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联文｜春山空（前世篇）

本人代发 原作者:冰露月亮糖 平行时空，禁止上升，禁止上升，禁止上升。 【载归】 林高远一睁眼发现一切都不对劲了，床不是他的床房不是他的房，身上不是他的战袍而是五品侍卫的飞鱼服，四周一切寂静无声，唯有香烟袅袅缭绕在空中。 伸手先摸了摸自己脖颈，很好，还没有伤痕，而后起身抓起桌上斑驳的铜镜，镜面的反光折射出人影——帅还是帅的，但不是林高远。 “曹巍？？？”，林高远惊叫出声，忍不住先上手推了推自己的面颊——温热，显然是活着的人。 紧接着冲到桌前，仔细翻看起桌上的笔墨信件，想着先找来几份文书诏令看看如今究竟在何时，除了一封曹巍自己写的《乞致仕第一札子》，并无其它文书可见，林高远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无意冒犯，对不住了，曹侍卫。” “臣此者伏奉诏书，以臣乞致仕，恩旨稠重，伏读感涕。臣有不得已者，而今堂慈伏于床枕抱疾，本不待废其支体然后辞官，但其心力已衰，不能勉强。
此臣不能自已者也，圣恩眷眷，未忍废弃，欲望圣慈，少纡听览。果若致仕，优幸不为废弃。臣不胜意迫言烦，惶惧激切，俯伏待罪之至。今取进止。” “曹巍要辞官？”林高远阅毕诧异地反问出声，一时不知到底是自己的魂魄穿到了曹巍身上更让他吃惊，还是官途稳定的曹巍正值当年却要辞官让他意外，况且他用的还是“父母抱恙”这种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托辞的借口。 所以当务之急是弄明白曹巍究竟为何辞官，或许自己能从曹巍此番行为中窥得当下的时机与形势。 门外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笃笃的声音把林高远从自我推断中唤醒，深吸一口气，努力装出一副精神不振的颓唐模样，幽然起身开门。 是礼部侍郎徐瑛彬。 “勉强算是熟人，还算好糊弄些。”林高远心中暗暗庆幸。 “你……行李收拾得如何了？”徐瑛彬一上来打量屋内并无他人，便直接问道两人的回乡计划。

林高远被问地一愣，心想这俩人关系再好但不至于此时便一起辞官归乡，正想着用含糊之词敷衍几下。 谁料想徐瑛彬的手直接放上了林高远的额头，关切问道：“你今日怎么看起来莫名其妙的，莫不是真的摔傻了吧，身体还好吗？”，林高远被他此举吓得一下退离几步，连忙向徐瑛彬摆摆手，振振有词道：“我好得很，没事。” 说完突然想起徐瑛彬前面说的话，接着问道：“我从哪摔下来来着？”，徐瑛彬听了这话便直摇头，“看来你这是摔成失忆了吧，今日午时王尚书托我们帮她从尚书省匾额内拿一秘籍，好像叫什么《九边图》来着，还说万万不可告诉旁人，谁曾想你一个分神，虽拿了秘籍但从梯架上摔了下来，我们喊了太医来救，太医说你虽是昏迷只要晚上醒来便无大碍”，徐瑛彬伸手欲拍曹巍肩膀靠近时却揽他入怀，“还好你没事。” 林高远心底暗暗叹气，脸色上又要做出自在无碍的样子，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道：
“我们为何辞官归乡来着？” 徐瑛彬听闻此问，先环望四周，见门窗尽锁四下无人，依旧将手放在嘴边低了声说道：“王尚书不是与我们二人说，近日宫中不宁恐生大变，她不以尚书之职却以同乡之谊真心相劝我等早日出城，我们俩私下商议，见时局确有不定之态，便商议了一齐请辞归乡。” 林高远“嗯”了一声，且当知情，“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不消几日我们便能出城。” 徐瑛彬听了大喜，再次拍拍眼前人的肩膀，“那你好好休息，三日之后我们一起从承天门出城。” 于是林高远送徐瑛彬出门离去，待徐瑛彬走远，林高远才锁上门，背靠门槛沉沉地叹了口气。 虽然还未知道如今到底何时，究竟是时间不断向前延展，还是自己回到了过去，但起码知道了几句关键信息——自己先前藏于尚书省匾额的《九边图》已被取出，想必曼昱已送与配适之人，定能发挥其守边布防之功用；

