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路〔2〕｜穿堂风

“你是说，现在这是2030年？” 听完林高远的解释，王曼昱不可置信地扫视了卧室的四周，才发觉这屋里的陈设与她印象中的林高远宿舍截然不同。 “那......那你是一个人住吗？” 王曼昱问出这句话时仰着头去看林高远，她蜷缩在 床上，丝绒被把她整个人罩起来，只露出一张神色紧张的青涩面孔。 林高远当然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2030年他们是否还在一起，是否已经有了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家。 答案太过残忍，对于一个年纪只有二十二岁的小姑娘来说指定更甚，更别提东奥结束那会他们还正处于久别重逢的蜜里调油期，林高远不忍伤她，犹豫半天之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我和你住在一起。” “那，那她去哪了？”王曼昱还是有些怀疑。 “那，那个，你想啊，你都穿越过来了，为了维持时空平衡，她肯....肯定也穿越到你那个时空了呀。
” 林高远有个毛病，一撒谎就很容易结巴，虽然在他眼前的是比这个时空里整整小了九岁的王曼昱，但是她毕竟是王曼昱，是最了解林高远的王曼昱。 “你骗人。” 王曼昱嘴巴一撇，情绪也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你的床上只有一床被子，一个枕头，这屋里也没有梳妆镜化妆台，衣柜也很小，没有女孩用的东西，你是一个人住的。” “啊...是这样的，我确实不知道她是不是穿越到2021年了。但她前些日子去新加坡进修，我就从家里搬到这儿的公寓住了，因为这地离乒羽中心更近，上班更方便。” 林高远脸不红心不跳地盯着王曼昱的眼睛一口气说完，流畅的速度让对方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打好了腹稿。 “真的？” 王曼昱还是将信将疑。 “真的，你要不信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我们俩的家。” 林高远信誓旦旦。 “那好呀。” 得，这是赤裸裸的刚排了一个雷又给自己挖了个坑，还不得不跳进去的那种。

好在，后来说的那一段话并不完全是说谎。 婚房的确有，也的确是离乒羽中心比较远，也的确是......为了和王曼昱结婚准备的。 一顿折腾后外面的天已然大亮，眼见着王曼昱只穿着平时的训练服坐在床边上，纤细的胳膊露在空气里，一双光溜溜的腿在他眼前晃过来晃过去 ，林高远在心底叹了一大口气，还是认命地给她套上自己的长款羽绒服和运动裤，二话不说拉着人往外走。 “你要干嘛呀？” 王曼昱一边挣扎一边不满地瞪着他。 “带你买衣服去，这边没有女装。” 林高远回过头看了眼王曼昱，比他矮了半头的女孩被裹进大了好几号的羽绒服里，本就纤瘦的身体更显得单薄，冷嗖嗖的风从没关紧的窗户里渡过来，吹得她毛茸茸的发丝也弯起弧度，林高远一个愣神，没忍住拿手把散在她耳边的乱发别到耳后，反应过来才觉得有些逾矩。 “不好意思啊......我......” “什么不好意思的？
” 王曼昱很是奇怪。 “啊对，我搞错了。” 是啊，眼前这个是二十二岁的王曼昱，是还在勇敢地热烈地爱着那个时空里的林高远的王曼昱，她未尝离别之苦，依然捧着那颗赤忱真诚的心义无反顾地表达所有爱。 林高远如梦方醒，扯出一个王曼昱看不懂的笑，摆摆手说是脑子不清醒，刚推开门时却被来人抱住了小腿。 五岁的女孩抱着洋娃娃仰着脸去瞧他，他身后二十二岁的女孩垂下眼睑盯着她。 一时沉默无言。 “这......”王曼昱率先开口，眼睛亮晶晶，“这是你女儿吗？” “啊？” 林高远愣了一下。 “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她和你长得挺像的......” 王曼昱笑着回答，却留了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而且，和我长得一点也不像。 “不是，这是我堂姐家的女儿阿玥，我姐和我姐夫都出差了，拜托我帮忙照看一段时间的。”林高远有些哭笑不得，“你好好想想，我能有这么大一女儿吗？

” 王曼昱将信将疑，直到阿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舅”之后才松下心口那根紧绷的弦，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掐出一道春水来，她说:“你好呀，我是王曼昱。” “你好呀，我是王曼昱。” 同记忆深处那道稚嫩的声音一起，二者在时空的过渡点处交叉重叠，把他拉回了2013年的那一场队内循环赛。 那时候他刚降到二队，仗着年纪轻，平日行事作风颇有些没皮没脸，加上好多前辈都有过降队的经历，所以他并不觉得难堪，直到第一场循环赛看到她。 十四岁的王曼昱完全就是巴掌脸模特身的典范，出挑的个子让林高远在一堆女孩里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一双水亮的小鹿眼底烧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熊熊野心，林高远却一眼就看了个明白。 就那一秒的电光火石，林高远忽然有些自惭形秽。 上午的比赛结束后，他拿了两瓶水站在训练馆门口等她。 “你好，我是林高远。
我看了你今天早上的比赛，打得很好，很棒！”林高远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之词，却没料到王曼昱被闹了个大红脸。 她本就是个内敛的脾性，非常慢热，从天而降一个只在姐姐们和教练口中听说过的前辈，一时间竟让她有些失措。 “啊....啊，你好呀，我是王曼昱。” 稚嫩的声线像养在玻璃缸里头的小鱼苗，蹭得林高远耳根子发痒，他忙不迭把两瓶水塞到王曼昱手里，“给你的，刚打完球多补充点水分。” 那是他们的初相识，并不算是多么惊鸿一瞥，甚至因为种种因素而显得略俗套乏味，比如因为天色暗沉而并不美丽的夕阳，在凉风里抖动的有些枯黄的枝叶，周遭流动着混着刺鼻汗液味的空气，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像完美爱情的开篇基调。 但林高远却记了好多好多年，即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的记了好多年，爱了好多年。 阿玥盯着王曼昱这张脸，对着林高远投以一个疑惑的眼神，对方福至心灵，摸了摸她的脑袋，柔着声音说快喊曼昱姨姨。

