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俏】枷锁

史俏星际未来AU，可能存在致命雷点，致郁预警，魔改预警，俏如来精分预警
文案：
你给我的爱不是枷锁，是救赎。
正文：

1.

“不……不！爹亲！”
“精忠，快动手！”
“不……”
“距离「尚同号」负载仓被5M8H9号微型黑洞捕获还有二十秒。”
“我……我做不到……”
“精忠，再不动手，中苗鳞都会毁灭！五千亿人口的性命，就在你手中。精忠！来不及了！快动手！”
“距离「尚同会」负载仓被5M8H9号微型黑洞捕获还有十秒。”
全息屏幕上，史艳文失了军帽仍不显狼狈，虽然对犹豫的俏如来感到焦急，眼神却透露出赴死的从容。
“十。”
最狼狈的反而是俏如来——让史艳文和俏如来以及中苗鳞三大星系一起陪葬，或者由他亲手击毁史艳文所乘的负载仓，任何一个选择，都是他所背负不起。

“九”
“精忠。”
“八”
史艳文不再催促他，而是站在漫天星河中温柔地笑了：“请你守护爹亲穷尽一生守护的人民，还有……”
一阵强干扰使信号中断，史艳文的身影从全息屏幕上消失，最后半句话成为一串刺耳的杂音。
“三。”
俏如来睁大眼睛，不再颤抖，此刻反而感到身心超乎寻常地平静，抽离了所有重量，像飘落的蓝色羽毛。
“我明白了。”他说。
“二。”
他打开防误触板——
“一。”
——轻轻按下了反物质粒子炮的开关。
舷窗外，史艳文所乘的负载仓在太空中静静地旋转，仿佛有片刻的定格，随即燃起一阵耀眼的白光。白光过后，负载仓片甲不留，唯有瞬间蒸发的能量载着斑驳的色彩，被粒子炮的惯性吹离5M8H9号微型黑洞，从「墨狂号」的舷窗看去，如同划破夜空的慧尾，最终，那一抹慧尾消弭于茫茫宇宙。

就像史艳文耀眼的一生，尽数献给了中原。

2.

这是第一千零九十四个凌晨。
俏如来从冗长的梦中醒来，平静地看了一眼床头。
04:01。
“您醒了。”缺舟无机质的声音响起，“现在是凌晨四点零一分，与苗疆帝国国王的会面在六小时二十九分后，您还可以休息三小时五十九分钟。”
俏如来下了床。
“检测到您的5-HT激素水平过低，建议服用盐酸文拉法辛。”
“不用，别跟进来。”俏如来留下冷漠的一句话，快速走进了洗手间。
缺舟服从地隔离了洗手间的覆盖网，所以洗手间的灯光变成了手控。
但俏如来并没有开灯，只是摊开双掌看了一眼，立刻伸到水龙头下洗了起来。
黑暗中仿佛传来血腥味，愈来愈浓，呛得他干呕了起来。

“咳……”
像之前的一千零九十三个早晨一样，他倚着门滑坐在地，抽噎着按住剧痛的头壳：“爹亲……”
五十三分钟后。
俏如来出现在餐厅，早餐已经陈放在餐桌上。
“抱歉，缺舟先生。”
“您是指什么呢？”
“早上起床有点急，失态了。”
“我明白的，盟主。”
身为中原星系联盟的盟主，俏如来对谁都谦恭有礼，即使对方是他的私人AI。这一点，与他的父亲，前中原星系联盟盟主、前太空军总元帅史艳文一脉相承。
缺舟，或者说「大智慧」，是由佛国光门集团提供维护的面向九大星系的超人工智能系统。
超人工智能表观设定自由，可以以任意方式命名、定义人格系统。缺舟，是俏如来私人AI的命名，同时也是「大智慧」超人工智能系统的创始人。

