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良】至亲至疏

刘邦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了。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冷色的灯光映在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黑字扭曲变形成一只只细小的虫子,在纸上乱爬。 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然后抬头去看坐在对面看书的张良。 张良的头发刚刚吹干,蓬松的发尾蜷在他的后颈上,凸出的椎骨像一只只蛰伏在净白皮肤下的蝴蝶。他低着头,眼睫安静地垂下来,盖住那双雾蒙蒙的眸子。指尖在书上无意识的摩挲,葱白细嫩,那细微的动作,就好像在挠刘邦的心尖。 刘邦看着张良,总是很容易出神。他六岁被张良领养回家,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十年,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是改头换面的苍老,可对于张良来说,岁月不过是一枚投入深海的石子,毫无波澜。 他从小时候对张良的小心讨好和无原因的亲昵,到现在少年懵懂冲动的情和欲,他对自己的感情一清二楚,但始终看不透张良。 张良总是用那双雾蒙蒙的眸子深深望着他,仿佛透过自己,去看一个遥远的影子,那种探寻的目光竟隐隐藏着一种久远的悲哀。

刘邦不懂张良。 哪怕他与张良生活了十年。 班上的女同学喜欢看些情意绵绵的诗词,刘邦曾无意中瞥到一句。 “至亲至疏夫妻。” 他和张良并非夫妻,但至亲至疏这个倒是符合他们。 张良曾经很喜欢抱着小时候的自己睡觉,有时候刘邦夜半醒来,发现张良紧闭的双眼里,沁出一颗颗珍珠似的的泪来。 刘邦从来没有和张良说过这件事。 只有刘邦自己知道,他看到张良眼泪时的慌乱与心痛。 仿佛不属于他的焚烧一般的痛楚,从心一直烧到他的四肢。 他轻轻凑上去,从张良微红的眼尾开始,一颗颗吻净他脸上的泪珠。 张良在梦中微微哽咽,喉结在细白的脖颈上沉浮。刘邦也就顺势吻下去。 刘邦被自己心里那股焚烧的痛楚所牵引,木偶一般重复地吻着眼前的人。 他嘴里尝到张良微咸的泪水,他想把他一口口吞下去,让他再不能流泪,再不会伤心,再不会受到伤害。
直到张良抬头对他笑了笑,刘邦才回过神来。 刘邦有种偷看被发现的虚心,他迅速低下头盯着桌上的卷子。那些细密的黑字又重新活过来,在纸面上歪歪扭扭。 一双微凉的手指扶住刘邦的脖子,让他的头稍微离桌面远了些。 “不要靠得太近,伤眼睛。” 刘邦迅速抓住张良放在他脖子上的手,将那双手包在自己手里捂着,苦着脸向张良撒娇。 “我不想写了……我不会……” 张良若无其事地把手从刘邦手里抽出来,俯身去看刘邦的试卷。 “哪里不会?” 张良问的轻松,温热的气息撩拨着刘邦的耳朵。刘邦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红了。 他鼻尖全是张良身上的冷松香味,清冽孤寒,仿佛欲拒还迎。他简直想抱住张良,在他颈边好好闻一遍。 刘邦最终没有勇气那么做。 他认命似的指了指卷子上的一道题,那些不解风情的数学公式,就像一板一眼的张良。 他有种得不到心爱东西的气愤,对那些无辜的题目十分不待见。

