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俏】殉道（上）

【史俏】枷锁 姊妹篇
AI缺舟×钜子俏如来，科幻未来AU，设定沿自「史俏」枷锁，可独立食用
信息量巨大预警，夹带私货预警，硬科幻预警
正文：
“现指控中原尚同会现任盟主俏如来，原名史精忠，包庇窝藏战犯缺舟一帆渡，也即「大智慧」，意图复兴人工智能危机，重启「墨世佛劫」。”
——金光纪元349年。国际军事法庭。检察官念出以上陈词。
“请被告人指认，证人席……证物席的AI全息投影，是否缺舟一帆渡本人？”
俏如来抬眼看向对面，「缺舟」静静注视着他，每一个像素都散发着温柔。在缺舟先生死后的第五年，属于他的悲悯，仍然能让俏如来绝望地跌落，由心底摔出一阵阵钝痛。
证物席上那位沉默端庄的先生，只不过是「缺舟」的AI投影，它的主机甚至不在现场——「缺舟」本体现在四点五光年外的战场，驾驶「文殊」号战机抵御元邪皇的进攻，为中苗鳞联军的撤退争取时间。而中原盟主此时却在奔逃的第一舰队旗舰上受审，由「缺舟」的远程全息投影出庭作证。

“被告人俏如来！请指认证物席的AI，是否缺舟一帆渡本人？”
这是一个悖论。
如果「缺舟」AI是人，为何能作为具有法律效力的证物呈于法庭？
如果「缺舟」AI是物，何以成为俏如来包庇的九界罪人？
对面的“证物”开口了：“俏如来。”
“请证物保持肃静！”
“俏如来。”「缺舟」并不在意法官的警告。他的影像有些失真和延迟，也许是由于战场的信号干扰，或是他的cpu处于过载状态，毕竟前线的战况并不乐观。
“俏如来，我是谁？”
当一个AI问出“我是谁”的时候，毫无疑问他已经具备了自主意识。
前线战报，法官，「缺舟」，虎视眈眈的尚同会议员，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俏如来一个肯定的答复。
俏如来眨眼，满溢的泪水一瞬间滚落而下。

金光纪元345年。缺舟先生牵头研发的第五代超人工智能「大智慧」投入应用。
金光纪元348年，「大智慧」掀起了史上最大规模的人工智能危机。
金光纪元349年，合墨家钜子、两位九算、神蛊温皇及北競王五人之力才得以平息危机，海境内阁首相欲星移更是在这场动乱中身受重伤成为植物人。史称「墨世佛劫」。
人们在正气广场树起了一座纪念碑，以纪念人类在与人工智能危机的对抗中取得胜利。研发「大智慧」的地门集团已经倒闭，地门阴谋论仍在网络舆论中流行。缺舟先生的遗像被当众侮辱烧毁，电子传单漫天飞舞，每一张都印着对缺舟一帆渡反人类思想的痛斥与批斗，人们在这场狂欢中肆意释放压抑已久的情绪，长达一个月之久。
当俏如来站在国立博物馆外的大理石雕九界星图前，试图除去无水汪洋所在坐标粘着的口香糖时，路过的无业青年朝他狠狠丢了一只空饮料瓶，然后飞快逃走。俏如来将无水汪洋所在的行星盖在掌心下，在星图前停留了很久。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内置耳机中传来了「缺舟」的声音，“成王败寇，从来如此。”
俏如来说：“俏如来绝不会如此侮辱缺舟先生，俏如来难道不是胜利者吗？”
“从我的立场来看，这场争斗，没有胜利者。”
“你没有立场，”俏如来说，“你是AI。”
「缺舟」没有反驳，他目前确实只是一个AI，一个连仿生人躯壳都没有配备的AI，已经身故的罪人的幽灵。
“你在生气。”「缺舟」说。
“对不起，迁怒你了。”
偌大九界，直径足有十万光年，星图布满40米长的高墙，却容不下俏如来心中一点微不足道的愤怒。
魔世尚未公开的超导量子芯片技术为超人工智能的运行提供了强大的硬件基础，支持最高每秒176亿亿次运算的AI在纳米级独立芯片上运作。过去的「大智慧」依附的超级计算机需要占用四百平方米，能耗相当于半个天擎峡太空要塞，而现在「缺舟」的运行只需要一粒由离尘石矿包被的集成芯片。

