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曼｜有求

 *看到wb上有讲镇江应该是13年的全青赛，所以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林高远第一次听到有人念这首诗时是十五岁。 当时他们家还住在宝安区的独栋小别墅，同对面的邻居走动得比较勤快。两家的房子只隔了一条窄窄的马路，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对方院子里长得很高的葡萄藤和挂在上边的红丝绳。 林高远休假回家时喜欢趴在窗户上对着对面喊话，邻居家的小儿子与他同龄，正是念中学的年纪，也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林高远喜欢问问他打了什么游戏，打得怎么样，得知对方的战绩不如自己时就会十分得意地勾勾手指，说来我家，哥教你。 某次暑期集训后得了几天假，林高远照常回家，照常推开窗户，但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一阵清脆的读书声飘进他的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林高远好奇，把脑袋往窗户外面伸了伸，大声喊:“阿辰，你喺念乜诗？
（你在念什么诗？）” 对面的小男孩没理他，继续更大声地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今日用你嘅号帮你上分！（今天用你的号帮你上分！）”林高远抛出橄榄枝。 “系[关雎]啦，诗经里面嘅。（是[关雎]啦，诗经里面的。）” 后来打游戏时，阿辰告诉林高远，这句诗是他今日从语文课本上背下来的，老师说这是古时一位男子用来表达对心上人的爱慕之情的诗句。 “那你知道什么是爱慕吗？” “大约是忍不住靠近她，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看到她哭会心疼，看到别的男生和她讲话会嫉妒，之类的吧。” 十五岁的林高远不懂什么是爱情，但是却牢牢地把这句诗印在了脑海里。 第一次见到王曼昱是在镇江的那次全锦赛。 但其实听说这个名字却是又要更早一些的时候了。 她是一进省队就崭露头角的天才少女，教练们闲谈聊起她时总会满脸自豪和赞赏，他本不是八卦的性子，却在听了无数次墙根后对这个叫王曼昱的女孩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

在镇江的这次比赛，他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位活在别人口中的后辈。 十四岁的王曼昱也是同现在这般瘦，头发薄薄的一层，很是乖顺地趴在脑袋上，一双灵动的小鱼眼睛悄悄转了个圈，趁着教练转头的功夫又塞了一块巧克力进嘴巴，林高远站在她身边五米开外，把她的小动作悉数收进了眼底。 他忍不住发笑，心想到底还是小女孩，嗜甜又怕挨教练的骂，和他刚进国二队时一点也不一样。 他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篓子都是明面上捅，犯犟也是梗着脖子直接和教练刚。 一点都没有小鱼的胆怯和收敛。 小鱼。 这个昵称在他脑子里出现时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人家连你林高远是谁都不知道呢，你可倒好，自作主张地给人起了这个小绰号。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脸和队友开始交谈教练昨天教给他们的战术配合，没成想不一会周围的人开始变多，乌泱乌泱地向他涌过来。他忽然想起来是女单的比赛要开始了，刚想推着队友往边上走，不料却听到一声猝不及防的“哎哟，不好意思啊”。
语气很是抱歉却又不失礼貌。 女孩身体向他的怀里撞过来时裹挟着淡淡的柑橘香，想来应该是洗发水的味道，运动员的本能反应快得很，他来不及细闻就急忙伸出手扶住女孩，笑嘻嘻地说了一句没关系。 王曼昱抬起头，还没看清林高远的脸就被队友拉着进了比赛场地，等她反应过来再回头时却早就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真奇怪，心里居然有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 她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却决定还是先打完这场比赛再说。 她的确是打球很好看的女孩，手长腿长是先天的护台优势，反应很快，出手又果断，变线落点都处理得完美又漂亮。 林高远隐身在观众席里，默默地看完了整场的比赛，对王曼昱的赞赏也是愈发真诚和强烈。 只是不知怎么，看到她紧绷的大腿肌肉和细长却有力的胳膊时，他总会想起刚刚扶她的那一下，虽是轻微似燕过无痕，但又实实在在拨乱了他的心跳。

