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俏】局(中)

8
“精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俏如来跪到酸麻的膝盖瞬间一软,又跪了下去。
史艳文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丝质亵衣轻盈垂下,行动间带起一阵兰香。
“孩儿……孩儿……”俏如来从没觉得,在史艳文面前有什么话是这么难以启齿。
夜,静得出奇,静到刹那千年。
良久。
俏如来握住史艳文的手,贴在脸颊上。他抬起红色长睫,脉脉深情,欲说还休。
“爹亲能够明白吗?”
落叶惊飞了枝头的寒鸦。
史艳文瞬间抽回了手,转身不去看他。
“爹亲!”
习惯隐忍和伪装,因为最怕他拒之千里,最怕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偏偏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满溢的感情,还没来得及诉说。
满溢的感情,不再有机会诉说。
俏如来感觉自己多年来一直在坠落,今日终于落了地,却也粉身碎骨。

强忍的沉伤已令他达到极限,却不及现在万分之一的痛。
“爹亲……”
红尘轮回,因果循环。
是怎样的因种下这样的果,是怎样的红尘轮不到苦尽甘来?
“爹亲……请您看孩儿一眼……”
史艳文饮的安神汤余效未散,此刻神思恍惚,听闻这声梦呓般的低语,却似晴天霹雳,倏然回身。
俏如来红着眼睛,跪在地上不断颤抖,为着压抑自己的感情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爹亲抽离的手,也是他胸中抽离的空气,吸不回来,透不过气,要将罪孽深重的那个史精忠扼死。
史艳文终于看懂俏如来一直以来在隐忍着什么。
啪嗒——
啪嗒——
血一滴一滴,自俏如来嘴角滴落。
因果红尘书不尽,子规啼血泣无声。
“不……”
梦里梦外,史艳文如临深渊。

9
——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俏如来这一步乃是一石三鸟之棋」。
前往尚同会路上,史艳文忽然想起雁王这句话。
俏如来说动玄之玄亲信前往护送畸眼族民,途中队伍遭到戮世摩罗突袭,全军覆没。
玄之玄死后,这些墨家使徒尽数为凰后所用,却未必像凰后一样希望墨家重归黑暗。此举目的之一是为拔除异己。
虽行拔除异己之效,却遭尚同会群侠不满,盟主实权旁落。从结果来看,不难推测其第二个目的——令史艳文重掌中原领导权!
俏如来如何确保玄之玄亲信能够全军覆没?玄之玄亲信被灭是因为戮世摩罗突然出现。戮世摩罗是从何处得到尚同会行动的情报?一切绝不是巧合。
如果有太多巧合,那么事情背后一定存在必然。
戮世摩罗如何得到情报——这个问题是俏如来自己提出来的,然而答案,也是他自己!

观戮世摩罗态度,绝无可能与俏如来达成合作。所以这则情报,乃是俏如来故意透露给戮世摩罗。这一切都是俏如来有意的安排!
那么俏如来此举第三个目的究竟是什么?
俏如来又是如何说动众人参与护送?
今日一早,俏如来房内冷冷清清,仿佛不曾有人在此过夜。史艳文遍寻正气山庄,都没有找到俏如来的踪影。
思及昨夜之事,联系到雁王的提示。史艳文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猜想,稍纵即逝。
匆匆赶至尚同会,只见一人素衣白发,正在案边慢条斯理地研墨,史艳文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俏如来见来人是史艳文,放下手中松烟墨,冲他微微一笑,眼睛红肿未褪。
——爹亲。
似乎下一秒他会这样喊出口。但他没有,只是淡淡地笑着,似一副简笔勾勒的水墨画。
“跪下。”
俏如来熟练地跪了下去。

这个画面太过冲击,史艳文立刻又将他扶起。
“罢了!精忠,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俏如来温顺地低着头,不答。
“你为拔除异己,更为令我重掌中原领导权,设计玄之玄亲信葬送于魔兵之手。
“你通过不为人知的途径,向仗义传递了畸眼族民回返魔世的情报,有黑衣蒙面人挑衅还珠楼在先,你便令仗义提前展开突袭,以保证他们在另一股势力之前动手,所以魔兵埋伏的地点如此微妙——并非沿途最隐蔽的所在,但距鬼祭贪魔殿很远。
“既是护送,面对潜伏势力岂会毫无准备,全无撤退计划,因为在你劝说众人的计划当中,并无遇见这股势力的机会。因为这批畸眼族民,将会死在你所带领的尚同会众之手!
“距鬼祭贪魔殿五十里处有一隐蔽树林,此为埋伏的最佳地点。但若我是那股潜伏势力的指挥者,我会选择距离鬼祭贪魔殿五里处的河边,一来位置险要,可以奇兵突袭,断其退路;二来魔世入口近在眼前,正是众人松懈之时。不过——

