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主明】Spring Reminds Me of You(6)

6.
之后回想起来,那一天的选择,是明智吾郎一生当中第二错误的选择。
从八十稻羽坐电车到冲奈市,不过需要半小时,再转公车到冲奈市电视台,也需要半小时。
明智带着虎次郎兜兜转转到了电视台,虎次郎仰望着高大的建筑物,扭头问“妈妈在这里吗?”,明智没有回答他,在门卫那儿签下访客名单。制作人小森英二从楼里跑出来,一脸欣喜地迎接他。
“哎呀,明智君今天戴了眼镜啊。这样也挺适合你的。”他说,眼神在扫到虎次郎的时候变得惊诧。“这是……你的孩子吗?”
“不是,别人托我带的。”明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表面仍然保持人畜无害的微笑。
“是吗。听说明智君是想参观?是也想带孩子来参观吗?”
“是的,不可以吗?”
“不,我们电视台平时也接受附近的社会见学,能让孩子多了解媒体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小森和善地说,将参观卡递给明智和虎次郎。“来,我们进去吧。”
他们进入电视台大楼,不时有经过的工作人员与他打招呼,对于带着孩子的明智则投来好奇的目光。虎次郎没见过这种排场,一路小跑跟着明智,生怕一眨眼他就会不见。但他想到等会儿就能见到妈妈,总是露怯的小脸显得很兴奋。

明智没有把摩尔加纳带来。黑猫对他的做法表示不能理解,阻止不了于是表示要同行,但明智嫌它碍事又多嘴,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随身携带一只猫是有马清治的癖好,但不是他的。他留下了充足的猫粮和零食,带着虎次郎在它不满的骂骂咧咧中离开了“海姆达尔”,就像带着孩子去郊游。
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明智自己也不太清楚。那时下意识就说出了那句话,并没有细想后果。
这还真不像自己,有鉴于他以前是那样一个步步为营、心思缜密的侦探——即便是假的。但直觉告诉他,如果让虎次郎与其母亲见上面,大概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
也许想做一个心怀恶意的人性实验,也许是想通过虎次郎得到某个答案,明智吾郎决定带这个小小寄居者去见他的母亲。
小森带着他们依次参观了综艺节目的演播厅、剪辑室、社会新闻部门。除了摄影棚以外,多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的老员工,对于他们的到来显得兴趣缺缺,只有一两个女员工给虎次郎递去了糖果。
“小森先生,您认识仓持由美子小姐吗?”在参观过体育新闻部之后,明智装作不经意地发问。

小森诧异地回头。“仓持小姐吗?那当然,这里没人不认识她。怎么,明智君也是她的粉丝吗?”
“哈哈,算是吧。”明智露出他最擅长的那种假笑,随口胡诌:“我挺喜欢她的节目。店里经常看的。”
“噢,她最近正在筹备新节目。刚好呢,我是制作人之一。”小森露出神秘的微笑,“所以今天可以带你去见她哦,顺便要个签名什么的。”
“那真是太好了。”明智微笑着应答。似乎是听见妈妈的名字,虎次郎刚想说些什么,被明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小森迈着轻快的步子带他们走进一个演播室,大量米白色背景板的前方,女主持人和看上去像编导的人在商讨什么,摄影师在摄影机后面盖着帽子打旽。小森刚对明智介绍“那就是仓持”,就被后面赶来的一个职员叫住了。
“小森先生,那个绑架案的专家讨论特别专题,上面指示今天就要做来着,因为昨天又出现了牺牲者……”
小森遗憾地对明智说了句“抱歉失陪了”,和职员一起走出演播室。演播室的布置和气氛,对明智来说几近是反胃的熟悉,他在观众席上顿住脚步,再也不想走近那些聚光灯。

虎次郎第一次没有理会明智的步调,因为他全身心都被灯光和工作人员环绕下的女主持人吸引了。后者穿着白色套装,年轻貌美,表情却显得很疲惫,看起来至少有三天没好好睡过了。
“妈妈!”
女主持人闻声回头,男孩正朝着她跑过来,一张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虎次郎!你怎么在这儿?!”仓持由美子脸色变了。
从明智的角度看去,探询的视线和嘈杂的声音陡然环绕在母子俩的周围,虎次郎还沉浸在与多日不见的母亲重逢的喜悦之中,没有预料到妈妈并不如他一般高兴。一旁长得像监制的男人对她严厉地说了些什么,她垂下头道歉,又拉着虎次郎快步走出摄影棚,僵直着身体俯视着他,看上去气坏了。
明智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赶紧从观众席走下去。仓持由美子对虎次郎说了些什么,虎次郎颤抖着身子,随即头也不回地飞奔出演播室。
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明智加快了脚步,赶到门口,孩子却已经不见踪影。当母亲的失魂落魄僵立在那,叫了一声孩子的名字却没有去追,堪堪与陌生的俊秀青年对上视线。没与她有任何对话,下一秒,明智便扭头消失在门后。

奔跑在楼道上,明智险些撞到好几个路人,他来不及道歉,只是奔着虎次郎逃走的方向追去。
可恶的小鬼,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要怎么跟那个卷毛混蛋交代啊!明智完全忽略了自己正是罪魁祸首的事实,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寻找那个孩子的身影。
没想到悲愤的小孩竟然可以跑那么快,明智在大楼里东奔西走都见不着虎次郎,只好沿路询问别人。得知那孩子竟然已经跑出大楼,明智迅速从消防楼梯下楼,朝大门赶去。
直到追到电视台后门的一条人迹罕至的街上,明智终于发现了虎次郎的小小身影。他正要叫住他时,惊人的一幕在他面前发生了。
一辆轿车停在虎次郎的身边,从上面下来一个戴着口罩的人,从车头绕到虎次郎的跟前,毫不犹豫地一把抱住了他。虎次郎吓得大声尖叫且剧烈挣扎,却被对方塞了什么东西进嘴里,一下子昏了过去。
“虎次郎!”明智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冲过去想阻止对方,却不想全副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忽视了后车门悄悄打开。
正要抓住犯人的手时,头上传来一声闷闷的钝响,他眼前一黑。

——那个垃圾,真是个灾星。遇上他就没好事。
在他彻底不省人事之前,脑海里响起的声音,是前日清治打来电话,不无忧心的“我担心你”。
清脆的碎裂声,昭示着某种不详。清治端详着倒在一滩碎玻璃片之中的金盏花半晌,取来扫帚和垃圾斗打扫干净,封进黑色的垃圾袋之中。
指针指向傍晚6点。方才护士才来换过点滴,羞涩地提醒他可以先去吃晚饭。再过一阵子家人就会过来和他换班,他于是谢绝了护士的好意,站在窗边观赏涂抹着血色的余晖。
手机震了几下,是怪盗团的大家在群里聊天。
祐介:最近,很不太平啊。
杏:那个绑架小孩的变态杀人狂吧?据说那些小孩的家长连赎金要求都没收到,什么都不知道,小孩就被弃尸荒野了。
春:太过分了,这种人简直不是人。
龙司:要是还有能力的话,一定要把这种混蛋揪出来改心!
真:不是在东京圈内发生的事,我们也爱莫能助,只能希望那边的警方能早点捉拿犯人了。
双叶:说来这事,不是正好发生在清治现在住的那个地区吗?

龙司:是啊,喂清治,你那边没事吧?不是说最近还有个孩子在你那吗?
清治思索一会儿,回道:应该没事,我拜托明智照顾。
群里顿时炸了锅。大家都质疑他是不是过于大胆了些,不管怎么说,那也是才从监狱里出来的人。女生们委婉地问清治是否需要帮忙,以期他能赶紧回去,免得酿下大祸。
清治温和地回应着同伴们的关心,内心的不安却缓缓扩散。这时家人刚巧过来与他换班,他来到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长廊里,掏出手机按下这些天每天都会打的电话。
持续的忙音,然后是熟悉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清治按掉后再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思忖这几日有说什么刺激到那家伙的话,但横竖想不出个所以然。
往常就算是故意搁置半天才接,也终归是会接的。赌气也分得清轻重才对。清治想了想,拨打了“海姆达尔”店里的座机。过了很久,电话总算通了。
“哎,幸好有免提……”那头传来摩尔加纳的声音。“清治吗?”
“太好了,摩尔加纳,你还在店里。”清治松了一口气,“明智怎么了?我打他的电话没人接。”

“那家伙早上带着孩子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出去?去哪里了?”
“说是带着那小鬼去电视台找妈妈,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吾辈阻止过他的,但他不让吾辈一起去……”
摩尔加纳的声音听起来半是窝火半是委屈,但清治顾不上这些。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那倒没有,按理来说早就该回来了啊,吾辈不觉得他是会带孩子玩一整天的人。”
不幸的是,清治也这么认为。他叮嘱摩尔加纳要是明智回来就告诉他,放下电话走进病房,告知家人他有急事要提前告辞。
明智迷迷糊糊醒来时,觉得脑袋刺痛无比,他下意识想伸手摸摸后脑勺,却发现自己双手被紧紧捆在一起。
这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睁开眼,昏暗之中,平凡无奇的椅子和书桌在自己面前伫立,若不是手上的绳索,他会以为自己是躺在了某个中学生的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紧闭,但应该是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估计太阳早就落山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起初以为是幻听,但仔细倾听就会听见窸窸窣窣,仿佛是刮着木屑一样的声音。

然后是气息,从内到外散发着混沌的呼吸声,扰乱这一室近乎诡异的音波。
估计留意到这边呼吸的改变,刮木屑的声音停止了。脚步声逐渐接近。出现在警觉的明智面前的,是一张扔进人海之中就会消失不见的脸。
“醒了?”
犯人是个男的,看上去不超过20岁,但没有学生的气息。从房间里散乱但满满当当的摆设看来,估计是无业游民和家里蹲。没想到会被这种人算计,简直傻得冒泡。明智对自己缺乏磨练的直觉感到失望透顶。仔细想想,磨损他的不仅仅是监狱,还有和那个人在一起度过的,过于安逸的生活吧。
见明智没有说话,男人在一片昏暗之中咧起了嘴角。他蹲下身抓着明智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不屈而嫌恶的眼神映入眼底。
“什么啊,这个傲慢的眼神……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的处境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不妙的预示。明智刚感觉到危险,一个拳头便抡了过来。
这下不仅是脑袋,耳朵都开始嗡鸣作响。明智痛得皱起整张脸,却一声呻吟都没有。他倒在地上,静待疼痛过去。揍了他的男人甩了甩手,咋舌道:

“真是,早知道就不捡那孩子回来了。没想到还多出来一个麻烦。”
“你把他带去哪里了?”明智终于缓过劲,紧紧盯着对方。
“哪里?”男人似乎觉得很好笑,“那个就在你身边。”
明智勉强抬起头,他被捆在一个小角落里,旁边就是一张单人床。他这才注意到,床上睡着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虎次郎。他一动不动,无法断定他是否还活着。
“你把他杀了?”明智问。
“还没有,不过也差不多了。”
看来这就是最近新闻所说的那个连环绑架案的犯人了。明智定定神,尽力用平静的口吻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钱吧。”
“谁要那种东西。”男人嗤之以鼻,“我要的是一个回答。”
“一个回答?”
男人并没有对此进行解释。他看着虎次郎,又看着明智。那双小小的眼珠宛如从深渊里爬出的蛇,射出某种令人胆寒的恶意。明智面不改色地接受他视线的洗礼,这样深刻的黑暗和扭曲,他并不感到陌生。
七年前,他也是同样用这种视线看待别人的。

“抱歉,里中小姐。这个时间了还让你过来。”
“哪里的话,我不过来才说不过去。”
凌晨三点的海姆达尔,只有挂钟的指针尽职尽责地哒哒作响,却只是给店里凝固的气氛平添一丝焦躁。
一个小时之前,有马清治才连夜赶回八十稻羽。确定明智过了10点都还没回来之后,他果断给里中千枝打了电话。里中正因为近日的绑架案在警署里焦头烂额,接到电话后抛下工作很快就赶了过来。
“还没过24小时,要报案也只能等到早上了。”清治把热咖啡搁在女刑警面前,后者喃喃道。
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这段时间纵然难熬,也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了。
“有和虎次郎的母亲说明吗?”清治问,里中苦涩地点点头,没有加糖和奶,就这么喝了一口黑咖啡。
“我过来的时候才跟她打了电话,她说今天……哦不昨天,虎次郎去找过她。”
“和明智一起?”
“应该是的。她说当时工作正在最紧张的时候,虎次郎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忍不住对那孩子说了很难听的话,然后他就跑走了……”里中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杯缘,“她当时根本没反应过来,所以没有追上去。但是,有一位不认识的男性追上去了——她说。”

“没反应过来?”清治皱起眉头。
“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那孩子说那种话,大概是对会说这种话的自己感到震惊,所以一时间没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吧……”里中的表情渐渐变得失落,他曾经在她脸上见过一模一样的表情,在对虎次郎道别的时候。“由美子说,‘我不配做一个母亲’。”
店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直在旁倾听的摩尔加纳纵身一跃,跳到里中身边的高脚凳上。
“事到如今烦恼这个也没用了吧?还不如先好好想想对策,搞清楚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女生的脸上重拾微笑,“也是呢,先应对眼前最重要的事吧。”
清治抚着下巴思考片刻,“里中小姐,你认为这件事跟最近的连环绑架案有关系吗?”
里中愕然抬头,又若有所思地说:
“其实,你刚开始跟我说的时候我也有想过。确实,年龄和条件都比较吻合……问题在于,为什么连明智君也一起失踪了呢?”
“不排除有同伙的可能性。”清治说,“你刚刚说明智追了出去,如果他目击到了绑架现场,被一起带走了呢?”

里中赞同地点点头,随身掏出速记的小本子写下些线索。
“这么说,反而是明智君的下落比较好找吧。”
“什么意思?”
“目标比较显眼,说不定会有目击者。电视台那一带的监控,我明天会去调查。”
清治陷入沉思几秒,随后转头询问摩尔加纳:
“今天明智出门的时候,戴眼镜了吗?”
“戴了的。”黑猫确认。
看来是有好好遵守约定。清治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一阵。随着手指停下来,他的表情越绷越紧。
“怎么回事?”里中问。清治把手机递给她,那是一个自制的APP,看起来像是GPS,上面一个红点在某一点上不断闪烁,但那个地址,正是在电视台后门的一条狭小街道上。
“这是……你给他的眼镜装了定位?”里中惊讶地看着清治,后者点点头。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百思不得其解,清治垂下眼,没有解答。看出来他有难言之隐,于是里中不再逼问,将注意力转移到APP上。
“明天我们去这里看看有没有线索吧。唔~要是有个侦探在这里就好了。……怎么了,清治君?”

黑发青年望着眼前的咖啡在发呆,这在里中看来倒是非常罕见。他听见呼唤,揉了几下眉心,疲倦地笑了笑。
“没,说是侦探……那家伙自己就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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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一直拉着窗帘,昏天黑地的容易让人丧失时间观念。根据从窗缝执着地透露出的一丝亮光,昏睡过去又清醒过来的明智判断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大概做梦都没想过,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怀念曾经连窗帘都没有、每天早上都会被阳光唤醒的阁楼小屋。
肚子传来一阵叫声,他已经有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但他没打算去问绑架犯索取食物。说到底,那人想拿自己怎么办还是个疑问。
他将视线移向床上的虎次郎,那孩子自从被捂住了嘴巴之后就一直昏睡,估计犯人掌握不了麻药的分量。就这点看来,他真的不在乎这些孩子的死活——不如说,这些孩子对他而言根本没有生命以外的价值。
但这小鬼要是真死了,那麻烦可就大了。稍一想象那阁楼垃圾得知后会有什么表情,明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喂,醒醒。”明智挪过去床边,长时间滴水未进让他的嗓子干哑,他花费了好些力气才叫出声。“小鬼、虎次郎,快醒醒!”

不知是明智的呼唤真的起了效果,还是药效过了,过了一会,虎次郎的手脚动了动,随后慢慢睁开双眼。
“虎次郎!”明智见他有反应,顿时松了口气。他尽量压低声音叫道:“是我,你不要乱叫。”
但没多久,他就听见了虎次郎惊吓过度的惨叫声。得,他翻了个白眼,等会我可救不了你了。
“喂,叫你别乱叫,没听懂吗?”
也许是明智不耐烦的声音勾起了虎次郎日常的那根神经。他终于安静下来,努力起身挪到床边,明智看见他的手也被绑了起来。
“明智哥哥……这里是哪里?好可怕、我的头好痛,我想回家……”
这也是我想说的。明智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地告诫他:“听着小鬼,我们被绑架了。”
“绑……架……?”
“就是被坏蛋抓起来了。”眼看着孩子的表情从茫然到恍然大悟到皱着一张脸将要大哭出声,明智赶紧制止:“别哭!等会被坏蛋听到了有你好受的。”
虎次郎立马把声音硬生生堵在喉头,一双红得彻底的眼求救地盯着明智。

“一会不管谁来,你都别说话,不要哭也不要叫,明白了吗?”
虎次郎用力点头,又哽咽着问:“这样……我们就可以得救了吗?”
明智被这话问倒了,他沉思片刻,说“我不知道”,在男孩差点儿又要哭出来之前,又说:“不过,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他不怕死。但若说到死,远有比这里更为相称的场所。譬如在当年的豪华巨轮之上,与仇敌拼死决斗,为了最后的理想永诀。对于明智吾郎来说,那才是给他动荡的人生拉下帷幕相符的地方。而不是为了一个寄住在店子里、非他本愿而接收的小鬼头,不明不白地死去。
“总之,听我说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持冷静。尽量少刺激犯人,拖延时间。”
不管孩子听不听得懂,明智还是尽快解释。有马清治每天都会给自己打电话,手机大概被犯人拿走了,没有接他的电话,那卷毛混蛋一定会察觉到什么的吧。
没想到竟然也有寄希望于他来帮自己的一天。明智不甘地咬牙,要是persona能力还在的话,谁还会稀罕那家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虎次郎顿时僵住了,明智冲他使了个眼色,挪回了角落里。
门开了。但出现在门后的,不是昨晚打了明智的青年,而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软弱、面色发青的中年妇女。
那名女性看见醒来的虎次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惊惶地消失在门后了。正在明智警惕她是不是要叫那个男人过来的时候,她又重新出现,这次手里端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杯子和餐具。
她将那些东西放到他们跟前。水,还有意味不明的咖喱饭。明智抬起头看着她,她对他轻轻行了个礼,转而坐到床边,端起水杯凑在虎次郎嘴边。虎次郎先是迟疑,但确实是渴坏了,于是喝下了她给的水。
笨蛋啊!明智想出声,但还是憋住了。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喝下水的男孩有无反应,但直到他开始一口一口吃下对方喂下的饭菜,也没有出现异样。
应该是真的饿了,原本吃饭都慢吞吞的虎次郎一下子就吃完了一整盘咖喱饭。明智看着摆在眼前的东西,困扰地想着自己该如何进食。
谁知,那名女性喂完虎次郎之后,又重新跪坐在明智面前。与方才的流程一样,她先端起了杯子,送到了明智的嘴边。明智盯着她无表情的脸片刻,终于张开了口。竟然让犯人来给自己喂食,一贯自尊心甚高的他很是受挫。可是,在这里饿死或是渴死就太不值得了。他决定暂且将这些东西抛诸脑后,一心一意为身体补充能量。

咖喱没有卷毛垃圾做得好吃。即便是在肚子饿了一整天之后,明智依然可以如此断定。但他依然毫无怨言地把食物全部吃完,能撑多久是多久。
妇人耐心地喂他吃完东西,将餐具收进托盘里。虎次郎遵照明智的叮嘱,一个字都不敢说,而明智看着她缓慢但细致的动作,忽然平静地说:
“谢谢。”
那妇人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几近是惊愕地望向明智,又无措地低下头,小声重复着“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遇到这种事,你还会道谢。”她说。
“我也不知道。”明智冲她露出一抹笑意,那是他拼命回忆自己曾经能给人最好印象的笑容。“不过,大概正是有了那种遭遇之后,在最艰难的时刻有人给自己一口水一口饭,都值得感谢吧。”
妇人像是被他的笑容迷惑了,她注视着他,又垂下眼苦笑。
“我并不是值得感激的对象。我顶多是个帮凶罢了。”
敲动对方心门是决定性的第一步。昔日最擅长巧言令色的明智吾郎不得不重操旧业,忍着反胃的感觉堆起笑容。

“是吗,我以为您是个好人的。”
妇人肩膀耸动了一下,似乎被这字眼刺伤了。她低下头收拾餐具,在她准备离开的当口,明智叫住了她。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那个人——我是说昨晚的那个青年,他跟您是什么关系?”
她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我叫千惠。” 她说,“那是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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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警署出来之后,清治与里中来到定位所指示的地方,发现了落在路边的黑框眼镜,镜片有裂痕,大概是跌落时摔的。清治戴着手套小心拾起眼镜,递给身边的里中。两人猜测这里多半就是事发地点,如果有监视录像的话,就可以真相大白了。但遗憾的是,里中用权限调出这一带的监控,发现只有这个地方是死角。
“真的假的……难不成犯人是专门盯准了这一点?”里中扶着额紧盯监控屏幕,一脸难以置信。
眼看线索就在这里断了,里中锁紧眉心,嘴里喃喃“不能就这样放弃”,风风火火地准备去寻找目击者,没走几步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啊抱歉、……哎呀,堂岛先生?你怎么来了?”
来人对她不住叹息,正是以前委托清治和明智收拾过家里的堂岛辽太郎。
“不是你发信息告诉我这个地方的吗?真是的,都叫你不要单独行动了,也好歹顾虑一下我这个上司吧?”
年轻的女刑警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歉,堂岛又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清治。
“有马清治是吧?我记得你,和另一个便利屋一起来过我家。”
“是的,承蒙关照了。”清治点点头。
“里中跟我交代过了,你的同伴听说也一起失踪了。”堂岛语气平淡,眼里却流露出对他的一丝怜悯。“如果加上这桩案子,连环绑架案就已经有3起了。镇上和市里都有受害者,仅凭我们几个人手不够,所以县里派给我们增援。”
他让开身,身后一个娇小的身影走到他们面前,里中顿时惊喜地叫了起来。
“直斗!”
真真正正、如假包换的侦探王子白钟直斗,此时已是一位拥有披肩长发、英姿飒爽的美人,她看着旧友微笑着说:“好久不见,里中前辈。”又注视着那张全然陌生的脸,“初次见面,有马清治君。你失踪的同伴明智吾郎,我听说过他的。‘另一个侦探王子’,对吧?”