俏如来与缺舟是旧识，曾一同饮茶共研佛理。缺舟其人茶艺虽一般，却有着独特的政治理念，在政教合一的佛国当中属于极左派，其乌托邦主义思想延续到了他的杰作「大智慧」中——为了完成「大智慧」的最终构建，他贡献了自己的大脑。「大智慧」普遍推广之后，在中苗两大星系造成了一场历时一年的人工智能危机。
为了解除「大智慧」对人类的控制，以墨家学派钜子俏如来为首，墨家两名师者与上一任苗王一同领导了反抗斗争，墨家三师者、海境内阁首相欲星移在这场危机中成为了植物人，却促使人类取得了最终胜利，史称「墨世佛劫」。
这场浩劫平复之后，地门集团破产，「大智慧」由光门集团接手，经过反复改良和测评，重新投入市场，并广泛应用于民间，军事和政府机构。为了纪念缺舟先生，俏如来将他的私人AI命名为「缺舟」，同时与他的专用战机「墨狂号」共享同一人格数据库。

所以「缺舟」先生，相当于陪他一同见证了，金光纪元355年，4月29日，史艳文的死。
俏如来问道：“史艳文遗言的讯号解析还是没有完成？”
“是的，盟主。”缺舟道，“第984,667,285次解析失败。「四二九事件」现场的磁场干扰模型重构还未完成，缺少下一个周期的数据。下一个周期的数据，可能在一到七天内获取。”
俏如来已经习惯了得知这样的消息。
“盟主，史先生的死，并不是您的错，您不必过于自责。”
“嗯。”
“在场的武装战机只有您的「墨狂号」，如果您不启动反物质粒子炮，负载仓将会被5M8H9号微型黑洞捕获，负载仓超载的质量和能量达到五百亿吨级当量，足以加剧黑洞坍缩，「尚同号」，您的「墨狂号」，以及附近的M6-4，M6-5号行星会接连坠入黑洞，发生剧烈的连锁反应，而且无法中断。”

一旦连锁反应发生，2.5个地球日内，整个M6星域包括中原首府黑水城都会坠入黑洞，31个地球日内，中原行星联盟全域以及苗疆帝国三分之一星域将坠入黑洞。277个地球日内，中苗鳞三大星系会永远葬身黑洞。”
5M8H9号是东瀛激进分子使用环日加速器在中原M6号恒星附近制造的微型黑洞，史瓦西半径只有五十纳米，质量却相当于M6号恒星的十分之一，根据5M8H9相对M6号恒星的运转轨迹的数学模型推算，M6号恒星将在90个地球日内与5M8H9相遇，届时，M6恒星和其所有行星都将坠入黑洞。但同缺舟所述的情况相比，这一过程是温和的，只要在90个地球日内疏散M6星域的居民，并及时隔离黑洞，即可确保中苗鳞三大星系无虞。
「尚同号」负责疏散M6星域的第一批居民，也是最尊贵的一批——尚同会议员。由于议员及其家属亲友人数众多，只好缩减参与护送的军事人员，史艳文名在护送之列。

俏如来记得那天早上，原本应当是他作为盟主乘坐「尚同号」与众议员一同离开，而史艳文开着专用座驾「龙泉」从旁策应。但俏如来对于第一批疏散的名单提出反对，拒绝登舰。史艳文和「尚同号」走后，他才开着「墨狂」追上。
“如果一开始是我在「尚同号」上，那么操作负载仓脱离的人就是我，被反物质粒子炮集中的也会是我。爹亲……就可以活下去。”
“是的，盟主。”缺舟不解人情地肯定道，“当时的情况，无论您按不按下开关，史先生都会死，区别只是死于反物质粒子炮和死于黑洞。您的决定救下了您自己，以及五千二百六十六亿人。”
“但我杀死了史艳文。”
缺舟不再出声。餐厅内光线昏暗，静若无人。
牛奶有些凉了。俏如来放下没动过的刀叉。
“盟主，建议您到专业医疗机构进行心理测评与治疗。”