“可是阿舅，这个曼昱姨姨怎么比我在球馆见到的那个年轻这么多？看起来和你卧室那个小房间里.....” “阿玥，事情有些复杂，等我有时间慢慢和你解释，你只要知道现在这位曼昱姨姨，她的记忆停留在二十二岁，你暂时不要和她提现在的情况，不要刺激到她。” 林高远叹了口气，趁着王曼昱去洗手间的功夫赶忙交代了阿玥几句话，小女孩心性单纯，并不多懂大人们之间的情感纠葛，只在听阿舅说会给她买一套新的洋娃娃玩具后开心地点头，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讲我一定不会说漏嘴。 林高远拉着裹着黑色羽绒服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的王曼昱走出商场时，周围像涌潮一样漫上来断续的窃窃私语，难怪，他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功勋教练，退役没几年就带出几个天才运动员，相较于做运动员那会平日里的报道只多不少，加上年轻时候打球积累的人气，虽不至于家喻户晓，但也混了不少脸熟。
他见怪不怪，从日本回国刚下飞机就在电梯里莫名其妙穿越到未来的王曼昱却完全适应不了。 她看到有几个年轻的姑娘眼睛闪着兴奋的光，拿着手机对着林高远一顿狂拍，当下就有些吃味，索性没收手劲儿，捅了捅林高远的右侧腰，黏在他身边小声说:“怎么，你现在这么红了吗？” “你可不知道，你比我还红。”林高远嘴皮子比脑子快，话刚出口才想起以前看的科幻片里说人不能给穿越者透露有关他本人的未来信息的。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看你打球这么好，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或者说是未来，都肯定比我红啊。” 王曼昱没理他。 林高远悻悻地挠了挠头，开了副驾的车门让这位小祖宗坐好，又给她系了安全带。 迈巴赫沿途一路绿灯，顺着宽阔的柏油马路开到了林高远口中所说的他和王曼昱的家。 小区的安保很好，私密性很强，进去之后就甩掉了那些跟车的人。

王曼昱跟着林高远进电梯时本能地抓紧了他的手，还往他怀里蹭了蹭。 “怎么，刚不还对爱答不理的吗？这会怎么开始投怀送抱了？” 林高远看着小姑娘难得软下来的模样，不由起了戏弄她的心思，不料话音未落，王曼昱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珠子就啪嗒一下落在了他的手背，察觉到王曼昱身体抖得厉害，连带着嘴唇都开始发白，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没事的，别怕，我在。” 他手臂发力，把人揽进怀里搂得紧了些，低下头用下巴去蹭她的发顶，虽然心下紧张，但是开口却给了小姑娘十足的安定，王曼昱主动伸手抱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里，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虽然她一直没提，但是现在，林高远已然知道王曼昱是怎么穿越过来的了。 “林高远，你抱抱我吧。” 她声音有些发闷，像是雨滴砸在松软的泥土上，砸得林高远胸口也有些发痛。 多少年了，他有多少年，没听到王曼昱说。
林高远，你抱抱我吧。 “我抱着你呢，我抱着你呢。” 王曼昱骤然睁眼，看到的是熟悉却又陌生的透白吊顶。 记忆久远到往事不可追，但至少她还可以回忆起这是医务室，是乒羽中心训练基地的医务室。 她惶恐地看见正对床位的墙上悬着电子钟，那里显示是2021年，于是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旁边的人抓住了手腕，那人的语气焦灼，熟悉的感觉像是被她撕下的尘封的记事本一张纸，落在她的耳边，却酿成一场惊雷的暴风雨。 “阿昱，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王曼昱抬头，对上一双漂亮的含情目。 更年轻，更俊朗，更有生气的。 林高远。 医务室的窗户不知被谁开了一条缝，有舒朗的夏季风吹过来，吹在王曼昱的碎发边，也吹过她的心间。 “刚在梦里，你说要我抱抱你。” 林高远刮了刮她的鼻子，笑得牙不见眼。 “我抱着你呢，我抱着你呢。” 林高远俯下身，轻轻抱住了王曼昱。

他是无意穿堂风。 王曼昱闭上了双眼，此刻风光无限好，是偷来的时光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