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史艳文&藏镜人】镜中君

01.
罗碧把手放下，仔细端详镜中人物。
很像，真是很像。
他把眉头舒展，一言不发时，真是很像史艳文。
02.
此外，还需什么？
要学史艳文说话，需把声音压下，语调要带几分温柔，却不能太软。说话不能带脏字，就是骂人也须得绵里藏针。一言一行都需注意，礼节要周到，再生气也不可随便动手，不可没了史君子的名头。
对人称呼也需改，不能再脱口叫人外号。叫俏如来须得唤“精忠”，上次幸而俏如来并未起疑，不然一开头就露馅，也太辱没他藏镜人的名声了。
叫神蛊温皇那家伙需加个“先生”，叫千雪要尊称“狼主”，万不可叫错。
要收了所有戾气，要把刀尖对准自己。要宽厚，要原谅，要被中伤却不愠怒，要吞黄连仍予人甘甜。
要做一个让藏镜人骂作“天下第一大呆瓜”的人。
做云州大儒侠，做史君子。
而非真真正正会哭会笑的史艳文。
03.
真正把“假扮史艳文”这件事实行起来后，罗碧发觉这事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去太虚海境取无根水时，他在千雪孤鸣前心虚了一路，生怕最好的兄弟一眼把他看穿。谁知千雪对史艳文成见已深，虽有时也疑惑他的举止，却终究没往别处想。

罗碧言简意赅地说这段时，史艳文刚能坐起来。一向仪态端庄的史君子散着发靠在床头，认认真真听胞弟讲完，轻声细语评价道：“狼主是关心则乱。”
罗碧瞪他一眼，想摆出往常横眉怒目的模样，却又觉得怪异，只好冷哼一声把头别开。史艳文弯起眼，露出个真心的、与平日礼貌却疏远的微笑不同的笑容。
“有这么个一心一意为你好的兄弟，是小弟你的福分，艳文也羡慕得紧呢。”
罗碧再一次大声地“哼”了一声，坚决不肯再说下去了。
04.
史艳文拒绝了俏如来的帮助，一个人推着轮子回到正气山庄。
“你去忙你的。”史艳文说。
俏如来仍沉默着，于是史艳文补上一句：“为父……我会照顾好自己，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好么？”
那双推着轮椅的手就慢慢松开，俏如来站在原地看史艳文慢慢往前去，一言不发。梁皇无忌在他身后轻轻拍拍他肩膀，却拍落两滴眼泪。
史艳文艰难地从门槛上把轮椅滚进去。正气山庄几乎是空的，除了一两个洒扫的仆人并没他人。一个仆人见着他进来，赶忙迎上来，却诺诺着不知叫什么，抖了两下才憋出一句“罗老爷”，史艳文便恍然想起他现在还是万恶魁首藏镜人。

他点点头，左右没人看见他黑纱后藏着的神情，便也没有那么在意扮得像不像。往自己房间行去时史艳文听见一声轻叹，仿佛就在耳边。
待他停下来环顾四周，却没半个人影。
兴许是幻觉。史艳文没太在意，他近来的幻觉太多了，每日梦里是幼子声声控诉与质问，是永不能生长的二子灵动的双眼，是长子垂眸掩去伤痛，是胞弟怒声呵斥天道不公……是永不能摆脱的罪孽与鲜血，是他掩去不欲再提的心中魔头。
他摘下藩篱，抬眼看见镜中自己。
真是很像。
史艳文想，他这副失魂落魄模样，真是很像那个失去一切独守烛光的藏镜人。
想不到终于找到他与胞弟的相似之处，竟是在此等落魄之时。
可他又算什么落魄呢？藏镜人的冷哼犹在耳边。你是人人景仰的史君子，你大义灭亲，天下谁不赞你一声通晓大义？为了天下你连自己的儿子都肯害，你这样高尚，“落魄”两字哪里配得上你？
史艳文移开视线，一路行至床边。
他把轮椅靠在床头，闭上眼。

一声轻叹又在耳边响起。
05.
罗碧在他耳边叹气。
彼时史艳文还在半睡半醒的时候，有时能隐约听见外边人在说什么，却迷迷糊糊像是做梦。
俏如来后来对他说，罗碧假扮他出去寻药之后，他就一直像是睡不好，有时露出一点笑容，有时又皱眉头。有回还说梦话，吐出些“小弟”“走”之类的字眼。史艳文听着这话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段时间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双子确实连心，他在昏迷中总能看到零碎的画面，有一回还见着一个鱼头怪人对罗碧说话，罗碧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让人感觉甚是奇妙。
罗碧走之前总在他房间里待着，一个人的时候就叹气。史艳文昏昏沉沉地听见了，想问他为什么叹气，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你是那样傲气一个人，你无所畏惧，万事凭心，没有什么值得你三番五次叹气。如果真有解决不了的烦恼，不妨说给为兄听。
只要你肯说，为兄一定肯听。
但罗碧不会说，不肯说。
九脉峰一夜是难得的坦诚，藏镜人把面具放下来，剖白了自己给他看。把那血淋淋的伤口又挖出来，都摊给史艳文看。

多少年了，这伤从没好过。泛着黑流着脓，每日捂着，只要摘下面具对着镜子就能再撕开。日复一日，哪里好的了？
史艳文总听藏镜人说他虚伪，伪善又天真，是这世上最无药可救的大蠢货。对此他从不动怒，甚至认为藏镜人很对。
他确实伪善，他对他的孩子伪善，对他的妻子伪善，对他的胞弟也是伪善。
他只有对天下是真心，对陌生人是真心。
史艳文的孩子从他这里得到了什么？除却伤害一无所有，他把史家人的责任强加给史精忠和史存孝，把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名亲手送他自幼命运坎坷的二子去死。他的孩子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他配当一个父亲吗？
史丰洲说，每次说“为父”这两个字时，都要想想自己配不配。
他史艳文配吗？
他的妻子从他这里得到了什么？
史艳文没能给刘萱姑和平喜乐的生活，还深深地伤害了她。不仅伤害她，史艳文还把她的孩子拖下水，叫所有与他相关的人都在泥沼中挣扎，叫这冰雪心肝的女子痛断肝肠。

他配当谁的夫君吗？
他的胞弟从他这儿得到了什么？
二十年如一日地遮头盖脸，不敢叫任何人看见罗碧的真实相貌。对身世遮遮掩掩，只因一张面皮被昔日生死之交追杀至不死不休。而这一切的一切，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像史艳文。
史艳文配当谁的兄长吗？
他伪善，太伪善了。
史艳文想，他给家人爱人的善意都是强买强卖，为藏镜人送死是强加身份，送史仗义去魔世是强加使命，把百武会交给史精忠是强加负担。
他的善意不被需要，他的泪是鳄鱼的泪，他是个看不懂人心的假人，是“高尚”的史君子。
史君子不会叹气，不会落魄，永远理智，永远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家人。
罗碧在叹气吗？
他是在叹扮演史艳文太艰难吗？
是吧，因为玉圣人史君子本来就是个假人，要怎样才能叫一个真人演活呢？
何况史君子既然不会叹气，罗碧又怎么敢在除他之外的人面前叹气呢？
06.
“你为什么在哭？”

史艳文睁开眼。
有一刹那他以为自己还在镜子面前，镜中那人不厌其烦地问他：“史艳文，你为什么在哭？”
史艳文喉头忽然梗住，他握住眼前人的手。
“艳文并没有哭。”他把另一只手伸出去碰罗碧的脸，“你看，哪里有眼泪呢？”
霎时他满眼模糊，指尖似有水珠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