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瓶】磐石

鹤祥药材铺的老板,姓吴,单名一个邪字。喜欢穿天青色长衫,抱着把旧算盘倚在柜台后算账。 晚春早夏时分,小镇爱刮南风。朝南的铺面此刻便是清风满堂,柜台上的几本杂书被吹得翻页,吴老板就用算盘一角压着,整个人伏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算珠。 这天吴老板正无聊,眼前突然打下一片阴影,迎面吹拂的南风也被挡了大半。 他慢悠悠站直,打量着面前这个与自己身量相仿的男子。 打量半天也没认出男子是谁,也没从男子那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两个人这么对视着,吴老板眼里平静,男子眼里更加平静。 只有药铺小伙计不太平静。 乖乖,瞧这人身后背着的大刀,怕不是对家来砸场子的。 小伙计胆战心惊,凑上去问,您要些什么? 男子不理伙计,只看着吴老板说,我回来了。 吴老板笑了。 吴老板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白净的脸颊还陷下两颗酒窝,一副甜乖相。
照小伙计的说法,就是天生一张做生意的脸,怎么瞧怎么面善讨喜。 可惜这个笑不一样。吴老板唇薄,嘴角锐,一边微微扬起,哼一声,再加上那双没什么笑意的丹凤眼,明晃晃两个字,冷笑。 这里没人等你。 吴老板说。 外边的天突然阴了,小伙计哎呀一声,忙跑出去收晒在外边的药材。 先生记性不好,大概弄错了。 吴老板又说。 然后就继续拨弄他的算盘,七上八下的算珠,噼里啪啦撞到一块。 小伙计收完药材回来时,看见背刀的男子一言不发往外边的雨幕里走去。 老板,那位谁啊? 吴老板眼睛死死盯着男子的背影,看他头也不回地走近雨里,突然把算盘往地上一砸。 别问! 平日里笑眯眯多老板突然间咬牙切齿,吓坏了无辜的小伙计。他不敢再问,低着头去捡地上蹦蹦跳跳的算珠。 之后的事情说来奇怪。 男子没有离开,而是在镇上住下来,每天吴老板伏在柜台打算盘的时候,他就抱着刀,坐在药铺门口守着。

比门神还尽职尽责。 偶尔有些泼皮闹事,男子几下拳脚就解决了。 里面的吴老板头都没抬,反而是小伙计有些受宠若惊,估摸着老板脸色还行,就去慰问了人几句。 问了姓名籍贯,这才知道男子叫张起灵,别的也不肯再说。 小伙计偷偷扫了眼铺子里的吴老板,用最小声音把最想问的问了出来。 你和我们老板,是什么关系? 张起灵抱着刀盘腿而坐,南风温软,吹得人昏昏欲睡,也吹动他鬓边碎发。 他望着吴邪的身影,眼睛里好像积着很多话要说,可嘴却抿得死死。 老板平时吃的都是药膳,张起灵赖之后,就让人躲做了几个别的菜。吃饭时让小伙计把张起灵喊进来,自己却端着药膳躲进里屋吃。 张起灵不疑有他,以为是吴邪气他,不愿意和自己同桌吃饭。 他行事有自己的一套法则,又坚定果断。凡是认为该做的,就必要去做。这样的逻辑让他鲜少陷于纠结两难。唯一一次,还是几年前于吴邪那次分别。
他常常忘记一些事,唯独那时场景还历历在目。 吴邪穿一身水色的长衫,熏香是惯用的沉香。两个人吻在一起的时候,张起灵就能闻到,味道很淡。 他记得,吴邪那时含着他的唇说话,吐一个字便吻一下。 这个法子实在算是耍赖,张起灵被吻得晕晕乎乎,险些就要答应他与自己同行的事情。 最后还是坚定地推开了他。 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吴邪难过又愤怒的质问。 “这究竟算什么?” 其实算很多。 张起灵从来没有这么亲近一个人,也从来没有如此眷恋一个人。 有人评价张起灵心如磐石,而吴邪的存在像是一枚錾子,将那块磐石雕琢出一番晦涩深情。 他转身离开时,想的不过是,此去久别,他还没有好好闻一闻吴邪身上的沉香。 现在回来,吴邪气他怒他,也是人之常情。张起灵想,无论吴邪如何,自己总是要守着他的。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回去。 他心如磐石,可守他百岁无忧。

之后也是一场大雨。夏雷滚滚,满天电闪。 小伙计早就回了家,唯有吴邪还慢吞吞地清点余货。 门外的张起灵早在下雨时就不知所踪。 吴邪还特地放慢动作等了等,始终没有看见人,心里多少有些怅然。 雨一时半会不停,外面雷电声唬人,但总是要回去的。 他特地寻了件旧衣服,撑在头上就往雨里跑。 还没跑多远,后面追上一个人。 是张起灵那货手里攥着把新买的油纸伞,吧嗒吧嗒跑过来。 吴邪有衣服盖着尚且湿了全身,张起灵就更是从头到尾像在水里浸过。 天心一道闪雷,照出张起灵紧抿的嘴角。他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把手里未开封的伞递过来,只说,你撑伞。 吴邪也和他一起傻站着,望着他没说话。 张起灵皱起眉头,眼里情绪翻涌好久,才又说,别怕。 他还记得吴家长辈曾经说起吴邪小时候的事,无非是小孩子怕雷声,总要娘亲抱抱。张起灵想抱也不敢,只能干巴巴一句,别怕。
吴邪简直要气笑了,伸手拿过伞,撑开在两人头顶。伞面画着粗糙的孔雀东南飞。 只是两人都没有心思看伞了。 雨水淋漓滚烫,在唇间蒸发殆尽。吴邪捏着张起灵后颈,不让人撤退。张起灵也抓着吴邪的前襟。双方都想把对方拆吞入腹。 雨水混着津液,不停被咽下,身体却仍然叫嚣着焦灼。他纠缠着也承受着。天地雷雨将他们隔离在尘世之外。 没有谁离开谁,没有谁冷淡谁。 他们只感受到对于对方的一种强烈渴望,仿佛久旱逢甘霖,久别逢故人。 人世往往诸多无奈,唯一事不变,我心若磐石,为君不可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