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光并行（二十）

第二十章
高远遥一定定地看着他如此愉悦的模样，有人为了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当然也很开心，同时也清楚地体会到他理解不了这样的心情。
这种心情陌生又离得好远，就算他的心里空空荡荡的，他也无法把它们放置进去，无法体会到的感觉让他的心更加地空虚。
看着金田一一的眼神一点一点认真起来，像是在研究一个谜团。
身侧这个还在上小学的男孩看上去直率纯粹，无论心情还是想法很快地就会摆在脸上，就算是那些色色的癖好也不会遮遮掩掩。有时候他又变得复杂又高深，小小的一团中蕴含着成熟健全的格局，全身上下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带着让人无法解读的奥妙。
高远遥一对他的兴趣上升了一个档次，从原本的“智力上能对等”、“思维能相通”、“不服输”和“可以达成不错的关系”变成了“想要更进一步”、“把内心敞开也没关系”以及“想要近距离研究他”，甚至接受他的帮助和意见。
他想要知道这个暖呼呼的小太阳究竟为什么会散发出这样的光芒。
“你看上去很高兴，明明不是自己的事情。”高远遥一轻声说，“为什么会那么高兴？”

“我在替你高兴啊，愿意迈出第一步是很重要很值得高兴的事情。”金田一一用一种很自然的语调说，“这种感觉就像……就像……就像你的妈妈得了魔术方面的国际大奖……不对，你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会有很兴奋的感觉。”
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比方，他的脸蛋皱了起来，看上去更加柔软。
“你真是一个喜欢替别人着想的人。不过我刚才说了要机会，这个适合的机会可很难找。”高远遥一冷静地摆出现实的状况说，“爸爸因为工作和个人癖好的问题，经常会喝得酩酊大醉，喝醉了的他可听不进去我的任何表述，会觉得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所有的话都是谎言。”
一般人听到这些会觉得这是一座很难翻越的大山，而金田一一却丝毫不担心。
“你很讨厌高远叔叔，但是并不憎恨厌恶他是不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我相信你能找到最合适的机会。比如抓到杀害黑江学长的真凶后，这就是一个静下心来好好谈谈机会。”他拍着胸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到时候我会陪你的，就像你上次陪我回家面对美雪和妈妈一样。”
听到他把自己的胸口拍得直响，高远遥一弯起眼睛，答应了。

“谢谢你了，我会抓住这样的机会的。”他说。
察觉到这个“第一步”差不多定下了解决的方针，金田一一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差不多该回家了。”他说，“一会还能打几局游戏。”
高远遥一想起了一件事，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把你的邮箱地址和号码给我。”他说，“这样想要联络的时候用不着站在楼下扔东西了。”
金田一一笑了笑，想到了自己那颗始终瞄不准的奶糖。两个人交换了邮箱地址和号码后，拿了足球离开了小公园。
走快要到家时，高远遥一感觉到放在裤袋里的手机在震动，他收到一封邮件。
“是雾岛发来的，他让我陪他去某个地方赴约。”
因为黑江真砂也被杀的事情，在这种时间点出门的确会让人心里发毛。高远遥一感到脑中闪过了什么，觉得上面的内容让他抓住某些线索，倒是没有拒绝，询问了集合的地址。
“你要去吗？”看不见他发出的内容，金田一一却猜测到了他的打算，问。
“嗯。你先……”本来想让他回去的，却在看到他的视线后收回了这段话，转而问，“你也想一起去吗？”