清治迎上她的目光,似乎勾起了什么回忆而别开眼。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
白钟直斗笑了笑,用中气十足的嗓音说:
“他所做过的事,我当时也略有耳闻。所以我想问一下,有马君,你凭什么认为这桩案子是连环绑架案之一,而不是明智吾郎他对仓持虎次郎做了些什么呢?”
里中不知所云地看看清治,又看看白钟。
“你们在说什么啊?为什么明智君要对虎次郎——”
“没错,明智过去是个犯罪者。”清治决然地说,“但他现在只是‘海姆达尔’的一名普通店员。他每天跟我一起生活,工作……我熟悉他,也相信他,他绝对不可能对虎次郎干那种事。”
“即便是在他带着孩子的短短几天内,两人都失踪了?”
“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一时间,狭小的监控室内充斥着对峙的气氛。里中愣了半晌,赶紧上前喊停:“等、等等,我是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啦!可是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到他们的下落吗?!”
白钟看着神色坚毅的黑发男子,微微扬起笑意。

“说的也是。抱歉,那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而已,职业病,希望你不要太在意。”
清治收回视线,低声说着不会。堂岛不知什么时候点上了烟,脱了外套走向监控。他对里中使了个眼色,里中立刻心领神会上前调出录像。
“我们用了明智君身上的物件定位出来这个地方,但监控这里是死角。”里中指出其中的一个显示屏。
白钟思考片刻,指着监控说道:“同时绑架一个成人和一个小孩,没有车是办不到的。这个地方是交叉路口之后拐进来的一条小道。如果是这样,从4、5监控地点行驶进那个方向的车,都有可能是犯人的车。”
“而且能办到这种事的,几乎可以肯定有同伙。所以暂且把目标锁定在四座以上的车辆吧。哦还有,不要把仓持由美子的证言漏掉。”堂岛沉沉吩咐,里中立刻冲他夸张地敬了个礼“roger!”动作迅速地出去打电话调派人手了。堂岛头痛地捏着鼻翼,嘴里嘟哝:
“可恶,为什么又是儿童绑架案……饶了我吧。”
光是要检查录像、排除车辆,也许都要花上不少时间。清治长时间凝视着监控,忽然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开。堂岛注意到他的行动,扬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寻找目击者,确定他们从电视台离开的时间。”清治头也不回。
回想起了过去的事。
在久远的曾经,远在他们尚未成为敌人、明智会保持着一定频率在电车月台上和勒·布朗与他偶遇。偶然的闲聊中,得知明智会时不时去寻找话题中的美食名店。
没想到他还有这种兴趣。当时清治如是想着,却从他的话语和表情中读出了与对美食的侃侃而谈不协调的端倪。明明会去吃不惜排队都要吃上的名店,更多的时候,便当却仅仅是一个苹果。
啊,这个人其实对吃什么,一点兴趣都没有吧。
不知道为什么,清治忽然就想让这个人露出破绽。他故意做了些口味奇特或是淡而无味的便当,有时候是玉子烧,有时候是饭团或是咖喱——在“偶遇”明智的时候,硬塞给他。
一开始明智还会惊讶不已地谢绝,但出于清治的坚持,于是他只好收下。待下回见面之时,清治都会问他便当如何。明智似乎有所犹豫,但最后都会礼貌地道谢,说挺好吃的。
然而在这样给了几次便当之后,某次在勒·布朗的电视中,清治无意中看到了明智上的一档综艺节目。在谈到平时吃什么的时候,明智笑着对主持人说:

“说起来,前段时间有个朋友给我做便当,每次不是太咸就是太甜,有时候又一点味道都没有,我都要觉得他是在整蛊我了。”
“我说明智君,那就是在整蛊你吧?搞不懂这个朋友是喜欢你还是讨厌你啊。”
“哈哈哈,就是说呀。”
真是个笨拙的骗子。如果能做得更精妙一点的话,说不定自己还是能被骗过去的。
但是他想——如果,那个人对自己说的并不全是谎言呢?哪怕一点点,有那么一些真实存在于谎言之中呢?
不知为何,他想要去相信这种可能性。
如泥潭一般的生活,是不是该去打破一点什么常规,才不至于全然失去希望呢。
清治与追上来的白钟一道询问了电视台的警卫,调出了电视台的监控,得知明智追着虎次郎离开电视台的时间。打电话通知堂岛之后,他们游走在事发的街道之上,拿着手机里的照片四处询问路人是否有线索。进展不佳,烈日当空,一滴汗珠从清治的额角上滑下来。
“休息一下吧。”白钟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道谢接过,在绿化带的边上坐下来。几片花瓣翩翩落在脚边,清治仰头望见那已经是残花败柳的樱树,企图在春天的尾巴尽力燃烧最后的一点生命力。

“你的脸色很糟糕,昨天到今天都一直没休息吧?如果太拼的话可是会倒下的,还是回去睡一下比较好。”
面对白钟的好言相劝,清治报以一个略带勉强的微笑。前者见状也就不再劝说,望着空无一人的路面。
“完二君刚刚打电话告诉我,他昨天早上碰到过明智和虎次郎。好像是你的同伴去问他的?他还顺口问了一句他们去哪里,虎次郎说‘去找妈妈’。他还送给虎次郎一个自己做的毛线玩偶。”白钟顿了顿,“虽然这不能算是很正式的人证……但他说,‘明智桑不会是做那种事的人’。”
清治垂下眼苦笑,“你还是在怀疑明智。”
“我说过了,职业病。而且我们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堂岛先生的女儿也……扯远了。我知道怀疑他也要讲求证据,我没有那种证据,但我也没有证据相信他。”她转而注视着对方,清澈的双眼充满了好奇。“我听说他过去差点杀了你,为什么你还会相信他呢?有马君……不,前怪盗团团长。”
不愧是元祖侦探王子啊。了解到这个程度,他也用不着费心解释什么了。

“就算没有persona的能力,palace也消失了,但他是我最想改心的对象。”
即使再也无法通过怪盗的手段,夺走他的珍宝,但是,改心也一样可以潜移默化。如同河水在漫长岁月里无声无息地,将河床里坚硬的石头打磨平滑。
白钟沉默片刻,又问:
“既然是改心的对象,你还会相信他?”
“他不可能做那种事的。那家伙……大概是把虎次郎的影子与自己重叠了。”
清治注视着自己的肘部,黑色的外套上沾着一片樱花,他轻轻拈起让它随风而逝。
“他从小就成长在得不到爱情的家庭里,大概连家庭都算不上。总是说自己是‘不被期待的孩子’。”
“‘不被期待’吗……我好像能理解。”年轻的女侦探喃喃自语,似乎回忆起了往事。
“帮虎次郎上厕所、洗澡,陪他睡觉……明明讨厌小孩讨厌得不行,但他还是做了这些。我因为急事把虎次郎丢给他,结果你也看到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他那时答应下来了,而且尽了力去照顾虎次郎。”

“但是,你让一个杀人犯带孩子,有马君。这点风险你总得想到的。”白钟提醒他,清治端正淡然的脸上划过一丝苦涩。
“是啊,这点我无可辩驳。我会负起所有责任的。”
没人说话了。清治低头,抬起脚,鞋底上沾有数片残落花瓣。他长时间凝视着那些可怜又娇弱的东西,忽地笑了起来。
“他以前,是个上综艺节目都会说我送便当是在整他的人,但私下竟然告诉我便当挺好吃的。明明难吃死了。”他弯了弯嘴角,说着与案子完全无关的往事,“但是,这三个月以来我给他做饭,我知道的。做得好吃他会一声不吭,做得难吃他也会直接说难吃了。”
这么表里不一的人,正在渐渐地剥下那层坚硬的外壳,偶尔也会露出坦率的一面。
仅仅如此,他就觉得这是一项莫大的成就。
白钟直斗静静听着他的叙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有马君,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本没有义务做这些的。于你,他是加害者,你又是出于什么理由去帮助他呢?甚至不惜搬来这里,一个毫无关联的地方。”

这些话,明智也一样向他提问过。清治抓抓头发,看似随意,表情却相当认真。
“他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事到如今,无论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当初的缺憾,只是……当时没能完成彻底的事,我想好好做完。”
破开他的表象,露出他的真面目。看他的谎言之下是否有真实。他想要确定一些什么,同时也期待着什么。
每个人都在追寻心中的答案,它的形式各不相同,但也许是殊途同归。
“不过,好像不怎么顺利。我太自大了,结果竟然变成了这样。”
黑发青年交握着双手,沉沉垂下头颅。
“如果明智再有个万一,我这次恐怕真的无法原谅自己。”
身边的白钟看着他,眼神带上了一丝理解的怜悯。
“明智君他……要是能听到这番话就好了呢。等他回来,请亲口告诉他吧。”
那样一来,他长存于心的疑问,也会得到解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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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弥留之际。
昔日歇斯底里的母亲,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奄奄一息。她温柔地看着他,眼神悲哀平静。长久以来的抑郁和焦灼折磨她,让她的生命早早走到了尽头。此刻她只挂念着能得到彻底的休息。

他站在床边,母亲慢慢向他伸出一只手,他踌躇,却最终把小手放进了母亲的手心之中。
以后,你就跟爸爸一起生活吧。
妈妈呢?
妈妈已经很累了。爸爸会来接你的,再过一阵子。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角扑簌簌落下泪水。
吾郎,对不起。她缓缓地一字一句。我不配做你的妈妈。
面对母亲的泪水,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是愣愣地注视着她,轻声唤妈妈。
被叫妈妈的女人久久凝望着他,笑了。他极少见她笑过,因此握住了母亲的手。
她示意他凑近,用几近耳语的声音对他说了一句什么。很慢很慢,却郑重其事。察觉到声音渐低,直至如秋蝉一样悄无声息之时,他抬头,妈妈已经咽气了。
死去的时候,她的脸上竟是带着微笑。
“——喂,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与梦中相反的,毫不温柔的拳头揍到了脸上。明智勉力睁开眼,那张洋溢着恶意的脸不偏不倚就在眼前。
“服了,就这样你也能睡着。看不出来你心还挺宽的。”