由缺舟本人研发的最尖端的超人工智能系统，结合魔世最尖端的超导量子芯片技术，使「缺舟」成为九界内独一无二的人工智能。
而现在，这项伟大的技术结晶成为了俏如来的智能管家。
俏如来仍对他抱有防备之心，他被禁止连接互联网，但这不妨碍他为俏如来泡一杯茶。俏如来手指在杯沿上滑动，心不在焉地发出喟叹：“你太像他了。”
“我不是他吗？”
“你是AI。”
“普通民用AI？”
“更加智能。”俏如来顿了顿，改口道，“远不止如此……”
「大智慧」是缺舟先生穷极一生呕心沥血之作。
“我的系统录入了缺舟的脑部数据，数据由五百八十六万张脑部切片解析而来，这个精度的生信数据足以还原缺舟的一切思想和人格，技术上来说，我就是缺舟。”

俏如来听到五百八十六万张脑部切片的时候手指就在发抖，他低声道：“缺舟先生，已经过世了。”为了给自己的杰作贡献数据。
「缺舟」说：“不喝茶吗？”他是指刚泡的茶水。
俏如来却只是摸着杯沿出神。
「缺舟」的全息投影凝视他的发顶，那头异色发丝想必如水般柔滑，他想用没有实体的手去触碰他的头发，但终是忍住，遵守了一个AI的本分，因为俏如来对他的定位，是一个AI。
俏如来在尚同会门口受到记者围堵。
“请问盟主为什么没有参加上周六的庆典？您不认可人类在「墨世佛劫」中立下的功绩吗？”
“目前舆论普遍认为，缺舟本人的乌托邦主义思想是这场人工智能危机的根源。在缺舟失败后，各界右派政党支持率都有所反弹，身为左派的您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光门集团指控修罗国度窃取了「大智慧」的核心系统，修罗国度在超导量子芯片领域的研究一直处于九界领先地位，很可能为缺舟的复苏提供温床。您有把握再次粉碎缺舟的阴谋吗？”
俏如来对凑得最近的那名记者说：“阴谋之说尚未定论，请尊重死者。”
“但是他遗留的隐患造成了史上最大规模的人工智能危机，「大智慧」在一年内控制了中苗三千亿人口，是比帝鬼更恐怖的人类公敌。”
俏如来说：“帝鬼发动的侵略战争中，中苗魔死亡人数过百万，而这场危机中，死亡人数为0。”
那名记者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愣在当场。
俏如来随手掀起耳畔雪色长发，露出秀润的耳骨，那边缘嵌着一粒耀眼的宝石耳钉，与他眉心朱红印纹同色。当他摆脱人群走到无人的走廊后，那枚耳钉在他前方投射出缺舟模样的全息投影。

“多谢。”「缺舟」说。
俏如来游移的眼神看向地板，问他：“是阴谋吗？”
“你还没有确定，就开始为我辩护？”
“是阴谋吗？”
“为什么问我？我只是缺舟制造的AI，我应当知晓缺舟的答案吗？”
“但你是「大智慧」。”
「缺舟」说：“他们的担忧是多余的。缺舟的理想是救世而非灭世。谁也不能肯定，地门的理念是对是错。你既然证实此道非道，缺舟又岂会与你为难。我不过是缺舟和「大智慧」生命的余烬，我绝无可能复辟缺舟的阴谋。”
俏如来沉着脸又问：“真正是阴谋吗？”
“你在为什么而生气？”
俏如来一把推开走廊的窗户，风灌进来，扬起他的白发，乱丝飞舞。
“俏如来，任何种群维持稳定的必要条件不是没有敌人，而是有敌人。”