“缺舟先生，请将今天的互动记录删除。”
“好的，盟主……
“……已删除。
“早上好，盟主。现在是上午五点十六分。与苗疆帝国国王的会面在五小时十四分后，您可以在用餐后休息两个小时四十四分钟。
“早餐还需要用吗？”
“不用了，谢谢。”
“史先生的餐具呢。”
“也请收起来吧。”

3．

正气广场中央立着一座30米高的的白色雕像，身量高挑，身形俊逸，军帽威严，帽檐下却是举世无双的面容，眉眼斜飞入鬓，分明是骄纵张扬的样貌，偏透着一股从容内敛的气质。雕像身着第四版太空军礼仪制服，设计自英年早逝的设计师Lau.萱女士，有人说这版制服，简直是为史艳文量身定做，通身素白却不失美艳，剪裁干练而不减斯文。

雕塑底座题诗：回忆迷惘杀戮多，往事情仇待如何。绢写黑诗无限恨，夙兴夜寐枉徒劳。
这尊雕塑雕得极好，但在俏如来看来，却少了一分神韵——史艳文深邃如星辰大海的眼睛，是宇宙中任何珍稀矿石都复刻不了的。
雕像底座边放了一排排鲜花。史艳文生前在民间人气极高，一度超过各大影视公司的当红流量小生，即使在史艳文死去的第三个地球年，每天仍然有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来到雕像前献花。为此，正气广场特别安排了五个工作人员每天整理花束。
人气只是一部分，最主要的原因大概是三年前，史艳文的牺牲，拯救了中苗鳞三大星系，五千二百六十六亿人。
明天是史艳文逝世三周年，苗王苍越孤鸣前来参与祭奠，顺便与俏如来洽谈M6星域黑洞隔离系统维护事宜。
俏如来经过正气广场时，在史艳文雕像一百六十米远的花坛边，放下了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新摘的鲜花，还带着露水。

“爹亲。”他凝望片刻，低声道，“希望今天也能梦见您。”
“那个画面，你在梦中还没看够吗？”上官鸿信低沉的声音响起。
俏如来没有回头。
“怎样？你还不能放过自己，所以每一天都来许愿，让史艳文在你梦中，再死一次。”上官鸿信道，“这不是你的错，无论你怎样选择，史艳文都会死。”
“这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任性，而是亲自登上「尚同号」，现在立在这里的雕塑，就会是我。”
“不，这是尚同会议员的错。如果他们没有掠取过量的特权，你就会按照计划登舰；如果他们没有反对修改路径，「尚同号」就不会受引力干扰发生故障，负载仓就不用脱离；如果他们没有携带过载的离尘石，负载仓的能量便不足以加速黑洞坍缩，史艳文也不用死在你的手中，而是坠入黑洞。一切都是众议员的的错，与你何干。

“哈，”上官鸿信冷笑了一声，“还是说，你认为，中苗鳞三大星系与史艳文一同陪葬，是更好的结果。若你有这个想法，岂非与我，不谋而合。”
“不！”俏如来断然反驳他，”中原是爹亲守护一生的国度，也是我身为史家人的责任。我的选择是对的。”
“那你现在在为什么而痛苦？”
“我很好！”
“因为你亲手杀死了父亲，”上官鸿信尖锐地指出，“还是因为，你对史艳文的爱。”

4.

“我很好。”
任何人关心俏如来苍白的脸色时，他都是如此微笑着回应，笑得温文尔雅，不似作假。
没有人觉得史艳文的死对俏如来造成多大影响，只是史艳文死后，他变得更加尽职尽责了。只有史家二子戮世摩罗在魔世的媒体大肆谴责俏如来弑父行径，骂他冷血无情，虚伪做作，并造谣称史艳文的死其实是俏如来的政治阴谋。风言风语传到中原星系，或多或少有些影响。

