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联文｜秋水迢（今生篇）

本篇1.5w 平行时空，禁止上升，禁止上升，禁止上升。 楔子 此时的镇江已入晚秋，九曲河畔枫叶摇曳如红云翻飞，身穿姜黄色风衣的林高远靠着一株枫树席地而坐，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张单薄的纸，是他从报纸上小心裁剪下来的王曼昱夺冠的照片。 照片是普通的黑白色调，举着金牌的女孩眉眼稚嫩，虽然在比赛中勇夺桂冠，但面上却满是波澜不惊的淡然，对着镜头露出一个青涩却不拘谨的笑容，一双明亮的眼睛炯炯地望过来，透过那双清亮的双眸，林高远仿若看到了五星红旗飘扬在世界之东的上空，看到了洁白的马蹄莲在她指尖盛放，看到未来的某一天年轻的女将以匹马敌千驰骋战场。 他也看到，看到炽烈的火光冲天，那人一袭素衣在金红色的海里蓦然回眸，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悲悯神情，手中的九边图于瞬间化焰烬消散。 前尘往事如走马灯历历而过，他只能记得曾有一身着蓝罗裙的倩影于夜风萧瑟里泼墨挥毫，于是斑驳竹简上有“青山明月不曾空”款款落下。
在房梁将坍的瞬间他看到她眉宇间生出血光，口中念念有词，狂笑不止。 而后画面一转，晴空朗日下岁稔年和，三教兴隆，四方宁静。史书记载百年辉煌的王朝在朝夕之间烟消覆灭，只留世人一纸嗟叹，无人记得那场惨烈海战是将军百战死，壮士不曾归，也无人在意火海里素衣巾帼以身殉道，烟火焚燎一场苍凉如梦，烧尽这天下荒唐言。 【小荷】 “哎，昨天的女单决赛你去看了吗？听说那个得冠军的小丫头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新秀冒出头"，可惜了，我没能去现场。”周启豪拿手指头摁着刚从报刊亭上买来的镇江晚报，占了一小块版面的加粗字体颇为醒目，林高远嘴里还嚼着白菜豆腐的素包，听到这话后不以为意地一眼瞥过去，看到了照片上那个眼尾微垂眉目清秀的年轻女孩。 “的确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林高远敛着眉眼，嘴角挂上一丝轻笑，也没答周启豪的问话，自顾自地把那报纸扯到手里，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

“你不觉得这小姑娘，有点眼熟吗？”樊振东若有所思地侧过脸盯着照片上的人，却怎么也想不起从哪见过她。听闻这话周启豪也呲着一口大白牙打旁边凑过来:“是嘛？让我看看呗，说不定我也眼熟呢。”他嘴里的大蒜味还没消去，熏得林高远眼皮止不住地往上翻:“去去去，眼熟也轮不到你眼熟，少掺和了。” 他手里还做着把周启豪往旁边推的动作，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晚报上那女孩纤长瘦弱的身影上。如果周启豪和樊振东有心留意，一定能看出他望向照片的眼神并不单薄，而是哀恸厚重得像隔着千百年世事变迁的沧桑，凝视着一位风雨同归的故人。 “恭喜你呀，又拿了一个冠军，这下可以进二队了。” 从颁奖台上下来后同省队的好友热情地伸手给了王曼昱一个拥抱，王曼昱礼貌道谢，在闻到她身上那股似有如无的香味时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却被好友悉数收进眼中。
“哎呦，瞧我这脑子给忘了，你闻不了香水味。”好友抱歉地挠头，顺道摆手往后退了两步，“这香水是我姐送我的生日礼物，刚才没发觉，现在才闻着这后调是有些重了。” “没事，也没有那么娇气。”王曼昱大笑一声揽住好友的肩膀，“我就是觉得，你今天身上的香味，我好像从哪闻到过。” “是吗？我姐说这是她一个香水设计师朋友刚研发出来的新款，说是比较适合十几岁的女生，但还没推到市面上。” “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王曼昱低头挎上好友的胳膊，没往前走两步竟发觉这香味并不像专柜卖的那些香水一样让她头晕脑胀，虽然最开始也让她有些不适，但闻了几分钟后却已然习惯，再过几分钟竟让她奇异地生出几分熟悉感，好像这香味她早就闻到过一般。 虽然并不排斥但也绝不是喜欢，而是一种更浓烈复杂的伤感情绪，她本能地试着逃开，但内心深处却又无比依恋。

王曼昱勉力压下心头那股难以言说的情绪，继续挽着好友的胳膊岔开话题笑着谈天说地。但她不知道也没注意到，在她踩着刚下过雨的石板路跑过去的时候，背后十米处一直跟着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他像在一片斑驳里被阳光遮住的影子，每每欲张口唤她名字时却总怯懦退缩，而每次想伸出的手也总是无奈落空垂下。 倘若她回头看他一眼，一定能看得到那隔山隔海隔滚滚岁年而来的哀伤和柔情，无声息里也藏着让万川逆行的执拗。 “这香水的确好闻。” 王曼昱接过好友递过来的那瓶香水后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身体并未产生不适，只是那来历不明的依赖感再次把她裹挟，且比之前更加来势汹汹。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绪，露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狡黠笑容:“只是就这么送给我了，你真的舍得吗？” “一瓶香水而已，这有啥的。”好友不在乎地挥手，把刚叠好的衣物塞进行李箱后环顾四周，又一脸神秘地把王曼昱扯到自己身边，压低了声音开口。
原来，好友姐姐这位制香的朋友老家就是镇江的，制香的手艺也是祖传的，她小时候听那人说过在镇江的偏远山区有个地方叫长乐村，村里有几位百岁老人，他们制香的手艺都是一绝，但从不外传，制的香也从不出售，只送有缘人。 “我这次来镇江除了打比赛，也想顺带帮我姐一个忙，帮她找一味香料送那位朋友，我姐说她朋友现在闭关，没有时间回来。” “所以你要去长乐村？” “是，所以后天你能不能陪我去呀？”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扯着衣袖眼巴巴地看着她的眼睛，倒叫王曼昱实在难以拒绝。算了算去国家队报道的时间是下周，在那之前还有几天空闲。 “行，没问题。”王曼昱点头应允。 但是，在那之前的明天，训练还是要继续的。 【梦中】 第二天早上拿着球拍站在训练馆的时候，王曼昱举目四望，只能看到依稀三五人影分散在场馆各处，像摇晃在空盒子里的几枚乒乓球，至疏至远。