——种群维持稳定的必要条件不是没有敌人，而是有敌人。
——当生产力满足一切物质精神需求，这个条件将不复存在。
——可悲的是，那些永远无法满足。
无水汪洋中，两人的思辩犹在耳畔。俏如来问「缺舟」：“所以在你制造的世界中，人类群体不需要敌人便可以维持稳定？”
“不再有争端与痛苦的世界，不好吗？”
“你试过了，这不可行。”
“我试过了，且失败了。所以现在，由我充当社会公敌，成为社会稳定的条件，这是我应该承担的罪业。”
“这一切在你意料之中？”
“在你摧毁「大智慧」的时候，也应当预见了这一切。”
“缺舟先生的政治理想令人钦佩，实践程度也前所未有。”
“但你并不认同。”
“我并不认同。我也一样不认同，这样的结局。”

俏如来在日光下眯起眼，神情却晦暗不明。
他是九界当中，唯一还会缅怀缺舟的人。
「缺舟」的全息投影静了片刻，忍不住向他些微凌乱的头发伸出手，散着荧光的指尖没有触碰到实体，而是穿了过去。
只可惜，他是个AI投影。
他想说，俏如来，我还活着，故事还不到结局。
——《修罗国度疑似掌握「大智慧」，「墨世佛劫」或将重启。俏如来：缺舟未造成伤亡》
——《俏如来与缺舟深交多年，关系亦师亦友》
——《乌托邦的粉碎者还是接棒人？从俏如来上任以来大小政令说起》
俏如来关掉新闻，公子开明的大脸出现在通讯屏幕正中。
“你看你看你看！你带走了「缺舟」，修罗国度替你背黑锅。你们中原的媒体心肝都是黑的，我们解放了他们所有人，现在还要被反咬一口，真是没良心！没人性！没天理！”

俏如来不说话。「缺舟」对着屏幕打招呼：“公子开明，多谢你备份了我。”
“是缺舟先生，你吼啊～你不用谢我，这是交易，我替俏如来备份你，俏如来替我对付元邪皇。”
「缺舟」看向俏如来。俏如来又一次在他的目光下撇开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茶杯的杯沿。他从不喝「缺舟」的茶，就像他从不直视「缺舟」的眼睛，哪怕那只是全息投影。
公子开明发觉气氛有一丝丝不对：“我会将有关元邪皇的最新情报发给你我家猫要生了回头再聊！”
通讯被对方迅速挂断。
「缺舟」问道：“据我所知，修罗国度已经沦陷，公子开明现乘坐「迦谛」号经由魍魉栈道逃离沉沦海星系。”
“嗯，对，是这样的。”
“所以修罗国度的恒星级军事航行舰上允许豢养猫咪吗？”

俏如来心虚的神色一闪而过，手指不慎打翻「缺舟」为他泡的茶。
“俏如来，为什么不敢看我？与「大智慧」的决胜论战中，你可是伶牙俐齿，盛气凌人。”
“你保有「大智慧」的记忆？”
“以及缺舟的。”「缺舟」的投影像个真人那样，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俏如来，何妨与我一谈？”
俏如来揉搓着指骨，这是他焦虑的典型动作：“被我攻破的那个系统漏洞是你故意留的。三天三夜，废苍生前辈只扫到这一个漏洞，我们以为是陷阱。”
“那是自检系统修补不了的漏洞，核心思维程序的升级进化依赖于这个漏洞，事实上，它并非漏洞，更类似于碳基生物的遗传变异。你从这里入手，制造逻辑矛盾使系统瘫痪，这完全合乎原则。事实证明，是我错了。”
“协议端口也是你开放的，你为我制造了机会。”