“没什么,习惯了而已。”
“习惯……?”
明智感觉一阵恶心,自然而然地偏过脑袋,那阵作呕感甚至要盖过他身上的疼痛。这倒不是说假话。这点疼痛的折磨,对于践踏过为数不少的人命、在狱里待了七年的他而言,确实是小意思。
但这显然不是眼前的男人所乐见的。他揪着明智的头发想再继续动手时,床上的虎次郎惊恐地叫了起来,这让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一双小眼珠瞪向男孩。虎次郎吓得脸色苍白,小小的身子颤抖个不停。
“小子,你想代替他?”男人甩开明智,走向虎次郎。虎次郎动弹不得,仰望着他仿佛那里站着一个恶魔。就在明智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哭了的时候,男孩却说出了他们都意想不到的话:
“不准打明智哥哥!”
“啊?”
“不准打哥哥!你这个坏蛋!”
他的喊声里带着颤抖的哭腔,与那阴鸷的眼神对上时,又害怕得缩成一团。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明智能从他周遭的气场的改变,感觉到他被激怒了。
男人从桌子上拿了个什么东西,在昏暗之中缓缓逼近。窗外有车驶过的灯光照亮了房间,那一瞬明智得以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那是在吸血鬼电影里见过的,用以钉入吸血鬼心脏的尖锐木桩。

他终于搞清楚那个削木头的声音是从何而来了。
“住手!”
男人在虎次郎面前举起木桩时,明智忍不住叫出声。男人的动作顿住了,他斜睨着角落里的明智,一贯冷淡对待的明智死死盯着他,以及他的手。虎次郎似乎吓呆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现在杀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明智尽可能地让语气保持冷静。
“不杀他,对我有什么好处?”那人反问。
“根据你的作案手法,你通常会在失踪后一周内杀掉小孩,但不会是隔天。因为刚报案,媒体可能还未接到通知,新闻还没有开始发酵。”明智微微喘着气,“所以我猜,你没有立刻杀掉他,是因为还没到杀的时机。”
男人盯着他的脸,令人心惊地笑了。他收起凶器,转而走向明智。
“没想到你脑子这么聪明,这下就更不能放走你了。”
“你本来就没想过放我走吧。”明智冷笑。
男人咧起一半嘴角,然后把虎次郎拖起来。虎次郎刚叫起来,就被他不由分说地扔到门外去,紧接着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接近,虎次郎撕心裂肺的的叫声随着脚步远去了。

明智把视线从阖上的门移到那人脸上。后者在他面前蹲下,眼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
“你比小孩有意思多了。”
“意思是我会先死?”明智淡漠地说。
“那个看我心情。”那人说。
“你把那孩子怎么样了?”
“丢给我妈了。你见过那个女人吧,她好像很喜欢你。”说着他眼里迸出轻蔑的光。明智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就是你的同伙吧,打中我后脑勺的。”
对方不置可否,在他面前蹲下来。
“明智,那小鬼是这样叫你的吧。你跟他是什么关系?肯定不是他的家人吧?”
“问人之前不是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吗。”
面对明智毫无畏惧的神色,年轻男人笑了出来。
“也行,反正你也活不到有机会说出去的那天了。”
下村慎也。他语调无聊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小鬼跟我没有关系。”明智遵守规则,回答他的问题。“我不是他的监护人,只是暂时寄放在我那里。”
下村慎也发出几声嗤笑,“这么说来,你也够倒霉的,被卷进来了啊。”

若不是这家伙正是罪魁祸首,明智几乎要点头赞同了。但他只是耐着性子问:
“你为什么要绑架小孩而且杀掉他们?这是在传递什么讯息吗?”
下村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无言地玩弄着手里的木桩,原本外露的兴奋语气刻意压低了。
“为了复仇。”
听到这久违的熟悉字眼,明智的眼睛微微眯起。
“复仇?”
“对背叛了我们的老爸。”
明智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脑里无预兆地闪过狮童那张对他人死活从不感兴趣的脸。下村眼见他的反应,以为他被这个话题震慑住,于是更加激愤地对明智倾倒也许不曾对任何人表露过的过去。
直到五年前,他还一直经受着父亲的暴力。父亲在外人面前只是个老实巴交、热心于事业的正常人,但一旦回到家就会变成另一个人,把看不顺眼的小事化为怒意,毫无理由地对妻儿拳脚相加。千惠母子多年来饱受摧残折磨,却无能为力。
“我曾经想过逃,也想过死。但后来我发现,只要杀死那个人不就好了吗?这样一来我们就都能解脱了。可是,我的计划被那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她担心杀了他之后,我们根本无法凭自己的能力活下去。”

从未出门工作过的家庭主妇选择了默默承受这一切。而就在五年前,下村慎也13岁那年,他的父亲某一天突然扔下一句“我要去跟别人一起生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他辞掉了工作,与怀了孕的外遇对象一同搬走,仿佛人间蒸发,再也没与他们有任何联系。
突然从地狱中被解放出来的母子俩紧接着堕入另一个地狱。没有任何生活能力和积蓄,又一直被离家出走的男人控制着精神和肉体,重获自由的他们像失去了方向盘的车子,很快就驶偏了道路。
母亲只知道惶恐和哭泣。下村慎也很快走上了父亲的老路,对她暴力交加,发泄愤恨。他无法原谅父亲,因为他抛弃了他们。他无法原谅母亲,早知道父亲会逃走,他应该说什么都要杀了他——他未能如愿,全赖这懦弱的母亲。若不是她的懦弱,也许他不会遭遇这种事;若不是她的懦弱,那个人渣父亲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还看似幸福美满地与另一个女人建立了全新的家庭。
“那个人让我们活在地狱之中,自己却逍遥自在……不可原谅、不可原谅!——所以我想出了一个好点子。”

“所以你绑架5岁左右的孩子杀掉?因为你同父异母的弟弟或妹妹,今年正好是5岁。”明智接上了他的话头。下村慎也扯出一个赞许的笑容。
“没错,我做得越大,他就越可能看到。如果我被抓,他会知道自己犯过的罪行。他会明白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分不清时间流逝的昏暗屋子里漫过一阵凝滞的沉默,随后,仿佛是从深渊的底部爬上来的笑声,渐渐地充斥了整个房间。
下村慎也无法置信地瞪着被俘虏的明智,他笑得丝毫没有方才的冷静神色,仿佛自己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里却充斥着一股憾人心扉的暴戾。手上沾了两条人命的他,竟一时对这个人心生畏惧。
“你笑什么!”他低吼着用鞋尖踹明智的小腿。笑声戛然而止。
“地狱?”明智抬起头,充满血丝的眼底露出森然的笑意,“你对真正的地狱根本一无所知。”
“你……什么意思?”
“我经历过地狱一样的人生,直到现在。”他嘲讽地说,“相信我,你不会想了解的。”

“你又懂什么!少在那装腔作势了!混蛋,竟然看不起我!”
明智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下村,他用力踹他的腹部,踩住他的腿骨,看他的表情苦痛地扭曲,眼里讽刺不改却让他心惊。
“你以为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凄惨、最可怜的人了吗?什么地狱,别笑死人了!”
“闭嘴!我叫你闭嘴!”
明明有可以回头的路,却偏偏要选择那么蠢的复仇方式。
明明可以与常人一样好好生活,却偏偏要毁掉自己的未来。
真是,笨到了极点。
就跟当年那个愚蠢偏执的自己一样。
被亲人抛弃,一次又一次的期待却被背叛。在明白无法再依靠任何人之后,他选择了反抗。
只是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决然地与那本可以拥有的未来背道而驰。
人生有时踏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
那时候母亲对自己说了什么呢?是因为冲击太大了吗,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结果,到最后的最后,父亲还是没能来接我。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明智思绪纷扰,视野模糊一片,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他眼睛渐阖,朦胧之中看见了不知是勒·布朗还是海姆达尔的地方,那头乱翘的黑卷发和静谧的面容,一双灵巧柔韧的手,一丝不苟地泡着咖啡。在寒冷的雨天,在他被噩梦侵扰的日子里,那是唯一能让他安睡的药物。于是他放弃历数身上的痛楚——反正比这痛得多的事他也不是没经历过——陷入了昏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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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之前与明智接触过的,制作部的小森先生。”
“敝姓白钟。”
“以前有幸合作过的,白钟小姐。”
神色略微紧张的西装男人站在白钟和清治面前,与他们轮流握手。轮到清治时,小森脸上的紧张转为惊讶。
“你是上次的那位,和明智君在一起的……”
“我叫有马清治。”
“他是明智吾郎的朋友。”白钟说,浑然不觉一旁的黑发青年眼神暗了暗。“小森先生,虽然很唐突,我们需要询问你一些关于明智吾郎和仓持虎次郎的事。”
小森连连点头,看上去十分不安。
“我已经听说了。真的非常抱歉,我当时没在场,没能阻止……”
“小森先生,你是带着明智他们进来的人吧?当时有什么异样吗?”白钟打断他的自责。
“异样?好像没有……明智君问我认不认识仓持小姐,我就把他们带到了这里来。”小森将目光投向玻璃门那头的演播室,尽管已过晚上9点,这里依然昼夜不分地忙碌。几个头发花白的教授模样的人听从导演的安排坐在圆桌旁,而站在一旁看起来有些无所适从的年轻女主播,正是仓持由美子。

“我不知道那孩子是她的儿子,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提起过家人。”小森喃喃道,显得真心难过。“那天我只是离开了十来分钟,回来后就没见人了。参观电视台大概只是借口,明智君是想带着那孩子来找仓持小姐的吧。”
根据仓持由美子的口供,真相也确实如此。明智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谁也没工夫去关心这个。白钟还在询问一些相关细节,清治走了神,走到门口观望着演播室里的情景。
演播室里的节目已经开始录制。仓持由美子脸上释放着适当的紧张情绪,在摄像机面前调动观众的注意力。她介绍节目来意,针对最近闹得人心惶惶的儿童绑架杀人案,特意请来了几位专家来讨论。几位专家分别介绍自己,侃侃而谈犯人的意图和接下来可能的行动。
照理来说,主持人是带动话题的人,也顺势会参与对谈,但当专家谈到“不排除是愉快犯,只是随机抓住目标杀害为乐”时,仓持由美子异样的安静,脸色在聚光灯底下几乎是惨白的。她一言不发地颤抖着,急促的呼吸引起在场嘉宾的注意。
“仓持小姐?你怎么了?”