“在此之前,距离鬼祭贪魔殿二十五里处尚有一峡谷,道路崎岖,仅容二三人并行,若是尚同会众在此发难,畸眼族民尽灭无疑!
“网中人说畸眼族民在我等护送下绝无生还可能。
“因为你,已经将五百畸眼族民的性命,作为诛杀近百名玄之玄亲信的诱饵!”
史艳文不怒自威,至阳罡气掀起俏如来雪白的刘海。
俏如来立身不动,暗红长睫轻掩金色眼眸,看不出在想什么。
“玄之玄虽十恶不赦,但其门生皆无杀身之过。你自幼纯良,更潜修佛法,怎能视人命如儿戏?尚同会众与五百畸眼族民,岂是你毒计下的玩物?精忠,爹亲对你很失望。”
俏如来眼睫颤了颤,仍是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
“……”
“昨夜之事……我并不在意。你不必用这种方法惩罚自己。”
俏如来温柔地看着史艳文,眉心十字益发鲜红。

——————
尚贤宫。
“杀掉畸眼族民,必能引起魔世的敌对。唯有九界动乱,墨家才有机会回到阳光底下。这些门徒真是与老九一样,对阳光爱得深沉。”
“我说过,史艳文可以是一个智者。”雁王轻笑出声,“只要明白这些门徒的目的,便能猜到俏如来的计策如何得手。”
凰后道:“你说史艳文「可以」是一个智者。”
“而他不是。他并不知道,挑衅还珠楼的黑衣蒙面人,正是玄之玄亲信的安排。他们制造出不存在的潜伏势力,令俏如来不得不求助尚同会前往护送。”
“到时畸眼族民与俏如来,皆逃不了武林中潜伏势力的毒手。”
“没错,于是俏如来将计就计,请玄之玄亲信协助护送,令他们化暗为明,又借戮世摩罗之手,救走畸眼族民,顺便拔除这个不安因素,使史艳文接掌大权后没有后顾之忧。这一步棋中最关键之处,便是要令众人以为,俏如来是一切计划的主使者。不然,如何让中原领导权完全交予史艳文。”雁王赞赏道,“不愧是我的师弟,俏如来这步棋,很漂亮。”

“俏如来的最终目的是,放弃中原领导权,作为墨家钜子,隐身幕后?”
“用思考代替发问。”
“但俏如来此举,尚不能令史艳文完全掌握领导权。”
“我说了,「俏如来这一步乃是一石三鸟之棋」。棋局,才走了一步而已。”
——————
注:挑衅还珠楼的黑衣蒙面人是阎王鬼途。此处仅仅借用了情节,本文中并无阎王鬼途这一组织。
10
“俏如来权欲滔天,为使墨家成为显学,为引起九界动乱,不惜利用尚同会对魔世的敌视,私令手下屠杀畸眼族民。不料被修罗国度帝尊识破,英明神武的帝尊救下畸眼族民,还将歹徒当场全歼——这~个剧本一点都不好看,你骗得过中原群侠,骗不过史艳文。”
“能骗过中原群傻就够了。”
“放回去的俘虏反咬俏如来一口,你的目的就达到了。”

“还不够。继续盘问修儒那小子,我定要知晓他为何从还珠楼出逃。”
“修儒他救了你的命,还不止一次。”
“策君,我现在就可以给他机会救你一命。”
“你真是比我更像魔。”
戮世摩罗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
公子开明歪头摸了摸脑袋,感觉自己说了句多余的话。
——————
公子开明一将俘虏放出,俏如来便成了众矢之的。
群侠当众审判,步步紧逼,俏如来始终沉默以对,任凭千般诋毁加身。史艳文虽有心替他辩解,但他不肯开口,实在难以平众怒。
最终,史艳文以身作保,将俏如来软禁在正气山庄,群侠方才作罢。
苗疆与海境皆传来书信,表明信任俏如来,此事必有内情,望史艳文明察。
至此,中原武林盟主之位,复又完全回归史艳文手中。

正气山庄。
“你设计玄之玄亲信的第三个目的,是给仗义留下把柄,利用他针对于你,好让我全权领导中原。
“你委托燕驼龙调查伏羲深渊,是为了得到银燕已死的消息,你知道仗义最疼爱银燕,这样做便能激起仗义对你的恨意。
“其实这些都是你的安排,银燕没死,对不对?”
俏如来摇了摇头。
史艳文眼神瞬间黯然。
俏如来抬手想要摸摸他,顿了顿,又换成去取笔。
——爹亲。
“你为何不肯说话?”
俏如来只是眨了下眼,没动作。
“你要让我领导中原,自己以钜子的身份退居幕后?”
——对不起。
史艳文看着儿子娟秀的字,心口一痛:“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想让我回应你的感情?你想抛弃责任,然后……和我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俏如来又露出那晚苦涩的神情。

“你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惩罚我?”
澈蓝的眸子又黯了几分。
俏如来终于一把抱住了他,不忍地盖住他黯淡的双眼。
对不起。
对不起。
…………
他在心中默念一万遍,却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11
俏如来沉伤已经拖了很久。唯有前往魔世找到应龙师,方能取得解药。
现今戮世摩罗占据了魔世入口,按兵不动逾半个月,不知是何盘算。尚同会寡不敌众,史艳文也不敢贸然进攻,只好持续观望。
然而越拖下去,对俏如来的伤势越是不利。史艳文有心独闯鬼祭贪魔殿,此时恰有消息传闻修罗国度与凶岳疆朝交战,戮世摩罗已回返魔世,因此魔兵迟迟没有动作。
史艳文只身潜入,魔兵果然防御稀疏,鬼祭贪魔殿只有公子开明坐镇。
“史君子,你真的要过去?这可能大概也许是一个陷阱。”

