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光并行（十八）

第十八章
晚饭过后没多久，透过窗户高远遥一看见金田一一打开家门向外走，手中抱着一颗足球，就准备出门和他汇合。刚换好鞋子，高远先生的声音在背后炸响。
“这么晚了你想到哪里去？”
“和别人约好了在外面见面。”他随意地回答了一句，语调听上去像是在敷衍，很容易会让人判定为是在说谎。
“少在那边随口胡说了！都已经这个时间了！”高远先生的声音更大，“学校刚发生这种事情你为什么还要晚上出门？”
吃饭前那一场争吵带来的愤怒还没有熄灭，新的怒火又燃烧席卷，两个人都在生对方的气，态度都很糟糕。
懒得继续解释的高远遥一当做什么都没听见，打开了门。高远先生脑中的某根弦瞬间绷紧，在濒临断开的刹那，他下意识地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对着自己的儿子狠狠地砸了过去。
习惯到已经化为本能般地一侧头，玻璃杯擦过他的发丝，砸在了门边的墙壁上。玻璃碎裂的尖锐声响让高远遥一愤怒地转过头，有点恶狠狠地瞪着高远先生看。
高远先生的身体定住了，娜塔莎正想要走出来劝解，金田一一却从门的另一边跨了过来，站在玄关前扬起惊讶的声音。
“吓死我了，好大的声音啊！你们在干什么呀？”接收到高远先生直愣愣的眼神后，他张开无比灿烂的笑容，晃了晃手中那颗黑白花纹的球，对他说，“高远叔叔，我约了遥一哥哥去踢足球，饭后需要适当的运动才能促进消化嘛。”

他脸上的灿烂和话语让高远先生的身体更加僵硬，整个人仿佛反应不过来似地盯着他们。金田一一不想浪费时间，把足球往高远遥一手中一塞，对着高远先生和娜塔莎甜甜一笑，打了一下招呼，拉着双手接住足球的少年就往外跑。
来到附近那间无人光顾的公园，这次他们没有去初次认识的偏僻角落，而是在外围找了个比较明亮的地方停下，两盏路灯正好一左一右地照亮了这一片区域。
站在一盏路灯的边缘，高远遥一看了看手中的足球，视线又移到了金田一一脸上。
“我们真的要玩足球吗？”他问，“天色已经晚了，控制不好的话很容易无法把球找回来。”
“放心，我没打算玩，只是一个借口而已。”金田一一从他手上把球拿下来，放在路灯的灯柱下，“我运动也不好，特别容易控制不好力度把球踢到奇怪的地方去。”
那就是说要选择安静的方式好好聊聊了。高远遥一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椅子，只有一架普通的双位秋千，金田一一已经走到其中的一个位置上，坐了下来轻轻地晃了晃，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高远遥一别无选择地走了过去，坐在剩下的那个位置上，没有跟着一起摇，也没有去看近在咫尺的小男孩，目光朝着前方放去，安静地盯着足球边地面上的一朵小野花。

猫头鹰在暗夜中低低叫了几声，划开寂静的同时也开启了他们的对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对我说？”金田一一首先开口，问。
“不是你约我出来的吗？”高远遥一低低地回答，依旧看着那朵花，“我以为是你想要对我说什么。”
“的确是我约你出来的，不过我今天想要听听你的想法，没有任何隐瞒和掩饰的真实想法。”金田一一看着高远遥一的侧脸，眼睛在灯光下被映照成金橘色，“晚饭前来找你的时候，我听到了你和高远叔叔的对话。”
眼皮猛地抬了起来，高远遥一侧头看了他一眼，唇齿间散出一声宛如从灵魂深处发来的叹息，又移开了视线。
“你大概也感觉到了，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们之间一点都不像。我也察觉到我的亲生父亲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有几次我听到了他的话，他称呼那个人为‘恶魔’。”他低声说，语调平静得有些异样，“每次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脸上就会出现那样的表情，和怀疑我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金田一一没有做出回应，现在做出回应还太早，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从小他就给我很强烈的窒息的感觉，整个家的气氛像是监狱一般，无论是在英国还是到了日本都一样，无论我怎么做他也总是这样对待我，就算我没有对他撒过谎他也总是不信任我，渐渐地也就不再需要他的信任，不再要求他给予我什么。一开始我还会害怕，还会思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现在大多数情况下只剩下了麻木。”高远遥一继续说下去，“不过通过他那些话的‘反复提醒’，我也渐渐地察觉到自己不对劲的地方。姬野老师、片仓社长和雾岛都各自提醒过我一次。说实话，我虽然道歉了，却完全无法切身体会自己的那些行为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对金田一一形容了一下那三次的情况，金田一一抿着嘴唇，发出尾音拖长了的苦恼的调子。
“说实话，这种事情我也做过不少，所以无法在这些事情上说出点什么来。”他的手指摸着下巴，说，“你也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些事情吧？”
高远遥一知道终于进入了正题，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点，犹豫了一会，选择了面对。
“我知道，你无法容忍我用那样的态度对待生命对吧？”他直接说出了问题所在，“既然你让我没有任何隐瞒和掩饰地说出真实想法，那么我就实话实说。”他又停顿了一下，双眼直直注视金田一一的眼睛，开启心灵的窗户让他探究自己的内心，“我把魔术社当做容身之处，能够给我带来幸福和安宁的地方，但是我对黑江学长的死丝毫没有任何感觉。除了一开始震惊和意外的一瞬，之后就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可惜，他的死就像是我写的剧本里的故事一样，一切都比不上见到复杂诡计时候的兴奋。”
金田一一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急着发表意见，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人是藤枝学姐呢？当然我是在打比方。”他挥动着手臂解释了一下，语调加快了一瞬，“你看，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不都有点不对劲吗？你总是莫名地对她的安全感到不安，而我看到了那个……那种……那样东西……”

看出他对那场“灵异事件”的在意，高远遥一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用勉强自己说下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当初被杀了的是藤枝学姐的话，我会震惊和伤心，她是为数不多能让我产生想要亲近的人。”他深吸一口气，用更加认真的眼神看着金田一一，“但是很快地我还是会被充满迷雾般的诡计吸引注意力，陷入你所讨厌的那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