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良】白头人

傍晚时分突然下起了大雨。宫廷里遍栽的垂丝海棠被雨水浇的奄奄一息。 刘邦本来枕在李夫人的膝上,让她给自己拔新长出来的白头发。听到外面“咔嚓”一声,他猛然坐起来,把李夫人吓了一跳。 “陛下怎么了?”李夫人问,担心是自己弄疼了他。 “外面什么声音?”刘邦声音提高了些。 立马九月宫女匆匆进门,跪在地上禀报说,院子里的一株垂丝海棠的枝被压断了。 “这雨怎么还能压断枝呢?”刘邦悻悻地说。又重新躺下。 李夫人用手指替他拢着鬓边的头发,解释说∶“那棵树好几年没有开花了。应该是病了老了,这才被雨水浇打一下就断了。” 刘邦叹了一口气,回了一句∶“这些海棠都是朕刚登基时种的,现在它们和朕都老了。” “哪里的话……陛下万福千寿,怎么说老?” 刘邦没再说话,他闭上眼,感受李夫人细嫩的指尖在自己发间穿梭,他有些困了。
刘邦感觉鼻子有些痒,伸出手挠了一下,然后就听见有人在耳边笑了。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玉面朱唇的小童,梳着整齐的发髻,穿着一身乌蓝色的道袍,拂尘别在背后腰间,蹲在地上整盯着自己。 他暗自惊了一瞬,然后朦胧想着,这应该是梦。 小童捧着脸看他,见他醒了,就开口问:“客从哪里来?怎么睡在这里?” 刘邦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竟密密麻麻种满了垂丝海棠。粉百的花瓣被风一吹,飘摇若雪。 眼前花落如飘雪,刘邦看得有些恍惚。随口问了一句:“你是谁?” 小童眼睫上沾了一点残花,笑起来时杏眼微眯,两颊酒窝清浅可爱。 “我乃云翳观云天师门下嫡传弟子张良,客呢?” “我啊……”刘邦不知从何说起,又觉得云翳观对外人的称谓一律是客,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来者即是客,然不是归人。 他支支吾吾始终没说清楚,张良也不追究,只称他是客了。

张良不笑时,眉眼清正端庄,宛若仙童,一笑起来,神性尽褪,倒有几分寻常孩童的可爱稚嫩。 他咋海棠树下睡得久了,沾了一头残花。张良笑着说∶“青山为雪白头,客为海棠白头。” 刘邦看他笑得开心,心里痒,想去捏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怎么了?” “没事。”刘邦还是罢手,终究怕梦醒。 张良说云天师今日寿辰,大办宴席。很多人都来了。 他就请刘邦也过去。 刘邦觉得不妥,但又舍不得张良,还是跟着他上山。 山下海棠林到山顶的路程很长,刘邦不急不缓地牵着张良的手,也不和他说话,只是偷偷看着他。 张良有些兴奋,他告诉刘邦,说皇宫里的人也来了。 刘邦问∶“你喜欢他们吗?” “不喜欢……”张良低着头,话锋一转,“但是这一次三皇子也来了。” 刘邦抓着张良的手突然紧了一下,张良有些不适地想抽回去,但被刘邦又重新握住了。
“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朋友……唯一的。” 刘邦有些困惑地看向他。 “唯一的?” “师兄们不和我玩,他们说师父对我偏心……” “那个三皇子,不是个好人……” “你怎么这么说?你都还没见过他。” 张良有些不满意,但还是任刘邦牵着自己。 刘邦来到云翳观门前,雕花错金的厚重木门层层开启,他一步步踏进去,直到那一尊尊暗色彩雕的神明神色肃穆,在高高的神案上端坐审视着自己。 他蓦然回头,二十岁的张良青玉冠绾发 仍旧一身乌蓝道袍,却是对着自己身后的神明一拜再拜。 刘邦听见张良的头重重磕在地上的石板,一下一下,就好像远天绽开的闷雷。 有血从他磕的紫红的额头上流下来,他身影清瘦,眉目冷清,却字字泣血。 他说:“请师父准允,让徒儿入宫” 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竹杖从殿后拐出来。 老人的竹杖怒气冲冲地敲着石板。