另有王尚书劝徐瑛彬曹巍远离皇城，早日回乡。 王尚书，王曼昱。 一想到她自己难免有些惶恐，带着近乡情怯的情谊又带着雪泥鸿爪的遗憾，但林高远唯一不可否认的是，自己内心深处也是真的如此想她。 想见她一面。 第二日清早林高远自己还未正式前去探访王曼昱，王曼昱先亲自来关心这位因帮自己取《九边图》而不幸摔下致伤的下属。林高远打量眼前因意外得以再见一面的故人，觉得她变了几分又未改变分毫，兴许是微肿眼角所带泪痕，兴许是今日衣着分外素净，所幸的是她还是她。 一片寒暄过后，王曼昱面带难色似有所求，林高远早已习惯她的个人行事，正欲开口主动想问，突然想起此刻自己应是“曹巍”而非“林高远”，于是悻悻闭了嘴，故作一作不解的样子看着王曼昱。 王曼昱面容染上一丝少见的羞涩神情，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绯色金鱼袋，交付林高远手中，恳切说道：
“麻烦你们明日出城之后帮我将此物从回鹤城，往后……若有机会我会亲自来取。” 熟悉的物件看得林高远神色肃然，眉目低垂，一时无数往事泛上心头，这还是五年前在镇江府两人共事时他赠予王曼昱的旧物，怎么如今倒托了外人带回鹤城。 五年前，王曼昱还未到尚书省任职，不过只是一介外乡小官前来镇江府就任知府，万里路途她一小女子人生地不熟却又不得不亲自处理诸多乡庠事宜，林高远比她早了几年于此地任宣抚使，除了平日对王曼昱无所不关照，在王曼昱面见乡绅恶霸之时更会在一旁陪同，两人也就此熟悉信任起来。 两人第三年共任的元宵节，镇江府安义街满是绚烂花灯，如同一长串的明珠连缀在夜色之中。林高远早早遣散了众官兵赏了酒钱，只留几人着便服随他于街中以防不测之况。 王曼昱一人登上留云亭，与高处俯瞰街上提灯赏玩的百姓尽数嬉戏欢笑，街灯如火，如点点繁星照亮夜空；

远处人家一盏盏的灯，依稀错落地亮起来，飘散出生火做饭的袅袅炊烟，安义街的酒楼茶肆在灯火通明中营业得人声鼎沸，邸店客栈门前皆是络绎不绝的盛大景象。 王曼昱独自备了祈天灯，故登高借金山寺佛缘祈愿，心中暗许心愿正要松手任灯远去，忽然听得有人在她身后说道：“王知府倒底还是年岁不足，虽说元宵佳节众人皆于街前欢庆，倘若有歹人尾随你至此，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王曼昱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只觉得心跳骤然一停。亭上无人本就寂静无声，这句带着关心的玩笑调侃好似令街上的众人喧嚣也退却了老远。王曼昱缓缓回过头看见楼下满街如昼的灯光反衬下，站在她身后含笑望着她的林高远。 林高远走上前来帮她扶住随风而晃的祈天灯，微微含笑柔声道：“你快许愿吧，知府大人。”王曼昱暗暗羞红了脸，庆幸黑暗中所见并不分明。而后王曼昱清清嗓子，朗声说道:“愿河清海晏黎民安，愿镇江此地永繁华”，两句说完自己先松了手，没想到林高远那边还攥着一角，冲她问道:“你说完了吗？
为何只有两个愿望？” 王曼昱见他言笑晏晏，不禁一时语塞，点头应声说道:“两个已经足够了，人总不能太贪心”，林高远听罢也松开了手，含笑看着她说带着戏谑道：“你说你既不是居庙堂之高的皇帝，愿望倒许得如在祈年殿为万民求福一般。”王曼昱吃了羞正欲上手轻拍林高远的胳膊，犹如柔荑的手却正巧被林高远的大手包住，只听得林高远说：“我想你有时不必给自己那么多的重担，最后为自己许个愿也是好的。不过，倘若因为我在此而不便透露，你在心里想想也好。” 王曼昱听他此语只觉得眼睛一热，似有泪水要夺眶而出，她当然还有一个，一个关于自己的愿望，只不过此时此刻不能当着林高远面宣之于口的愿望——愿与君有缘终相守。 有缘之人即便遥隔万里，冥冥天定终归一途；而有缘更需有份，方能终得相守。王曼昱自知缘分在天，然心诚则至，才不枉费余生有所图。

