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何求〔3〕十五州

*本章5.2k 混双和双打的比赛早在前两天结束，林羽嵩和周安意搭档混双拿下冠军，男双却在决赛时落败于队友组合遗憾摘银。 决赛之后林高远看出男孩的心情低落，他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比赛录像看回放，翻来覆去地去看他用力扑过去想要接住却差了毫厘的最后一球，是错失的蝴蝶羽翼，妍丽的花枯萎在眼前的无能为力。 林羽嵩不是没输过，却是第一次在林高远的眼前输球。 说不甘是真的，说不羞愤也是假的。 他这些年死命地打球，不单是因为喜欢，还因为他身上流淌着林高远的血，他是他的孩子，可他不想要让别人在提起他时只会说一句:“你看，他是林高远的儿子。” 他想证明给林高远看，他不比他差，甚至要比他强很多很多。 可这一次他败了。 虽然内战无场外，但是他知道林高远一定就在观众席上的某个地方静静地看着他，用相机录下他输球的每个瞬间，就每个周末他从广东飞到北京偷着藏在球馆里看他训练一样。
林高远一定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殊不知他的行踪早就被自己发现。 林高远不会谴责他什么， 更不会对他施加打骂，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在决赛上丢球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 可他有时候也真想让林高远打自己一顿。 天知道他每次看到周启豪训斥周安意时自己内心有多羡慕。 送饭期间樊指虽然没直说过，但他尝了一口营养汤就知道那是林高远的手笔，而且比他小时候生病发高烧那次林高远煲的汤进步了许多，也不知道到底费了多大的劲，肯德基和购物卡更不用说，他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傻子，许叔和雯姨话里话外的暗示明示他自然都听得亮堂清楚。 他知道林高远对他好，但他不知道这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歉疚。 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爱他的妈妈。 是因为对他歉疚，还是因为对他的妈妈歉疚。 林高远不说，林高远不低头。 那他也不说，他也不低头。

大家不是都知道林高远脾气犟吗，不是都知道林羽嵩随他吗？那就看看到底是他这个宝刀未老的老子地位不倒，还是他这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小子更胜一筹。 “没关系，身兼三项还能做到这样，阿嵩已经很棒了。”周启豪笑着弯下腰刮了刮他的鼻尖，从周安意手里接过水递给他，“明天晚上决赛加油，全力以赴就好了。” 林羽嵩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沉默着去看周安意的眼睛，女孩凤眸里蓄着惋惜和遗憾，却也多了些过于外露的担忧。 他伸手摸了摸周安意的脑袋上那个小丸子。 同男双不一样，决赛是外战。 “决赛的对手叫艾瑞克……”说这话时周启豪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划拉iPad的林高远，见对方神色并无异常，便放下心继续说，“Eric，美籍华裔选手，左手横拍，擅长正手，中远台相持。世界排名一百五十七，比你大两岁，身形比你壮实一点……” “对方实力不错，是近些年美国比较冒头的年轻选手，但是他问题也挺明显的，反手不扎实，上台率低，虽然相持不错但是前三板不精细。
所以还是需要从前三板打开，拧他的反手。”林高远冲着周启豪点头，抬眼去看林羽嵩，言简意赅，并不多说其他，“还是你七叔当场外，明天省队有个远程会议要开，我错不开时间。” 当然，如果你开口的话，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推掉所有事情，来给你当场外。 后面那句话林高远没说，默不作声地把其咽进了肚子里，他只定定地看向林羽嵩，似乎想找到对方眼里哪怕一瞬间的依赖和渴盼。 可林羽嵩没有，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好，那我先去睡觉了。 林高远心头涌上来一阵若有所失的怅然。 “曼曼，真的推不了那个活动吗？”林小满一脸哀求地去拽王曼昱的衣角，似乎是要拼了命把她留下来一般，“这门票好贵好贵的……” “对不起呀Alice，这个项目是俱乐部筹备了大半年的，今天启动资金突然出了点问题，我需要立马回去解决，让张叔陪你好不好？

”王曼昱歉疚地蹲下身，亲了亲女孩的额头，“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带你回国看一下姥姥姥爷。”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 张继科接过王曼昱手里的背包，不免担忧地开口，“你一个人行吗？需不需要我去帮忙？” “不用啦师哥，这段时间你帮我太多了，还是要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小满……真是抱歉。” “你跟我客气啥，咱俩不就是亲兄妹吗？有啥问题随时吱声昂，别不好意思。” “行，那我先走了，”王曼昱笑着对叔侄俩挥了挥手，“好好看比赛，这可是你人生里看的第一次现场呢。” 今天林羽嵩来场地很早，大概是想着提前熟悉一下，所以随便裹了件外套，一个人背着球包从酒店穿过林荫道来到了场馆，林高远在他出门之前塞给他一包润喉糖，蓝色花瓣状薄荷香味的，这是他用了许多年的一款。 林羽嵩提前把糖果含进嘴巴里，不知怎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哼着小曲一路向西，结果进门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位急急忙忙往外走的女士。
“啊呀！”王曼昱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慌张地伸手去接住差点掉在地上的手机，长长地松了口气，在心里默念还好没摔坏。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林羽嵩急忙道歉，“sorry，是我的问题，请问有撞伤您吗？” 大约是想起来什么，林羽嵩急忙从手机里调出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翻译成英文，举在她眼前。 “没关系，我是中国人。”大概是看到小孩子一脸局促紧张的模样很可爱，王曼昱一时间忘了自己还要去赶地铁，露出一张完美的笑脸，“你是来看比赛的吗？那快进去吧！” “不……”林羽嵩刚想矢口否定，但是又想到林高远一贯低调的行事作风，话刚到嘴边立马转了个弯，抬起头对上王曼昱的眼睛，“是的。” 就这一瞬间，王曼昱才看清楚男孩的脸，而这一眼竟然让她近乎惶恐地恍惚了一下，若有可回溯的一弹指顷，她定沿着时间上游，再见到了那个人。 线条分明，是足够锋利的漂亮，尤其那双眼睛当真是…

