弯路〔1〕｜春劫

*第一章4.6k试水 “我们散步又相爱，然后我们又分开。” “如果有一台时光机可以带你回到过去，你最想回到哪一天呢？” 在听到这个问题时，林高远端着茶杯的手忽然猛烈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从杯口溢出来，淌到他虎口处的皮肤上，带来一瞬间灼热的疼痛感。 他不知道此时是应该腹诽这位周到亲传弟子的提问水平，还是应该痛斥自己内心那个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 但无论怎么样，当下他都得做出回答。 《乒坛后传》杂志的开年封，前些日子找他做了拍摄，今天是采访环节，负责登门采访他的女记者是周到的关门弟子，年纪不大，脑子里冒出来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点子。 “我觉得当下就挺好的，暂时没有回到过去的想法。” 终于应付完所有采访问题后，林高远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看着女记者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他不耐烦地用手指叩了叩茶几面，提醒对方到时间了。
直到此时女记者才如梦初醒，她扯出一个尴尬又抱歉的笑容，又指了指客厅那面紧贴着墙壁的木质书架，上面摆满了他从事乒乓球行业以来获得的各种荣誉证书和奖杯奖牌。女记者不由得感叹，说没想到十几年前的荣誉证书你都还留着，看来下次再采访你时可以以这个为主题了。 林高远抬起眼皮，一眼就看出她手指的是19年全锦赛的混双获奖证书。其实这应该是王曼昱的，自己的那本还在她那里，但是就算两人还有这种那种的捋不清的干系，当下他也不可能再和她有任何多余的交集了。 因为，她马上就要结婚了。 “那就期待下次合作。”林高远皮笑肉不笑地推开门，女记者也终于看出对方的不耐，于是讪笑着招呼着摄影师离开，但临走的时候还不忘补刀，“对了，下周我要做曼昱姐的结婚专访，春季刊的策划初步是以她和她爱人的爱情故事为主题，采访地点在乒羽中心，你要是有时间可以来看看哦。

” 呵，要他去看自己的旧情人和新婚丈夫你侬我侬？这还不如一锤子把他锤回五岁开始重新练乒乓球。 但事实证明，林高远就算是活到三十五，四十五，五十五，也还是那个犟得要死的驴脾气，他不仅和别人犟，还和自己犟。 嘴上说着狗才去关心王曼昱结婚的事，心里却早就学了两声“汪汪”的狗叫，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打开笔记本搜索“王曼昱结婚”，“王曼昱未婚夫”，“王曼昱未婚夫黑料”...... 嘁，不就是个全网没啥黑料的高知才子吗，但人长得也就这样，一脸刻薄相，真不知道王曼昱看上他啥了。 林高远颇有些不忿地盯着某营销号爆出来的那人博士生毕业证上的照片，又忍不住从书柜底层的丝绒盒里拿出自己和王曼昱19年全锦赛颁奖典礼的合照相框，仔仔细细地对比着网上那张摆拍的官宣照，在终于说服自己老照片比新合照看着顺眼多了之后，才满意地收起相框。
果然，人最经不起念叨。 林高远一边想着这几天连续不断的关于王曼昱的梦，一边摁着喇叭在高架桥上磨磨蹭蹭地走。 今天是大年初一，父母决定旅行过年，把他一个人扔在北京，说要是等他们回来他要还是没对象的话就把邻居家那条叫Kitty的阿拉斯加要来和他作伴。 年假期间堂姐家的小女儿在这边报了个私人球馆的课，前些天又刚好赶上他们夫妻俩都去国外出差，所以接送孩子的任务就被他姐理所应当地拍在了他肩膀上，还说什么看他最近心情恹恹，和小朋友相处一阵子能让心情好些。 外甥女叫阿玥，随了他们家这边的好基因，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里依稀能见出几分林高远小时候的影子，大眼睛高鼻梁，漂亮得像是橱柜里的瓷娃娃。 林高远站在球馆门口等了半天也没见下训，眼见着早过了时间，而且天色也要黑下去，他有些着急，刚拿出手机想给老师打电话，这时球馆的门终于缓缓打开。