林高远淡抿唇瓣，从袖口中拿出一绯色金鱼袋松开系口，里面装着一对银带钩，钩体呈龙首型，钩身错金，上有圆涡型云气纹。林高远拿起一个仔细看了两眼又放下，举起另一个放在王曼昱手中，“我于半月前找了城中工匠定制这对银带钩，今日特来赠予你，不知你是否愿意接受？”王曼昱轻轻颔首，仔细打量起这个银带钩，心底满是欢喜，唇角微扬冲林高远笑道:“此物极好，甚得我心，那昱在此先谢过林将军！” “你小心别给旁人听了去，我还未到此位。” “这里又没有旁人，再说依我所见，以你才干必能在而立之年前升及此位。” “可是你先说这里没有旁人的。”林高远突然低俯下身，在王曼昱耳畔低语一句，还未等她回过神来，自己骤然间身体前倾被眼前人轻柔拉入怀中，双臂用力抱住。林高远却不急着下一步动作，只有散在王曼昱耳边的气息更加灼热急促，声音微颤说道:“我们京畿见，好不好？
”，王曼昱在他怀中坚定地点了点头，仰头望着意中人的面容，其实她也知道他不久便要离任镇江府了，心中虽有不舍却未敢表露，林高远今晚能有此番此举，于王曼昱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更出乎她出乎意料的是，后面林高远却轻轻松开了自己，两人隔开一段距离，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俯头吻上她的额头，王曼昱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听得额头上方传来一句“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后来两人的衣袖便一直别着这对银带钩辗转多地，林高远先于在百越之地一战成名，至此世人皆言林家独余的小林将军不负名门，无愧出身；因而受诏回京畿受皇帝所派远赴东洋西方习诸国富强之术，再领广州船政局练两广水师以御海上外敌。王曼昱离镇江府而辖江南省，虽年纪尚小但政绩出色，最后官至中央尚书省主导推动多项变法改革。两人经年不见，除书信往来相系，唯有此物可解相思。 镇江一别京畿再见，林高远果真已成了林将军，已着了仙鹤官服的从一品礼部尚书王曼昱真心祝贺连声说着：

“恭喜林将军，我当年识人果然不假。”林高远虽在旁人面前近乎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但也只有在王曼昱面前敛了故作神情，“那多谢王尚书当年慧眼识珠，令我这般蒙尘璞玉所幸得见天光。”林高远带着揶揄的玩笑逗王曼昱开心，见她笑颜粲然自己好像也能在片刻间放下包袱，轻松一时，毕竟这世上能以他喜而喜、为他悲而悲的人所剩无几，王曼昱便是重要的一个。 两人的飞速晋升固然与出众的个人才能密不可分，也与大梁的国运命势紧密相连，皇帝欲立开明之举，却行保守之变，志在以外救中，妄求给腐朽落后外朝数个甲子如空中楼阁般的祖宗之制添砖加瓦，试图维护走向末日余晖命运的封建王朝。历史的潮流滚滚向前，变法之策虽成效不佳，但阴差阳错间终归还是给古老的东方大国留下了翻天覆地的机缘。 【远春】 人处尘凡，日萦俗务，因而总觉自己与挂念之人来日方长。
几日前林高远忽获诏令领两广水师与北洋水师、南洋水师一并赴黄海迎战，王曼昱只能随着皇帝同文武百官在承天门内遥遥一望，二人对视之时心有灵犀，人潮之中相隔甚远，故一切不言。 林高远跃马而上，领军意气而出，心下已经想好待凯旋而归便与王曼昱诉说这对定制的银带钩上的心意，便直接准备彩礼亲自上门提亲……一切幻想如梦，唯欠所行所践，毕竟人久处凡世总是忘记死亡最易将人分离，诸多事情太轻易就此悬而未决终成万古遗憾，相见无期。 林高远思量至此，心口沉沉作痛，王曼昱见眼前“曹巍”神色先是欣喜自如而后低沉许久，恐他摔伤发作，轻声问道:“可还是身子不适？” 林高远却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反问王曼昱道:“尚书知道这上面有字吗？” 王曼昱诧异地问：“字？” 林高远熟稔地打开金鱼袋，迎着灯光拿出银带钩，将其扣合内壁处放在王曼昱的面前。

灯光折射下，极细极小的一行阴阳文刻出现在钩上，微末轻淡，有着难以察觉的痕迹——“长乐未央”。 王曼昱的眼圈瞬间一红，自己接过银带钩对着灯光仔细望着瞧，她在那一瞬间回想起太多事情的微末细节，想起初次相授时林高远先自己仔细打量一番才赠她此物，想起经年书信往来间末尾定会问候一句“近日身体可好？”，想起几日前承天门外林高远望向她时欲言又止，此刻王曼昱颤抖着竭力抑制自己的呼吸，才勉强不至于嚎啕大哭。 过了片刻，王曼昱还是将银带钩装入绯色金鱼袋，仔细系紧袋口，泪光盈盈地对林高远说道:“烦请帮我保存好它”。林高远方才回过神来自己此前的逾矩之为，现今拟曹巍之态双手接过，带着紧张回道:“巍自当竭尽全力，将此物无恙送回鹤城。”再对上王曼昱眼神时林高远却觉得几份异样，好似她已不再看待眼前，目光透过曹巍的身躯望向林高远的魂魄。
王曼昱起身正准备离去，出门之前回首对林高远说道:“今晚酉时，小樊世子行至尚书省同我等告别，明日一早他便启程前往湖广平乱，你陪我一同前去送送他吧。”直至走出曹巍的住处，她才堪堪神色自若，以手拭泪。倘若林高远留心的话，或许能注意到她说的是“小樊世子”而非“荣宪世子”，一个他们几位之间独有的称呼方式。 酉时一到，樊振东准时前来赴约，王曼昱领尚书省内众人向樊振东离京祝词：“臣祝世子此去一往皆是坦途，来路顺利！”王曼昱为首向樊振东背手致意，樊振东亦颔首回谢，打量了一番四周，低声对她说道:“我这里有高远的私物要给你，你让别人都先退了吧。” 王曼昱屏退他人，对樊振东说道:“曹巍……乃我同乡，不算外人。” 樊振东了然会意般点点头，从贴身衣物中取出另一只银带钩，上面已带有斑驳血迹，对王曼昱说:“他留下的东西所剩不多，我们在那里只找到这个。