王曼昱叹口气，挥拍接过好友发过来的球，像无数个在省队基地训练的回合一样，挥拍击球，捡球暂停，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些动作。过程看似枯燥无味，但是她已然在不觉间意识到，当年她追逐乒乓球的原因已经不是她坚持到现在的理由，谋生或者天赋都不再是她唯一的动力，这场比赛过后她好像看到了一片更亮堂的天光，有个声音透过远方的云翳告诉她，梦想与热爱并行不悖，她天生属于这个赛场。 一上午练下来额头已经频频冒出汗，红色胶皮上蹭出了几片发灰的汗渍，她走到场边准备拿毛巾的时候却发觉自己惯用的那条白色毛巾不知所踪，正欲借好友的时候眼前又突然出现一条印着小鱼图样的蓝色毛巾。 “谢谢啊。”王曼昱也不客气，接过毛巾擦完球拍后才想起来抬头，正好对上来人一双温润含春的眼睛。 是潮湿的，柔顺的，又是百折千回的，也是平风静气下敛着波澜万丈的。
漂亮的，会说话的眼睛。 她猝不及防地望进那深不见底的漩涡，在好似停驻的分秒里一时竟有些痴恋。 好熟悉，好熟悉。 像是曾千次万次入她梦境的那双清亮双眸，在梦里她永远也看不清他的脸，像是隔着层层的薄纱，只能窥得到那人的眼睛，时而哀伤时而欢喜，偶时有风吹过，他腰间的佩玉会露出一角，色泽明亮弧度圆润，虽看不到那人的全貌，但王曼昱却觉得他定是爽朗清举，皎如玉树临风前。 直至对面人轻咳一声才把王曼昱从失神里捞回来，她歉意一笑，挥了挥手里的球拍，“我好像见过你。” “你也是打乒乓球的吗？” “那肯定从新闻上见过吧，他啊，打乒乓球都多少年了。”周启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冒出来，一把揽上林高远的肩膀，又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十四岁就进国家队了。” “少说两句吧，”林高远嫌弃地拧起眉头撇给周启豪一个无奈的眼神，拿手指头指了指王曼昱右手的球拍，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没有被掩饰掉的自豪:“人家小姑娘今年也十四岁，可比我厉害得多。

” “诶——你怎么知道的啊？” 王曼昱好奇开口，睁大了眼睛在眼前二人身上打着转。 “那个……”林高远一时有些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解释，难道要告诉她从知道王曼昱这个名字时他就开始关注她的动向，那听起来简直是……小姑娘十四五的年纪，不得被自己吓得跑没影。 “昨天的晚报上写着呢！”千钧一发之时林高远好像突然被打通任督二脉似的反应过来，对着王曼昱露出一副调侃的笑容，“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新秀冒出头，十四岁的黑龙江小将王曼昱……” “哎呀！你别说了！”王曼昱被他逗弄得满脸通红，一时有些羞赧难加。 她虽是从小就在诸多光环下成长，一路走来也被各种各样的赞美加身，但那些都是来自于看着她长大的教练、省队里颇有名望的老前辈、同队里能力远不及自己的队友，还有喜好夸大其词的媒体。 这样当面被一个相貌周正甚至还有点小帅的哥哥夸赞，长到豆蔻之年王曼昱还是头一遭。
此时她已经想起自己为什么眼熟林高远了，不一定是因为那梦中人的眼睛，但的确实打实如周启豪所说那般，她前几年听教练们夸赞过，刚升入国家队的广东小将林高远，算得上这批选手里的个中翘楚。她也偶然从体育局的网站上刷到过他的图片，笑起来的样子看起来不大聪明，但是莫名得她眼缘，当时她就觉得他挺好看。 虽然论年龄论资历他已然算不得自己的同辈，但王曼昱还是非常私心地把他归为和自己一样的人。 “哎，那新闻稿写得可好了，我都随身带着呢，你要不要听我继续跟你念啊？”林高远见惯了她清冷淡泊的模样，如此小女儿家的娇羞一面他却极少见，不免觉得稀奇有趣，便大着胆子凑上前去继续逗弄她。 结果刚迈出一条腿，身后就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推了一把，他失去重心往前倒，眼看就要扑到王曼昱的身上，谁料小姑娘眼疾手快，轻巧地往旁边一跳，于是林高远就和前面的球台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踉跄着扶球台起身，怨念地别过头去看王曼昱，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在那张平素总紧绷的巴掌小脸上看到了她少有的鲜活畅快的笑，所以他的念头偃旗息鼓，把想埋怨她的话悉数咽进了肚子里。 好吧，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搏褒姒美人倾城一笑，他做不了至高无上的帝王，但能舍己为人摔个大马趴换心上人舒心展颜，倒也是笔划算买卖。 “你对着球台念那些话吧，我先走了！”王曼昱对着林高远扮了个鬼脸，眨眼一笑，而后挎上好友的胳膊一蹦一跳地离开了他的视线。 【长乐】 傍晚暮色四合，天边的霞光不吝啬地往下抛洒，训练基地里的绿植也都覆上一层波光闪闪的金色，秋意渐凉，风起时摇动着泛黄的树叶沙沙作响，林高远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瞧见了那个跑在夕阳余晖里的倩丽身影。 十四岁啊，正是生动活泼，好像永不知忧的年岁。 倘若……她这一生都能如此无忧无虑，其他倒都没那么重要了。
是吗？ 是吧。 翌日时针上的阿拉伯数字刚跳到四，王曼昱就被爬上她床的好友无情摇醒:“该走啦该走啦，长乐村离镇江市还挺远呢。” 那确实是挺远的。 有些破败的白色大巴车摇晃着穿过崎岖的山路，王曼昱伸手用纸巾拭去灰蒙蒙的车窗玻璃上的污渍，在半梦半醒间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像大团大团的火烧云一样艳丽得刺目。在晨时的光照下也是真真像极了梦中那人出现的场景，年轻的儿郎长身玉立，面容却总教她瞧不真切。 窗户上半耷拉着的布帘还是透光，王曼昱闭上眼睛往右边倒过去，却被身边人的肩膀稳稳托住。她警觉地睁开眼睛，发现好友不知何时已经换到过道另一侧的位置，而现在侧过脸含笑看着她的人，不是那日在训练馆里拿她开涮的人还能是谁。 “你怎么在这？”王曼昱蹙眉盯着林高远的脸，身体本能地往车窗一侧靠得更紧。 “小胖说要来这边拜佛，我就跟着来咯。