“阿玥，是教练拖堂了吗？可急死我了。”林高远长舒一口气，一手接过外甥女的球包，一手牵着她的小手，往停车场走去。 “没有，似今天学叫...请了奥运冠军哥哥姐姐们...来给我们丧课，耽误几分钟。”阿玥右手被林高远紧紧攥住，左手里的棒棒糖还在嘴巴里打转，说话含含糊糊的，但林高远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是乒乓球吗？” “是的，冠军姐姐好像叫王曼昱。”阿玥终于舍得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眨着眼对林高远比划了一下，“姐姐个子很高，打球很厉害。” “哦......”林高远面上波澜不惊，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按照辈分，你得喊她姨姨。” 但阿玥不知道，刚从和他们打了招呼的老师也不知道，此时与林高远擦肩而过的许多人也不知道，眼前这个脊背挺拔云淡风轻的男人，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声势浩大的地震，万物坍塌，枝叶收缩，刚生出的花蕊也悉数败了去，只留下一个穿着天蓝色T恤的短发背影，在荒芜之境里立成一道灿烂的春天。
“哦，曼昱姨姨。”阿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她现在在哪呢？”林高远面上带着柔软的笑，但是他的语气却止不住发抖，生怕阿玥嘴里冒出一个让他恐慌的答案。 “她刚结束就离开了，听我们教练说好像要回老家。” 林高远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他也不知道心里那股怅然若失到底是为什么，是遗憾，可惜，庆幸，还是不甘心？ 他不知道。 领着阿玥在外面吃完饭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嘱咐了刘阿姨带着她去洗澡刷牙换衣服，林高远则把自己锁进屋里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杂志采访时那个不能说古怪甚至可以说烂大街但是在他耳朵里就是显得不对劲的问题，关于王曼昱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春梦，突然出现在阿玥球馆里当特聘教练的王曼昱。 林高远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双手正在把他的生活推向不可预知的新轨线，他迫切地想抓住方向舵调转航向但是却努力无果，只能毫无办法地任凭自己被命运驱使摆弄。

其实运动员多多少少都信点玄学，像他习惯戴的各色护腕，王曼昱脖子里的双环项链，周启豪随身带着的平安符，樊振东球包里放着的熊猫挂件。 不过他一直自诩不算特别信命的那一挂，以前在队里打球时看到有队员们凑一块找年长一些的姐姐占卜占塔罗的时候还嗤之以鼻。 所以虽然年年生日过节他都要许愿，但也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然而，今天他却鬼使神差的，从书架最顶层的一个木匣子里翻出压在软皮本里的一张符。 是他退役时师母送他的，一共三张，说是专门从灵隐寺求来的，很灵，有什么愿望写上面，佛祖会保佑。 这三张符他一直没用，且今日恰好赶上过年，算得上写符的好时机，他实在等不了了。 脑子里盘旋着那个烂大街的问题，他写的字也愈发飞快潦草，任谁一打眼都能看出写字的人内心的焦灼和渴盼。 用的钢笔还是他硕士毕业时王曼昱送他的礼物。
他虽然没有回学校拍毕业照，但王曼昱却拉着他去私人影楼拍了一套情侣写真，照片里她难得穿上婉约的长裙，小鸟依人地靠在穿着学士服的他身边，任谁看都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拍完照后王曼昱把钢笔拿出来，说祝他毕业快乐。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二十七岁的他热烈地爱着二十三岁的她。悄然捱过被诟病为早恋的年纪，也没到为琐碎生活里的鸡毛蒜皮吵架的时候，乒乓球把他们生活的世界构架成一个真空罩，他们被完好无损地保护在这个无菌乐园里，挥手就能抹去霾夜的暗淡，抬起头就能看见大好的天光。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林高远终于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块大石头也随之落了地。 都说心诚则灵心诚则灵，他也不知道当下自己算不算得上心诚，但这个荒谬的愿望，估计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没法帮他实现。 扭转时间。 真当自己活在异世界随便捻根头毛就能变出七十二个分身，随便拿着笔在纸上写两句话就能点石成金？