俏如来说史艳文总是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面对任何问题,他所考虑的不是他想怎么选,而是他应该怎么选,哪怕明知道这个选择将令他身陷险境,令他家破人亡,也一定会去做。
雁王说得没错,他是一个有包袱的人,正因为他从不以个人利益和私情作为行事准则,所以他才是史艳文。
“为救犬子,艳文必须去。恕艳文得罪。”
“麦动手!我可以放你过去,但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人世半个月内,你必须回来。”
魔世。正是蓝月转亏之夜。
“雪花伴孤云,山白不知春,银庄蜘蛛恨,燕城无情君。”
史艳文听闻此诗号,心神剧震,然而拦在前方的却只是面容相似气质截然不同的小空。
戮世摩罗好整以暇,等待史艳文的到来。
“这不是我亲爱的父亲吗?大哥犯下如此大错,父亲还不惜以身涉险为他求药。史家人的亲情,真是感人至深。”

“精忠是墨家钜子,巡掌九界,责任重大,不能有失。”
“那我戮世摩罗,修罗国度的帝尊,作为修罗国度二千九百万子民的希望,身负扩张国力打破沉沦海之约的重托,我便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吗?”
“修罗国度兴无名之师,造下无数杀业。仗义,你不可一错再错。”
“那我,与大哥有何不同?父亲为大哥奔波劳顿,却要置我于死地,如此差别对待,未免令人心寒哪。”
“你们都是爹亲的儿子。”
“做你的儿子,真是需要命大。我想银燕若还在,一定也这样认为。”
史艳文脸色一沉:“仗义,爹亲是为取药救人,不可逼我动手。”
史仗义大刀一挥:“爹亲,你此行,必空手而回。”
——————
史艳文一走,公子开明便率兵强攻尚同会,同时下令,生擒俏如来。
事发突然,尚同会群龙无首,伤亡甚巨。

魔兵搜寻俏如来无果,很快便退了。
尚同会众人未及修整,便通过一番讨论决定将俏如来交给魔世。反正俏如来是待罪之身,换魔世一段时间内不再来犯,也算他将功抵过。
正气山庄唯有剑无极一人驻守。从魔兵来犯到群侠赶到山庄一整日的时间,剑无极都没能将俏如来劝走。
“你说你要在此等人,你若没命,拿什么等人?”
俏如来静静地站在檐下,拨弄那串从来没数清过的琉璃佛珠。
“我以为笨牛已经够笨了,你是他的大哥,这方面竟然也同样。”
群侠此时已赶到正气山庄门口,要求俏如来主动献身前往魔世。
俏如来和剑无极来到门口。只见群侠黑压压围成一片,个个挂伤,看到俏如来现身,便开始骚动。
“麦吵了麦吵了!俏如来说他有约在前,决不跨出正气山庄半步,他不能失约。”

“俏如来,你虽应众人要求软禁于此,但现在是特殊时期,需要你献身安抚魔世。”
“对啦对啦,俏如来你身为墨家钜子,九界和平不是你的责任吗?”
“看到鬼!”剑无极听不下去,愤怒道,“当初要把人囚禁在这的是你们,现在要人出面救急的又是你们!俏如来为救九界抵抗元邪皇受了重伤,伤还没好又要被你们往刀口上推!俏如来,你救的这群到底是人是狗啊?”
“话不能这样说,俏如来平息元邪皇之祸虽然有功,但他为墨家利益,阴谋设计杀害那五百魔族,结果害尚同会这么多兄弟牺牲,我们不予追究,已经是看在史艳文的面子上了。”
“那看来就是狗了!打狗这边是专业的喔!无极剑,剑无极。招招残,敌无命。听狗吠,很不爽。一拔刀——打狗头!”
剑无极和群侠动起了手。
天色连日阴云,似要下雪,空气冷得仿佛要凝固。正气山庄空前肃杀。

一部分尚同会众要进逼山庄大门欲制服俏如来。俏如来以身当关,不让群侠进入,自己也始终立于门内,不越雷池半步。
剑不能拔,灯不能灭,墨不能干。世人加诸于身的处罚,他从来毫无怨言。然而就算他画地为牢,誓将自己软禁在正气山庄这块方寸之地,世人仍对他不依不饶。史家人的命运便是,一旦开始付出,就要付出到最后一口气,最后一颗骨头,最后一滴血,最后一丝尊荣,奉献出生命有形无形的全部价值!
剑无极虽武功远超群侠,但也架不住群侠前赴后继,逐渐体力不支。俏如来不忍剑无极为他负伤,几乎就要应允。
此时却闻——
“阿弥陀佛,众人不可将俏如来交出。”
12
“五趣修罗皆六道,妖魔鬼怪尽微尘。”
来人正是光门八叶师,六道微尘。
六道微尘携若干名光门弟子,出现在正气山庄门口。