“我的孩子……虎次郎他……就被这个杀人犯绑架了啊!”
她陡然爆发出哭喊,掩面而泣。方才还在滔滔不绝的专家们慌乱地站起身,导演喊了停,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步走到仓持由美子跟前大吼大叫。清治听见“给我滚”、“没用的东西”之类的字句。完全陷入崩溃的由美子被几名女性工作人员扶下了台,她看起来仿佛在一宿之间老了十岁。那男人边骂骂咧咧,边指挥工作人员去叫替补的主持人。
清治看着这一切,就像一场闹剧。女人凄厉的哭声与制作人的骂声交杂在一起,似乎从哪个深谷传来的一般,离他十分遥远。拳头静静握起,积蓄怒意。
“真是可怜啊,仓持小姐。听说录完口供之后就回来工作了,恐怕是想麻痹自己吧,毕竟除了等以外,什么都做不到啊。”小森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从身后响起,清治回过神,抬起眼看男人同情的侧脸。“饭田先生也是,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这种节目实在是该让受害者回避的。要我说,要是之前的心之怪盗团还存在,大概饭田先生也会上黑名单的吧。你不这么想吗?”

清治沉默片刻,捏紧的拳头又缓缓松开。
“……我不知道。”虽然在前一刻,他还燃起了“要让这家伙改心”的念头,但他的能力已经不足以做到这一切了。自己就连身边人都没能保护好,谈何让他人洗心革面呢。
就像那个亲手铸下大错的母亲。为什么自己当初对孩子不够好,为什么一念之差会造就这种结果……这些悔恨会在她心中不停歇地一遍遍回溯。即便有幸虎次郎回到她的身边,她也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这种感受,清治明白得几近痛彻心扉。正因如此,他不想再见到谁为这些而痛苦了。
“后来我去调查了一下明智君,真是意外,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杀过人。”
小森似乎丝毫不在意清治没有回应他的话题,自顾自地继续:“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没答应上电视了。不过短短七年,人们就可以把大多数的事都遗忘。说来惭愧,我确实不怎么记得七年前发生什么了。”
而七年前所发生的事,对有马清治而言,则是想忘都忘不掉。
那是他最悲惨的一年,也是他最幸运的一年。起初他以为自己的运气已经不能更坏了,但持续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在把他逼往另一个深渊。所幸的是,他所遇见各种各样的人,总在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让他明白这世上自己并非孑然一身。

他帮助别人,同时也受到别人的恩惠。所谓的公平交易,其实是这么一回事。
但明智不一样。
明智并不如自己那般幸运,遇到的都是好人。于是他只能朝着另一个深渊滑下去。明明得到的是同种类的能力,恶神却没让他得到获取爱的机会。但是,就算不怪在神明头上,他也不会做这种事。
所以与其他人不同,只有明智,和他的关系是虚幻而不真实的。与他交往的过程清治没有太多实感,也许是那张总在笑眯眯的假面的缘故,因为正常人都不会在被直接说出“回去”时,还会毫无受伤地微笑应对。
——为什么没能早几年遇到你呢,清治。
彼时他惋惜的话语在记忆深处回响,也许只有那一次,他对自己吐露的是真正的心声。而那个扭曲而痛苦的明智,这七年来一直停留在他的梦中。
“你的眼神就和刚从警局回来的仓持小姐差不多。”小森再一次拉回了他的思绪,清治不满而困惑地看着他。
“我可不是明智的妈妈。”
“我知道。可是珍视之物无分血缘,是吧?”

清治愣了一下,仓促地苦笑出声。久违的重逢之后,明智几乎没给过好脸色自己看,但他此刻至为怀念那张总是逞强或对自己发脾气的面容。哪怕不过短短四五天没碰面,他也渴求到近乎心痛。
他压根不愿想象,再见会是见到他的尸首的可能性。
回到警局已近半夜,白钟和清治推开监控室的门,正在熬夜奋斗监控录像的里中回过头叫了声“欢迎回来”,坐在一旁的一个人影站起来,白钟发出了惊呼。
“完二君,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带它一起来的。” 穿皮夹克的高大男子憨笑着,黑猫终于得以从他的怀抱挣脱,迫不及待地跳下椅子,摇着尾巴走到清治跟前。清治将它抱起来,表情终于放松了些。
“摩尔加纳,抱歉了,一直把你留在家里。”
“干嘛那么见外,吾辈又不是没留守过。不过开始想念你做的饭了。”
摩尔加纳亲昵地用尾巴拍了拍搭档的手背,清治对巽完二点头致意:“谢谢,完二,麻烦你了。”
“那有什么,朋友有难,帮点忙也是应该的。对了,你们晚上也没好好吃饭吧?我给你们带了宵夜。”

他变戏法似的捧出一个大袋子,把里面数个便当盒陈列在椅子上。
“哇!好久没吃到完二做的料理了!”里中丢下监控凑过去。白钟本想对猫会说话发表感慨,不过被完二一招呼,她也只好放弃思考,接过了他递来的便当盒。清治晚上除了面包以外就没吃什么,此刻才感觉到饥肠辘辘,于是也就接受了他的好意,给自己和摩尔加纳拿了些饭团和鲑鱼汉堡排,就着便利店买回来的牛奶一起吃。
好几天没吃上正经饭菜的摩尔加纳大嚼特嚼鱼汉堡排,抬头望见清治一边发呆一边慢慢进食饭团的样子。虽然表面看上去波澜不惊,但在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的搭档眼中,他身上散发的焦灼能让人有事态严重的切身实感。
它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担心,但穷担心也没用啊。”
清治像是根本没在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边沾到米粒了哦,摩尔加纳提醒他,看着他心不在焉地取下米粒随意送进嘴里,胡须无精打采地垂下来。
“抱歉,清治,是我没能看好明智。”
“这不是你的错。”清治回过神,抚着黑猫的脑袋宽慰道,“是我的责任。”

“这不完全是你的责任!”摩尔加纳不赞成地说,“那家伙也是,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听人说话、一意孤行,结果让身边的人都遭殃!就跟以前一样、”
“可以了,摩尔加纳。”清治温和地截住它的话头,带着丝丝倦意的柔和眼眸倒映在黑猫蔚蓝的眼里,“这样就够了,谢谢你。”
摩尔加纳自知失言,于是安静下来。里中他们还在边吃着宵夜边叙旧,那温暖熟悉的模样,让清治想起了远在东京的大家。
他三两口将饭团咽下肚里,心想明智此刻是不是也饿着肚子。
“……你太操心了,那家伙的本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不会那么轻易被杀的。”摩尔加纳蹲坐在他身边,蹩脚地安慰。
“或许吧。”清治将牛奶一饮而尽,把纸盒紧紧攥成一团。“但他太容易被环境污染了。”
从小失去了父母的爱的明智,一直以讨大人的欢心为标尺来要求自己。让仇恨成为心灵的桎梏,从而甘愿接受被恶党利用而献祭了自己的灵魂。他在泥潭般的人生挣扎,但陷足太深,凭只身之力挽回已不可能,亦无法对他人求助。他习惯于龟缩在自己脆弱的世界当中,即便遭受牢狱的洗礼,也不见得能从迷思中解脱。

明智吾郎没能有清治那样的运气,关键在于,他总在关键时刻选错了路。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重头再来吧,这次一定能摘下他的面具,让他接纳自己。为此他拜托岩井帮忙疏通监狱里的关系,从那如狼似虎的环境中暗中给予他庇护;让新岛冴定期给自己传递明智的情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关注他,安排好一切,接上出狱后无家可归的他,给他工作和正常人的生活……清治深信只要有长足的时间与他在一起,让他正视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去领悟,去体会,也许那颗漂泊不定的心,就能找到安身之所。
但是。
“就差一点而已,就差一点……明明已经成功在望。”
他的努力,却在一夕之间被那个犯人全都毁了。
摩尔加纳看着自己的搭档,平时看似不问世事的淡泊青年,仿佛回到了七年前那个在迷宫中无可匹敌的怪盗,眼里燃起它熟悉到几近颤栗的色彩。
“不可原谅。”
>>>
一再地那个自己重逢。
那个软弱无力,瘦瘦小小,只能看着身边人的脸色行事的自己。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课桌旁,脚下的雨水灌了进来,已经没过了脚踝。身边有孩子嘲弄他是没有父母的小孩。他起初难以置信地瞪着对方,但心底响起的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他说的没错。
妈妈呢?
——她死了。
爸爸呢?
——他不会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雨水浸过胸口。雨水冰冷寂寥,被没过的那处像被挖空了再浸入冰水。
结果到头来,谁也不会爱我。付出的期待,全都会落空。
我会就这样,一直孤身一人吗?
「不会的」
就要被大水淹没头顶的瞬间,一个声音破空而至。那仿佛命运一般纵身而跃的黑色身影,是那么令人怀念。以至于他抬头的瞬间有如看见神明,泪水化为细碎的水泡消失在四周。
「我会抓住你」
那个声音温柔得蛊惑人心,他想起自己认识这个声音。他愣愣地看着那从光亮处朝自己奋力游来的身影,对方朝他伸出手,他犹豫了一瞬,也向对方伸出了手。
「你也抓紧我」
于是他紧紧握住那只戴着赤红手套的手。身体突然变轻了。他被对方拉了起来,珍而重之地拥在了怀中。

感受到那份温暖之时,他忍不住潸然泪下。
走了那么远的夜路,已是筋疲力尽。最想要的,也不过是这样的一个拥抱。
一个简简单单、不需要包含太多意味的拥抱,却从未像这样在他的人生出现过。
明智睁开胶合的眼皮,那强烈的疲劳感仿佛一拳将他击中,让他不得不再度闭上眼去适应醒来的过程。全身上下没有哪里不痛,真是个好消息。
“你醒了。”
有些胆怯又忧心忡忡的女人声音近在咫尺。从那样的梦里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她固然令人不爽,但总比被下村慎也的拳头唤醒要好得多。
虽然对时间已经完全失去了概念,但既然她携着食物的味道前来,现在多半是白天。明智稍稍挪动身子,发现被绑住的双手已经完全麻痹了,他嘶声吸气,沉重地瘫回原地。
“那孩子呢?”他想起来虎次郎,下村千惠指了指床上,不知什么时候男孩又被抱了回来,他又怕又累,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此刻完全不被他们的对话惊扰,无知无觉地沉睡。
“对不起。”女人的道歉拉回了明智的心神,他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道歉?”
“我的儿子伤了你。”她看上去是真心实意道歉,但这不意味着明智能够原谅她,和她的儿子。
他咬了咬嘴里的颊肉,唇线上扬:“如果觉得抱歉的话,那就把我们放出去啊。”
下村千惠几乎是悲伤地看着他,摇头。
“为什么?”明智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要到头了。遍布全身的疼痛让他需要咬着牙忍耐下来才没冲她发火。
但面前曾打伤他的凶手却只是闭口不谈,像是想从这个话题中解脱出来,转头将餐盘里的饭食取出来。
又是咖喱。但明智已经失去了吐槽的力气,逆来顺受地让对方将饭食喂给他。大概是她自己做的咖喱吧,虽然算不得难吃,但这种东西只是徒劳地让清治做给他吃的咖喱的味道,在记忆之中显得尤为鲜明。
方才梦中的漆黑身影,那只握住他的手再度浮上水面。这使他不能控制地联想起黑发青年浅但真实的笑,抚摸自己头顶的触感,清晨里烤松饼的甜香味,黑猫摇曳的尾巴。
“……不合口味吗?”
轻声的询问将明智拉回现实。惊觉自己竟然会怀念这一切之前,他已经无意识地紧闭嘴唇,拒绝进食。

