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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曼|春天啊暖阳啊

2023-04-09远曼圆满 来源:句子图

远曼|春天啊暖阳啊


*第三视角 *6k 第一次见到师姐时,我刚进一队。 十七岁,在许多人眼里正是一个女生最好的年纪。我同许多队友一样,每天穿着队里发的五颜六色的棉布T,套着千篇一律的黑色短裤,围着塑胶跑道一圈又一圈地跑。太阳很大,烤得我脑袋发昏,塑胶味越来越重,刺激得我嗅觉神经愈发麻木,眼皮被阳光压得止不住地往下沉,朦朦胧胧的白光里,最后出现在我视线内的是一张焦急又万分熟悉的脸。 我以为我在做梦。 再醒来的时候,撑开眼皮看见的是白色的吊顶,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医务室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把薄被往上拉了拉,胳膊却不小心碰到了旁边桌子上的玻璃杯,弄出不小的声响。 说来惭愧,我和我偶像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就是这样一个尴尬的场景。 当然,也许是我单方面的尴尬。 王曼昱师姐很温柔,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她的手又白又软,虽然有常年握球拍积累的厚茧,但丝毫不影响它抚摸过我额头时像春风一样温暖轻柔,等最后一点触感也消失殆尽时,我竟然很卑鄙地发现自己有些贪恋这短暂的温度。 师姐穿着一件粉白条纹的T恤,我对上她的眼睛时正好有密密匝匝的阳光透过丝质帘子落在她的瞳孔上,衬得她琥珀一样的眸子愈发温柔似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此时的师姐是和球场上很不一样的气场,打球时那种凌厉的锋芒好似被她敛起,于是在这样的好的阳光下坐着的是一个娴静温和的邻家姐姐。 当然,也许是因为要作为师姐同我讲话的原因,不然为什么下一秒转头瞧见那个冒冒失失的身影时,她的眼里分明流露出一丝独属于小女孩的狡黠和傲娇。 他拎着一个保温杯和两瓶冰饮料走过来,笑眯眯地伸手顺了顺师姐的头发,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示意之后又把保温杯递给我,说里面是刚熬好的热粥,补身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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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还要做足功夫,扯出一个自认为很甜的笑容,说谢谢林高远前辈。 他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冲我摆摆手,说不用谢,这是阿鱼央食堂师傅开的小灶。 我福至心灵,顺从地眨眨眼,自来熟地勾了勾王曼昱师姐的手指,用甜得腻死人的语气说谢谢师姐。 当然,在这之前我已经刻意忽略了他喊“阿鱼”时语气里的亲昵。 也刻意忽略了在听到我说完这句话时他一瞬间凝滞的表情。 很显然,我老早就认识林高远,比认识王曼昱还要早。 他是大家口耳相传的粤队之光,是我七八岁时就经常听教练提起的后起之秀,他是我偶像的老搭档,也是我还在广东省队时经常听旁的队友提起的前辈,那时候每逢过生日,她们都要闭上眼睛许愿,口里念念有词,说希望职业生涯里有机会和他配一次混双。 我对此嗤之以鼻。 我喊王曼昱叫师姐,其实是存了一丝私心。 我和她本不是师出同门,也不是来自同一个省队,但她曾来给我们上过一节公开课,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地决定喊她师姐,于情于理的确是有些逾矩,但她并没有介意。
那时候东京奥运会刚结束,我也刚进二队,光荣地成为同批里最小的运动员,这堂课就是我在广东队上的最后一节课。 彼时我头发剪得短,在一群像花儿一样的年轻女孩堆里难免自卑,于是怯生生地躲在最后一排,看她在最前方被胆大的男孩女孩围成一个圈,笑得猫纹都露了出来。我还看见了她耳尖偷偷晕起的一抹红,虽然她的目光有些慌乱,但我能感觉到她此时此刻是真的特别开心。 当然,如果不是顺着她慌乱的目光看见门口那个抱着胳膊笑得一脸不值钱的男生的话,我大概会真的一直以为师姐是因为被这么多后辈追捧而有些手足无措的。 事实上,十五岁的我根本没有眼力见,也根本没把那个长得很帅的前辈当成一回事,当时我只是非常单纯地以为,他是作为队友来看师姐给我们上课的,师姐慌乱是因为怕自己上不好课丢人。 呵,天真如我,居然没思考过黑龙江省的师姐怎么会给广东队的小孩上课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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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失策。 我有一个秘密。 我喜欢女孩。 我喜欢师姐。 首先我要承认一点,我对师姐的感情最开始的确是非常纯粹的对偶像的崇拜和喜欢,但自从她把我送去医务室救了我一命之后,我的这份爱就冲破了原有的运行轨道,不可控地发生了质变。 