“秃驴,你也是来袒护俏如来的!”
“非也。贫僧前来,是为阻止诸位犯下大错。魔兵要生擒俏如来,必是因他于修罗国度有所助益。”
“什么?俏如来会帮魔世?”
“你不知道吗?魔世帝尊戮世摩罗就是俏如来的小弟!”
六道微尘却并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而是直接对俏如来发出质问:“俏如来,你是否有亡命水的配方?”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连剑无极都惊了:“亡命水?是怎样一回事?”
“难怪魔兵想要活捉俏如来。听说魔世内部开战了,有了亡命水,一定能增添胜算。”
“魔兵怎会把亡命水用在自己身上?”
“魔兵狡诈凶残,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等稳定了魔世,接下来就要对付咱们了。”
“俏如来的师尊曾用亡命水对付魔世,害百武会多少兄弟惨死,此法如此残忍,俏如来难道是想用同样的方法对付魔世吗?”

“听说冥医已死,亡命水配方失传,俏如来怎会有亡命水的配方?”
六道微尘道:“我门弟子在达摩金光塔附近救下了冥医唯一的传人修儒。元邪皇之祸平定后,修儒离开还珠楼,被魔兵抓住囚禁,历经半个月才逃出魔爪,为我等所救。俏如来,你可知晓修儒因何离开还珠楼?”
俏如来数着琉璃佛珠,一言不发。
六道微尘身后弟子领着一人上前,蓝衣白发,身量不高,尚是少年,不是修儒又能是谁。
“修儒!”剑无极看到修儒,关切走上前,却被光门弟子拦住。
“修儒,你因何离开还珠楼?”
“这……我……”修儒看了看俏如来,又看了看剑无极,“因为……”
“你说吧,不用怕。”
“师尊说要让亡命水消失,不肯告知我配方。但又怕有其他变数,所以他将配方写了下来,让我医术大成有信心研制解方之后才能打开。俏如来大哥要我交出亡命水配方,他说有重要用途,我不答应,但是……我虽逃了出来,却没有带走配方。”

“所以你失踪后,房间才会那么乱。”剑无极说了一半,发现这话立场不对,改口道,“不对,俏如来怎会逼你?”
“这……俏如来大哥没逼我。俏如来大哥很为难,我也很为难,所以我就偷走了出来。”修儒紧张道,“我想……俏如来大哥得到配方,一定不会用在不好的用途上。”
“你这一番话简直漏洞百出。俏如来没逼你,你为何要逃出?”
“这……你们麦再为难俏如来大哥了!”
“你身为冥医唯一的传人,怎可将亡命水配方交出?你可知亡命水关系重大,若是为奸人所得,后果不堪设想。”
“亡命水如此歹毒之物,你竟不将它毁去,医德何在?”
群侠针锋相对,修儒急哭了,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辩解,也不知道如何替俏如来开脱。
这时俏如来抬手制止了众人,在剑无极手上写了几个字。
“麦吵了!俏如来说他确是为亡命水逼走修儒——啥毁?!俏如来,你这样讲,连我也没法帮你说话了!”

群侠哗然。
“俏如来,你夺取亡命水配方,逼走修儒究竟是何目的?若是为害苍生之事,光门绝不姑息。”
“夺取亡命水还能有什么目的?不是用在敌人身上,就是用在自己人身上,都不是好事啦!”
“俏如来果真是个心思深沉又可怕歹毒的阴谋家,玄之玄盟主没看错人。”
“让他立刻毁去配方啦!”
现场乱作一团,群侠纷纷叫嚣着让俏如来做出令众人满意的交代。
更有有心人提议道:“何不让他交出配方,今后归尚同会保管。尚同会是中原武林最大的组织,自当维护中原安全。”
“你们是头壳坏去了?让他交出来或者毁去又有什么用,难保他不会把内容记在脑子里,今后用来做坏事。”
“对啦对啦!俏如来跟他师尊一样,是个阴谋家。他害死尚同会这么多兄弟,应该让他偿命啦!现在史艳文不在,我们就替他清理门户。”

六道微尘道:“俏如来身份特殊,不能随意处死。贫僧提议,请俏如来与修儒一同前往光门做客。光门可以担保亡命水不再为祸武林。”
“先交出配方啦!”
“对啦,先活捉俏如来。”
“你们!”剑无极再次抽刀,“该死!”
——别人带凶器是心怀不轨,是歹徒,是凶手;自己带凶器是为了防身,是为了守护,为了世界和平。人长一张嘴,不就是用来给自己找理由。
为什么世间会存在亡命水这种让所有医者无可奈何的东西?修儒跪倒在地,嘶声痛哭了起来。
——智者最大的悲哀,是看清了人的软弱,而知愚昧无解,当这点质疑产生时,越是挖掘深思,越是感到可悲无力,最后,就会坠入这股深渊当中,雁王本身便是这个深渊,吞噬自己,也吞噬他人,第二个雁王,就是坠入这深渊当中,死去了。
——俏如来,你会步雁王的后尘吗?

