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何求〔8〕他的右手

*本篇5.2k *又称“这个互联网又油麦了。” “你这好小子……看你办了什么事？” 这厢林高远刚从广告公司的大厅门口走出来，那头马龙的微信消息就像炮轰一样接二连三地从他手机屏幕上弹出。 林高远点开微信一看，得，何止是马龙的消息，远到现在带队去日本打公开赛的樊振东，近到刚先他一步离开去基地的周启豪，消息累积直逼99 。 他心头一紧，捡了排在最上头的聊天框点开，从上到下洋洋洒洒都在说什么“爸爸”“妈妈”“私生子”“天才”之类的话，他无暇顾及，匆忙点开马龙发他的链接。 是一条点赞六万转发已过五千的热门微博。 标题起得也颇有噱头:“扒一扒那些乒坛前国手的惊天虐恋:私生子十年漂泊初摘桂冠，亲生女异国街头宣示主权。” 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手就先行一步点开了图片。 原来事情的起因就是张继科那条庆祝林羽嵩夺冠的视频微博。
先是林羽嵩被扒出疑似是林高远的儿子，但因为没啥证据所以不了了之。后来是林小满在街头喊张继科叫爸爸的视频被人发到网上，加之当时林小满后边跟着个王曼昱和林羽嵩，而张继科又曾发微博祝贺林羽嵩夺冠，于是聪明的网友立刻脑洞大开，直接把林羽嵩和林小满当成张继科的孩子，脑补了一通肖门师兄妹的旷世之恋，至于林羽嵩为什么姓林则被某圈内人解释为王曼昱的表姐婚后久无所出，他们就把林羽嵩的户口上在表姐家，随了表姐夫的姓。 坦白说，当林高远顺着那条推文读到这里的时候，不仅不生气，甚至还发自内心地想为网友的神奇脑回路啪啪鼓掌，违法的事都能被肆无忌惮地挂在网上传谣，看来互联网果然是法外之地。 太厉害了，晋某没发掘到这些神奇的苗子去给自己的平台锦上添花，那可真是他们的损失。 林高远默默在心里表示惋惜。 但转折就发生在林高远带队回国的那天。

人潮如织的机场，等行李时林羽嵩对着林高远喊了声爸爸，声音清脆锋利，说他先去个洗手间，让林高远等他一下。 谁知这个对话好巧不巧地就被另一边同样等行李的旅客录进了自己的vlog，只不过对方在剪辑的时候也没发现，但是大手一挥发到网站上没多久就被眼尖耳锐的网友听出来，于是从某瓣某站为起点扩散发酵，传到微博论坛上，几乎是短短半小时的功夫就掀起了滔天巨浪，传谣是越来越离谱，甚至连“男小三”这种词都用上了，最终在某自称与瓜队某个厨师长私交甚笃的大V的煽风点火下，完整的故事版本就成了: 林高远王曼昱十年苦恋无果，王曼昱为林高远生下一子后远走高飞来到美国，在那里与久别重逢的同门师兄张继科互生情愫，闪婚后孕有一女，取名Alice。而林高远深陷这段初恋带来的创伤，一直不曾结婚，独自抚养着王曼昱的私生子。十年后林羽嵩厚积薄发，在美国公开赛上一举夺魁，谁料他乡偶遇生母，街头认亲时Alice霸气宣示主权，当街喊张继科爸爸。
而林高远从始至终就成了那个……可怜的局外人。 甚至还是想去破坏人家家庭的那种。 还有人抓拍到了场内林高远和张继科握手时的动作，又放大两人的微表情恨不得看出个花来，互联网心理学专家个个排班上线，到最后得出来个林高远这是远赴重洋来报夺妻之仇的结论。 甚至还有人去找所谓的仙师捏了一卦，那位互联网大师说王曼昱命里成好，但感情之路不顺，桃花朵朵开，只是烂桃花也不少。 看到这里，一直比较心平气和的林高远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震惊之余觉得离谱，离谱之余又觉得愤慨，愤慨时又心生愧意，但他眼下确实没空理会这些。 所以他只好登上百年不用的社交账号，发了一条微博:清者自清。 配图是一朵盛开的粉色莲花。 林高远还不知道他这条微博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也懒得再分几个眼神给无聊的互联网，因为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给林羽嵩送饭。

