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曼|苏眉〔3〕

*本篇3.5k 林高远不知道那天晚上在王曼昱家里是怎么度过的。 她头发长了不少,被蓝色的鲨鱼夹松松垮垮地绾了起来;她比八年前胖了一点,穿着贴身的居家裙更显得身姿婀娜;她眼角也添了一点皱纹,只不过不是很明显,只有对着阿嵩笑的时候才露出痕迹。 王曼昱对他打完招呼后就热情地邀他进客厅坐,问他林羽嵩表现怎么样,又问他来是不是要紧事商量,唯独对过去只字不提。 他意识尚未回笼,只能借着本能磕磕绊绊地对着王曼昱夸了一通林羽嵩打球多有天赋,直到端起茶杯时冷不丁被烫了一下才清醒过来,想起来正事。 “我想问一下,阿嵩的户口是在黑龙江吗?” 王曼昱点头,“你是想让他进省队?” “是,”林高远搓了搓手,神情有些局促,“但是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呃,他很有天赋,是个好苗子,不应该被埋没。” “这个......”王曼昱的表情明显很犹豫,“我还得......” “要和孩子父亲商量一下对吧?
”林高远很快地接上话,“没关系,只要你不是立刻拒绝就行,你和他商量商量,即便是现在不让他来也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随时欢迎阿嵩来。” 王曼昱定定地看了林高远一眼,对方却在她抬眼之前垂下脑袋,一直低着头不肯直视她。她心下有些赌气,便吞下了那句本来想说出口的话: 我还得去学校里和阿嵩老师商量一下。 随你去,反正你眼都瞎成这样了,我也没必要和你说实话。 “那行,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林高远揉了揉林羽嵩的头发,起身对王曼昱辞别,“我的联系方式在阿嵩那里,你要是想好了,欢迎随时告诉我。” “等下……”王曼昱犹豫着开口,“你为什么来黑龙江当教练?不是在广东干得好好的吗?” “这个,用周启豪的话来说就是太念旧情了呗。”林高远说完,摆摆手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我就先走啦。” 嗯,太念旧情了呗。 王曼昱的思绪陡然被拉回九年前那个盛夏的夜晚,彼时林高远正在计划退役,留在北京的时间屈指可数。

当时他在浴室洗澡,她躺在床上追剧。林高远的手机嗡嗡响了好久,她本来是不打算理会,但那震动却始终停不下来,她索性摁下拒接键,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地址是黑龙江哈尔滨。 后来呢? 后来林高远洗完澡拿过手机看到有未接来电,二话不说拨了回去就罢了,还专门推开门出去背着她讲话。 王曼昱记得电话拨通那一瞬从对面传过来的声音的确是女声,而且林高远和那人整整聊了两个小时,等到他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以后几周里她偷偷翻林高远手机,经常能看到这个号码出现在他的通话记录,林高远给她的备注好像是晓晓。 啧,瞧瞧,多亲密的称呼,怎么就没听他叫自己叠字的小名呢? 但她能说什么吗?能去质问什么吗?她又有什么立场吗? 他和她,本来就不是建立在感情的基础上才发展起来这段关系。 所以故事的最后,她在失望中答应了林高远说结束的请求。
当时的她刚退役,而林高远已经退役一年。 这一年里他一直在广东当教练,而她也在计划退役去新加坡留学,彼此都很忙,加上因为那个叫晓晓的女生的存在,王曼昱一直有些抵触的心理,所以两人一直没有见面,平时也顶多是phone sex。 直到队里给她举办退役仪式时他才赶回北京,两人久别重逢干柴烈火,做到最后连套都用没了。 而就在那时候,林高远笑着提出要结束这段关系。 月色如水地透过窗帘,她摸了摸林高远挺直的鼻梁骨和唇上那颗痣,想起刚刚看到的那条通话记录,心里止不住发颤。 北京的秋天不算很冷,但泛黄的叶子层层下坠的时候她却感到自己的心在一寸寸结了冰。多狗血的剧情,怎么偏偏还就砸在自己身上了。 于是她点了头,在隔天登上了飞往新加坡的航班。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办好入学手续没几天,就感觉身体不舒服,在经历了几次干呕之后决心去私人医院做个检查。

十个月之后,林羽嵩出生了。 怀胎十月的痛苦和磨难她不愿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林高远,她不想让林高远知道林羽嵩的存在,但她给儿子起的这个名字,却似乎又在嘲讽着她的自欺欺人。 羽,同她名字里的“昱”是谐音。 嵩,意思是高。 此心昭昭啊王曼昱。 当时她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看着他像极了那人的眼睛和眉型,自嘲地苦笑。 如今,他说太念旧情才来哈尔滨,那到底是为了谁? 联想到那无数条和晓晓的通话记录,答案显而易见。 而那边回到家的林高远,却从衣柜的最下层翻出一个丝绒盒,他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枚价值不菲的钻戒。卧室里的吊灯洒出柔和的光,鸽子蛋在暖光下更显得圣洁美丽,若要细看,那指环的内侧还刻着两个名字的缩写,林高远用绒布把钻戒轻轻擦了一圈,又叹口气把它归置到原地。 ——还有机会送出去吗? 确实有够人模狗样的。
王曼昱跟着女队教练们站在红毯这边的最后一排,望着正站在签名墙前面被一众闪光灯敦促着凹造型拍照的一群人。 深觉无聊。 不过,还挺好看。 相比前些日子在家里见面时,那人头发又长了些,但总归没有长到拖把头的地步,锡纸烫在一众寸头的男人里略显张扬,倒是衬得他年轻许多。白色衬衫搭配黑色西装,少时的领结被换成深蓝的领带。从王曼昱的角度看过去,面对媒体的长枪短炮林高远的确少了许多拘谨,多了几分从容。 这次是球队的赞助商张罗了个商业酒会的局,美其名曰为来年的世乒赛造势,各省队的主教练从天南地北聚到一起,推杯换盏之间仿佛在光影之中瞧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覆着软绸的拖地红裙摇曳着蹭过地板,香槟酒尚未饮至半杯,便有按捺不住的某某老总家的公子哥过来搭讪。 “不好意思哦,家里管得严。”王曼昱在手机上摁了几下,举起来给对方看,眼睛眨了眨,配上俏皮又抱歉的语气,任谁都不忍心责怪,礼貌碰杯后便讪讪离去。