” 林高远撒起谎来不打草稿也脸不红心不跳，后座睡得正香的樊振东却狠狠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睛一脸迷蒙地看向林高远:“你喊我啊？” “没，你继续睡。” 林高远笑嘻嘻地把外套丢到樊振东的头上遮住他的视线，又转过头看向王曼昱，认真的神色里藏着几分隐忧:“你们两个女孩子单独出来不安全，怎么也没多喊几个人一起？” “长乐村那地儿偏着呢，哪好意思麻烦人家。” “长乐村？”林高远声音不自主地拔高，陡然生出几分紧张感。 “怎地，你也去那？”王曼昱奇怪地看向他，“你紧张什么？” “不是……”林高远叹气，手指捻着前座靠背巾上垂下的流苏，“地图上显示的那个长乐村不是真正的长乐村，是现在被改成旅游景点的旅游村落，而我猜你们要找的长乐村，应该不是这个。” “啊？我们确实……” “师哥，我们确实不是要去旅游村，那你知道真正的长乐村在哪吗？
”没等王曼昱回答完问题，旁边的好友就已然自来熟地插嘴，又抛给王曼昱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眼神，“不知道师哥你方不方便带我们去那里？” 一行人下大巴时已将近九点，眼前被改成旅游景点的村落的确风景秀美设计奇巧，村口牌匾上用瘦金体题着的泛着金光的“长乐村”三个字颇为醒目，但王曼昱一眼扫过去却并没多少兴趣，她只想快点找到真正的长乐村。 跟着林高远的指引，他们从旅游村村口的九曲河撑船蜿蜒而下，林高远立在船头和摆渡老翁扯家常，回头时恰好看见王曼昱坐在船边静默地远眺云雾缭绕下的层峦叠嶂。 她今日恰好穿了蓝色的长袖衬衫，秋风吹过她鬓角的头发，少女静思时小巧的侧脸落在他的视线，与那年元宵节放飞祈天灯后负手而立的女官几近重合，竟让他生出几分时空错乱的慌张与胆怯，过后却又是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 【卿愿】 是你吧，一定是你吧。

除了你，还有谁能有这样两只干净如清泉的眼睛，洞察人心也看透朝纲不振和世道肮脏，甚至被那烈火焚烧时也不曾有过一丝动摇和恐慌。 记得初遇时你身着烟蓝色百水罗裙，笑若桃花，声音朗朗，在议事堂里面对一众年长文官也毫不怯场。你说父母赐名为昱，取天光明亮之意，承上天之德，志在照亮民生大道，所以以身殉道也不曾有惧。 而我又何其幸运，曾看过你于满街如昼时放飞一盏祈天灯，看你是肩挑重担一生傲然的清风明月。 但我也见过簪山花描峨眉短暂做回普通人家小女娘的你，在我面前露出不曾对他人展现出来的娇羞模样。 但你也不知道，那年元宵夜在你朗声念出“海晏河清黎民安”后，我在拂袖之时瞄过你的侧脸，看到你耳垂上那枚摇摆的嵌蝉玉珠时，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属于为振邦安国而献祭一生的少年将军林高远，而只属于钦慕于王曼昱的普通人林高远的愿望。
“愿卿所愿，得天之眷。 亲卿爱卿，永不负卿。” 我要上天如你所愿，庇佑大梁王朝永世太平，庇佑镇江府繁华永驻。 也要此生，绝不负你。 可我没给世道太平，更早就负了你。 前尘旧梦如滔滔浪潮席卷而来，林高远只觉自己快要被代远年湮的疼痛压垮，那些琐碎的故影在他面前拼接铺展，初入沙场便头角峥嵘的少年，盛名之下意气风发，历经波折几经浮沉，到最后刀光剑影或是负隅顽抗，在腐败不堪的末日王朝里徒留遗恨万年的结局，而留给她的一纸遗愿竟成为他存在过这人间唯一的证明。 不知该如何评判那些过往，或许王曼昱说得对，他是有错，但他对不起的只有自己，其他人无权对他评道过错。他不应对本就朝纲不振苟延残喘的封建王朝抱有希望，也不该对那昏庸无道整日醉心丹术的皇帝老儿心生不忍。 未守住自己的职责是真，但自打一鸣惊人后得天家忌惮，不肯对他委以重任且朝堂上下得诸多打压也是真。