“你不是去入宫,你是去送死!如今皇位上坐着的,不是你往年认识的三皇子了!他是皇上,他要用皇城百姓的性命,设套捉一个何将军。他封你作国师,就是想让你拼了性命护住皇城,替他挡下何将军十万兵马。” “你还不是神,挡下了,你是魂力散尽,挡不下,他为了给死去的百姓交代,也非杀了你不可!” “我的徒儿啊,你不要妄想与帝王家的人论情义!” 云天师说了很多,说到最后,他也哭了。两行清泪从他混浊的眼里流出来。 张良对着师父又是三拜,他说∶“为了云翳观的存亡,为了皇城百姓的存亡,良万死不辞。” 刘邦没有说话,他想伸手扶张良起来,结果却扑了空。 宫里的垂丝海棠开得很好,粉嫩花朵生在枝上,好似宫娥们头上的玉钗珠穗。 张良行走宫中,宫娥门总是忍不住斜眼偷偷看他。 皇帝不顾礼节,牵着张良的手,从宫门一直牵到寝殿。 张良额头上磕了一块疤,下山以来就用一块镂银的面具遮着,从额头斜至左边鬓角。
皇帝把张良牵到榻边,就急急地去揭他的面具。 张良握住皇帝的手,摇头。 皇帝就开始吻他,温热的唇落在冰冷的面具上,然后再是那朱红的唇,皓白的齿,温软的舌。 他轻轻剥下张良乌蓝色的道袍,动作轻柔,就好像去拨开一朵半开的海棠。 刘邦在殿外的海棠树下呆坐,隐约听见那帝王热切的一句。 “子房,我很爱你。” 刘邦这才想起来,张良从不称皇帝是客,从小便是。 不是客,便是归人。 刘邦拨开城内劫后余生的百姓,逆着人潮往城外走。 每个人都感谢那个以一人之力,守住皇城十日不破的国师。但却没人找的到他。 说书人在茶楼里猜测∶“国师成了仙,升天而去。” 宫里撞见过皇帝把国师按在海棠树下亲的宫娥猜测∶“金屋藏娇,国师一定被皇上藏在哪个阁子里了。” 只有刘邦知道,张良往城外走了。 他在柳岸边追上张良,柳絮纷飞,宛若初见时的缤纷花雨。

张良此刻却是发白如雪,披散在肩,一身道袍裹着清瘦身子,当真形销骨立。 刘邦喊住他,千言万语却都说不出口,只堪堪问上一句,“值得吗?” “青山为雪白头,客为海棠白头,良为情白头,有何不值得?” 数日后,天下遍传∶国师独步上云翳观,方至观门,吐血三升而死。白发银面,血染长阶。 山脚至山顶,堪堪十万八千七百阶,阶阶惨红,大雨三日冲洗不净。 刘邦睡醒时,已是夜色沉沉,宫殿内灯火通明。李夫人掀帘而入,端了碗安神汤。 “陛下梦见什么了?” “记不清了……” “陛下哭了?”李夫人放下汤,坐到榻边。刘邦抱着李夫人的腰,把脸埋在她膝上。 “朕只是……有点难受。” 李夫人感觉膝上温热湿润,心内惊骇,也不多问,只说:“海棠已经换了一株,这一株开得很漂亮。” “不值得……”刘邦哽咽。 “所以说宫里见过国师真容的,就只有陛下了?
陛下真的喜欢国师吗?我还以为他专宠李夫人呢!” “嘘!陛下早就下令宫中不许提国师了,你还说那么大声,找死啊!” “唉,若是这样,我真替国师不平。要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一颗心放在帝王身上。” “别说了,李夫人走过来了!” “陛下吩咐,明日把这院里的垂丝海棠移了。”李夫人腰肢款摆,眉目如画。

白头偕老的温馨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