回家后煲了一锅山药排骨汤，小心翼翼地装进绘着卡通小鱼图样的保温桶，对着iPad有样学样地炒了几个菜，临走的时候从小区门口的烘培坊买了点甜品，当他拎着两个便当盒往基地的办公室一坐时，和他靠着背坐的周启豪立马让转椅打了个转滑到他身边，两眼放光地看着桌上的菜色，“怎么，终于想到我不容易了？肯犒劳犒劳我了？” “诶诶，把你手拿边去，去把安意和林羽嵩喊到办公室来。”林高远毫不客气地拍开周启豪往酥松小贝上伸出去的手，白了他一眼，若有所失地叹口气，“后天就该让他们回北京了，饭是做一顿少一顿了。” “别介呀，你就没想过另一种可能吗？”周启豪从桌底下掏出一张纸，对林高远笑得神秘莫测。 “哎，林叔，你和曼昱阿姨到底有没有和好呀？”经过这一站比赛的相处，本来对林高远颇有成见的周安意终于放下介怀，也敢大着胆子同他主动说两句话了——尽管这个话题起得，实在是不那么高明。
“安意，尝尝这个汤，一看我爸就费了不少劲。”林羽嵩没给林高远开口的机会，起身舀了两勺汤倒进周安意的碗里，“今天给你讲的落点问题，听明白了吗？” “哎呀林羽嵩你烦不烦哦，吃个饭都不让我好好吃！”周安意气哼哼地往嘴里塞了一口红烧茄子，嘴巴鼓囊着地瞪起眼睛去看林羽嵩，“知道啦知道啦，你不就是怕下周队里的循环赛吗，你放心，我不会丢自己的脸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羽嵩难得地有这么多话，神色认真而且还极有耐心，“我没有担心你，我是担心我们，循环赛也有混双，我不想和你拆队。” …… 周启豪的眼刀冷嗖嗖地飞向林高远。 …… 林高远眼下恨不得上去捂住林羽嵩的嘴。 这小子平时闷得和个葫芦一样，怎么这时候脑瓜子突然像开了窍似的，不过安意这小姑娘确实挺好，拐过来给自己当儿媳妇也不是不可以…… 在周启豪还咬牙切齿地盘算着怎么找林高远算账时，对方已经在心里计划着把北京的一套房子给林羽当婚房，另一套就给小满当嫁妆了。

“我也不想跟你拆队，”低头喝了一口汤，周安意抬起眼睛认真地看向林羽嵩，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所以我会努力的。” 这下轮到林高远和周启豪对视一眼，双双无语。 “没事，你看我和曼曼不就是混双……” “你还好意思提，你还好意思提？” “那你和你老婆不也是……” “那能一样吗？那能一样吗？” 得，左右都是他林高远不占理，索性也不再和周启豪多费口舌，“明天是约的你家小区旁边的咖啡厅，你到时候来门口接一下林羽嵩，先让他去你家呆呆，可能小满也会跟着去。” “可哥，你确定这个广告公司靠谱？”王曼昱领着林小满刚下地铁就拨通了早她一天落地广州的张继科的电话，“按理说谈生意这事不应该去他们公司吗？为什么安排在咖啡厅见面啊？而且我还带着小满……” “你放心就好了，”张继科胸有成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就按我给你的地址去就行，指定能成…
…诶诶行行行，我这就过来，”似乎那边是有要紧的事，张继科只好匆忙撂下电话，“有什么事你直接打我刚发你微信上的电话就行，我还有点急事，先挂了哈。” “……” 王曼昱叹口气，倚着地铁口还在滚动播放着奥运会应援视频的大屏，默默把电话存进了号码簿。 “妈咪，我觉得你应该看一下……微博。” 林小满踮起脚尖把自己的手机举在王曼昱眼前，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我爸他，被骂上热搜了。” 顺着微博热搜一路划下来的时候，王曼昱的脸已经完全铁青，她平日也是不爱上网冲浪的性子，对那些风言风语根本没多少了解，张继科最近这些年也早就淡出公众视线，极少登账号，只有林小满偶尔翻墙去看一眼国内微博。 ——这样看来果然她的决定是正确的，但她也做不到让林高远一个人承受着千夫所指。 他那条清者自清的微博一发出，就又得到了五花八门的解读，有些人说他是卖惨，有些人说他是挑衅，有人说他很绿茶，有些人说他知三当三，而且战火已经蔓延到她和张继科身上，说什么这两口子装清高玩隐婚，只有极少数人在为他们澄清辩驳。

王曼昱抿唇看着有球迷贴出的林高远带队十多年的赛绩一览表，是广东队前所未有的优异夺目，他自然是无可辩驳的功勋卓著，但互联网关注的从不是他本人的努力和成绩，他们只想津津乐道那些能满足一己窥私欲的绯闻八卦和所谓的乒坛秘辛，这就是网络快消时代的恶，可他们深处漩涡之中，谁都没有别的选择。 没想到数十年过去，网络舆论对他，对他们，依然还是这般不友好。 广东的天气很好，天蓝得一望无际，衬得街边绿叶的饱和度也都被拉高许多，她望着自己曾经最向往的这座城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机还给林小满，勉强扯出一点笑，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小满放心，妈咪会处理好的。” 事实上她的心早在美国时就有了松动，或者换句话说，从她在场馆门口误打误撞地遇见林羽嵩时，她的心就有了松动。 当年她一己私心地留下林小满，就是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后悔，而如今预想的那一刻终于来临，虽然比计划中迟了许多，但总归不算太晚。
所以她相信，一定来得及。 出租车在约定好的咖啡厅门口停下时，王曼昱早早地就望见了那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 一个脊背已有些弯曲，些微地透出疲态，另一个却像向阳生长的白杨树，年轻且富有朝气。 她鼻头一酸就要落下泪来，还是林小满及时抓住她的手，塞给她一张纸巾，说妈妈我们该下车了。 “曼昱……我……” “先让小满和阿嵩跟着七号去他家待一会吧。”王曼昱出声打断本欲同他解释的林高远，盯着他的眼睛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周启豪点头，领着两个孩子踏进了小区的大门。 “可哥说的那个广告公司，是你的吧？” 王曼昱长枪直入，并不打算与他遮掩。 “倒不是我…我现在还是编制内，不能注册公司，是我朋友的。”林高远低下头，从包里翻出投资协议，用手在投资金额和乙方的权利义务那两行比划了一下，“你自己先看一下合同，有问题指出来就行，我虽然提前看过了，但还是怕有疏漏。