他要守的是脚踩的这片广袤大地，并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枯朽王朝，他要保护的是这片土地上的黎民百姓，而非那高高在上指点江山却不肯俯视人世间角落尘埃的皇帝。 思及此，林高远闭上双眼去听那船桨划破水面时产生的细碎波浪声，而再回过神时船已缓缓靠岸。 孤舟蓑笠的老翁待众人下船后独留下林高远，一双疲惫却不浑浊的双目看着他唇角的痣，含笑开口:“小伙子，你们可是去长乐村？” “是，只是您怎么知道的？”林高远讶然，因为方才在船上时他并未提及长乐村，只说来寻人。 老翁摆手不多言，而是递给他一支檀木香:“上岸后右拐，沿河走九十步，再向左拐走十步，点燃檀木香，燃尽后灌木丛里会出现一块石碑，需要你和她在石碑上用燃尽的烟灰写八个字，稍待片刻，自有人来引你们去长乐村。” “和谁写？写哪八个字？” “将军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明知故问。
” 林高远在听到这话后心头惶然一震，警觉地看向他。 “将军不必害怕，我本孤身只影于京都漂泊，得将军赏识才有机会披盔戴甲，也因此得同安公主厚爱，只是天命无常造化弄人，我战死沙场而公主远嫁西域，是以有情人终不得相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溯源寻根，勿负良辰。将军此行，务必珍重。”留下最后此话后老翁苍凉一笑，摇晃着撑船离开岸边，几声悲恸的曲乐从远方传来，林高远望着波光潋滟的河流之上他远去的背影，不知怎地心头竟涌上来一阵怅然。 其实前世他对这段天家秘辛也有所耳闻，只是梁帝下令严禁百官谈论此事，违者立斩，所以他不曾多有探听。他只听王曼昱说起过，他那位部下殒命战场时，正是同安公主出嫁之日。 后来听说同安公主在前往西域的途中暴毙身亡，死因无从探究，加上梁帝命人把此事严密压下去，所以史书上关于公主的记载也少之又少。

七月大火星向西落，天气转凉，正是他当年身死的月份，而他忘川桥上纵身一跃，一缕游魂得以转世之时亦正是九月。 【毋忘】 平复心情回到王曼昱身边时，小姑娘已然靠着岸边的杨树昏昏欲睡。 林高远蹲下身，看着女孩尚未长开的青涩面庞，鼻尖微红的样子像极了晨时荷叶上的露滴。 他不免又起逗弄之心，刚想伸手去刮她鼻尖时，却被她一把抓住胳膊。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不是你的错。”王曼昱在睡梦里摇头呓语，眉头紧锁额上汗珠频频，林高远心头一紧，喊她名字想叫醒她，谁料她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里。 是如他料想一般的温暖的怀抱，就像他曾在镇江府送她银带钩时偷来的那个拥抱一样，少女的体温与呼吸都和当年如出一辙。 到最后还是叫醒了她。 王曼昱尴尬地望着林高远的脸，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不好意思，赶忙松开他被自己死死地抱着的手臂，又拿出纸巾帮他擦干净衣服上沾的口水。
林高远好整以暇地笑着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还真是没想过，一向生人勿近的你竟也有这种狼狈的时候。” 王曼昱羞红了脸睁着杏圆眼去瞪他，林高远只好举手投降，顺带把她被风撇乱的刘海压回去。 但王曼昱在他伸出手时陡然闭眼，感觉到身体左侧胸腔正有什么东西跳动得飞快，仿佛快要跳出来。而她涨红了的脸颊更是极速升温，是她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触。她小心翼翼把眼睛睁开一道缝，看到林高远纤长的手指在她眉间轻柔擦过，这感觉好似万分熟悉，却又实在不知从何而来。 但有一点她是确定的。 这个叫林高远的人从一来到她的世界就悄然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他扰乱了她本来宁静的生活，带给她惊吓、嗔怒、欢欣和依赖，这些情绪是她从未有过的，而她实实在在享受其中。 少女漫上写真爱的第一个征兆是看向他时会害羞，王曼昱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残存着余温，而心跳的节奏尚未回归正常值，她抚着胸口去看林高远的背影，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心尖生根发芽，或许未来的某一天那里会为他开出大片绚烂的春花，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