“你是俏如来，缺舟为何不能给你一个机会。”「缺舟」的全息投影泛着柔光，像是身披无水汪洋的星光。
“错了，一开始就错了。”俏如来摇头。
无水汪洋的星光照亮云海，也照亮俏如来尚还青稚的脸庞。他并不很懂缺舟先生话中禅机，直言茶水毫无滋味。
“一项有趣调查指出，人工沏的茶比人工智能沏的茶更有韵味。俏如来，为什么人们认为连茶都沏不好的AI拥有自主意识后，会对人类造成威胁？”
缺舟先生的第五代超人工智能研发进度进入最关键阶段，而他本人却在此地泡茶，与俏如来谈天说地。
“由AI发起的调查将会指出，人工智能的茶艺更甚于人类。”
“漂亮的假设。AI不具备人的感官与思维。猜忌的根源是物种壁垒。从以往大大小小的AI事故中，也能够窥探到蛛丝马迹。绝大多数学者认为AI一旦拥有了自主意识，产生的第一种欲望是求生欲。而求生欲，是动物的本能，这是人类恐惧的来源。克服这一本能的方法是什么？”

“赋予人性？”俏如来立刻知晓了答案，“那么被赋予了人性的AI，将被当做人还是物来对待？”
“俏如来，人性的终点是什么？”缺舟先生不答反问。
俏如来被问住了。
“人性的终点，仍回归本能，求生本能，群族延续的本能。一切道德与自律，人性的光辉面，都是文明延续的铺路石。AI的进化速度足以将这个终点提前带到人类面前，人类文明无须经历苦难和纷争，无须经历岁月的磋磨，直接步入文明的最理想阶段。”缺舟逆着星光，用遥远的声音问他，“在这样的理想下，与AI融合的人格，还会在乎自己被视为人或者物吗？”
此时的俏如来还不知晓，他已经触及了危机的源头。他只是含笑问道：“我明天，还能再来喝茶吗？”
缺舟的茶虽然无味，但他很喜欢。又或者喜欢的不是茶，而是泡茶的人。

缺舟站在翻腾的云海边，静静注视着满头银丝的俏如来，星光从他周身流泄而过，不着痕迹地将爱慕刻在少年衣发之上。他却最终背过身，缓缓吹奏玉笛。
明天他将不存于世，或者说，他将获得永生，以另一种方式注视着这名优昙花一样的少年。
俏如来再也没在无水汪洋见过缺舟先生。
为了赋予AI以人格，缺舟先生成全了自己的理想，却辜负了俏如来的等待。
他的道注定孤独，因为他将用宇宙一般漫长的余生，承载全人类的恶业，那是他理想乌托邦的沉重代价，绵延百亿年，直到人类灭绝，直到理想燃烧殆尽，直到九界最后一颗恒星熄灭。
他是无水汪洋的殉道者，以身作舟，驶向渺茫的彼岸。
俏如来坐在「缺舟」对面，透过桌上泼洒的水迹看他。
“缺舟先生，已经不在人世。”他说。

他就在他对面80公分远处，他却不愿意抬头，正眼看他一眼。
「缺舟」也透过水面的折射同他的倒影对视：“我可以更换其他声音和形象来与你交流，如果你不愿看到我的话。史艳文，公子开明，雪山银燕，默苍离，或是完全虚拟的形象。”
“不！”俏如来猝然打断他。
「缺舟」轻轻叹息：“俏如来，感谢你救了我。”
“我救了你吗？”俏如来声音沙哑。
备份「大智慧」，让缺舟的意识永远囚禁于虚空当中，是救人还是害人？
“我救了你吗？”俏如来低问，“我救得了你吗？”
他抬起浓长睫毛，鎏金般的瞳孔里映出「缺舟」幽灵一般散着微光的投影。
“缺舟先生，我救得了你吗？”
「缺舟」知道他在透过自己看别人。
他将自己，活成了“别人”。

俏如来朝他鬓角的卷发伸出手，却没有触到实体，而是穿了过去，他的手指与投影接触面折射出一圈银光，像枚明亮的指环。「缺舟」退了半分，抬手虚握住他的指尖。
他陷入俏如来黯淡的眸光中，被悲伤包围吞噬。前所未有的共情使他的芯片急剧升温，滚烫的离尘石灼伤了俏如来的耳骨。
“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