“对，总觉得有点怪怪的。”金田一一敏锐地说，“虽然不是上次那种邮件。”
“那我们去和阿姨说一声。”高远遥一说，“不然她会担心的。”
“也要和高远叔叔说一声。”金田一一也说，“他也会担心的。”
高远遥一露出了怀疑的表情，明显不觉得高远先生会担心他的安危，反而会更担心别人的安危。金田一一才不在意他的这些想法，抓着他的手臂强迫他向前。
“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开始哦。”金田一一说。
两个人先去相对比较近的金田一家，和金田一太太说了一下情况，得到允许后就去了高远家，一进家门不出所料地看到高远先生在喝酒，娜塔莎似乎已经去休息了。
熏人的酒气扑面而来，金田一一下意识地仰着身体向后让了让，高远遥一很习惯地站在玄关口，看向高远先生。
“爸爸，一个同学让我陪他出去一下，也许会晚一点才回来。”他语调平淡地说，不知不觉地带上平时对待他的那种调子。
高远先生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被酒精渲染成红色的脸颊也白了几分。
“刚发生那样的事情你又想晚上出门吗？你是不是又在……”他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看了一眼伸着脖子看着过来的金田一一，舌头在口腔中卷了一圈，咽下了想要说的话，改口说，“不许去，太危险了，不许去。”

如果是平时的话，高远遥一才不会在意他的意见，完全会不管不顾地转身出门，高远先生不可能改变他的决定。可是现在不一样，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听到这样的话的时候，脑子不想去考虑他口中的“危险”是指他的安全问题还是别人的安全问题，有什么东西触摸了他的神经，并且拨弄出清脆的“叮”的一声，感官也瞬间屏蔽了一切似地无比安静。
他知道这个声音是什么，他没有迟疑，按照声音的指示做出了决定，向前迈步。
“这个同学和我在同一个社团，我加入的是魔术社。七岁那年你带我去看了那场近宫玲子的伦敦公演后，我就迷上了魔术，这种色彩缤纷、让人眼花缭乱的世界让我沉迷。之后我就一直背着你偷偷练习魔术。”高远遥一流畅地说出这番话，丝毫没有任何的停顿，“我想成为一个魔术师，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魔术师，我想和近宫玲子站在同一个舞台上，表演让全世界都震惊的魔术。”
怕他遭受更多的刺激，他特意没有提起已经知道近宫玲子和自己关系的事。高远先生还是像雕塑般地固定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金田一一也愣住了，一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

“唉？唉？唉？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机会’吗？”他晕乎乎地说，“好突然！”
这句话让紧绷的气氛松懈了一点，高远遥一侧头看他，低声回应他：“你不是说相信我的吗？我觉得这就是最合适的机会。而且为什么你反而一副没有做好准备的样子。”
金田一一不知道怎么回答，甩了甩头就把注意力聚集到高远先生身上，高远遥一也移回视线。被两个人这么盯着，高远先生也总算回过神来。
“你……你……我从来不知道你喜欢魔术，我从来都没想到过你竟然会喜欢上魔术。”他满脸整个世界都被颠覆的模样，语调跟着降低温和了很多，“你刚才说话时的表情和动作都很像她……果然有着血缘关系……原来你们是如此地相像啊。”
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多话了，高远先生闭上了嘴巴，身体倒回了沙发里。他对着高远遥一挥了挥手，看上去被大量不同的情绪挤压得有点疲惫。
“你去吧，早点回来。”他说，“还要……注意安全。”
高远遥一却没有立刻做出动作，他用一种看待新事物的眼神看着高远先生，品味着刚才那从来都没有接收到过的语调，以及语调里透出来的别扭的、不自然的、不习惯的关心味道。

平静从感官撤离，别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意识到自己这个“第一步”迈得很好。
金田一一笑嘻嘻地上前，站在他的身边对高远先生道谢。
“高远叔叔，谢谢你了，我们绝对会早点回来的。” 他用手肘推了一下高远遥一，示意他也给出一点反应。
这份关心似乎也剥夺了他保持了十几年的平静，让他也有点别扭起来。
“嗯，我会尽量的。”他吐出这句话，接着就拉着金田一一的手腕，向外走去。
高远先生看着合上的大门，拿起酒杯摇晃了一下，盯着在灯光下流转出璀璨光泽的琥珀色液体，仰起了头，露出了怅然的表情。
“以前好像都是我弄错了，玲子，是我误解了他。”他自言自语说，“果然，还是有着血缘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