每看一个字,就把出题人全家骂一遍。 但张良有种奇异的力量,他的指尖在行与行之间轻巧地滑过。偶尔拿起刘邦的笔,在一旁写下几个小巧精致的字。 刘邦立马在心底认输。 张良不解风情,奈何一举一动,皆是风情。 张良清醒时很少落泪。事实上,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张良总能举重若轻地解决。 但刘邦确实见过张良哭。 不仅是在张良睡梦时。 刘邦永远也忘不了那次,他与张良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一部既狗血又老套的宫斗剧。 那一集讲到狠毒刁蛮的贵妃,终于被女主扳倒。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就伏在冰冷的地上哭。哭完就用沙哑的嗓音唱着“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唱到那句“愿得一人心”时,突然起身,飞蛾扑火一般决绝地撞向案角。血流了一地。 刘邦看着没什么感觉,侧头却看见一旁的张良泪如雨下。 张良哭的时候格外平静,脸上甚至没有哀戚表情,只是那双雾气迷茫的双眸,凝成一场蓄谋已久的大雨,汹涌而下。
泪如滚珠,人如清荷。 刘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张地拉着张良的衣袖。他想把张良抱进怀里,他想像之前无数个夜晚那样,吻住他的泪。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最后他捧住张良的脸,让张良看向他。 他说:“不要哭了,好不好?” “不要哭了,好不好?” 秦汉那一世,张良两次听到刘邦说这句话。 只是,两次,都不是对他说的。 刘邦行事狠厉,又不拘礼节,常常对着群臣破口大骂。 这些张良知道。 然而张良不知道的是,当那样的刘邦费尽心思哄人的时候,竟也能这般温柔缠绵。 刘邦和近臣议事时,更喜欢在逼凑窄小的御书房。外间堆放着案台书简,里间摆着方矮榻以及细软。 偶然张良在宫里忙活到深夜,刘邦就留他宿在这里。 刘邦常常强硬地将张良从案前拉到榻上,搂起上面的被子盖在张良身上,然后再伸手探探张良额头上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热后,才松口气。

他命令张良先休息,自己轻轻合上里间的门,然后再外间点了一豆灯火,继续忙着政务。 张良睡不着,便侧身看着那些从门缝渗进来的暖黄灯光,心里很暖,也很酸。 他们终究只能是君臣。 现在张良坐在外间,等待着里间的刘邦出来。 陈平就坐在张良身旁,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 “听说……戚夫人,昨夜宿在这里。” 张良还未回话,里间果然传来戚夫人柔软的话语声,接着是一阵如黄鹂一般的啼哭。 陈平对张良挑了挑眉,意思是有好戏听了。 张良听着里面刘邦低沉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句温柔的哄慰。 最后,刘邦说,“不要哭了,好不好?” 议事完毕之后,张良的脑袋仍然有些发懵。陈平走在他身侧,突然就笑了,然后对张良说,果然啊,英雄难过美人关。 张良没有力气抬头去看陈平的脸。从听到刘邦说那句话之后,张良仿佛被针扎了一个口子,身上的力气全都从那个看不见的口子溜出去,只剩下一副苍白落魄的壳子。
张良隐约觉得胸口作痛,可又因为痛的太过朦胧而显得不真实。周围的事物扭曲成一大块斑斓的色布,将张良从头到尾死死裹住。他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想嚎啕,想流泪,更想逃离。 他的力气一寸寸流失,而他那些幽回肃暗的感情却被困在这副皮囊里。最后枯萎腐烂,连眼泪也没有一滴。 陈平问他是否不舒服。张良这才抬头,那张略微苍白的美丽脸庞在冬日脆弱的阳光下缓慢露出一个浅淡笑容,又好像奄奄一息的残雪,最终很快消失于这天光之下。 “无事,只是感慨人心罢了。” 其实,最先挥刀斩断两人感情的那个,并非刘邦,而是张良。 还是在对阵楚军时的一个深夜,两人相对而坐探讨军情。 夜风掀帐而入,灯火摇曳。刘邦大喊自己眼里进了东西,让张良帮他吹一吹。 张良信以为真,刚凑上去就被刘邦揽住腰,劈天盖地地吻下来。 张良一时间惊讶无措,只觉得刘邦吻他吻的如此深情用力,有种要把自己拆吞入腹的架势。