… 但是怎么可能呢。 王曼昱甩头把那个荒谬的想法抛在脑后，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去摸了摸林羽嵩的脑袋，声音柔和:“快进去吧。” 林羽嵩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想要本能地往后退一步，但是心里却有个声音指引着他停在原地去感受她柔软的掌心带来的温度。 他竟然荒唐地觉得，她就像梦里的妈妈一样。 九天之神，揽月下凡。 可惜是镜花水月一场梦，他摘不下镜子里的花捞不起来水底的月亮，也留不住她的温度抓不住她的手指。 和王曼昱挥手告别之后林羽嵩往里走了两步，在看到屏幕上播放的润喉糖广告时立马拔腿转身，在追上王曼昱之后气喘吁吁地塞给了她一把糖。 “我教练……我爸说这个糖很甜，我觉得也很甜。” 小男孩一字一句神色认真，王曼昱讶异于他的自来熟，却并无被冒犯的感觉，遵从本心俯身捏了捏他的脸，眉眼弯成一道虹光:“好哦。
” 随着男孩转身往回走，王曼昱看见了他外套后面印着的“Zhou.A.Y.”字样。 原来是来参加比赛的运动员啊。 王曼昱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小孩来时穿着一身运动装，蹬着白球鞋斜背着球包，明明就是一副乒乓球运动员的打扮，而她竟然还错把对方当成观众，不过可能小朋友也不想被过多打扰吧。 想到这王曼昱舒展眉头感到了释然，剥开纸箔把糖块扔进了嘴巴里。 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喉头一哽。 包装变了，其他的却都没变。 熟悉的味道冲击着她的味蕾，也同样一刀一刀残忍得剖开她的心，还要逼着她睁开眼睛去直视那些过往的回忆，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酸的辣的。 有道是白云千载，所梦悠悠。 一帧一幕，走马灯无声循环。 都是他。 这款润喉糖还是她最先买给他的，那天他在决赛上被张本智和逆转，一时之间负面舆论甚嚣尘上，她眼见着他在房间内沉默地收拾行李，心里苦涩得紧，在林高远扬起一张皱巴的笑脸说我们走吧的时候，她一把反锁上了门，捧着他的脸对准嘴唇就亲了上去。

林高远被她的动作吓得不敢动，直到确定王曼昱不是一时上头后才把行李箱踢到一边，揽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反客为主亲了个天昏地暗。 那是他们确定关系的第一天。 当然不可能干柴烈火地上阵，最后林高远喘着粗气推开王曼昱，弯着眼睛说快到点了，我们得赶紧下去。 她眷恋地去蹭林高远的胡茬，把剥好的糖果放到唇瓣之间，颤巍巍地送去他的嘴巴。 唇瓣相贴的一刹那，清凉的薄荷味也把林高远周身席卷包裹，他们相拥无言，像是小心翼翼从残忍的光阴间隙那里偷来一隅。前有古人哀叹流水落花春也去，今有他们坠落于偌大天地一张尘网，祈盼岁月驻足，再从彼此一江春水千里行的含情目里捉住不可抛洒的细亮柔光。 好年华。留不住。 王曼昱闭上双眼，拼命不让眼泪流下来，再睁开眼睛去看林荫道上蓊郁的树丛时却发觉自己早已是泪流满面。 是啊，她怎么可能认错呢？
那是阿嵩啊，那是她心心念念盼了许多年的宝贝啊，那是她怀胎十月在异国他乡生下来的亲身儿子啊。 林小满是她的心头血，林羽嵩亦是她的命中根。他和林小满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液，但他眼角有着一颗曾被她亲吻过的泪痣，那是林小满不曾得到过的。他看向自己时，有着和林高远一样不知疲倦的美丽眼睛，透过那双眼睛，她看到二十二岁的年轻男孩手捧鲜花于众人之间笑得畅快张扬，倘若少女情怀有初衷，金雨漫天里春风得意的少年定要负全责。 她怎么可能不想扭头去追林羽嵩，她怎么不想现在就抓紧男孩的手告诉他我就是你的妈妈，她怎么可能不想自私贪婪地把林羽嵩留在身边。 可她不能，男孩胸前的五星红旗提醒着她，他现在是中国国家乒乓球队现役运动员，有着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身份，有着她同样刻骨的坚持，有着她不能也不敢插手的崭新人生。 所以她只能后退。