”林高远认得那是自己最后落在镇江府的东西，王曼昱接过这只银带钩后熟练地对着灯光对照，眼泪滴落砸在银带钩上印出晶莹，泪眼模糊间终于认出了林高远选择留给他自己这只银带钩上写着“长勿相忘”四个字。 春山空空，秋水迢迢，万物于风云变幻间亘古不变，世间一切高昂的都会折损，一切纯粹的都会掺杂。而我惟愿你长乐未央，永世纯净如一，永不受折。世道修远如此不尽人为，即无缘报君，未能千里赴一诺，也定会长勿相忘。 王曼昱蓦然回想起，去年元日林高远借恭贺皇帝新岁之机，特意去尚书省帮她置挂灯彩，林高远先拉着她独自走近内室，将林家《九边图》展示给自己看，王曼昱不解问道：“为何林家未将此图上呈皇帝以表忠心？”，林高远面容忽带悲戚之色，郑重与她说道：“二十年前林家因漠北一役险胜沙俄，但我全族几乎因此战死沙场，或许对皇帝而言正是好事。
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觉得我这样的人没有意义，但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九边图》于我而言是最后的底线，而你则是我唯一的意义。” 那时王曼昱到最后已经不忍卒听，自己走上去，狠狠抱住了林高远，轻轻掩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他们没有带走你的全部，除了《九边图》，你还有我，我会用我所有的爱去爱你。” 世间折磨种种，独自一人回顾往事必占一席之地——只是它半是甜的，半是苦的，甜得人喉头发紧，苦得人心脏抽痛，时刻提醒着你往事一去不再来，故人一去不复返。 “多谢世子，时候不早了。曹巍，你替我去送送小樊世子。”待王曼昱回过神来先将“长勿相忘”银带钩收入自己的衣袋中，贴身放在心口，而后向樊振东行礼作别。 林高远与樊振东并肩走出尚书省，“夜半起风了，倒有几份凉意。”林高远抬头感叹道。 “是啊，风起萧瑟天气凉，前线将士更为不易。

”樊振东向南望向未曾停歇的战火，垂首叹气。 “那我先遥祝世子凯旋。”林高远拱手向樊振东行礼，心中暗想:“凯旋而不必归，你这样的济世之才也不必回到这样的地方如此生不逢机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下一刻樊振东的手落在他肩上，似乎是一个表示感谢之意的轻拍却含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又好像想停留更久——但还是一切寻常地擦肩而过，手也随之慢慢落下。“春寒料峭，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一趟，别以为自己当真神鬼莫侵，还是要多加衣。” 嗓音轻而低的双关之语，转瞬而逝，林高远倏尔凝住，生怕是自己的幻听。 樊振东最后又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你就送到这里吧，我走了”，而后向承天门阔步走去，远去便没有再回头。 林高远只是站在原地，静观樊振东迈开沉稳的脚步慢慢远去，落了一身霜色的飞鱼服随着他的步伐微动，自己的眼眶渐渐变红。 他们是多年的挚友，是最有默契的搭档，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如流】 第三日便是承天门大开放人之期，所幸梁帝已在昨日批了曹巍的《乞致仕第一札子》，林高远心想自己已借了曹巍身体三日，但他不能不为曹巍与徐瑛斌的归乡之计做打算，便也收拾了行李家当，想着先去承天门附近，离开之前……还是和曼昱再见最后一面。 “你要去哪？”王曼昱望着眼前熟悉的下属，眼神里却是透过曹巍的身躯望另外一个人。 “行李已收拾完毕，吏部也销了职，正有返乡避难之意，特来与尚书告别，望尚书往后顺遂平安。” 王曼昱一时愣住，喃喃说道：“林高远…你往哪去？” 林高远愕然抬起头，神情从平淡渐转沉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疼吗 ？” 王曼昱吸着气，脸上却带着笑，用手指轻轻抹了抹眼角，指了指林高远的脖颈，“你能回来，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三日之期，本就是胜天之举，秉烛妄为，只会伤你寿数。