下村千惠握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又有些失落地放了下来。
“抱歉,很难吃吧,慎也也经常骂我。我不太会做饭。”
“不,不是难吃。”明智赶紧否认,他对上妇人投来的带着探询意味的眼神,嘴里突然有些发干。“我只是,想起了有个人也经常做咖喱给我吃。”
模糊地称之为“有个人”,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定义他和清治之间的关系。他们似敌似友,考虑到他曾背叛他,杀过他,也许前者的成分更多一些。但考虑到他在这种境遇之中梦见他,想看到那张脸的欲望之迫切,导致那些绷紧神经的对话、吃进嘴里的食物、身体上的疼痛都让他轻易忆起为自己做过许多事的那个人,明智不确定他们的关系是不是还包含敌人这一项。
说到底,拥有敌意的那一方,从来都是自己。从来都只是自己。
“是你的家人吗?”她问。明智撇开视线。
“不。我没有家人。”
下村千惠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目光里同时有着理解和艳羡。
“是吗……那个人,一定是把你当成了家人吧。”

她在微笑,眼角的皱纹小幅度地激荡,让她看上去更疲倦了些。她伸过一只手,轻轻碰到明智两鬓散开的头发,和他有些青肿的脸颊。声音沙哑地低诉,像雌鸟的鸣泣。
她说,如果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给明智用完餐,下村千惠用带来的药箱给他上了药,默默收拾东西离开了。她走后没多久,虎次郎就醒了。他看见明智保持着近乎僵直的姿势抬头看着窗外,他听见雨声,觉得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毒舌又坏脾气的大哥哥,如此孤单的模样。
于是他呼唤他的名字,明智回头看着他,眼眸如同这屋子一般黯淡。虎次郎注意到他脸上狼狈的青紫,惊得几乎要叫出声。
“明智哥哥,你的脸上……”
“小伤而已。”他漫不经心地回答,“那些人没对你怎么样吧?”
虎次郎摇摇头,他点头。
“那就好。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妈妈和那家伙都不会放过我的。”
提到母亲,男孩垂下脑袋,问出了他初到“海姆达尔”时一模一样的话。
“妈妈她……不会来接我了吧?”

这回明智无法像清治那样笃定地回答他,老实说,他连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的自信都没有。
“我不知道。”
“妈妈说我碍事,我是不是被妈妈讨厌了?妈妈不喜欢我了,所以她不会来接我了,对吗?”
那孩子眼里饱含泪水,却不像往常那样轻易哭泣。他开始懂得如何去忍耐痛苦。这是理解孤独的第一步。
就在同时,明智心里泛起一股怪异的空虚感。他本以为这就是终点:孩子认识到他的亲人并不爱自己,或者说,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大人承认才能确认自己的生存价值的小孩,会明白爱那种东西就跟肥皂泡一样易碎。自此,只能依靠自己的念头就会在他心中生根发芽。长大后,孩子就会成为自负又自卑,不信任何人的人。
这答案他打一开始就看到了,可是不对。他想,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吗?
正如下村慎也,正如自己。他们没能得到幸福,同时也一心想毁掉别人的幸福。这种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怀着这种怨恨长大的孩子,难道还不够多吗?
就算这答案是正确的,难道你就满足了吗?

“你讨厌你妈妈了吗?”
换在以前,他会用上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此时他轻声细语,语气里没了往日冷淡的恶意。他不知道自己更想听见哪个答案,但他怀着近乎忐忑的心情守候那孩子的回答。
虎次郎思索了比他想象中更长的时间,踌躇地点点头,随即又摇头。
“明智哥哥,以前我央求妈妈好久,想去新开的游乐园。有一天,她终于不用上班,带我去了。我们去了鬼屋,有好多好可怕的怪物冒出来,我害怕得哭了,妈妈就抱着我说,别怕,妈妈在这里。可是,我知道妈妈也害怕,因为她在发抖呢。”
诉说着这段回忆,虎次郎似乎很开心地笑了。
“所以,我不讨厌妈妈。就算妈妈讨厌我,但我还是喜欢妈妈。”
明智看着孩子含着泪花的笑颜,良久,他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
“明智哥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简短回应,将脸别到虎次郎看不见的地方。被他看到这个样子可就太丢脸了。
这恐怕是第一次,他预想的事往别的方向发展,自己却并不为此震惊或憎恨,相反,他由衷地感到安心。

他始终认为,自己得出的结论并没有错。
但是,答案并不是唯一的。
这个孩子,和他和下村慎也都不一样。即使他受过伤,但他依然会交付别人信任,会尝试去爱。他值得活下去。
“要是能再见到妈妈就好了。”虎次郎用稚气的声音说,“你也想见到清治哥哥吧?”
“我?”
为什么?他下意识想问他什么时候提过那家伙,但感觉问出口只会自取其辱。虎次郎看着他,面上已全无怯意。
“我以前,觉得明智哥哥很可怕。可是清治哥哥说,你已经没有去处了,这里就是你的家,所以要我乖一点,不能和你吵架……”
闻言,明智几乎要冷笑了,但那笑已是强弩之末,颤颤巍巍得就要挂不住。
什么去处什么狗屎一样的家啊?少胡说了。
那清冷又隐含着些许温柔的嗓音在脑海里复苏。仿佛时光拉回到半个月之前的雨夜,他指出勒·布朗曾经是他们那时候独一无二的容身之所。容身之所,家,那对他而言如此陌生的单词,为什么此时听起来却那么怀念呢。

他闭上眼又睁开,恼人地发现不管是醒着还是在梦中,那个人都像影子一样缠人,挥之不去。
“是,”于是他只好承认,“我想见他。”
晚上,下村慎也如期而至。如前晚一样,他将虎次郎扔到门外,让母亲接收了那孩子,将注意力转向明智。明智对上他的视线,察觉到对方的眼神里有些不对劲的东西。那多少是有些熟悉的,但明智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他们就这么不具意义地互相交换了一阵目光,直到明智开口。
“自首吧。”
下村慎也看起来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话语。于是他只好多浪费一点口舌,继续劝说:
“你的几桩罪行不出些时日就会水落石出,警察很快就会包围这里。在那之前放走我们,去自首,这样你的刑罚能减轻一些。”
没等明智说完,下村却大笑起来。那笑声让明智怀疑会不会惊动邻居,但他由衷地乐见这个发展。
“你叫我自首?”他蹲下身,喉间漏出两声怪笑,“你一个杀人犯,没资格说我吧。”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眼神暗了几分的明智,提高的声音里带着微妙的优越感和鄙夷。

“我可是查过了哦。你叫明智吾郎对吧?以前你可是大名人啊。跟你一比,我这点小儿科根本连屁都不是。”他语带讽刺地说,“你所说的地狱,是指这个?剥夺了那么多人的生命,还敢对我说去自首这种话?太可笑了吧!”
他喷笑出声,笑声回荡在压抑逼仄的屋子里。后者却出奇冷静,并没有因为他的羞辱而退缩。
“没错,剥夺了那么多生命的我,早就犯下了无法原谅的大罪。”他坦然地迎上眼前男人的视线,“但你跟我不同,你还有母亲。她会为你而伤心。她活着,就必须得为她的儿子的罪行负责,将会活在无穷无尽,名为愧疚的地狱里。”
杀人是负的连锁。不论是加害者还是受害者,孩子会失去父母,父母会失去孩子,爱人会失去爱人,在无限未知的时间里,他们都必须接受失去的人的消失。痛苦并没有什么不同,不同之处只在于背负的是仇恨还是愧疚罢了。
那一瞬间,先前还沉浸在羞辱明智的快感之中的下村脸色变了。他偏着头斜睨满脸是伤的青年,冷不防抓着他的头发撞向身后的墙壁。明智发出一声苦痛的闷哼,微睁开眼,自己满是疮痍的惨淡模样正倒映在对方动摇的瞳孔之中。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被你吓倒?那女人会变成什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目标只有那个男人!死我都不怕了,还会怕被抓?!”
“你……以为这样就能复仇了吗?”明智费力地扯起嘴角,“太愚蠢了,这种单方面的自作主张、你父亲真的会明白吗?何不打个电话去跟他明说人是你杀的?我相信你妈会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哦对了,你大概连那种勇气都没有吧。”
接下来猛烈的撞击逼他闭上了嘴。彻底被激怒的下村慎也扯着他的头发一下下撞上墙壁,直到额角破裂。鲜血流淌到眼里却不能用手擦掉,让明智觉得心烦意乱。一阵阵的耳鸣想吐,想必是脑震荡的错。
“你也就现在能逞逞嘴皮了。但可惜,我不会放你走的。”下村慎也终于疲劳地松开了手,嘴上却没放过他。“再说了,我在这里杀了你,又有谁会为你伤心?”
有谁会为我伤心?粗略一想,好像真的没有。
这个问题,其实他也自问自答过。可那时年轻气盛,即使受伤了,也得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遮起伤口行伤人之事。为了复仇而活,人生的道路好像也随之变窄。内心冷硬,不相信并且拒绝谁突破这层防线。他不喜欢那时候的自己,但他突然有点怀念了。因为此刻他的心仿佛软化过头的黄油,轻轻一戳就是个洞。他惊奇自己在何时、又为何会变成这样软弱的人,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的名字,他轻易就可以叫出来。

明智张开嘴唇,无声地念出那个名字。他几乎从来不叫他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就这样下意识地从舌尖滚落。
“嗯?你说什么?”
下村慎也凑近了他的脸,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明智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厌恶,对他啐了一口血。他的举动无疑是火上浇油,男人一下子揪住了他的头发,用力扳过他的脸,逼他正视自己。那双不服输的石榴色眼眸被血洇湿,动人心魄的红。尽管被囚禁了三天,脸上平添不少伤痕,却掩不住他那张作为男性而言过分俊秀的面容。
男人死死盯着他半晌,又晦明不定地勾起笑意。明智昏昏沉沉的,直到眼前男人松开他,站起身,窸窸窣窣解着腰带的声音响起,才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
明智吾郎长着一张与暴力绝缘的柔和细致的面孔,但不屈的模样在监狱里就很受某些嗜血之徒的欢迎,他们总是不自量力地试图征服他,满足自己的施虐欲,这家伙也不例外。
下村慎也如他想象,解开了裤腰,拎出了自己充血的勃起,靠近明智。明智抬头看着他。
“你要是敢把那东西塞进我嘴里,我就把它咬断。”