我喜欢她,不是作为后辈,也不是作为仰慕者,只是,单纯地作为一个个体,深觉作为另一个个体的她,对我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她的一言一行都令我着迷。 就是在刚进二队的那一年,我发现了自己和别人的不同之处,同期的女孩们会悄悄谈论自己的暗恋对象,无非是两小无猜的竹马,比赛时惊鸿一面的crush,或者男队里篮球打得很好的某个师兄。 但我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 我的第一个女朋友是初中同学,毕业后我们分开了好几年,直到偶然一次同学聚会才有了联系,后来又发展成恋人关系。 我们分手后也依然是很好的朋友,有一次她在听我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小时的王曼昱后沉默许久,最后才干巴巴地露出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说我终于知道你爱人时是什么样子了。
我后知后觉地对她产生愧疚,嘴巴里的纸吸管早就被咬烂,我扔掉空了的奶茶杯,挠挠头发对她道歉,前言不搭后语,她好似是看出了我的无措,又爽朗地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说干嘛呀,你这样搞得我还对你余情未了似的。 “喜欢就去追呀,别到最后后悔莫及。”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我此时此刻站在王曼昱师姐家门前的原因。 这里是2023年的北京,这一年我十七岁。 距离巴黎奥运会只有一年时间,而距离我第一次亲眼见到王曼昱师姐已经过去了两年。 我又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在第十三次确认自己的刘海非常服帖地顺在脑门上,而且眼妆也没有晕掉,总之看起来非常完美时,我鼓起勇气拨通了王曼昱师姐的微信电话。 师姐对我的突然造访表现得十分惊讶,听着电话那头轻俏的尾音,我也忍不住勾起唇角,以我纵横声色场这几年的经验,我可以百分百确定,在她比旁的女生略有些迟钝的情感认知里,一定尚未明白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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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的普通亲密关系本就很容易建立,所以多出那一步的爱情苗头,往往微不可察。 而我就依仗着师姐在感情方面并不敏锐的察觉力,光明正大又小心翼翼地贪求一瞬间的亲密接触,在她以为是友情的时候悄悄画地为牢,圈出一块名为爱情的领地。 尽管是我单向箭头,是我一厢情愿。 也许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我太过乘人之危的做法,否则为什么给我开门的人是他。 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耳骨链,把排了半小时的队买的甜品放在茶几上,王曼昱师姐看着我染得通红的指甲,神色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哇,你的指甲好漂亮,是从哪个店里做的呀?” 我把美甲店的定位发给她,她看起来很开心,一边起身一边喊林高远过来给她扎围裙,她说她今天要亲自下厨招待我。 我坐在沙发上,他们站在玄关处,那里亮着一盏橘色的灯,柔和的光线罩住他们俩,林高远手法娴熟地给王曼昱师姐系着围裙,脸上的笑容一刻都没消失,我能隐约听见什么“等明天陪你去做指甲”之类的话。
最后他捏了捏师姐的脸,开口都是亲昵的语调。 “你要是应付不了就换我来。” 我忽然就有点想抽根烟。 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 我推开别墅的门,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看着被打理得十分漂亮又生机勃勃的花花草草,难过的情绪像涨潮一样把我淹没。 我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压下想哭的冲动,一转头却看到了有人给我递过来两张纸巾。 “你都知道了吧?” 我不客气地接过纸巾,毫不顾忌自己现在妆容有多糟糕,也懒得同他在嘴皮子上斡旋,抬头看了一眼黑寂的夜空。 “她救你那天我就看明白了。” 林高远语气轻松,眉眼弯弯地对我笑,这个态度当真是友善得让我冒火。 我有些不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对情敌的态度吗?”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和你打一架吗?我可从来不打架的哦,师妹。” 林高远的语气里依然带着笑意,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最后“师妹”那两个字却咬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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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地,林高远并没有同我讲“同性恋不对”,“你还小,不懂情情爱爱”,“这个时候应该以事业为重”之类的极容易让我窝火的陈词滥调。 