神蛊温皇问。
——不会。
俏如来如是回答。
因为有史艳文,作为他的道标。
13
史艳文侧身避开戮世摩罗刀势,身形矫若游龙,耀眼刀锋只扫过他飘扬的披风。
戮世摩罗招招攻势皆被化解,仍不依不饶。自戮世摩罗出刀,两人已过百余招,史艳文只守不攻,虽游刃有余,但始终摆脱不得,难免焦躁。
“仗义,我要出掌了。”
戮世摩罗收到预警,防备在前,还是被震退十丈开外,闷哼一声。
“仗义!”这一掌有所保留,但他仍是忧心伤到戮世摩罗。
戮世摩罗仿佛被他眼中的担忧灼伤,不屑一顾地冷哼一声:“麦再假惺惺了。”
“仗义,你拦不住我。”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来阻拦你。”
史艳文心觉不妙。
“忘记跟你说,史艳文,”戮世摩罗翘起嘴角,“应龙师已经死了,半个月前,被他的儿子活活烧死。一起烧掉的,还有他的丹房跟手记。你不必前往凶岳疆朝了。”

“!”
“而我,只要拖延你就够了。”
“仗义!你!”史艳文立刻想到留在正气山庄的大儿子,没由来开始心慌。
“我一开始就说过,史艳文,你此行,必空手而回。”
——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了。
——既说了今后相见便是敌人,断无再出援手的可能。
作为敌人,公子开明又怎会如此轻易就放他入魔世。显然魔世开战是假,支开他前往魔世是真,如此一来,公子开明便可对中原有所动作。
想通这一层,史艳文立刻掉头回返。
戮世摩罗沉默地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挥起一刀,劈碎了脚边的石头。
——————
剑无极被堵了嘴,捆成一条扔在地上。他呜呜叫着,朝俏如来的方向努力蠕动,连地上的积雪钻进他的衣领也浑然不觉。
俏如来呼吸微弱,垂着头被锁链锁在绞架上,手心与琵琶骨皆被钉穿,若不是雪掩盖了部分血迹,他看上去大概要更凄惨一些。

“不讲话,是在自抬身价吗?”
又是一鞭打在他身上。
俏如来抖了抖,仍是一声不响。
凡亲友受过亡命水荼毒的人,都寄上一鞭。这已经是第三百一十二鞭。
——师尊,徒儿替您偿还了。
俏如来脑海里印出了默苍离最后的模样,自己都已经口吐鲜血,却还在用擦镜布擦他脸上怎么也擦不净的眼泪。
——这一次,你做得很好。
——不准恨自己。
俏如来有违师命。
传承。
传与承,皆是悲剧的源头。如何能不恨自己?他一定会恨自己,恨到无法自拔,恨到撕心裂肺,但他还是不得不去做。
第三百一十三鞭。
“说!亡命水的配方!”
畏惧,憎恶,又渴望。
复杂的人性,便是俏如来有恃无恐的武器。
雪落在他身上,为灼烧不止的身体带来一丝凉意。

高峰上。凰后手持裂羽铳,枪口对准了尚同会中庭。
“该死的雪。”枪口根本找不准俏如来的方位。
“此计有公子开明绸缪,你又何必担心俏如来死于无名之辈手中?”
“调虎离山,借刀杀人。确是一出好戏,想必你看得很爽快。”
“怎有可能?看到师弟如此,我不会心痛吗?”
“既然心痛,何不下去救他?”
“我说了,公子开明不会让俏如来死在这。”雁王泰然抚袖道,“你看,人来了。”
史艳文出现在尚同会中庭,喝止了第三百一十七鞭。
“住手!”
听闻此声,俏如来钉在绞架上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抬起头。
“史艳文,俏如来逼走冥医弟子修儒,私藏亡命水配方,必是要用于残忍邪诡之途,你不可包庇。”
史艳文瞬息之间厘清了现状。
“精忠,可有此事?”

俏如来的手又抖了起来。他听出史艳文生气了,从来内敛持重的史艳文生气了。
群侠安静了下来,连剑无极都不再出声。落雪气势汹汹,纷飞狂舞,却仍寂静无声地,等他一个答案。
俏如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微弱一点头。
群侠掀起了一阵骚动。剑无极拼命往史艳文的方向挪动,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俏如来,还不将配方交出!”
施刑之人再次扬起了鞭子,然而预期中的第三百一十七鞭并未落下。
俏如来终于抬头。
是史艳文握住了鞭子,鞭上沾满俏如来的鲜血,他的骨血。
“俏如来已经认罪。史大侠,你要做什么?”
“史家的儿子,只能由我史艳文来教训!”
俏如来眼睛模糊了,看不清史艳文是以什么样的神情扬起鞭子。
——对不起,孩儿没在正气山庄等你。

俏如来想对他说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挣扎,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在颤抖而已,似畏惧,似后悔。
烛龙之火带来的灼烧之痛并没有打败他,史艳文手里的鞭子还未落下,却让他几乎化为灰烬。
“不可啊!”
剑无极终于拽下嘴里塞的布条,史艳文的鞭子却已经挥了出去!
就在鞭梢距离俏如来不足三寸之际,一口细剑斜插过来,将鞭子卷了数圈。
“Su Young Man,what's going on?”
14
“鬼飘伶也是公子开明的安排?”凰后终于放心地卸下了裂羽铳。
“也许是,也许不是。俏如来若被劫走,便是真正为正道所不容了。”
“这不正是修罗国度的目的?”
“戮世摩罗的目的,可不止俏如来一人。”
“你是说,戮世摩罗还想拖史艳文下水。不过,鬼飘伶若动手劫人,史艳文必能完全抽身事外。”