苗王苍越孤鸣透过议事厅的窗户遥望正气广场的雕塑，惋惜道：“史贤人一生忠肝义胆，是中苗鳞三大星系的英雄。”
“父亲是俏如来最敬佩的人。”
“我也最敬佩我的父亲。”苍越孤鸣觉得话题有些沉重，转而道，“我听闻你不顾众议员反对，执意要在M6黑洞附近设置空间站，采集黑洞磁场信号，究竟是什么目的？”
因为吞噬了M6星域，5M8H9微型黑洞已经更名为M6星域黑洞。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中原对黑洞的研究，远不如东瀛，M6黑洞是观测的绝佳对象，这是中原发展天体物理学不容错失的机会。”
“讲得真好，我差点就信了。”上官鸿信赞叹道。
“原来如此。”
苍越孤鸣竟对上官鸿信的存在毫无知觉。
俏如来微笑。
上官鸿信继续道：“所以收集数据重构磁场干扰模型只是顺带，解析史艳文的遗言也只是顺带，俏如来，你真伟大。”

“但你也不必亲身前往空间站，太危险了。”苍越孤鸣略一沉思，便已明白，“明天是史艳文的忌日，你想要去四二九事件遗址祭奠他？你们父子情深，真是令人动容。”
上官鸿信笑道：“哈，父子情深。”
苍越孤鸣并没有听见上官鸿信的嘲讽，甚至没有察觉他的存在，而是低声提起了较为私人的话题：“中原与苗疆的世袭制不同，我听闻尚同议会提出改宪，改盟主任期为五年。”
中原曾与苗疆对立四十年之久，现任苗王继位后，方与苗疆言和，随即又与魔世争战不休，更有东瀛激进分子不断骚扰边境，三年前更是深入中原星域，毁去中原首府黑水城及整个M6星系。
长达五十年的动乱下，中原一直执行战时政策，盟主为终生制，史艳文在任时，也曾数次面临改制的争议。史艳文卸任后，身为史家长子的俏如来继任盟主，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饱受非议，导致境内动荡不断。

“魔世虎视眈眈，此时改宪，实非良策。听闻魔世内部的分裂问题已经解决，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中原，尚同会在这个紧要关头，呈递肃清东瀛激进分子的提案，你要如何应对？”
三年前首府的沦陷对中原的经济和国防造成巨大的影响。中原损失了珍贵的离尘石矿源，面临又一轮的能源危机。魔世随时可能对中原开战，此时尚同会众议员却提出改宪与肃清东瀛，当真是内忧外患。
面对中原领导层一次又一次的自取灭亡，俏如来感到深深的无力。
“恨他们吗？”上官鸿信问俏如来，“他们让你失去了史艳文，你还要一次次将他们从黑洞边缘救走。你，和史艳文拯救他们多少次？记不清了吧。这样愚蠢的轮回，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是否当初，中苗鳞与史艳文一同陪葬，才是更好的结果呢？”
俏如来肯定道：“守护中原，是史家人的责任，也是爹亲的遗愿！”

面对俏如来冒出的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苍越孤鸣由衷道：“你与史君子都是令人敬佩的人！”
“你必须承认，史艳文的血脉，史艳文的温柔，史艳文的牺牲，都是枷锁，捆绑你一生，为愚蠢的凡人献身！”上官鸿信说。
“不是！”
俏如来猛地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
苍越孤鸣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匆忙扶住了他。
他昏倒前，仿佛看见上官鸿信侧身看他：“只有我了解，你最想得到的东西。”
上官鸿信俊秀的五官，与俏如来一模一样。

5.