我惊讶于他并没有对我的性向产生鄙夷,在我提出这个疑问后,他却摇了摇头,反问我一句:“难道女生就只能喜欢男生,男生就只能喜欢女生吗?” “我还以为在你们这种男人眼里,女人一定要喜欢男人,女人一定要和男人结婚,一定要给他们传宗接代呢。” 这话说得很难听,但也的确是我内心所想。 我糟糕的原生家庭,我母亲的惨痛经历,这些都让我恐男恐婚恐育,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否直接导致了我和别人性向的不同,但的确对我的性格发展产生了不可磨灭的消极影响。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他半晌没有出声,我心里冷涔涔地发虚,实在是有些害怕他发火,甚至连一会怎么滚出他家的大门都想好了。 谁知,他却在沉默之后发出一声轻笑。
我有些恼火,刚想开口同他辩论,他却自顾自地开始讲故事——准确说是讲他和王曼昱的故事。 “你知道吧,我前些年打球刚打出点名气时,可能是自己的穿衣风格和外貌长相的原因,总被人喊‘娘炮’之类的词。” 他说这些话时很坦然,语气也波澜不惊,丝毫没有我预想中愤慨或者怨憎的情绪。 “后来他们又说我打球软,于是叫我‘林妹妹’。” 我心里一惊,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自然是知道这些流言的,但我以为他远离互联网,八成是不会听到这些话的。 诚然这些话我早在各色球迷粉丝嘴巴里听他们口口相传很多年,但是亲耳听到当事人复述,这种感觉还是完全不同的。 “要是说不在意那也是不可能。”林高远趿拉着拖鞋往前走了两步,“但是有时候我得承认,我是有点反骨的。我不会因为他们怎么说就改变自己,也不会因为他们的怀疑就对自己的能力产生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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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过头对我笑了笑:“是不是听起来觉得我挺牛逼?”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 “说来还得感谢你师姐,你还记得她当年有个采访吗,说的是她把场馆里给对手加油的声音也当成给自己的。” 他说的是2022年的澳门冠军赛,我当然记得。 “其实那不是她第一次说这种话了,我刚和她在一起那会,一九年的时候,她就跟我说不要太在乎外界质疑的声音,真要在意的话,就把那些不好听的话当成前进的动力。” “当然,她也没有因为我喜欢买女款的衣服穿而对我不满,她一直全心全意地支持我做自己,包括穿什么衣服,弄什么发型,打什么样的球,玩什么样的游戏。”林高远顿了顿,眼睛一眨又补充说:“当然如果输球的话,她会和我一起复盘。” “她真的有身体力行地教会我什么是平等的爱,什么是平等的亲密关系,所以我也不会干涉她穿什么衣服,弄什么发型,打什么样的球,喜欢什么样的明星。
这些都是她的自由。” 他摘下一朵三色堇递给我,“其实她也有过一段迷茫期。二十岁的小姑娘,哪有不爱美的,所以在看到大街上穿着漂亮的小花裙长发飘飘的女生时,她也有过羡慕,也担心过我会不会不爱她。” “我当时一开始觉得奇怪,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无厘头的想法,深入一想才发觉她细腻的心思。所以我告诉她,美丽本身就是多元化的词,从不应该拘泥于浅薄的片面评述。而我爱她,无关她的外貌,年纪,也无关于她的职业,家庭。我爱她,仅仅是因为她是她而已。因为她很好,很值得。” “但,你嘴上说说,真能让她信服吗?毕竟没有女生不爱美。” 我对此深表怀疑。 “所以,那年休假的时候我带她去了海南,给她拍了一套写真,椰子树下她踩着软沙群袂飞扬,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当然,后来我还和她拍了一组乒乓球为主题的情侣写真,我们就穿着普通的训练服,出来成片之后她比对了半天,砸吧着嘴巴说各有各的好,但她再也没提过怕我会不爱她之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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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高远颇嘚瑟地斜眼看了我一眼。 我忍不住“啧”了一声:“没想到你还会挺会玩。那你怎么知道她对你就不是见色起意了?”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睨了他一眼,“毕竟你长得也挺有迷惑性的。” “这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据你师姐亲口所说,她十几岁对我芳心暗许那会,我还留着锃亮的大脑门。” 听着林高远语气里的得意,我忽然就有些可怜师姐的眼光。 “你看,我爱她,所以尊重她。她也爱我,所以也尊重我。 这份喜欢和你对她的喜欢一样,来源于两个普通个体的相互吸引。” 他说这话时神色认真,收起了刚刚的玩笑语气。 “所以,你还会觉得,我应该对你的性取向产生惊讶或者鄙夷之类的情绪吗?” 我诚恳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我依然为那句“这份喜欢和你对她的喜欢一样”这句话而震撼。 林高远没有看轻我的爱,也没有把我当成未经人事的小女孩,他有在平等地和我对话,平等地和我分析亲密关系。