雁王笑了:“鬼飘伶若未出现,你又怎知史艳文没办法保住自己跟俏如来?”
“亲自鞭笞儿子的方法吗?真是趣味。”
细剑剑身一震,将缠绕的长鞭碎作无数片。鬼飘伶身手极快,转眼便挑断锁链,接住俏如来。
“Su Young Man,这个,I'll take away。”
“将人放下!”
剑无极但觉身上一松,缚身绳索尽数断了。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使命,舍身拦阻史艳文。
群侠围攻而上。鬼飘伶身法诡谲,绕开各方攻势,不出片刻便突围至出口。
史艳文有心追回,被剑无极死死拦住。他看见俏如来越过鬼飘伶肩头投过来的目光,似有千言万语,寂静无声。
“精忠,为什么?”他呢喃道。
“史艳文,你已经失去了小空,失去了银燕,你还想失去俏如来吗?”

“为什么……”
剑无极道:“俏如来伤势沉重,又不能讲话了,麦再让他受这样的折磨了。”
“你说什么?”
俏如来已经不能说话。不是自我惩罚,而是真的不能说话,但却一直没有向史艳文说明,任他误解。
为什么?
史艳文暂时没有办法冷静思考。他一掌劈翻剑无极,朝鬼飘伶与俏如来消失的方向追去。
雪落无声。和那个孩子一样,雪白,安静,剔透,却不可理解。雪花临摹史艳文英俊的眉眼,仍然年轻的脸颊,像那晚俏如来隔着空气拂过的手,默默传来无法言说的爱慕,永远不能回应的爱慕。
大雪掩盖了两人的去向。
茫茫天地,无寸土容纳心声。
——————
“策君,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俏如来在刑场上被劫走,还带走亡命水的配方,这下跳进沉沦海也洗不清了。掌声鼓励!你离目的更进一步了。”

“公子开明!”
“我真正没料到阿飘~会出现。”
公子开明先是传出魔世内部开战的假消息诱史艳文前往魔世。趁史艳文不在,佯攻尚同会,宣称要活捉俏如来,使俏如来受到群傻针对。同时假意被修儒逃脱,并刻意引导他逃往光门。这群秃驴必会为大义出面干涉,捅出亡命水配方之事。
而戮世摩罗按照公子开明的安排,在魔世通道另一端出口拖延史艳文,好让他在恰当的时间赶回去趟浑水。届时,史艳文与俏如来沦为同谋。只要对中原群傻加以诱导,父子二人必走投无路。
西剑流诬陷史艳文愚弄中原群傻的手段,真是屡试不爽。
不曾想,鬼飘伶在刑场上劫走俏如来,如此一来,史艳文被彻底撇清,俏如来则彻底成为正道公敌。
“你与暗盟第三——不对,现在是第一。你与暗盟第一剑者的交情,魔世谁人不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公子开明歪头道:“和我的年龄比起来,你不就是三岁小孩?”
“鬼飘伶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公子开明理直气壮。
“我在东瀛时有一名愚蠢的部下,我问他哪里来的自信,敢在我麾下谋事?你知道他怎样回答的吗?”
“我不知道。”
“没错。”
“你你你你——不出半~个月,你就会知道谁是修罗国度最愚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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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中原领袖,化解地门之危的英雄,从元邪皇手中救下整个九界的恩人,如今沦为戕害中原义士的阴谋家,中原武林追杀的对象。
“盟主,我们已派出所有人手,还是没有逆贼俏如来的消息。”
这场初冬的雪,下个不停,誓要抹去一切污秽,洗尽人间罪孽。
“当时修儒遭到群侠针对,俏如来便一口认了罪。他不肯逃走,也没办法开口为自己辩解。史艳文,难道连你也不信任他?”

“史艳文自有判断。”
剑无极气晕了:“史艳文,他是你的儿子,你难道不了解他的品性?”
“人的心性是会随时间和经历改变的。”
“俏如来不会的!他与我跟玄狐饮酒,醉得神志不清,还惦记着伏羲深渊的事情。就算失陷地门,记忆全失,他还逃出来帮助我们。他和银燕一样笨!死守他和群侠的约定,一步也不踏出正气山庄!哪怕等到小空改邪归正,变成扶老奶奶过马路的三好青年,俏如来也不会变!”
史艳文不再理会剑无极,静静地看着案台上的墨与砚,不知为何,他感觉那案台后面,应该挂一幅画。
剑无极只好求助还珠楼。
“还珠楼已派出所有的情报网,俏如来一定不会有事,你不用担心。”
“凤蝶,你又多管闲事了。”神蛊温皇靠在榻上,眼不离剧本。
“主人,俏如来是你最欣赏的后辈。他如今遭逢变故,你为何不闻不问?”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没法管。”
“那我,”剑无极扶刀怒道,“一定要管!”(BGM:飘渺无极)
“无所谓。反正以你的实力而言,这事你也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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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茫茫天地,无寸土容纳心声。改自:
难道天空海阔 没寸土容纳心声。
——《天地不容》演唱:胡鸿钧 作词:张美贤
15
不应当。
俏如来若为移交中原领导权,隐身幕后,向众人说明缘由即可。再不济,不告而别也行。为何要行如此极端之法,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以亡命水配方逼走修儒,结果便是换他身败名裂,逃亡在外。
亡命水。
何其熟悉的手段。
与当初的默苍离同样,俏如来布的局,是一个死局。
史艳文想到这,猛然起身,不慎打翻案上的茶杯,茶水顺着桌沿淌到他袖上,而他毫无知觉。