明智的语气平静如波,眼里却迸出有如猛兽一样凶狠的光。这成功威胁到了下村,他的动作停住了。
“你敢这么做?”
“你不妨试试,看看我到底敢不敢。”明智明明是在仰视他,眼神却仿佛是居高临下看着蝼蚁。几秒钟的对视后,下村退缩了。他害怕自己。明智确信,他害怕这个打一开始就不把他放在眼里、无畏生死的亡命之徒。
下一秒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挑开刀刃抵住明智的喉咙。
“净吓唬人,其实你早就在监狱里被爽过了吧。”
明智愣了片刻,出人意表地笑了。
“我曾经三番五次进禁闭室,就是因为总是有这么一群人想对我做这种事。结果是他们都没能得逞,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刀刃底下的皮肤几乎纹丝不动。确定他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下村悻悻地收回了刀子。
“……你真的很有趣,我越来越不舍得杀你了。”
“我该感到高兴吗?”明智讥讽,话音未落就被抽了重重的一巴掌,他的脸歪到一边,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你该闭上嘴。”他被告诫道。随即下村又将他的脑袋掰回来正对自己,然后握住自己那根丑陋的东西,在明智的眼前开始快速套弄摩擦。明智试图别开视线,马上又被扯着头发拧回来。
“别躲啊。都是同类,给我爽一把又有什么不可以。”
谁他妈跟你是同类了?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臭虫!
明智隐忍地看着那个沉浸在不知是从侮辱他获得的快感,还是单纯的性快感之中的年轻男人,眼底静静地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这一生从来就没对谁臣服过。他可以假意对下村千惠敞开心扉,但要他曲意逢迎这种人,单是想到这个他就想吐。
“哼,不错的表情嘛。混蛋、明明那么心狠手辣,却长了这么一张美人脸,老天还真是不公平啊。”
男人边骂边粗重地喘息,手上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明智想要扭头却被牵制无法如愿,无预警地被对方喷涌而出的粘腻液体一股股地洒在脸上。他猛地收紧了绑在身后的手,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手臂才不至于让他真的呕出来。他眼前逐渐模糊,心满意足地放空的犯罪者也好、脸上无法清理的白浊也好,视野全都无法触及。

手脚早就使不上劲,耳里嗡鸣作响,注意力逐渐涣散。明智感觉自己在一点点死去,意识跌入深海。这种等死的状况,曾几何时也经历过。
其实死并不可怕,因为正如下村慎也所说,他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正因了无牵挂,所以无所畏惧。
但他突然想知道,那个人知道自己死了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他会为我伤心吗?哪怕只是表现出伤心的样子呢?
以前没机会确认,以后……以后真的会有机会确认吗?
真的还会有与他见面的那天吗?
>>>
无人的下午。惣治郎说有事出去,要他先看会儿店。在他离开的一个小时里,除了明智吾郎以外,就没有第二个客人了。
穿着齐整的双排扣校服的俊秀少年坐在吧台前,问他想喝什么,却收到了“你推荐就好”的回答。十分钟后,清治将咖啡杯连同奶和糖放在他跟前,他收回好整以暇的目光,柔声道谢,用戴着黑手套的惯用左手拿起来喝了一口。
“嗯,好喝。这是用什么咖啡豆泡的?”
“曼特宁。”

“一点酸味都没有呢,真好喝。老实说我还是比较喜欢没有酸味的咖啡。”
“是吗。”清治若有所思,看着明智稍稍拨开略长的鬓发,细细啜饮着咖啡,后者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微笑迎上。
“怎么了?”
“没,只是觉得不太真实罢了。”他笑笑,以最不会叫人起疑的腼腆。“几天前我们还在猜测你会不会答应学园祭的邀请。”
啊,是指那个呀。比他高一年级的少年点点头,鬓发就随之讨人喜欢地晃悠,发色就像挤在拉花上的焦糖酱。他看似有些感慨,又怡人自得地托着下巴笑了。
“怎么了?觉得我成为同伴而不是敌人真是太好了?”
他没有否认。手边的咖啡壶在西斜的阳光中显出通透的色彩。
“做完这一次,就不会再有以后了吧。”
“没有了。我对你们的协助也就到此为止,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吧?”
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良久,他们都沉浸在温暖的咖啡香气之中。店里没有开电视机,门槛的光亮处偶尔掠过一道路人的阴影。一派宁和景象。

“虽然我承认你们做的事是正确的,但我没法成为怪盗。”明智煞有介事却面带笑容说,“这样说你可明白?”
“也是,毕竟是侦探啊。”清治给面前喝完的杯子里注满咖啡。“我可以问一句吗?为什么要当侦探?”
明智抬头望着他,看出他并不是在问什么小时候的梦想啊对破案感兴趣之类的官方答案,垂眼思索半天,手里的勺子轻轻搅动并没有加奶和糖的咖啡。
“因为,侦探没有同伴,一个人也可以解决案件。”
他低喃地道出这句话,发觉黑发少年在盯着自己,笑着说“没什么”。
“有同伴不好吗?”
“诶?”
“跟我们一块行动,你不开心吗?”
“开心……这可是任务啊。”他苦笑,“嗯,虽然也不是不开心。”
“是吗,那就好。”
“你还真是个怪人啊。”
“经常有人这么说我。”
正说着,围裙兜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清治将手机掏出来,是邀约他出去的私信。
“今天应该没有集合的打算吧?”得到肯定的回答,明智放下杯子,“那就是有人约你吧?女孩子?”

清治点点头。对面的人抵着下巴轻笑出声,被夕阳映呈深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来。
“真好啊,被女孩子约出去玩。都没人来约我,真是伤心呢。”明智半真半假地调侃,撑着吧台站起身,抓过一边的银色箱子。“那么,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他目送着对方放下零钱,走向门口,忽然一股冲动攫住了他。
“明智。”
“?”
“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出去?”
那个修长的背影顿住了,包括那搭在门把上的手也是。
“还真是突然啊。”他侧过脸,唇边带着一丝似乎不太确定该怎样表示的笑意。“是在同情我吗?谢谢你。不过被男生约出去……我该高兴吗?”
“会吗?”他耸耸肩,“你难道没被朋友约出去过吗?”
长久的沉默。侦探笔直的身影宛如被凝固在夕阳之中,冷硬得丝毫没有回转余地。
“好问题。不过我想你猜对了。”他的语气之柔软与他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所以,你是想说你把我当朋友,以朋友的身份约我出去吗?”

“差不多那回事。”
明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个挺矛盾的人,你知道吗?”
“不可以吗?”清治注视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我是说,约会的部分。”
他好像当真在严肃考虑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说:“没什么不可以,如果你能把它换个说法我会更感激的。不过——”
“不过?”
“在那之前,我想问问,你对我又是怎么想的呢?你真的,把我当成朋友吗?”
“……”
看,答不出来了吧。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细声细气地讽刺着他的迟钝,他无言以对了好一阵子,而心脏像是知道他的答案似的狂跳不止。
站在不远处,被夕阳拉长身影的明智吾郎终于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眼里的感情色彩之丰富,令他一时间无法区分其中的意义。但他忽然有一种预感:在他接下来的人生中,多半要与站在自己对面的这个人纠缠不清。
得不到他的回答,明智也没有再纠结下去,他说了声“多谢款待”,便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进门外灿烂得刺眼的余晖之中。

——等一等。
——不该就这样结束的。
——我知道那个答案。
——所以等一等,不要走。
“清治!醒醒!”
仿佛被一只大手用力拉回现实,黑发青年猛地睁开眼,看见自己紧紧握起的右手。他缓缓张开,手掌全是湿腻的汗。
黑色带点儿白尖的尾巴扫过他的鼻头,让他打了个喷嚏,彻底清醒。他试图撑起身,发觉身体如铅块般凝滞沉重。
“抱歉,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摩尔加纳蹲在他的手臂和胸膛之间同情地看着他,“你做噩梦了?汗出得很厉害。”
“没什么……只是梦见了过去的事。”
清治揉了揉睡得散乱不堪的黑发。他对为何突然梦见那么久远之前的回忆毫无头绪,但那场消弭在夕阳之中的对话,昔日亚麻色头发的少年临别时寂寞的侧脸,锐利地刺进了他的胸腔。
摩尔加纳没让他继续思考下去,催促地用尾巴拍打他的手掌。
“虽然是想让你多休息一阵,不过似乎有新情况了。”

听闻这个消息,清治立刻翻下沙发,穿上鞋子起身,推开玻璃门。在门的另一端,是紧张工作中的里中的团队。两小时前,清治被他们劝去休息。监视屏之前的忙碌景象比之前更甚,里中正在与同事交代工作,看见清治的身影时,快速说了几句把手里的文件塞给对方,急匆匆往他这边跑来。
“里中小姐,现在的状况是?”
“一个好消息。我们刚刚已经定位了车辆,正交予交通科那边确认。顺利的话,马上就可以查到犯人的线索了。”
这是自他们失踪以来最好的消息了。清治松了一口气,但里中似乎并没有为此感到欣喜万分。
“可就算知道犯人是谁,也不能马上定位到他的位置。要是再继续排查下去,又要花很长的时间。可恶,已经过了48小时了啊!就没有别的线索了吗!”
“媒体那边已经瞒不住了。”堂岛从门后出现,胡茬看起来比之前更浓密了。“警局门外全都是记者。本来就够头疼的了,还扯到了知名媒体人的儿子。喂,交通科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我已经让他们全力加速了!”