隐隐约约之间，俏如来看见史艳文举着手巾为他擦汗，和过去二十年来俏如来生病时一样。
“爹亲……”他握住史艳文的手。
是真实的。
“爹亲……孩儿做了一个梦。”
孩儿做了一个长达三年的梦。

俏如来流着泪，又睡去了。
藏镜人僵在床边，握着手巾的手不知该抽离，还是维持原样。
——————
“精忠，快动手啊！”
“距离「尚同会」负载仓被5M8H9号微型黑洞捕获还有十秒。”
“请你守护爹亲穷尽一生守护的人民，还有……”
“四。”
“三。”
“我明白了。”
“一。”
史艳文所乘的负载仓瞬间蒸发，化作慧尾一般绚烂的光芒，渐又消散于虚无之间。
俏如来睁开眼，平静地看了一眼床头。
03:23。
“您醒了。”缺舟无机质的声音响起，“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三分，原定于五点整出发前往M6星域黑洞空间观测站，你还可以休息三十七分钟。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建议您取消今日的行程。”

俏如来下了床，走到史艳文的卧室门口。
“昨天下午五点整，尚同会发布通告，要求您于5月1日前对尚同会递交的修改宪法和增兵东瀛的提案作出答复。
“由于东瀛附近得到有关银燕先生行踪的情报，藏先生于凌晨一点离开。”
没有回应。
“史先生遗言讯号第1,000,009,733次解析失败。「四二九事件」现场的磁场干扰模型重构还未完成，运气好的话，今天可能能在空间站得到新的周期数据。
“需要我为您打开史先生的门吗？盟主。”
“不，谢谢。”俏如来将双脚从史艳文卧室前搬离，迈进了洗手间。
缺舟识趣地没有跟随。
俏如来开了灯，洗手。
苍瘦的手指，肤色雪白，骨节分明，好几处关节因为过度用力的揉搓而脱皮，泛红。指缝漏出的水流也泛着红，那红色愈渐变深，最终如鲜血一般浓稠。双手越洗越脏，俏如来越搓越急，连带着呼吸的节奏也乱了。

“呕——”
他干呕了起来，膈膜因为强烈的内压变化而剧痛。
血色突然褪尽了，唯有泛红脱皮的双手在清澈的水流下兀自颤抖。
“就要结束了。”
俏如来猛然抬头。
“你快要到极限了。”上官鸿信在镜子里对他说，“一千零九十五天。今天为止，史艳文已经死去三年，你还能坚持多久。”
“我能坚持下去。”
“你不愿意挣脱身上的枷锁吗？你不想结束这一切吗？你，不恨吗？”
“不。”
“你恨尚同会，你恨中原，你恨史艳文。”
“我会证明你是错的。”
“哈，俏如来，你的执着十分可笑。我甚至有些可怜你了。希望你今日之行得不到史艳文的遗言，这样，好歹还有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我会证明你是错的。”
“我不会错，俏如来，”上官鸿信说，“因为我就是你。我是你的心魔。”

6.

M6星域黑洞。650V号空间站。
「墨狂号」并没有与空间站对接，而是停泊在空间站三公里外。
一百公里外，一条不易察觉的轨道，无限延长到肉眼不可见的边界，像古代圣经中，神为先知摩西开辟的海底通道。再后面，就是吞噬了M6星系而壮大的5M8H9号微型黑洞，现称M6星域黑洞。
俏如来甚至不敢往舷窗外看一眼，而是窝在舱内作画。
画纸上漆黑一片，唯有几粒星点，晦暗不明。若缺舟将网络覆盖到「墨狂」的卧舱内，他会发现，画上星点的位置与金光纪元355年4月29日M6星系的星图完全一致。
俏如来画下M6恒星的最后一道日冕，然后将这张画放在了旁边两千多张相同的画纸的最后一页。
一共是两千一百七十五张。
第一张与他刚刚完成的最后一张几无差别，只是第一张中央多了一个纺锤状的舱体，是脱离主舰的「尚同号」负载仓。

如果有人将这两千一百七十五张画迅速翻过，会发现它们连成了一串动画，正好组成了史艳文所乘的负载仓从被反物质粒子炮击中，到蒸发为强光，到化作慧尾最终消散殆尽的11.72秒。
11.72秒，两千一百七十五帧。
这样的帧数相对于现代摄影技术，就如同《羽国志异》对比《四库全书》。
但这两千一百七十五张，都是俏如来三年以来，一张一张完成的，连一个星点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你是为了每天能够梦见他而画，还是为了能够画出这本画册而梦？”
都不是。
俏如来回答道：“我只是为了记住那一抹美丽的慧尾。”
“哈。”

7.