那是一张合影,照片上的男人揽着王曼昱冲镜头笑得灿烂。 林高远站在她身后几米处,在同老友东拉西扯时默默把这一切收入了眼底。 虽然看不清手机上那个人的脸,但他的直觉就是林睿。 想到这,握着酒杯的手忽然就又发紧了些。 她是作为国家队的特聘顾问出席这场宴会,而他则是作为黑龙江省队的总教练。 按理说,无论是按旧交情还是新身份,他们都应该有交流,哪怕是只言片语的寒暄。 但直到宴会散场,他们都没有说上话。 王曼昱要出席这场酒会,林高远也是三天前刚知道的消息。 樊振东的电话从清早打到中午,到了吃饭的空档儿林高远才接起来,“曼昱前些日子回国了,这次酒会她也会去。” “嗯。”语气平淡。 “我说你怎么一点都不震惊啊?那可是王曼昱!”电话那头的樊振东觉得很是稀奇。 毕竟这几年林高远的表现简直就是活脱脱一苦守寒窑十八载的王宝钏再世。
“我要是跟你说我俩早就见过面我还和她儿子打了好几次乒乓球,你还觉得我这时候应该震惊吗?” “!!什么玩意?什么她儿子,我草,林高远你说清楚——” 挂了电话后林高远站在办公室的阳台上,手指在口袋里翻了翻,熟门熟路地点了支烟,软白沙,对面24h便利店里拿的,九块五一包。这么些年过去,猪肉涨价,青菜涨价,连乒乓球都涨价,但这烟却始终没涨过。 其实这种商业酒会,他一直是不爱凑热闹的,这次本来也打算攒个理由拒绝,但听到王曼昱会去的消息时,他产生了动摇。 来前特地去烫了个头,换上给樊振东当伴郎时穿的那套西装,又喷了几下队里小孩送他作生日礼物的香水,整得周启豪见了他都连说不敢认不敢认。 可惜,眼下这情形,似乎是白瞎了这身行头。 林高远叹着气往地下车库走,快到自己停车位时听见旁边似乎有争执声,他循着声音找过去,看到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

果然,酒会上贼心不死的搭讪者此刻正站在王曼昱对面,拽着她的胳膊,一脸不耐烦地说着什么。 林高远蹙了蹙眉,拿起手机往耳朵上贴,“喂,小胖,你快到车库了是吧?好好我这就过去找你。”一边大声讲话一边往前走,走到距离他们只有两米之遥时才夸张地讲抱歉,不好意思自己是路痴,刚刚找不到朋友的车子了。 又装作刚认出王曼昱的样子,“哎呦,这不是曼昱吗?刚还和小胖念叨你,说咱几个好久没聚了。” 那人恶狠狠地瞪了林高远一眼,他怎么听不出来林高远这是在点他,乒乓球女子大满贯选手,国家队的特聘顾问,和国家队现任总教练樊振东是老朋友,哪里是他能染指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爹那层关系,估计自己就是被打成猪头的那一个了。 玛莎拉蒂飞驰过后王曼昱才像脱力一样蹲下身,又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说嗨高远兄,我们又见面了。
林高远有些无措,只好嘻嘻哈哈地承她的话,说是好巧啊又见面了。 “你还好吗?要不要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了,我等等莎莎,她一会就过来。”王曼昱站起身,把头发扎了起来。 “我听说,孙颖莎和小胖好像被上头那些人留了下来说事,可能一时半会过不来……” “……” 正当王曼昱不知道怎么办时,手机忽然来了一条微信消息,是孙颖莎发给她的语音。 “不好意思啊鳗鱼,我这边还一个小时才结束,可能送不了你了,改天请你吃饭行不?” 孙颖莎语气诚恳又抱歉,背景音还是嘈杂的人声,王曼昱很快给她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又说没关系没关系,她自己打个车就行。 “刚好我叫了代驾,不如我先送你回去吧,”林高远向前走了一步,“这个地儿打车不好打,而且你现在这身,也挺不方便的。” 说完就把自己的西服外套脱了下来罩在王曼昱的身上,他的手指轻轻擦过王曼昱的发丝,呼吸也扑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

她微微抬眼,看到了林高远下巴上微青的胡茬。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一辆黑色宾利正在不疾不徐地向前行驶。 “你结婚了啊?”林高远佯装不经意地松了松领带,目光投向窗外灯火辉煌的写字楼,余光却下意识地去瞥身边的王曼昱。 “为什么这么说?” “咳,我看到了,你在酒会上给人家看照片了。” 不知是酒意作祟,还是心里有鬼,林高远的脸上已经攀上了不自然的红,说话的语气也带着不可掩饰的酸意。 “哦~是这样啊,那看不出来你还挺注意我的动向的。” 王曼昱揶揄地看向林高远,“你是不是,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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