我也不知为何还能回来再看你一眼，或许是…因为我死前最想见到的是你。此刻…那边的我也…该上路了。”林高远也只能借着眼前这副身子，上前轻轻拉了拉王曼昱的衣袖，止乎于礼。 王曼昱突然心中一动：“是犀角香！三日前我整理宫中残物，下令焚烧奢侈无用之物，才烧了这犀角香。”她急急忙忙开始翻看衣袖：“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果然找到了一小块未烧尽的残片，王曼昱取出早已备好的火折，想要引燃犀角，手却哆嗦着，连打几下都没有成功。终于点燃，捧在手里却不觉得灼痛：“你看，我还有这一块，你再留三天…三天也好…”语毕已然泪流满面。 林高远看了心下不忍，急忙上前拉住王曼昱的手，抓过犀角握在自己手心，“曼昱，好好活下去，即便生在这破败不堪的宫闱之中，身处腐朽极致的王朝余晖之下，我想你也一定有办法逃出去而后平安度过余生。
” 王曼昱心底痉挛般地揪起来，嘴唇微微颤抖。“不要有负担！”几乎没有任何耽搁，王曼昱毫无犹豫地脱口而出——她上去一把抓住林高远的衣襟，相近的身高可以让两个人轻而易举地面面相对，王曼昱几乎唇贴着唇一字一顿道，“我说过的，去威海卫之前我就跟你说了无数次，不要有负担！！！整个大梁帝国的水师绝不止你一个人为水师统帅，他们本就没有给你分应有的装备、人马和军舰，你手上的两广水师连北洋水师的半数规模都比不上，而你在开仗之前记住这一件事就好，不要有负担！！！” 哪怕之前朝堂上论及此事，她故作不惊地论道“大好形势在前，战术布置不当，着实可惜。”这一刻的王曼昱，还是本能地强调着关于林高远的关心；哪怕自己前一秒还在担心他可能会魂飞魄散，她也要对林高远吼出这句话。 “那你呢？你突然被调去协助鲁王迎战大东沟海战，以备谈判意外之时，难道你也会毫无负担吗？

” 一时默然，王曼昱自己也回答不出来，她自己做不到，匆匆出行之前她明明身体不适却冒死给皇帝立了军立状——“臣等定不赢不归，死守国名，不辱使命，死战到底”。于私，她只是希望林高远不要背负太多他原本不必在意的包袱，所爱之人倘若不能一直喜乐，乱世中如能平安也好；于公，壬寅大败并非林高远一人之过，前有南洋水师于旅顺全面失守、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败于黄海，唯有林高远一人领两广水师独守威海卫，本不被重视的边缘舰队到头来被视为大梁帝国最后的利器，迎战东瀛最集中的火力。 话音方落，突如其来的不适感令林高远当即闭上了眼——自己猜得不错，他似乎也真的即将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王曼昱只觉得周遭像是庄生梦蝶般迷幻异常，一切景物如露如电，唯有牢牢揪住的衣襟不敢松开。 现下的感觉真的像是身处梦中了，记忆和时光一同飞驰起来，后来发生的一切谁也未曾设想过，就这样飞速发生…
…谁也拦不住也改变不了。她曾经想过自己孤身一人放下公务，趁别人不知从京畿赶到威海卫，带着自己连夜赶写的《普告同胞檄稿》欲告天下人时局之乱并非一战之错、一人之过，而非几日之后才被准许放行，等她快马加鞭疾驰前往镇江府，却看见阴灰的天幕下飘着数不清的白绫，白纱覆盖之下的青年脖颈上的血痕犹在，只是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容一片灰白，林高远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清亮的眼睛。 军中将士皆敬林高远忧国忘私,不营私产,身没之后,家无余财，唯留三封遗书于世间：一封上书朝廷，自述罪状；一封远寄双亲，陈情不孝；一封留给王曼昱，聊表寸心。 “曼昱亲启： 前有南洋北洋八千健儿已经牺牲殆尽，敌攻势未衰，前途难卜。我等两广之属阵地失守，他日朝廷定当再与东瀛交涉谈判，大抵派你出使会谈，倘若我先与其面谈而身死疆场，也算倾最后之力以死报国，志在减免少许民众所偿之赔款，亦使你免于民众痛骂宣泄之口。