俏如来终于走出卧舱。舷窗外，空间站静静自转，那条不易察觉的轨道也蓄势待发。M6星域黑洞如同一个怪物，吞噬着一切光亮。

“看到那条轨道了吗？”上官鸿信阴沉的声音又响起了，“那是我秘密修建的环日加速器。”
“缺舟先生，史艳文遗言讯号解析完成了吗？”
“第1,000,021,738次解析失败。「四二九事件」现场的磁场干扰模型重构还未完成，下一个周期数据已经得到，将在五分钟后接收完成。”
上官鸿信道：“如果环日加速器启动，制造出新的微型黑洞，这么近的距离下，足以激发M6黑洞坍缩，这一次，不止中苗鳞三大星系，魔佛两大星系也无法幸免。”
“盟主，十分钟前尚同会发布通告，谴责您带病前往空间站的行为，并要求您即刻回返新黑水城。”
“很烦，对吗？”上官鸿信指引俏如来来到操作台前，“只要按下这个按钮，启动加速器，这一切就能结束了。你不必为改宪的事奔走，也不必受议员逼迫肃清东瀛，不必与小空手足相残，不必眼看史艳文守护一生的中原陷入更难的处境。怎样？你还在犹豫。”

“数据已接收完成，磁场干扰模型构建中，预计耗时122秒。”
“马上就可以结束。如果真正有仙山，你马上就可以见到史艳文。你可以为他报复众议员，你可以让大半个九界为他陪葬。你憎恨的一切，你憎恨的史艳文钟爱的一切，只要你按下这个按钮，他们马上就能消失。”
“不！”
缺舟问道：“盟主？”
“你还是下不了手。所以你为什么不承认，你深爱着史艳文，所以你心甘情愿，为他背上枷锁。”
“不，我不是为他背上枷锁。”
“磁场干扰模型建立完成。正在尝试第1,000,021,762次解析史先生遗言讯号。大约耗时90秒。”
——请你守护爹亲穷尽一生守护的人民，还有……
还有什么？
答案究竟是什么？
史艳文付出生命获得了什么？俏如来奔走半生获得了什么？

生命的答案是什么？
是恨与毁灭吗？
上官鸿信只是注视着他，他便不自觉地把手移动到按钮上。
“没错，像三年前杀死史艳文一样杀死你自己，也杀死这个荒诞的世界。我一直都知道，你最想得到的东西，是解脱。”
“盟主，尚同会发来消息，要求您立刻答复。”
俏如来闭上眼睛，仿佛又一次看见史艳文化作的那一道慧尾。
第一千零九十五次梦境。
两千一百七十五帧画。
直到世界毁灭，直到他死，都无法忘记这个梦魇。
“盟主，史先生遗言讯号解析成功。下面为您播放修复后的影像。”
“精忠。”
俏如来猛然睁开眼。
史艳文深蓝色的眼睛像银河系优美的旋臂，于千万光年处编织温柔的梦境。
“请你守护爹亲穷尽一生守护的人民，还有……”

他微笑了。
“还有艳文一生挚爱的你。”

8.

答案究竟是什么？
俏如来心中一直有答案。
“我从未因史艳文背上枷锁。”他语气坚定道，“守护中原，是俏如来自己的意志。
“爹亲是俏如来最尊敬的人。史艳文承受过的，俏如来也能承受。
“你错了，俏如来最想要的东西，不是解脱，是救赎。
“缺舟先生，请即刻摧毁环日加速器。”
“好的，盟主。”
上官鸿信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意味深长地低笑了一声。
俏如来回过头，发现他已然走远，身形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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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微型黑洞描述参考《三体3：死神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