他们按照老翁的提示燃香寻到石碑，却发现那竟是一块无字碑。 “这石碑……我怎么这么眼熟啊？”一路上话极少的樊振东在此时突然开口，盯着那块颇有些年岁的无字碑，心头疑云重重。 而林高远却完全没见过这块碑，他疑惑地瞥了一眼樊振东，看到他的手表，显示此时已近下午两点。 “我们得抓紧了，”林高远递给王曼昱一根木棒，神色极其认真地盯着她:“曼昱，你写长……” “长毋相忘。”不知怎的，王曼昱瞬间脱口而出这句话，林高远震惊地盯着她，似乎想问她为什么。 “我……我为什么会说这句话？”王曼昱更是惶然又茫然，这四个字几乎是在她完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就被说了出来。 “不管了，先去长乐村。”林高远对着王曼昱点头，二人挥手同频，不消几秒钟那石碑上已然出现“长乐未央，长毋相忘”四个大字。 而樊振东亦在此时头痛欲裂，王曼昱的好友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东哥，还好吗？
东哥？” “我就是觉得……”樊振东伸手去扶那块石碑，“脑子太疼了。” 樊振东话音刚落，他们头顶这片天空忽然乌云密布响起惊雷，连同那块石碑一起，周遭的灌木丛和他们脚底的土地都开始飞速下坠。 王曼昱惊叫一声抱住林高远的腰，闭上眼睛感受到呼啸的风声在她耳边肆意而过，这一程实在有些漫长，长到她闭上双眼时可与梦中人相会，看到梦里的那层纱终于被风吹走，露出长身玉立的少年郎的真正模样。 是啊，她本清风明月，可他又何曾不是冬里暖阳。 【故影】 “前尘故梦仍可追，仍可追。” 当年他脱离曹巍身体之后仅剩的一缕游魂终年飘荡在忘川桥上，孟婆送上那碗汤时总被他身上的怨气撞出两丈之外，到最后她欲言又止，直到林高远再三追问，她才神色复杂地缓缓念出这句话，拂袖一挥，他面前出现一扇乾坤境。 镜中面色苍白身着素衣的王曼昱未饮孟婆汤，而只身跃下忘川河，在河里挣扎游溺，忍受着常人不曾想过的巨大痛苦，是从头到脚由身到心都在饱受折磨，最后金光万丈杜鹃啼血，她竟成了盘古开天地以来第一个不饮孟婆汤忘前尘就成功转世的人。

“她……不想忘记。”林高远喃喃开口，望着孟婆手里那碗汤，再抬眼时已然是更决绝的坚定，“我亦，不愿忘记。” “可她还是忘记了。”孟婆叹气，语气里是如何也遮不住的哀婉，“忘川河里尽是未成功转世的冤魂，怨气极重，已经侵蚀了她的魂魄，她若想入轮回，必须自己遗忘。” 再一挥袖，乾坤镜翻转半周，林高远看到在漫天大雪里有一个婴儿被包裹在襁褓中呱呱坠地，啼哭声尤其嘹亮，女婴的父亲在看到自己的孩子后欣喜不止，对着病床上的妻子笑道:“漫漫其行，天光明亮，庇佑民生大道，不如就叫她曼昱吧。” 林高远红着眼眶去扒那乾坤镜，一伸手却发现自己抓住的只是虚影，忘川河上哪还有什么王曼昱。 “无论如何，她受的苦我也要受。”林高远决然转身，在孟婆的惊呼声里跃下忘川桥，闭目入河时他眼前是王曼昱一身烟蓝色罗裙立在桥头含着笑对他伸出双手。
罢了。 她在这忘川河畔已有数万年，每一日都有斩不断尘世情缘的魂魄飘零于此，他们一开始也都不愿饮孟婆汤，但在她多次劝导后也终饮汤渡河入轮回，像王曼昱和林高远他俩这般执拗痴情，宁肯去搏那万一生机也不肯断前尘的人，她竟也是第一次见。 孟婆叹气，果断摔碎手里的碗，把那些碎片丢到忘川河里，对着西边天幕作了一揖:“林小将军一生精忠报国征战沙场，至死不曾负天下人，而王尚书亦是两袖清风忠肝义胆，一腔热血为国为民，他们不应是这个结局。今孟婆豁出这张脸皮斗胆向天帝讨一个赏，还请陛下恩允。” 语毕，天边亦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而后降下数十道惊雷滚滚，坠入忘川河后激起百丈浪花，林高远只觉四肢百骸传来剜心剖骨的疼痛，可与看着乾坤镜中她跳入忘川时的痛楚相比又难及其万一。他最后一瓣魂魄消失时，这阴森凄冷终年无光的忘川竟第一次有了日光高照的颜色，是千年万年不曾有过的奇景。

“她会在你们当年初遇的地方等你。” 王曼昱再睁开双目时已是泪眼婆娑，那些零散的碎片在她脑海里仍是混杂不真切，她望进林高远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好像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她已然知晓自己与他有前尘羁绊，那面若冠玉的梦中少年郎分明就是林高远。 但在千百年前的沉浮里，他是谁，她又是谁。 王曼昱不知道答案，只是在看向林高远时感觉五脏六腑都火烧一般地痛，刚欲开口询问时他们眼前就出现了一位身穿粗布麻衣的老妇，她面色祥和双目炯然，有着与枯朽皮肤不相称的奕奕神采，一支桃木簪盘起满头银丝，双手拄着拐杖对林高远含笑开口:“将军，老朽已在此等您多时了。” “哎，不是，咱不是去找香料吗？”好友实在有些心惊胆战，她惶恐不安地环视四周，发现这儿和普通村落无异，秋风清凉，白云飘逸日光高照，青山绿水掩映零落村居，但处处又透出难以言说的诡异来。
“姑娘可是来长乐村寻犀角香？”老妇听觉敏锐，在听到她对王曼昱悄声问询后转身，虽然是对王曼昱的好友开口，但眼神却分明落在王曼昱的身上。 “是，如果您知道犀角香在哪，还请告知一下。”王曼昱心里有些慌张，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迎上老妇的眼神，“价格不是问题。” “长乐村，长乐村。”老妇拄着拐往灰土地上撞了两下，长叹一声，“你们可知此地为什么叫长乐村？” “长乐未央，长毋相忘。”林高远凝视着远处的山川草木，目光好像是穿透千年的沧海桑田，落到了日日夜夜入梦来的那人身上，她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眉眼，触及的温度亦是鲜活可亲，幸好不是黄粱一梦。 “跟我来吧。” 【暗香】 老妇带着他们四人穿过宽阔的麦田，又绕了半圈走到枫林坳深处，那里赫然立着一座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宅邸。宽长的宅门是浓重的灰黑，两盏红灯笼上已积满埃尘，周遭如火的枫叶红把天地都渲染出几分暖色，但不知为何王曼昱站在门口时却突然心生不安，她紧紧靠在林高远身边，却得了那人紧握住自己的手。