说来多可怜,我为数不多的几次在性向上得到尊重,其中之一竟然是来自于我的情敌。 “我无法代表所有人,我也承认这个世界存在你说的那种肮脏,但是,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没有一个运动员不心怀英雄主义,所以我祝你永远也有这种勇气。” “谢谢你,师兄。” 我眼眶发红,还是喊住了准备开门的林高远。这是我第一次喊他师兄。 他身形一顿,而后回过头对我招了招手,笑容和煦,他说快来吃饭吧。 他长得真好看,我师姐和他在一起倒真不吃亏。 我很不争气地腹诽。 片刻之后,我坐在餐桌的一边,看着桌上摆着的糊了的馅饼,颜色诡异的鸡汤,还有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的炒菜,悲哀无力地发现,原来一度被我奉为天神的师姐,也并非全才。 好吧,她的形象确实在我心里破灭了一丢丢,但不影响我依然爱她。 不要误会,这里的爱,是仰慕者对于偶像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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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高远师兄看起来和我一样无奈,他摊了摊手,拿湿巾擦干净王曼昱师姐脸上的油渍,解下围裙系在自己身上,转身走进了厨房。而师姐在冲我俏皮地吐舌表示歉意之后,也蹦蹦跳跳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我坐在餐椅上,鼓弄着发型百无聊赖地自拍,不小心点到摄像头转换键,于是在我的手机里出现了一个剪影: 林高远拿着站在料理台前切菜,王曼昱侧过身子,仰起头在他的右边脸颊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等我反应过来时,拍摄键已经被我摁下。 我看着这张无论是构图还是打光都算不得漂亮的照片,却觉得它万分珍贵。 好吧,我的确是输了。 别怀疑,当然不可能是我这个人输给了林高远,只是他运气比我好一点而已,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最重要的是先占据了王曼昱师姐的芳心。 好吧,我也的确允许了。 允许列车晚点,斜阳挂树。 允许我的爱情迟来或不来。 允许只有这样的林高远,才能给王曼昱长足的幸福和未来。
那天晚上的最后,师兄和师姐打了车送我离开,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他们并肩站在门口的身影,随着出租车越开越快,在我视线之内他们也缩成越来越小的点,到最后我终于再也看不见。 车窗外夜星闪烁,晚风清凉。 我忽然想到某乎上那个知名的暗恋贴。 “爱你的每个瞬间,像飞驰而过的地铁。” 番外 洛杉矶奥运会之后,师兄和师姐终于要结婚了。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特意邀请我做司仪。 我有些惊讶,一般婚礼的司仪都是男人,我一个女生,他们怎么能放得下心? 在我问出这句话后,王曼昱师姐颇有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我的脑袋,说这活多少人抢着要呢,你不是整天叭叭着男女平权吗?怎么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于是我收起嘻嘻哈哈的表情,一脸严肃地立下军令状:“保证完成任务!” 婚礼举办得很成功,当我亲眼看着穿着黑色西装的林高远师兄和穿着白色婚纱的王曼昱师姐交换钻戒拥抱接吻时,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实实在在地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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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最幸运的事情,莫过于有情人终成眷属,也莫过于亲眼见证有情人终成眷属。 婚礼那天的太阳很好,就像2023年悬在北京乒羽中心上空的太阳一样好,我抬起手遮住阳光,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正站在拱门前对我笑。 那真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因为就像那年,我站在王曼昱师姐家门口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但我清楚地知道。 春天啊,暖阳啊,已经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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