“什么？！” 再看到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的运动员个人介绍时，林小满几乎是大跌眼镜，“张叔，这个Eric……” “哦，我刚查了，这些年比较冒头的新人小将，就是你那个同学，人家一边念书一边打球，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林小满同学的大脑宕机中。 “什么？！” 在看到随后出现的林羽嵩相关介绍时，张继科吓得脸色一白，差点没从座椅上蹦起来，“这个林羽嵩……” “哦，今年最大的黑马，听说年初刚进国一队，张叔你没听说过吗？”林小满淡定地开口解释，见张继科明显慌了的神色又忍不住去点火，“我还听说他爹叫林高远，现在是个教练，以前也是国家队的，你应该认识吧？” 张继科同志的大脑CPU爆炸中。 “我跟你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看那位姐姐面熟了！”林羽嵩见到刚从领奖台上下来的周安意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今天的见闻同她讲了个大概，最后一拍脑袋似乎恍然大悟:“她就是王曼昱前辈！
” “哦~你是说那位金满贯前辈？” “是，她名声在外，却销声匿迹好多年，能搜到的信息都是近十年前的，自从32年打了奥运夺冠之后再也没有她的新闻了。” “我倒是听我妈说过，曼昱前辈当年是真的很厉害，人好球好，就是这些年不知道去哪里了，也不和大家联系。” “也不知道她结婚没有……” 听到林羽嵩的小声咕哝，周安意几乎是大惊失色:“林羽嵩你啥意思？” “我就是感觉……嗯，她很熟悉，不是指长相，是感觉，就是感觉特别熟悉。”林羽嵩沉默地扽了一下毛巾，用舌头顶了顶腮，“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感觉我们在很久以前就见过。” “而且，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同样是退役的前辈，就连更老一辈的大魔王和杀神他们都经常被教练们提起，但是曼昱前辈……” “几乎无人提及。”周安意从凳子上直起身来接上话，“但这不是你现在该想的问题，我爸在外面等着了，准备上场吧。

” “加油。” 观众席掌声如滔滔不绝的惊雷，他第一次看见绘着自己名字的横幅沿着栏杆铺展，比他年长一些的观众们举着颜色亮丽的旗帜和手幅，他听到人群里满溢着呐喊自己名字的声音。 十一岁的林羽嵩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他已经被这么多人看到了。 但林高远说过，人气是浮沫，对运动员来说最不重要。珍惜他们的心意，却不能让这些成为自己的枷锁和牢笼。 林羽嵩一直把这句话铭记于心。 所以他捺下心里的千万思绪，抬头扫视了一圈观众席，却始终没发现那个最想看见的身影。 林羽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脱下外套递给周启豪，准备上场。 此时观众席已经自发地安静下来了，只有小声交谈的窃窃私语，他接过发球员扔来的球，上手挥拍，开始热身准备。 “林羽嵩，加油！” 正式比赛马上开始，林羽嵩却听到一直沉寂的观众席上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加油声，那是一个属于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铿锵有力。
他凭着直觉向左转头，目光如出鞘的子弹，撕破混沌的空气和苍茫的人群，在黑压压的最高一层坐席上看到了一张足够精致的漂亮脸蛋。 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几乎能看到女孩眼角溢出来的泪水，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在哭，明明自己还没开始打比赛，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一阵发悸，尤其是看到她的眼泪时，自己竟然感到浑身是抽丝剥茧的疼痛。 可迫在眉睫的时间不允许他多想，赛场紧促的节奏催着他回头，于是他偏开眼神，收回乱如麻的心绪，盯准对面黑发黄皮的年轻男孩，和他手里那枚白色的球。 他两手空空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未经一染的白纸，是林高远以球行文，为他泼墨挥毫，告诉他史书铭记的只有金色的牌。 所以他要证明给他看，他年轻时拿过的冠军，他必定能拿。而他错失的金牌，他亦要一一夺回，如策马轻扬探囊取物，袭冶承弓为天下书。旁人叹林高远是一剑霜寒十四州，那他就要做第十五州，竞技体育不会因为他是谁的孩子就垂青他，但他必须因为是他的孩子而追赶他齐平他，再击溃他超越他。

而此时，距离比赛场馆五百米的地铁站，王曼昱正迎着午后三点的热风，不顾来往行人讶异的眼神，穿着一身正装踩着运动鞋拼命地往现场跑。 与此同时，后台休息室里林高远刚刚挂掉视频会议，匆忙交代给年轻的教练几句话，也是火急火燎地背上相机包，开始赶往现场。 林小满随手回了条讯息，看了一眼手表，开口依旧不起波澜，说出来的话却如平地一声雷，唬得张继科浑身发一震:“张叔，我们打个赌吧？” “赌我爸妈能不能在林羽嵩打完比赛之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