她讶然抬头，林高远把手指抵唇附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不要害怕。 于是便也真的不怕了，王曼昱对他扬起一个释然的笑，说希望我们出来的时候，所有的答案都已被找到。 而此时一直不吭声的好友却突然凑过来，她一脸凝重地拍拍王曼昱的肩膀:“曼昱，喷香水了吗？” 王曼昱愕然，摇头。 她往手腕上喷了点好友送的香水后，老妇轻叩了三下门。 五秒过后门吱呀一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宽广的庭院，种着参天的柿子树和桂树，王曼昱望着满树已泛黄的叶片，心里酸涩，却不知为何。 老妇引着他们进了内堂，穿过绣着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纹样的屏风，眼前出现的这面墙盖着四张幕布，看起来十分神秘。 “大梁王朝，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老妇笑吟吟地点燃一炷香，声音沧桑厚重如承载千百年的历史，讲的故事却让王曼昱浑身的皮肤都如烈火焚烧一般痛起来，这痛也直至她内心深处，那撕心裂肺的真实触感，好像她竟就是故事的主人公一般。
“那林小将军啊，十六岁时随父征战沙场，帮助梁朝收复失地稳固国本。二十二岁在百越之地他一战成名，开疆拓土后不仅得军中上下的尊敬爱戴，坊间百姓也十分拥护他，也但是此时梁帝对他心生忌惮，于是多有打压。他少时在镇江府为官，与当时还未成为礼部尚书的镇江知府相遇，在这里且唤她曼娘吧，他与曼娘互生情愫，郎才女貌，本应成就一段千古佳话。”老妇用拐杖掀开第一张幕布，指着第一面壁画叹气道。 画面中街道繁华，天灯璀璨人流如织，相貌英俊的男子眉眼含笑，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位身着烟蓝色罗裙的女子正在放飞祈天灯。 “那后来呢？”王曼昱心脏一阵抽痛，她迫不及待地想探听故事的后续，却看到那老妇摇头叹息:“后来二人因故分离，约定京畿再见缔结良缘。可造化弄人，他们虽在京畿重逢却难续前缘，南洋舰队和北洋舰队皆兵败如山倒，而林小将军在兵马不足时匆忙迎战东瀛，结果一战失利，背负朝内朝外诸多骂名，将军虽有赫赫功绩在身，却仍抵不过梁帝昏庸和佞臣当道，曼娘有心救他，可奈何力不足不能至。

”拐杖一挥，第二面壁画上，是镇江府里林小将军身披银甲面向京畿方向垂目而跪，一道云雾横开京畿与镇江两地，那边天子脚下身着朝服的曼娘明明已怒火攻心却面色隐忍，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所以……”鼻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香味，是好友赠她的那瓶香水在挥发香气。王曼昱眼眶透着鲜艳的红色，她脑海里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过，那些不完整的碎片，这些年来不知何故的心脏抽痛，好像真实发生又好像没头没尾的情节，和午夜时分频繁入梦来的身影，皆在此时有序归位，拼凑成滚滚岁月长河里一段痛苦又美丽的记忆。 王曼昱失神地去看第三面壁画，喃喃自语:“林小将军以死报国，海战失利后一尺白绫结束性命，只余遗书三封和《九边图》一幅。世人只知《普告同胞檄稿》是曼娘字字泣血，却不知其中缘由。” 女孩惶然转身，再望向林高远时双目里尽是哀恸的眼泪，“林高远，是你吗？
” 林高远久久地凝望着王曼昱，平日里总弯起弧度的眼睛在此时只剩凄凉和心痛，前世那日兵败，他于飞沙走石之间看到满目疮痍的大梁王朝，被设计陷害的暗线皆有迹可循，于是恍然惊觉自己是多么可笑，他为镇国安邦付出血的代价，可那位却只担心自己有朝一日谋权篡位。所以，他所做的一切或许都不值得，但直至死前才明白的确为时已晚。 而身死之前他的确对这个王朝不再抱有希望，但这片土地上的黎民众生和王曼昱是他唯一的挂念，所以他把能护她性命的九边图交付于她，祈盼她能凭此图为百姓、为自己寻一个好归处，可他万万没想到，王曼昱亦是铮铮傲骨，那场在承天门关闭后燃起的滔天大火，把腐朽的官廷、昏庸的皇帝，连同这片土地上的腌臜皆付之一炬，于是光彩也好落败也好，一切都不复存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一起被火舌吞灭的还有《九边图》和他上一世唯一的挚爱。