——爹亲能够明白吗?
月色如洗。那夜俏如来跪在他面前,涩声告白。簌簌长睫下,浅金色的眼眸通透如琉璃,流转其中的情愫,史艳文从不知晓,也从来知晓。
俏如来布下的死局,究竟是逼杀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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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有两个人,才能成局,一为布局者,一为破局者。”神蛊温皇一手执白,一手执黑,正与自己对弈,“谁说局要困住的人,一定是破局者?谁说破局者一定能妨碍布局?”
“主人的意思是,破局者的破局行为,也是成局的一部分?”
“然也。”
温皇白子落定,围杀黑子无数。
“若我是黑子,如何增添败北的筹码?”
“为何要败北?”
“凤蝶,你跟随我这么久,岂不闻「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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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如来若要往万劫不复再进一步,该当如何?

史艳文心有算计,只身一人前往锋海,果然在此遇到鬼飘伶。
“Su Young Man,俏如来已经拿着「墨狂」走了,他说他don’t need my help。”鬼飘伶道,“Again,我是暗盟的剑客,不是小明的手下,I follow myself。”
史艳文并不打算为难鬼飘伶,而是直奔锋海主人。
“杰作。”
锻神锋略一思索,换了个措辞:“旷世之作。”
“锻先生,你怎可……”
“「墨狂」与「九尾风华」,护世之兵与灭世之武的融合,魔与人的克星,俏如来将成为旷古绝今第一人。而他的兵器,便是铸造的巅峰,空前绝后,这样的机会换做是废字流也无法拒绝。”
如果世人知晓「墨狂」与「九尾风华」融合之事,便不难猜到俏如来已身兼「斩武道」与「止戈流」。这一讯息必会引起九界动荡,而俏如来,将成为九界动荡的中心。

俏如来这一步,当真是万劫不复之棋。
“先生万不可将此事告知他人。”
“可以。但并不是我不说,便不会为他人所知晓。”
“艳文明白,多谢先生照顾小犬。告辞。”
鬼飘伶与史艳文一同离开了锋海。
史艳文这一趟可说是与俏如来擦肩而过。
“精忠身上伤势如何?可有找人医治?”
“No,他说畸眼族民之事,you’ve not forgiven him。”
“我知道了。”
“Wait! Su Young Man, 知晓俏如来的situation,你只有这点反应?”
“这点反应?”史艳文攥紧了拳头,“精忠他希望我,作何反应!”
史艳文以为自己已经过了感情充沛的年纪,除了为史家人的命运而痛惜,不会再有其他强烈的喜怒哀乐。俏如来真是一次又一次打破他的认知。

“群侠的追杀昨日便停止了,you did this?”
“我放出消息,俏如来未能带走亡命水配方,如今配方保管在正气山庄,归属于尚同会,非必要情形,不得动用。如此一来,群侠便无理由执着于追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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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艳文此举,是为逼俏如来现身,化被动为主动。落后这么多步,史艳文总算开始主动落子了。”
“俏如来会中计吗?”
“史艳文的饵,俏如来一定会上钩。”温皇羽扇轻摇,“怀璧其罪。俏如来不会让配方留存在正气山庄——或者说,俏如来不会让世人认为史艳文保有配方,不论史艳文,是否真正保有这一纸配方。这个道理,史艳文当然明白。因为俏如来连将盟主之位交给他之前,都要先替他排除隐患,他要让史艳文的领导地位稳妥无虑。此其一。其二,中原武林不再追捕俏如来,俏如来自然销声匿迹,之后又要如何推进他的计划,所以俏如来一定会前往正气山庄,夺配方。”

“史艳文此计若成,俏如来的布局,岂非功亏一篑?”
“凤蝶,你看,白子这三手以来,第一次掌握主动,面对黑子山穷水尽,下一步是进是退,若进,真能结束棋局吗?”
“主人,说人话。”
“我是说,史艳文慢了三手,来不及了。”
16
俏如来怔怔看着书案后的白墙。
他突破重重戒备,闯入史艳文的书房,甫一绕过屏风,便看见那一幅多有留白的水墨肖像。
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低头研磨的白发青年,那画面闲云野鹤,莫名祥和,使人不忍出声打破。
云海藏过客,山水匿凡踪。
弄墨俗见外,身陷五伦中。
落款——
史艳文。
史艳文赶回正气山庄时,俏如来已经取得他准备的亡命水配方,正在试图突围。
父子二人,不得不刀兵相见。