” “你倒是实在。” 王曼昱失笑，也不和他客气，接过协议后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我觉得没啥问题，刚也给我们公司的法务打电话问了一下，这样应该就行。” “那行，等我朋友一会过来，你们签字盖章就行了。” “好。那谈完工作的事，是不是该说下我们的事了？”王曼昱合上协议书，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只很小的绒盒，勉强露出笑，“这是你当年求婚的戒指。” 她打开盒子，那是一枚很素很素的戒指，旁边的榛果拿铁还冒着热气，丝丝缕缕地从周遭把那枚戒指包裹起来，落在林高远眼里像一个虚妄的梦。 “王曼昱，”林高远平素极少唤她全名，印象里上一次这么喊她还是对她求婚时，他吞了口口水，颇有些紧张地继续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路上实在是太堵了。”来人推开门时连周围的温度都跟着升高几分，“王总您好，我是炬星广告公司的总经理严迈，也是高远的朋友。
” 第二次鼓足的勇气又被人猝不及防地打破，林高远在心里发泄了两声国骂，却还要露出笑脸起身去迎他这位几十年的发小，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大金主呢。 “严总您好。”王曼昱急忙起身，调试出一个得体的笑去和他握手，“不着急，我也是刚到。” “合同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投资金额这么多，可能短期内还不了本……” “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信字，”严迈毫不在意地挥手，瞥了下林高远的眼色，“何况，王总的能力我们都有目共睹，现在只是暂时遭遇了瓶颈期，早晚会大放异彩的。等您在国内把市场打开，那我们的分红不也得水涨船高吗？” “看来严总是个爽快人，”王曼昱笑着承他的话，“那就希望咱合作愉快了。” 签完协议的时候，严迈用胳膊肘戳了一下林高远，压低了气音开口，“答应我的可得作数哈。” 林高远颇有些头疼地摁了摁脑门，严迈的公司准备发展体育用品的副业，想推广自己的品牌，今年刚起步，打算到明年请个代言人带带名气。

谁料严迈这小子从一开始就看中了林羽嵩，觉得他日后肯定能成大器。所以当他知道林高远帮王曼昱找投资商的时候，让法务部连夜加班拟好了协议联系林高远，说唯一的条件就是等林羽嵩能接代言时要把首代给他们公司，当然他也有十足的信心能满足队里的要求。 这并非小事，林高远沉吟许久还是决定要和林羽嵩商量一下，小孩对商业代言这些基本没什么了解，林高远尝试着耐心同他解释，父子俩嘀嘀咕咕了一个通宵，到最后小孩拍板说没问题。 于是这事就这么被定下来。 到最后严迈说带上林羽嵩和林小满，加上周启豪他们一家一块吃顿晚饭，今天他做东。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严迈难得兴致盎然，到最后酒至酣处直接拿着手机招呼着一行人对着镜头来了个自拍，周启豪一家凑近镜头，而林高远站在最边上，左手拿着严迈公司刚研发出的乒乓球拍，右胳膊揽着王曼昱，林羽嵩牵着林小满站在他们的面前。
林高远拿着拍子的手护在女孩的肩膀上，能感受到林小满头发的柔顺和细软。王曼昱双手轻轻搭在林羽嵩的双肩，对着镜头笑得如过春风。 照片拍得不算很好，光线暗，衣服也都有些皱巴巴，王曼昱和陈幸同也都没有化妆，只是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开心放松，也让这张照片看起来生机蓬勃，仿佛这些年的错过和遗憾都被一笔勾销，苦难过后是美丽，他们迎接的，是一个崭新的明天。 王曼昱在收到照片后，沉默地看了一眼林高远，发现他神情有些落寞，又联想到严迈包里不小心露出的一角林羽嵩的资料信息，叹口气下载了微博，登上了那个长久没有登过的账号。 王曼昱: “他的左手是球拍，右手便是我，我们的面前是阿嵩和小满。” po出了四张照片。 第一张是严迈的脸被糊了马赛克的大合照。 第二张是并排在一起的林羽嵩和林小满的出生证明。 第三张是他们的结婚证件照。

第四张是他们在美国看林羽嵩比赛时被媒体抓拍下来的侧影，照片上林高远低头，一脸温柔地伸出左手捂住她的眼睛，而她轻轻抓住他的手腕，表情和身体都很放松，他们的面前是模糊的光影，可身边，是长长久久的爱人。 最好的人就在身边，相逢的人定会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