她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十分细腻，大约是场馆内暖气尚未烘开，乍一摸还有些凉丝丝的触感，隔着手指上的薄茧冲入他的感官神经，竟然他有一瞬间恍惚，好像他又回到了那个蝉鸣的夏天，耳朵里全是从对面楼上传来的那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哦对，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林高远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以一个失控的高速率飙升，撼得他胸腔都几近炸开，如雷的轰鸣声在他的世界里盘旋不休，到最后又具象成一朵朵灿烂盛大的烟花，在天幕中盛放时周遭的喧哗声却又忽然奇异地止住，此时万籁俱寂，只有内心深处传来响亮坚毅的三个字，拼凑成一段简短却有力的声音。 “王，曼，昱。” 他忽然就明白了。 林高远不是文绉绉的人，素来也瞧不上那些舞文弄墨的文人骚客，平时读的书也少之又少，队里玩成语接龙时他都得现耍个赖上网搜。
但在他十八岁时镇江的冬天，第一次遇到王曼昱的这一天，在他第一次产生心动的这个瞬间，他忽然无比后悔自己当初没跟着邻居家的小孩多背点诗，以至于当下脑子里只有关雎的这几句，他不知道如何去表达自己的感情才不显得自己这所谓的一见钟情太落俗。 他只知道，关于王曼昱，自己确实有所求。 尽管倘若他说出来大概率会被别人骂死，因为那时候王曼昱还只是个很小的小姑娘，像豆芽菜一样的小姑娘。 所以他不敢说，不能说。 但是爱情本就毫无道理可言，无关时间也无关场合，他们就这样命中注定地相遇了，在林高远意气风发的十八岁。 当然，在后来的许多年里，王曼昱尚未成为被观众熟知的女战神的十四岁，都悄无声息地烙印在了林高远的心底。 那些世人尚未知晓的时间里，她这段名为豆蔻年华的岁月早已被他悉数珍藏，成为他最骄傲闪亮的一段记忆。 当晚的镇江淅淅沥沥地下了整夜的雨，林高远罕见地失了眠，索性起身抱着手机从网上查有关王曼昱的信息，得到的结果却少得可怜，他叹口气，又乐观地自我安慰，说早晚会有机会说上话的。

只是他也没想到，后来亲口说上的那一段话，竟也无心插柳地成了王曼昱少女时代里第一场声势浩大的怦然心动。 那时候王曼昱已经升了一队，所以平日里刻苦得紧，属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类型，但她毕竟处在青春期，正是容易对着帅哥冒爱心眼的年纪。 她就在那时候喜欢上了某位少年偶像，对方勤勉踏实，为人也真诚。晚上熄灯前宿舍里开卧谈会，她总时不时提起这位偶像，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自豪和欣赏，舍友笑着从上铺探下头来揶揄她:“想不到我们曼昱这朵高岭之花竟也有芳心暗许的时候哦。” 王曼昱很不习惯被打趣，一边辩驳一边红着脸把头埋进被子里，活生生像极了一只鹌鹑，眼皮刚沉下去的时候却听到对面床上的女孩一声叹息，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也不知道林高远前辈有没有女朋友了诶。” 林高远？ 她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这个人名，瞬间清醒。 的确是有着一副好皮囊。
颜狗属性的王曼昱思忖几秒，给出了客观的评价。 于是有着一副好皮囊的前辈在第二天吃饭时端着餐盘坐到了她的对面。 “你在这吃饭呀？”林高远表现得十分自来熟，但只有天知道他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放在桌子下的手心早就被汗液浸湿了。 王曼昱有些惊讶，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很厉害，很努力，很刻苦地钻研，下了赛场也这么用功，所以一定会有回报的。” 林高远垂下眼睛，用筷子扒拉着盘里的米饭，说完话又抬起头对着王曼昱露出一个后来被粉丝们诟病为不值钱的笑容，“加油呀，王曼昱同学！” 她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平日里被喊“鳗鱼”“曼曼”“鱼姐”“王曼昱选手”之类的惯了，这还是头一次听别人喊她王曼昱同学，而且还是个长得挺帅的哥哥。 “谢谢......”她迟疑了一下，又补充:“谢谢林高远前辈。” “跟我这么客气干啥？”林高远从口袋里翻出一包湿巾往她面前一推，没剩下几根的眉毛一挑，“以后叫我高远兄，这听起来多酷。

”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拆开湿巾擦了擦嘴巴，认真地开口:“好的，高远兄。” 其实平时夸她的人也不少，不过教练带了点鼓励性质，同期的队友们多少有点敷衍和不服气，真和她很相熟的朋友又不会主动夸她，一般都是互相交流意见。所以倘若认真算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她听到来自一位现役专业乒乓球运动员的真诚夸赞。 很难不飘飘然啊。 王曼昱心里像是溢开了甜丝丝的粉红泡泡，以至于连着好几天的训练都哼着小曲看起来心情极好。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时想起林高远的甜蜜和少有的心跳加速，其实有个更文艺范的名字:怦然心动。 林高远，真真是她少女时代最兵荒马乱的一次生情。 一不小心又留到了最后，王曼昱起身时才发现偌大的场馆里竟只剩下几个人。她有些懊恼地跑到场边收东西，却听到耳边响起了有些耳熟的声音:“太晚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 王曼昱抬头，正好对上林高远眯起来的笑眼，那是一双诚恳的、亮晶晶的、好看的眼睛。 自然是没法拒绝的。 夏天的晚风吹得人心里都带着轻快的回音，王曼昱脑子里却不知在想什么，看起来有些低落，她走在路边，伸手折了一片树叶搁手心里揉啊搓啊了半天，终于把它折腾得体无完肤，遂弃。 林高远看她这幅小孩子模样有些好笑，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开口:“怎么了这是？谁欺负我们小～鱼～鱼～了？”还刻意把那三个字念出了抑扬顿挫的波浪音，在王曼昱眼里是他是存了心逗她，于是把嘴巴撅得更高。 “明天就是队里循环赛了，我老是打不过梦姐，而且估计又要被别人说.....” 听到小姑娘话里话外的委屈，林高远的心彻底软成一滩水，他停下来，把手里的俩球包往王曼昱怀里一塞，又蹲下身，回过头看了眼一脸茫然的小姑娘，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愣着干嘛，上来啊？