“杀啦杀啦!”
“精忠,住手!”
然而已经来不及。
俏如来剑阵全开,并没为了节省消耗提升威力而将阵法集中在剑上,剑翼如黑色羽翼在他身后展开,对比染血的白色僧衣仿佛新堕落的白鸽。即便他没有念出招式,众人也看得出,这是玄狐对阵缺舟悟出的剑招——
「斩武道•护世」。
已经无人拦得住俏如来。
「护世」既出,拦在前方的众人纷纷被击倒。
史艳文挺身而出,拦住俏如来去路。
一为擒,一为逃。
史艳文未尽全力。俏如来勉强与他过了数招,已是重伤难荷,气喘吁吁。
“俏如来承诺永不踏出正气山庄,居然当众逃走了!现在又来夺配方,太过分啦!这次绝对不能饶他!”
受伤的尚同会众仍在关注战局,叫嚣着让史艳文将俏如来活捉。
史艳文迈开步伐,掌心朝上,正是纯阳掌的起手式。

对面俏如来收了「墨狂」,摆出同样架势,脸上似有笑容,稍纵即逝。
史艳文捕捉到那抹莫名的笑,晃了晃神,竟被一掌「辟邪烈日」击中。
这一掌威力惊人,完全不似重伤之人所出。史艳文本对纯阳掌劲有一定抵御,但这一掌,与俏如来击中戮世摩罗那掌不同,除纯阳劲力之外,更有烛龙之火掺杂其中。
烛龙之火霸道非常,只是一分气劲,已让史艳文内息紊乱,一注鲜血从他口中溢出。
俏如来也是气血翻涌——此招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而他早有打算,出完掌便夺路而逃。
史艳文强压内息,封住身上要穴,即刻追上。
一口气走出十几里外。
“精忠!”
史艳文并没有逼太紧,但俏如来已经力竭。最后却是俏如来在前面跌跌撞撞地跑,史艳文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
像寻常人家,看着孩子学步的父亲。史艳文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他没看过任何一个儿子学步,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他走神的时候,俏如来扑通一声倒在了雪地里,如果不是因为兜帽上的血迹,简直和天地融为一体了。
史艳文上前抱起他,拿披风裹住他露着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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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烁烁。
俏如来睁开眼,看见不远处有暖光,有模糊人影,他发觉自己身处漏风的破庙中,躺在干燥的稻草堆上,身上盖了件白色外衣,暗带兰香。
“那一掌若再重些,你此刻早已脱逃。”
受到功体极大限制,俏如来使用「辟邪烈日」威力不足,所以很少使用,却偏偏在与史艳文的对阵之中用了这招。
那模糊人影将篝火拨得更旺了些。
没有回应。不会有回应。
史艳文回过头,见俏如来懵懂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火光映在他金色的眼眸中,是水里捕捉不到的两点星光,稍一触碰,便归朦胧。伤重昏迷时的汗水将头发黏在了额头上,史艳文伸手替他理了理刘海——因遭受酷刑又逃亡奔波,那头雪白的短发沾了许多血与灰尘,不再泛着莹润的光泽。

“为什么要把头发剪短?”
没了右颊边单独留出来的那一缕长发,史艳文的手不知道落在何处,最后顺着脸颊,浮在他的喉结上。
“为什么不回答?爹亲很想听你说话,听听你的声音。”
他的和史艳文声音很像,但是少了一分温醇,有些脆脆糯糯,像南方的雪,柔软清透,总是未及玩赏,便化尽了。
俏如来感觉有什么滴落在手背上,凉凉的,一阵惊异之后,他挣扎着往史艳文身边凑过去。
“别动。让爹亲喂你喝药。”
药求自附近村庄。山村野地,没什么珍贵药材,只有几味常见的草药用于镇痛止血。史艳文不断添水熬到俏如来自然清醒,熬了四个时辰。
他小心扶起俏如来,避开那口破碗的缺口,凑到他嘴边。
“苦吗?”
俏如来乖乖喝完,摇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史艳文的视线,金色瞳孔中火光乱窜,如同魔世中最不驯最混沌的魔。他翻开他的手心,写了个字。

史艳文握住手心酥痒的触感:“药怎会甜呢?”
话音未落,两片很苦很苦的唇落在他嘴角。
自俏如来看清他的面容起,他始终神色黯淡,湛蓝的眼睛仿佛蒙了霜。俏如来闭了眼不去看,只小心翼翼地亲吻他。史艳文毫无动作之外,竟隐有一分回应。俏如来仿佛受了鼓励,侧头加深了这个吻。
茫茫雪原,他与他爱慕的人,渺小不过两粒蜉蝣。然而人间的哪一个角落,能逃过天理的谴戒?
云海藏过客,山水匿凡踪。
寄情山水,闲云野鹤,是史艳文毕生达不到的境界。他后来在魔世的身份是「云海过客」,这个化名背后,是怎样的期冀与向往,然而倥偬半生,身不由己,任凭史艳文天之骄子,也不过是苦海沉沦无法解脱的芸芸众生之一。
求他渡我,谁人渡他?
——对不起,父亲。
俏如来有很多话想和史艳文说,但说再多,也不能弥平他对自己的恨。

史艳文猛然推开了他。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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