夜风猛然大作,瞬时吹熄了灯火。 帐内一黑,让刘邦愣神片刻。张良便趁这时将他推开。 两个人都浸在无边的黑暗里,看不见对方的脸色。 张良只听见刘邦笃信深情地说,子房,我心里有你。 这句话的巧妙让张良有些想笑。情分缠绵得恰到好处,偏偏少了个“只”字。 帝王心向来有容人之度,对于情事上也是如此。三千弱水他们要,一院春花他们也要。 张良越想越觉得讽刺,面上简直要笑出来,幸好黑夜中他那威严的君王看不见。 他自然是挑些君臣大义的话答复他。 刘邦却委屈得问了一句。 “难道子房对我,毫无感觉?” 帐外的士兵询问是否需要人进来点灯,张良赶在刘邦出声之前说了一句“进来”。 灯火点燃那瞬,两人之间的某种感情却熄灭了。 自此两人之间,止乎礼。 当然,这么说有些不严谨。毕竟这之后发生了一个难堪的误会。 也是那次,张良最后一次听到刘邦那句话。
那时张良大病初愈,入宫求见刘邦时,被安排在书房里等候。 张良等了许久,还不见刘邦的身影,有些疑惑的问下人,下人却一概摇头称不知。 他在那间书房里呆坐许久,直到听见里间处传来一些稀疏的响声。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开了那间扇门。进了里间,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是凌乱的榻上还有些余温。 他皱着眉头,将里间的摆设打量了一番。这里没有什么变动,除了那尊多出来的青玉石像。 张良下意识去触摸那尊石像,没想到却开启一道暗门。 一切好像有人布好的局,引他步步深入。 他从暗门进去,沿着石道走了一阵,眼前才又光亮起来。 眼前是水汽茫茫,仿若天境。一方硕大的浴池横陈在前,周围有铜铸的龙头口衔龙珠,吐出热水。 他立即猜到这是刘邦沐浴的地方。正要原路返回,却听见水下仿佛有声音。 之后的岁月里,张良不止一次地后悔。他不应该走近那方水池。

他走了过去,停在池岸往水下看去。还未看清楚水下有什么,就被突然从水底冒出来的刘邦吓了一跳。 刘邦未着寸缕,水珠从他的脖子一直沿着他的胸膛滚落。 两人对视不过一瞬,刘邦突然伸手,将张良的脑袋按向自己,几乎是咬住了张良的嘴唇。 张良伸出手想推开刘邦,却被刘邦的手臂用力一拉,直接摔进水里。 身体被刘邦护在怀里,嘴唇却被他折磨得发痛。 张良被吻的要喘不过气来,刘邦手上已经开始脱他的衣服。 他越是挣扎,刘邦的动作就越粗暴。 最后是一个人的惊叫声止住了刘邦的动作。 张良被吻的双眼朦胧,隐约看见一人跪在池边,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那人带着哭腔的声音,说着陛下恕罪。 张良推开面前的刘邦,一步步走到池边。他用颤抖的声音,命令那个跪着的人抬头。 那人抬头的瞬间,张良看到了一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 他又回头看了眼愣住的刘邦,一时间他竟然对眼前的刘邦感到陌生。
他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个人,甚至对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也觉得陌生无比。 何为我,何为情? 最后张良还是笑了,他笑着替自己与刘邦解围。 “是臣惊扰了圣驾。臣告退。” 走的倒也算体面,除了那一身湿透的衣衫。踏出殿门时,听见刘邦的一句。 “不要哭了,好不好?” 帝王心思何其娇纵,一分喜欢便想换他一颗真心。 帝王心思何其凉薄,一时情动便要惹得他一世心动。 后来,很久以后的后来。活了千年的张良还能记起,那日云帛宫的风很冷,吹在身上,如受刀刮。 “不哭了,好不好?”眼前十六岁的刘邦已经有了几分成年的影子。 张良泪眼朦胧中望着他,仿佛望着千年前薄幸的帝王。 原来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在期待,期待着某天刘邦也能对自己说。 只可惜刘邦话里毕生的温柔都磨成刀锋,一个字一个字,全都割在张良心上。一刀一剐,最后只剩一副血淋淋的骨架立在那里,也还在愚蠢地期待着。

刘邦,你什么时候对我说这句话呢? 只可惜,无论是谋士张良,还是留侯张良,都是不能哭,不会哭的。 那时的张良,只能笑。 那现在呢? 张良望着眼前那个慌张的少年,绝望之中仿佛开出一朵花来。 陛下,现在我能哭了吗? 秦汉过去了很久,曾经有一个名为唐的王朝。 那个王朝出了很多有名的诗人和才女。 张良与一个才女有过交往。 那女子曾经在自己面前嚎啕大哭,问张良,为何喜欢一个人竟然是如此的绝望和卑微。 张良沉默良久,最终无话而终。 多年以后,女子一封信笺寄来。 是一首短诗。 最后一句写着“至亲至疏夫妻。” 张良笑了笑,突然想到自己与刘邦的关系。 自己心里添了一句,至亲至疏君臣。
原耽里浪漫至极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