国家及我五千年历史之民族虽已大厦将倾，也决不至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林家世传《九边图》已放置于你尚书省匾额内凿中，去岁元日我为你挂置灯彩时特藏于此，而你定能为我交付与于称适之人。 我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付你之满腔真心，即海枯石烂至死不改。他日三军胜利，你若乘舰过镇江口时，见北固满山松柏波涛，权当我与你再会。” 不过区区百字看得王曼昱嘶声哭泣，泪流满面。 那时她无比希望几日前能有一匹马只需一眨眼便能将自己送到林高远面前，她定会一把拽住林高远的肩膀，把他那自责无比的样子拍醒，大声在他耳边说：“此战之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南洋水师、北洋水师、两广水师……或许从多年之前一开始我们全都错了！”，再告诉其它所有人：“此役为帅他固然做得不好，但此危急存亡之时事已至此，林高远对得起朝廷，对得起两广水师数千人，他只是对不起自己。
”再把他的万仞剑夺来收在自己这里，发疯一样撕碎他当晚便写好的遗书，天女散花般往四下一扔……… 这样她就不会永远失去他。 皇帝限林高远三日之内领兵归来，林高远方才输了大梁重大一役，怀救国救君之心而心生愧疚，路途劳顿仓促赶回京畿却在镇江路途落入设计好的陷阱，三日之限本就艰难为行，林高远所行路途偏偏滞塞不通，行至镇江府时，便已经到了三日之期。 林高远闭帐不出，待三份遗书写完装于袋中交付亲信下属，声称需交付荣宪世子而非其它任何人，然后他出帐望了望皎洁如镜的明月，心想明夜的月亮或许也是极为好看的，只不过这是他最后观望了。 万仞剑的尖刃利落划过脖颈皮肤，毫无停顿又没有犹豫地用力割下，无数血液从此喷射而出，林高远踉跄了一下却感受不到疼痛，甚至还扯动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对不起，王曼昱，大概不是所有有缘人都能在乱世有始有终，得偿所愿的；

我们这样的人注定有太多的身不由己，生不逢时。此生我失约负诺、未表心意，你我未成名份，皆我一人之责，从今往后惟愿你能长乐未央。 最后留下的是微笑——“未成名份，这样对你也好。来世……算了，我这样的人不配坠入轮回。” 只是可惜你所期许的那几个愿望，也许再也不能实现了。 而林高远身死名灭之后还被小人构陷被按上“通敌卖国”的千古骂名，皇帝下旨褫夺林高远生前一切功名，小林将军就此成为世人传闻广谈的笑柄。 现在两人得以凭借怪力乱神恍惚间偷得三日相认重逢，王曼昱突然发现此时此刻自己有太多话想说，可是这无数字字句句，都随着当初几日夙兴夜寐的痛哭流涕一起被掩埋在自己记忆的最深处了。 时年硝烟四起，世人动日尘世苦海、生灵涂炭。无数生死疲劳间早已唤不醒他们这样的治世名臣体内的热血，兵刃碰撞出的火花纵然是千锤百炼的敲打，却让人无处意义可寻可言，浩浩汤汤之下共同的相似是经年被压抑的呼吸与生机。
而从此之后于林高远王曼昱二人生便是生，死便是死，无论自己一人如何惋惜、如何痛楚、如何后悔亦或是后来小樊世子在皇帝面前替他求情，最终得以被装在那个小小的匣子里，小樊世子第二日便亲自送来对她说：“思来想去，还是给你最为合适，他一定也这么想。”她泛着含笑的泪花接过，而后朝小樊世子行叩谢大礼——地域之隔消弭终归改变不了他们之间已经阴阳两隔、天地一方的事实。 从此人间再无景致，也再无相逢意气、心意相通、兼济天下之喜。 王曼昱阖眸再度睁眼，却突然发现对面的林高远面容逐渐凝重，二人对视之间，无声之言如滔滔不绝的江水般翻涌、流转。林高远思索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追问道：“昱，为什么你会随身带着火折，你该不会是——”话未说完，自己却先烟消火灭。 王曼昱捏着手中的残烬，空落落不再有一丝温度——他不会再回来了，她终于可以忍不住恸哭失声。