林高远是三十五，不是五岁，早过了信这些的年纪，只是他心中，有所求。 有所求，便有所执念。 有所执念，便有所改变。 写完后他心情颇为不错地推开窗户，能看见宽阔的街道上流淌的车灯，看见远处的高楼林立，万家灯火把黑夜衬得不再沉闷，晚风徐徐，虽然还夹着寒冬的冷意，刮得他皮肤有些痛，但到底并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 也许，明天会是很好的一天吧。 嗯，是不是好的一天他不知道。 但，应该是较为惊悚的一天。 冬天昼短夜长，早上六点时外面还是漆黑一片，闹铃响了后他看了眼时间，想到今天放假，不用送阿玥去球馆，索性摁掉闹铃，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迷迷糊糊地去抱被他放在床头的布玩偶——这是他早些年养成的习惯，年轻时开直播被粉丝发现他有收集玩偶的爱好还被嘲笑了许多年，那时王曼昱指着屏幕上调侃他的弹幕，捂着嘴巴笑，说林高远你看你这下丢人丢到外太空了吧。
他也不生气，随手拿起史迪仔往她脖子里蹭，她最怕痒，被挠得咯咯笑，一边往床边躲一边拿脚丫子蹬他，眼泪都笑出来。他闹够了就反手握住她的小腿把人往身边一拉，索性摁在床上亲了个够。 那时他们刚进入热恋期，又不敢让队里的人知道，每次都要趁着队友出去打饭的空档才能说两句悄悄话，一般都是王曼昱往他宿舍这里来，有时候也会在晚饭后约在操场的东南角见面。 她觉得这样不舒服，小女孩心性难掩，有一个长得帅脾气好打球厉害的男朋友还不能跟别人炫耀，可把她憋得要死，但她每每撅起嘴巴抱怨的时候林高远总会凑过来亲亲她的猫咪唇，眯着眼睛笑，说我们阿鱼现在年纪还小，等以后就好了。 她拿他没辙，又看不透那人心里的想法，只能由着他去，又见他把口袋里剩下的最后一板黑巧塞进她嘴巴里，心里那最后一点火也就偃旗息鼓，把头往左边一扬，一脸傲娇地说好吧那就暂时听你的。

谁知他摁掉闹铃没几分钟，梦里王曼昱还没牵上他的手，他就被人揪着耳朵拽了起来。 “谁，谁啊.....这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一般没有起床气，但还得分什么时候，比如现在，好端端的回笼觉被人扰了，无名火便顺着他的脑门蹭蹭往外冒。 他刚想坐起来拿着和人好好理论一通，却在一片黑寂里瞧见那双清亮的小鱼眼睛时愣了神。 头发很短的女生正趴在他的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林高远，该起床早训了。” 她说。 ——“林高远，该起床早训了！” 无数个集训的早上，当室友都还在梦里和周公对弈时，他就要被一通微信电话或者电话叫起来，女孩活力满满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一下子就驱走了他全部的困意。 他戴上耳机，一边听她在那边喋喋不休地说自己在干嘛，一边穿衣服刷牙洗脸，等到六点半准时出门，又在六点四十五的时候拎着保温杯准时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早训结束之后她身上有些乏，懒得动，于是打早餐的任务就光荣地落在他身上。
那段日子其实很累，训练强度高，心理压力也很大。但他却不觉得辛苦，大抵是因为身边有个她。 每次王曼昱同他抱怨的时候他总会摸摸她头顶那撮呆毛，说人生走的每一步路都要算数，没有白走的。 这段记忆没有被他尘封，一直被他拿出来反复回看，虽然每看一次就感觉到更痛一次，但他始终没法舍弃。 但就算再历久弥新，那也毕竟是将近十年前的事情了。 而在此时，在2030年2月4日，农历大年初二的清晨六点钟，和他分手了七年的前女友，突然出现在他在北京的卧室里，拽着他的耳朵说该起床早训了。 准确来说，是明显，一个，更年轻，更青涩，更像是一朵含苞未放的花骨朵的王曼昱。 一直静寂的天空忽然响起轰隆的闪雷，王曼昱显然被吓得不轻，掀开他的被子就要往里面钻。 他眼睁睁看着女孩瘦弱的身体蜷在自己的臂弯，身体却像卸了全部的力量一样动弹不得，从小被父亲教导的礼义廉耻催促着让他去推开王曼昱，但是更疯狂的念头却阻止着他伸手。

后者在这场无声的撕斗中占据上风，于是他垂下左臂，轻轻拍了拍王曼昱的后背，说没事，别怕。 “你，什么时候自己住了呀？小胖不是你室友了吗？还有，你这屋里的摆设怎么和我走之前不一样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再加上这张明显更幼齿胶原蛋白更丰富的脸冲击着他的视觉神经，饶是一贯以冷静自持的林高远，此时也有些招架不住。 “等下，在你那里，现在是哪一年？” “2021年啊，这不刚办完东京奥运会吗？” “......” 林高远终于想起把床头灯的开关打开，在光下他把女孩的脸看得更清晰了一些。 的确是22岁的王曼昱，和他记忆里那张朝气蓬勃的脸蛋如出一辙。 2030年2月4日，农历正月初二。 这一天刚好立春。 林高远只觉得自己的世界降下一道天雷，把他本就混沌的情绪劈得四分五裂。 他给这道雷起了个名字，叫春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