” 王曼昱实在是太轻了。 林高远背着她时在心里轻叹。 “高远兄，你......你你以前也这样背过别的女.....别的人吗？” 那句“别的女孩”在王曼昱嘴巴里转了一圈说出口时还是被她强行改成了“别的人”。 王曼昱脸蛋红红，林高远心跳砰砰。 “没有啊。” 他挺了挺胸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红得滴血的耳朵根还是出卖了他的不安。 林高远忽然加速跑起来，风声很大，呼啸着掠过王曼昱的耳边，此时花坛里种着的茉莉花开得正盛，馥郁的香气在她鼻息间窜动，林高远忽然扭头问她:“这样还听得到刚刚在我们旁边那些人的说话声吗？” “听不到。”她老老实实作答，“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看吧，只要你跑得足够快，耳边就只剩下风声了。” 王曼昱忍不住啧了一声:“没想到你还挺会给人灌毒鸡汤呢，说吧，给多少妹子灌过？还不如实招来？
” “哪有，我只给你一个人灌过好不好？” 太超过了，这话实在是有些暧昧。 林高远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这才到啥时候啊，这不是太着急了么。 谁知王曼昱不屑地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哼，突然一改平日里对他那副谨慎礼貌的态度，毫不客气地掐了掐他的耳朵根:“撒谎。” “他们平日里总说这个姐姐在追你，你又在追那个妹妹，整日开你们的玩笑，说得还有鼻子有眼的，我怎能不当真？” “那他们还开咱俩的玩笑呢？你怎么不当真？” 这话一出，林高远愣了，王曼昱也愣了。 “你当一下真嘛，好不好？” 最后还是林高远先反应过来，他慢下步子来，走得很慢很慢，慢得能清晰地听见两边的树树被摇出沙沙的响声，蝉鸣声似乎也被拉长。然后他像是讲故事一样把镇江那一年的惊鸿一瞥讲给了王曼昱听。 王曼昱很是稀奇，因为她确实对那时候的林高远没什么印象，不过在他提到他们俩撞了一下时，她忽然一拍脑袋叫起来:“我就说，怪不得我上场之前心里像少了点啥一样，你干嘛躲着我？

” “我那不是怕影响你发挥吗？” “你还能影响到我？”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林高远低下头，笑着问王曼昱:“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林高远忽然很认真地重复了这句话，他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此时月朗星稀，一整片银河里最璀璨的光仿佛都蓄进了他心上人的眼睛里，燃烧着最生动的神采。 于是他说:“对你，我有所求。” “求什么？” “求你的全部。” “后来呢后来呢？” 林羽嵩死命摇着他老爹的胳膊，恨不得从他嘴里再挖出几段亲爹妈的绝美爱情故事，好添油加醋改成自己的经历往校报上登。 “臭小子，别想着移花接木，这可是我和你妈的独家珍藏。”林高远毫不客气地敲了一下林羽嵩的脑壳，却没想到自己的脑壳也遭了自家老婆的一记重锤。 “你还好意思说？
22年跨国混双那次直播你嘴上不带把门的，秃噜得那么细，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和你有一腿是吧？”王曼昱恨铁不成钢。 “哎呦，我那不是情难自禁吗，小～鱼～鱼～” 得得得，老男人又开始撒娇。 “而且，你不也说得挺仔细吗？” “你还敢犟嘴了是吧？” 林羽嵩捂上眼，表示没眼看。 〔镇江渡口初相遇，一见曼昱误终身〕 林高远颇为欣慰地看着林羽嵩刚拿了省奖的文章，脸不红心不跳地把文章的结尾对着厨房大声念了一遍，在得到王曼昱无数个白眼之后，吹着口哨回到书房翻出《诗经》，找到〔关雎〕的那一页，透过那几行字，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四岁的王曼昱挥着球拍，胸前的双环项链在灯光下闪乱了他的心绪。 他记得，那一晚的最后，王曼昱在他耳边俯首，亲口对他说:“他们开你和我的玩笑，一字一句，我都当了真。”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林高远合上书本，走到门口，刚好听见王曼昱喊吃饭。

他倚在门框上，看到黄昏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洒在餐桌上，又看到那个忙碌的背影和拿着一本书在沙发上看的林羽嵩。 林高远露出欣慰的笑，他想上天还是眷顾他的，他终是求到了。 “好嘞，洗手去啦阿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