魂归来兮，今我何思。 【颂声】 是时，门外已有宫人高声疾呼若要返乡或避难之人需速出承天门，万千人群鱼跃而出，唯恐滞留于皇城之内，申时宫门即刻关闭，不再放人。皇城之外整座京畿的街道间空无一人，百姓们皆紧逼门窗，或是匆匆各寻出城之路，亦或藏在地窖里瑟瑟发抖——这是大梁数百年来京畿首次觉察到风雨欲来、荣华不再的逼迫感。 王曼昱擦净脸上泪痕，理了理素色衣衫，迈出尚书省前回头望了一眼桌上放置许久的紫檀木匣，而后起身前往太极宫面见梁帝。明黄色的銮舆被特意蒙上灰白破布，以备不时被人识出之，与几辆马车一齐备在长乐门前，连梁帝都准备在今日逃离京畿，以避国难。 “臣王曼昱参见陛下。” “你…未曾上书请辞，今日何故前来？” “臣有一事不解，今日特来请教陛下。” “今日出城匆忙，来日等朕回京再问不迟”，梁帝面带疲态地摆了摆拜手，意在让王曼昱退下。
王曼昱却作无视一般，上步于大殿前重重跪下，“水师不利，边辖失守外敌当前，国门已破，陛下怎能效法赵构置淮北而不守中原私自携众外逃，弃百年京畿与百姓子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不顾，前线将士尚在戍边死战，荣宪世子尚在湖广御敌，陛下宁能误人家国，肇祸萧墙哉？” 皇梁帝正欲发怒，如王曼昱此类谏言他早已在几日之前听了无数，见远处宫门处众人渐散，为尽早出城故不作计较，正准备敷衍几句命王曼昱尽快离去。“世道如此，并非朕端为避难而去，待可为之时，朕定当决策亲征，以平乱世。” 王曼昱听罢笑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为谋其位而问心无愧，林将军如此，臣亦如此。”至此故作一副欲言又止状。 “林…林高远？莫非你与他有私情？还是你原对他有意？”念及心中未平之事，梁帝当即屏退旁人一并遣散，正欲向王曼昱打听《九边图》的下落。 “臣等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我与他向来坦坦荡荡，两情相悦，不算私情。

”王曼昱仰头直视梁帝，而后噤声说道：“他的遗书交付给臣一件东西，臣今日前来特将此上呈陛下。” “可是《九边图》？”听闻此梁帝顿时按耐不住起身问道。 王曼昱亦点头起身，泰然说道：“请陛下独自随我至尚书省亲取此物。” 此刻正转申时，眼见承天门瞬时而闭，未能出城之人纷纷向守卫下跪哀嚎求情，梁帝见此情景却也只能摇头叹气，自身尚且难保况及其它。而他所不知的是，在王曼昱的私自买通授意下，长乐门、顺义门、朱雀门、安上门、嘉福门也尽数关闭，守城官兵早已窜离京畿——承载百年大梁王朝无数荣光的皇城终归变成了一座孤城，剩下的人将永远被困在其中，时世不出。 待梁帝一踏进尚书省正殿，王曼昱当即关上了门，独自起身前去里处的孝廉堂拿取《九边图》，梁帝心底大疑在后悄然尾随，却见得王曼昱将数盒桂花油一并泼在地上，梁帝暗想不妙正要出门离去，却发现尚书省内门窗俱已锁死，只得怒声吼道：
“王曼昱！你这是要犯谋逆欺君的死罪吗？” 王曼昱从里堂悠然而出，手中握了几份火折，说道：“陛下近日忙于密谋出逃之策，可能有所不知，我已在三日前自行遣散了救火义役，眼下纵是滔天巨火，无人可来救您，亦无回天之力。”王曼昱语气里净是漫不经心，仿佛提及一件小事。 梁帝听闻只觉骇俗，语气顿时弱了几分，“朕向来待你不薄，你何以对朕至此？” “不过是也想让您体会一番孤立无援的滋味罢了。”王曼昱嗤笑一声，克制着音量高了几分，更多了几分颤抖，“林高远领两广水师鏖战五日，您却下令所残存的北洋舰队与南洋舰队一律避港不出，朝廷也未曾派遣弹药粮草支援，故作京畿蒙难，引他于三日不可能之期内当即回京，逼得他走投无路只能自戕而死。待他…他自尽之后，您任由百官上书构陷他身后名，当真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一把好手。” 梁帝听罢只觉无碍，看来不过是言辞论断间小事，说道：

“只要你放下……放下你手中火折，打开门窗，朕事后可以为他平反昭雪、恢复功名。” 王曼昱举起桌上摆放整齐的桂花油，拔开瓶塞尽数泼在梁帝面前，“您连荣宪世子都要忌惮，如此承诺，实不可信。荣宪世子虽是樊家外姓，相较于唐山梁家他是何等忠心耿耿，可你们当初连一处水师都不愿意给他，还对外声称授命他亲下江南历练的大好机会，真是可笑。” 梁帝一时哑口无言，心想着待其不意，破窗而出总能一丝生还。 “我为大梁子民治学数年，志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为您股肱之臣推进变法亦有数年，志在破旧来之陋习，基天地之公道，求知识于世界，振兴大梁百年之皇基。”王曼昱手上敲击火石迸发出火星，落到干燥的火绒上，微小火舌吞吞吐吐，似活物般舔舐着黑暗，听得她苦笑一声，“后来我才发现我们一开始全都错了，天下之治乱，原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
吾等所爱乃立社稷于乱世，吾等所救乃拯斯人于涂炭，而非一姓大梁王朝。” 一语言罢，王曼昱手中火折落在地上，早已泼了桂花油的地上瞬间腾起火苗，吞噬了面前消不尽的黑暗，也映得破晓的夜空陡然一红。 梁帝见此情形连忙后退几步，急声喝道：“你们将《九边图》给了樊振东又如何，单凭他一处如何做到戍守边关无差，再说你怎敢断定他不会自立称王，生谋逆之心？！” “陛下英明，自壬寅一败吾等早已沦为千古罪人。常言道：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依我所见，共和也好立宪也罢，总之好过眼下大梁惶惶百年，好过一姓之独断，好过固守成规而不愿生变。正所谓一姓之兴亡,私也,而生民之生死,公也——我等今日所做，皆为万民。”王曼昱朝空中举起酒樽，似与故人相逢洽谈甚欢。 “第一杯酒，敬太子正统，本应占川渝而有盘石之固，我等曾数次上书皆论鲁王藩臣，当使宠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获安。