烈火焚身时她得有多痛。 林高远默然，走上前去揭开第三张幕布。 曾逸气凌青云的将军魂断黄泉，剑锋锐利划破喉咙，像极了他崭露头角时的少年意气，帐周黯淡无光的天色下飘荡白绫万条，悲怆消亡，确然非梦。而另一扇门前，素衣少女怀抱一柄万仞剑，仰天悲恸痛哭出声，她面前正飞舞着已零落的白笺碎片，是再也拼凑不起来的万念俱灰。 王曼昱终于按捺不住悲恸哭嚎，她疯了一样去抓壁画上的那条条白绫，去夺画中女子手里的万仞剑，手指从冷硬的墙壁上划出道道痕印，好像要从这些索命鬼手下拼命抢回林高远一般。 林高远赶忙冲上去抱住她，用自己的体温把王曼昱包裹起来，又像哄婴儿一般轻拍她的脊背，这个拥抱跨越千年的守望和磋磨，结结实实地偿还了上一生的没还清的情债，虚妄与现实交错另王曼昱几近失去感知时，她听着他颤抖着嗓音说，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王曼昱木然回头，在看到林高远的那张脸时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她双手去摸林高远的脸，摸过他的眉骨，摸过他的眼睛，摸过他的鼻梁，到最后嘴角噙着血印笑出声来，下一秒在摸到他唇边那颗痣时却又情绪失控，哭喊着惊恐摇头，死命把林高远推开:“不……你不是他！他没有这颗痣！” 【吻痣】 “是他，他就是林小将军。”老妇走过来，颤巍巍地打开手里那只四方的檀木盒，里面盛着的，正是当年林高远在镇江城中找工匠打造的一对银带钩。 林高远起身，在点燃桌边的烛火后，取了一只银带钩对准光线，光影折射下，阴阳纹篆刻“长乐未央”的四个小字出现在眼前。他叹着气把这勾拿到王曼昱眼前，“若你知道……” “姑娘在为林小将军收尸时是不是曾有血落在他脸上？”老妇把内堂的灯打开，周遭突然变得明亮起来，王曼昱盯着手中在灯光下显现出“长毋相忘”四个字的银带钩，终于记起来确有此事。

当时她日夜兼程赶到镇江抱着林高远的尸体哀恸大哭，万仞剑失去主人的庇护后温度骤降，毫不留情地划破她的手掌，而她俯身去吻他的脸时，手掌滴落的鲜血曾落在他的唇角。 转世后她的那滴血便成了他的痣，这是他曾得到过这世间清风明月最至高无上纯净无暇的爱的证明。 他也曾借月亮的光，做了一回在爱里所向披靡的爱人。 “同安公主，你在此多久了？” 林高远抬眼，对着老妇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将军您……”老妇讶异却不震惊，只摆手露出一个苍凉的笑，竟与那摆渡老翁如出一辙。 “当年我在和亲途中得了他战死沙场的消息，于是饮毒酒自尽，死后却因为怨气过重而无法落入轮回，只能日日夜夜飘荡在梁帝皇宫周围，终于在那场宫火过后除尽怨气，饮尽孟婆汤入轮回，但孟婆说我魂魄飘零太久，已无法投胎为人，只给我寻了这么一个不人不鬼的身份苟且而生。
” “那你知道……他亦和你一样吗？”林高远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九曲河畔摆渡人，天光云影望断魂。” “他不愿来见我，我又有什么办法。”老妇嘲弄一笑，摆手扯下最后一块幕布，同前面富于冲击力和色彩构造的壁画不同，此处只绘着一块无字碑。 一直呆在角落不曾出声的樊振东突然起身，他走上前去抚摸那块无字碑，前世的回忆终于历历清晰，原来上辈子同他们二人没完成的缘分，这一世也终于得以圆满。 年迈的公主昂头挺身，强撑着作为皇家血脉的最后一分傲然，走上前去对着他作了一揖:“同安见过荣宪世子。” 樊振东颔首。 “当年……”樊振东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王曼昱，“在王尚书烧了皇宫之后，我为你们立了这块无字碑，也曾想歌功颂德写下你们的功绩，却发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所以，到最后也只是一块无字碑。” 是啊，生前功名到死后不值分文，关于他们的坊间流传为何，还不是受那一纸史书的摆弄，他和王曼昱活着的时候做够了被周遭的声音束缚压抑着往前走的人，死了之后便也不想做这名声远扬的所谓英雄。

墙壁绵长，四面壁画，只有在镇江府的那一面是他们二人红情绿意琴瑟和鸣，余下三面，竟分别是天各一方、阴阳两隔和珠碎玉沉。 王曼昱闭上双眼，任凭千年的往事裹挟今生镇江初遇的那一面一同向她飞驰而来。只身跃下忘川河的那瞬间，她想的是哪怕魂飞魄散也不要忘记他，可不知是该感谢上苍庇佑还是怨憎命运捉弄，她全了魂魄斩断前尘落入轮回，在人间无忧虑地做了十几年被爱眷顾的普通人，可那腰间环佩玉日日夜夜入梦来的人，始终是她心头一道魇，她欲窥尽前尘，却始终不得解法。 如今真相得以水落石出，她那道魇也终不再是魇，而是牵着她走向他的红线，她转过头去看林高远那双清亮含笑的眼睛，就像千年前在镇江初遇，就像这一世在镇江初遇那样，坠入那不见底的漩涡，沉溺，再沉溺。 总会再爱上他的，即便重来一万年也是同样。 总会再寻到他的，但不想再和他分离哪怕一次。
王曼昱释然一笑。 “这犀角香，是同安仅存的最后一块，不知王尚书寻它作何用，但您要是需要拿去用便是。” “不必了。”自打进了这宅子便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好友突然出声，她立在老妇的身前，把犀角香推回她的手掌，神色认真地开口:“本就是个没用的由头而已。同安，在长乐村制香这些年你已经洗净了身上的怨气，也积攒了诸多功德，这块犀角香被我加了几味香料，皆是你自己制出来的。制香之人燃烧可扭转乾坤，去吧，他在九曲河畔等你，此生你们的缘分还未尽。” “是您？”林高远大惊，眼前这人分明哪是什么王曼昱的多年好友，不是那日摔碎汤碗为他求来十道天雷换他保留上一世记忆的孟婆还能是谁。 【迢遥】 王曼昱拿出获赠的香水，对着壁画上被白绫覆盖的林小将军喷了几下，才惶然发觉那味道与刚刚同安点燃的犀角香无异，原来…… 王曼昱愕然回首。