然太子此番舍生取义，实为大仁。” “第二杯酒，敬北洋、南洋、两广水师上万无辜将士，或是统帅弃船私逃，或者被朝廷弃置不顾，风萧水寒，万千死节之士为国牺牲，实为大勇。” “第三杯酒，敬我们……未成之契约，昱虽九死而犹未悔，来世若有缘定当虽千万人而往矣！” 三杯烈酒自上浇下，只见火势更烈，火焰似是从四面八方压下来，黑烟滚滚笼罩了位于中间的房梁。在大火掩映之中，四周静悄无声，火苗四处蔓延，将皇城之中照得满城通亮。 梁帝已被震撼到说不出话，只因烈火灼烧至王曼昱近身之时，她未曾显露丝毫畏惧之态，反倒睁大双眼，专盯他面前那灼眼的火光缭绕不休，直至那片火苗向自己直扑而去。 尚书省的孝廉堂里已无穷无尽的火光，赤红的火舌卷起黑色的灰烬，只让人肺腑呛烟。四旁的梁柱轰然坍塌，隔开王曼昱与梁帝的距离，同样激起火势更旺，上方房梁成铺天盖地欲坠之势，挟带着炽热的流火向着地面上形影单只的王曼昱猛扑而下。
火星迸溅到王曼昱素衣上，沿着纹路燃烧，渲染得她已然是通身浓烈的红，染血沐光中却看出几分谢庭咏雪之态，待见梁帝逐渐倒于大火之中，王曼昱方才转身抱起桌上的紫檀木匣，毅然走近火中，不消几瞬便被大火吞没了。 “没有人……可以再算计我们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如你所言我确在镇江口观江水拍浪，见北固山松柏波涛似为君赋，而终觉万物皆如草木，唯你是青山。 前夜梦中我曾见江山金瓯永固、旧诺如初，吾等皆得偿所愿无憾而不贪。想来半世沉浮若梦，缝补之计不过为他人做衣裳，倒不如破开重做。 王曼昱轻轻地笑了，“你该不会嘲笑我幼稚吧，林高远。” 火光冲天，身死神陨。 三日大梦终归一醒，虽说逃离皇城苟活余生于我而言并非难事，可生死断层犹如天堑，唯有在那尽头，我与你才算再会。 刚从承天门挤出的曹巍和徐瑛斌刚一齐坐上从京郊而去的马车，见皇城内滔天大火，一边庆幸自己劫后余生，一边担心王曼昱的安危，徐瑛斌宽慰道:“曼昱姐既能预判皇城不平，劝我们预先离开，我想她自己自有逃离后路”，曹巍应和点头，“而且她还说后面要回鹤城拿我们帮她带回去的东西呢。

” 此时已身在湖广的樊振东视线朝北望向滚滚黑烟和越来越烈的火势，弥漫京畿之外经久不散，不由感叹道：“虽是红妆翠袖，然而青史丹心。他们二人……当真是智略之优，无愧社稷，尽心以死命。”当即下令转向应天而去，不必再回京畿。 不肖者不知忌惮，而贤者无所依归。至此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大梁王朝将不复存在，世人百官不知缘由的壬寅大火将皇城内万千宫阙殿阁、高亭大榭一并随烟火焚燎，化而为灰烬，梁帝与众皇亲国戚亦命丧于此，其中所有的龌龊龃龉被大火吞噬殆尽，只剩下随处可见的砖瓦残片，被烧卷成薄片的文书诏令轻飘飘地被朔风带起，逸散在半空中，再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次日红日高升，目光所极之处无数阳光碎屑在广袤天宇间流转，万里炊烟伴着清晨嘹亮鸡鸣再度袅袅升起，朝阳自平房屋瓦上陡然一跃！ ——便有万丈金光重新洒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