生犀燃之可与鬼神互通，上一世王曼昱遍寻宫中只得最后一块犀角香，却还是没能留住托魂于曹巍身上的林高远哪怕片刻的时分，那是她上一世最不愿提及的过去，试问这世间有什么比亲眼看着自己的爱人消失更痛苦？所以这犀角香成了王曼昱长久的怨结难解，直至这一世仍有余悸。 但它又的确换过他的几日性命，所以她亦天真地倚赖它，所以在第一次闻到这香时，她虽心生不适却并不排斥。 原来一切终有迹可循。 夜空朗朗，星月静默，九曲河水波婉转，一袭玄衣的孟婆站在河岸边目送他们踏上回程的路。 已变回十七八岁模样的同安公主和此时她那亦一样年轻的心上人准备撑船，林高远拉着王曼昱的手站在岸边，思绪复杂地去看孟婆。 “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了。”王曼昱叹气，犹豫半天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却陌生的脸，思忖许久才开口。 “曼昱，不要这样见外，你当我还是你的朋友就好。
”孟婆无奈一笑，“而且，是我有愧。若不是我信口胡诌了所谓香水设计师的由头，你哪里肯来这里。” “何况，是你们以身殉道以身报国，把真心交付彼此，此情诚意感动苍天厚土，故得上天之德，才有轮回重逢的机缘，真要感谢，也该谢你们自己。” 孟婆在说话这句话后拂袖离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直至望不见她的影子后，林高远和王曼昱才并肩执手登船，如水清晖淡然抛洒，落在少女的肩头，也落进男孩的臂弯。 王曼昱翻转林高远的手掌，看到那里的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疼惜地开口:“是渡忘川河时受的伤吗？” 林高远摇头，附身拉过女孩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里轰然，心跳如擂:“你听，它是跳着的，活着的。” 是啊，天下最幸之事莫过于失而复得，莫过于经历过死生别离仍有一世的机缘。 那年元宵节王曼昱悄声许下的心愿，说愿与君有缘终相守，终于在跨过千年之后得到回音，她的爱终于不用隐匿在不被人知晓的心底，这一世，不要经历金戈铁马的离分，也不要再有步步为营的算计，能和他平淡地再爱一次，是不是也算没辜负上一世的曲折坎坷。

“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王曼昱哭着环住他的腰身，泪光点点，几乎要浸湿他胸前的衣服，“十道天雷，本就半死的魂魄是怎么受得了啊？” “可没办法啊，我不想忘记你，无论你去到哪里，我都想找到你。”林高远柔声细语，颤抖的声音里蕴着化不开的痛楚，“何况，你不也一样吗？不饮孟婆汤不愿忘往事，纵身跃入忘川河里，你受的苦又何曾比我少半分。” “所以，我喜欢上你了。”王曼昱突然把埋在他胸口的小脸扬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知道啊……不是早在……”林高远讶然，“我们不是早就互通心意……”说到这里林高远戛然而止，他突然反应过来，这里的喜欢，不是以礼部尚书或者镇江知府的王曼昱的身份说的我心悦你，而是现在，作为芸芸众生里的一个普通人，王曼昱喜欢上了林高远。 “我也喜欢你。”林高远亲了亲她的额头，“是普通人林高远对王曼昱的喜欢。
” 春山空空，秋水迢迢，这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从不会是至高无上的帝权与荣耀，而是于乱世里仍熊熊燃烧着的切骨真心。上一世他们踽行于世，背负着家国天下的重担，有着爱众生黎民的情怀，每走一步都要有千般算计万种筹谋，可就算那样小心却还是落得一个身死魂殇的荒唐结局，那一场大火烧死的何止落败腐朽的王朝，还有他们曾一腔热血报国的赤子心。 家国天下里普通人的爱恨嗔痴都太轻若鸿毛，所以他们无权抉择。所幸爱能抗衡岁月洪流里的一切，无论是斗转星移还是沧海桑田，于万世流转里仍永保生机盎然，因而幸有来生，这一世他们可以放下执念卸下枷锁，再相逢时依然可以爱上彼此，无论是何种身份、何种缘分。 所以，真正相爱的人会再相爱，这是时刻变化的浩瀚宇宙里唯一的不变。 一叶扁舟飘荡在被月光笼罩的九曲河，向着镇江的方向悠然航行，两岸枫叶瑟瑟摇晃，安静的夜晚只可闻彼此的轻微呼吸声。

王曼昱躺在林高远的腿上，感受到他的手指拂过自己的发丝，是真真切切的、属于林高远的温度。于是她侧着起身，闭上眼睛在林高远那颗痣上轻柔落下一吻，这一吻，吻过千年前林小将军曲折的命脉，也吻过这些日夜里林高远无尽的等待。 我们敬真爱，敬热土，敬以身报国，也敬拳拳赤子心。 最后她露出前所未有的舒心笑容，抬头望向夜空中的粲然星光和那弯银勾一般的月牙，听到林高远柔声说月色真美，能不能与你再赴一场京畿之约。 “我在北京等你。” 这一次，可千万不要失约。 “好。” 这一次，千山万水，我也定要赴约。 【后记】永不言败 “为什么选乒乓球这条路？” “因为即便不在刀光剑影的年代，我们也想用自己的热爱来捍卫脚下这片土地的尊严，也想走进彼此的热爱和未来里去。” 所以此后的无数个赛场，他挥拍时总能见她旋转跳跃，她握拳时也总能见他嘶吼转身。
无论是哪个时空哪个年代，他们都能有并肩而战互为铠甲的勇气和能力，是以春秋流转，而真爱永不言败。 “愿卿之愿，得天之眷。 亲卿爱卿，永不负卿。” 他也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