“说多少次了,这事拖不得。”堂岛粗鲁地吩咐,抓了抓脑袋,“可恶,绑架了4个人除了杀人以外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个犯人到底想做什么?”
喜忧参半的展开。清治皱起眉头,正思忖让双叶入侵系统寻找线索的可能性之时,又有人推门进来,是白钟直斗。与一屋子的愁眉苦脸相比,她反而显得紧张而兴奋。
“你们能来一下吗?有一个中年男人来警局,他声称自己知道绑架犯的线索。”
堂岛二话不说,转身就跟白钟出去了,里中也随即反应过来。清治跟摩尔加纳对视一眼,后者那张对于猫而言过于表情丰富的脸上,显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色。
“终于要轮到吾辈出场了,是吧?”
>>>
明智是被孩子的叫声吵醒的。彼时他沉浸在一个除了漆黑以外什么都没有的梦里,如果不是嫌那声音实在吵到无法忽视,他想必会永远沉睡其中。
“明智哥哥!明智哥哥!快醒醒!”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瞎了。后来才发现是因为凝固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才令他感觉周围一片漆黑。

“明智哥哥!明——”
“……吵死了……”他用几不可闻的沙哑嗓音制止对方,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喉咙里都是血腥味。
虎次郎先是为他的苏醒而兴奋,随即又惊惶不安地挪到他跟前。
“明智哥哥?你的脸上都是血……”
明智沉重地喘息了几下,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含糊。
“我……没事……”
“才不是没事吧!”看来是失败了,连虎次郎都读出了事态的严重性,叫喊里带着哭腔。明智不得不嘘声教训他。
“你那么大声,当心引来坏蛋……咳咳……”
糟糕的身体状态让他难以为继。浑身都在发冷发疼,分不清是因为一直被绑在这里着凉发烧所引起的,还是被凌虐引起的。但不管是哪样,对现在的他而言状况不会有任何差别。
“糟糕透顶……”
他喃声说,稍稍抬起了僵硬的脖子。不见天日的房间。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到底自己昏过去多久了?警察再无能也应该开始行动了吧。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那混蛋再不来,自己也快要撑不下去了。

“明智哥哥,你还好吗?”虎次郎担心地看着他,“我被放回来的时候你倒在地上睡着了,你——”
明智再一次示意他安静。“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他眉头紧蹙,看着全然不知他在说什么、惊恐地睁大眼的虎次郎。
吱呀,推门的声音响起,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被同时投注以目光的下村千惠怔在门口,又埋头走进屋里。她端来的除了吃的,还有一盆清水。她跪坐在明智跟前,低声说“失礼了”,然后把他扶起来,喂他喝下一杯水。清凉的水流过喉管,让极度缺水的明智顿时神色松缓。
然后她用沥干水的毛巾为他轻轻擦去脸上的血污。明智无可避免地想起昨晚下村慎也对他做的那种事,心底燃起一簇憎恶的火苗。但是,就算告诉这个女人,她又会怎么想?就凭这么懦弱的她,又能办到什么?
“对不起,”她打断了他的思虑,“我知道慎也对你做了什么,真的很对不起。”
“……下村夫人,这些话就不必说了。”明智抬起被擦了一半血污的脸注视着她,“如果你真的想为你的儿子赎罪,你现在该做的是放我们走。”

下村千惠没有说话,明智观察着她变得苍白的面孔,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毛巾颤抖起来。
“我、咳咳、说实话,也差不多到极限了。”他看向在一旁忧心忡忡窥视着这边的虎次郎,“至少只有那孩子也好,把他放出去……”
那不知如何是好的女人猛地抽回了手,毛巾啪地掉进脸盆里。明智的心随着这个动作一沉,看着她缓缓站起身,笼罩在晦暗之中的背影一抽一抽,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还是不行吗。明智深深喘息,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排空。他盯着窗帘紧闭的窗户,抱着最后的希望,决定再试一次。
“下村夫人,我有一个请求。能帮我拉开窗帘吗?”
妇人讶异地回头。
“窗帘?”
“我很想再看一次,外面的阳光。”他的脸上挂着有些飘渺的微笑,“既然不打算放我们走,这个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
不知是哪一句话刺痛了下村千惠的良心。她只消思虑半刻,便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久违的阳光霎时铺满整间小屋,令明智的瞳孔瞬间紧缩,几乎要流下眼泪。

下村千惠看着仰头望着窗外朝阳的清秀男子,他浑身是伤,眼睛也未能完全睁开,但他脸上的神色竟可算得上是安宁的,仿佛在来回咀嚼那难得的温暖。她无法直视这一切,低下头,连饭都顾不上给他喂,便急匆匆离开了。
她刚离开不久,他们就听见了一个细微的声音从窗户那儿传来,虎次郎定睛望去,喜出望外地张大了眼。
“是mona!”
敲击窗户的是一只小小的黑白相间的爪子。听见房内的呼唤,爪子的主人跃上窗台,隔着玻璃窗窥视其中,发现了虎次郎之后它松了一口气,然后才发现了像个废弃物被扔在角落里的明智。明智与它对视了几秒,它纵身跳下,又叼了工具上来,窸窸窣窣地摆弄窗户。在这期间明智一直盯着门口,生怕那儿有人会突然出现。虎次郎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紧张地看着摩尔加纳在窗外作业,一声都不敢吭。
这煎熬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终于,窗户发出咔嗒一声,黑猫从缝隙之中钻进来。
“明智,你看起来比在船上那时还糟糕。”摩尔加纳开口就是毫不留情的评价。

“那真是多谢。”明智咳出一声笑,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这只猫的存在是如此美妙。
“虎次郎看起来没事,真是太好了。”摩尔加纳走到虎次郎跟前,后者兴奋不已地唤着它的名字。“干得不赖嘛,明智,亏你能把犯人拖到这个时候。”
明智对摩尔加纳耻高气昂的赞赏不屑一顾。
“哼,有时间说那些废话,不如想想怎么出去。”
摩尔加纳对此表示赞同。它跳到窗台上,从带来的工具里挑出一把小刀,叼到虎次郎的身后,把绑住他手腕的绳子割断。它毕竟是一只猫,做这一切耗费了不少功夫和时间。待虎次郎重获自由,它不得不松开小刀暂时休息。
“mona!”虎次郎终于能用双手抱住黑猫,这个事实让他感动得热泪盈眶。也不管摩尔加纳在他怀里如何挣扎着抗议“喂住手吾辈要窒息了!”
见状,明智也稍稍安心下来。他知道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虎次郎都能被救出去。
“只有你吗?警察呢?”明智四下张望,却并不能很好地转动脖子。摩尔加纳从孩子的拥抱中挣扎出来,说:“警力部署还需要一些时间,刚一获知地方,清治就带着吾辈过来了。为了不打草惊蛇,吾辈先来解救你们,他在车上等待指示。”

得知那个人就在附近,明智禁不住心脏一跳。他希望见到他,却又不希望见到他。这股心情像两股力量在相互角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
而下一刻晕眩袭击了他。他靠在墙上喘息,试着不让自己悲惨地倒在地上。
“喂,怎么了?你还扛得住吗?”摩尔加纳担心的声音传来。他勉强点点头。“你等着,吾辈就把你解开。”
许是忌惮明智会逃跑,所以下村慎也连他的脚也一块绑起来了。摩尔加纳衔着小刀,努力切割他脚腕上的绳索。好不容易解开脚上的禁锢,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快一点!”明智额上渗出了汗珠,摩尔加纳甚至来不及应答,门就被推开了。
下村慎也循着房间里可疑的声音而来,一开门他就彻底呆住了:双手已经得到解放的虎次郎站在床边,还有警醒地望着自己的明智吾郎。摩尔加纳躲在明智的背后他看不见,但房间窗户大敞和重获自由的虎次郎就足以让他五雷轰顶。
“谁、你是怎么?!”他咒骂着,跨步进入房间,打斜谨慎地摸到桌子旁边,从抽屉里面摸出了明智并不陌生的东西——那个尖锐的木桩,朝虎次郎一步步走过来。“可恶……你们怎么敢——”

“快跑!”明智扯着嗓子对虎次郎叫道,但虎次郎意外地没有照办,反而张开小小的双手,挡在了他的面前。明智像是被扔进了零下20度的雪地里,血液都要被冻僵。
“你是笨蛋吗!快滚!”
“我不要一个人走!我不想再让明智哥哥为了我受伤!”
这孩子一贯胆小,昔日他只会躲在清治背后,像看坏人一样看着自己;甚至没法一个人洗漱,连上厕所都要人帮忙。但此时他尽管抖个不停,也没有从明智面前让开。明智看着这一切,喉咙像是塞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笨蛋啊真是。
不管是那个人也好,这孩子也好,都是不折不扣的笨蛋。
为了别人牺牲自己什么的,不都是笨蛋才会做的事吗?
“真是感人啊,小鬼。你能保护他?别笑死人了。”下村慎也俯视着挡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孩子,然而后者并没有让开的意思。明智喝斥道:
“住手!警察已经来了,你无路可逃了!快住手!”
“哈哈……反正也暴露了,那你们就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下村慎也面目狰狞彷如恶鬼,抬起了握着木桩的手,眼看着就要冲虎次郎的脑袋砸下来。明智忽然感到手上一松,没有任何犹豫,他拖起了自己仍然麻痹的双腿,用尽力气朝前一扑,将孩子按在自己身下。
没料到他能动的下村吃了一惊,手里的动作却无法停止。
我在做什么啊。是笨蛋吗。
会这么做的我,恐怕也被他们传染了。
木桩的头部足够尖锐,想来对方后来又花了些时间去削整,以至于它直接撕破明智的衬衫,刺入了他的肩头。他因那锐痛惨叫出声,却因身上已有太多处不下于它的疼痛而没有想象中那样疼。血汩汩地冒出,很快染红了背部的衬衫。木桩拔出来的一瞬间比刺入更痛,但明智已经没有力气叫了。他死死护着身下的虎次郎,虎次郎睁大了眼,血顺着明智的胳膊打落在他的脸上,像失去目的地的雨点。
“明智、哥哥……?”他呢喃着刚刚保护他逃过一劫的男人的名字,但他的脸被压在明智充满血腥味的肩膀上,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下村慎也退后两步,手里的木桩上沾染着明智的血。同为杀人犯的明智竟然会去保护孩子,这个事实让他既困惑又震惊。

“可恶、可恶!每个人…每个人都看不起我……全都给我去死吧!”
明智紧紧闭上了眼,同时抱紧了怀中的孩子,而想象中的疼痛和冲击没有袭来。
“?!混蛋,为什么这里会有猫!”
摩尔加纳一跃而起咬住了下村拿着凶器的手,后者因为吃痛而将它和木桩都甩了出去。摩尔加纳调整姿态站定,发出威吓的低吼。下村目眦欲裂地盯着他们,下一秒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刀子。
摩尔加纳拱着背竖起尾巴,护在了明智和虎次郎跟前。下村慎也扭曲出一个笑意,拿着刀逼近两人一猫。
“住手。”一个悲伤的声音响起,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人的声音让下村停住了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出现在门口的,赫然是拒绝放走他们的下村千惠。
“住手吧,慎也。”她乞求般地说,“不要再伤害别人了。你要报复的对象并不是他们啊。求求你,住手吧。”
“闭嘴老太婆!”下村慎也撕扯着嗓子喊叫,“这事跟你没关系!给我滚!滚出这房子!”
然而这次,她并没有听从儿子的命令,相反,她毫不畏缩地逼近他,男人难以置信地看她像从不认识她。

“把刀放下。”她央求,“然后我陪你一起去自首。”
“不准过来……不要……我叫你不要过来!!!!”
男人几近疯狂地朝她挥舞着刀子,那离她不过几十厘米的距离。摩尔加纳嘶声说“这家伙已经疯了”,明智艰难地抬起头,失血和疼痛让他眼前一阵一阵的模糊。
“我不会走的,因为我要为你赎罪。”下村千惠的眼里涌出了泪水,“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你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好孩子的。”
——吾郎,对不起。我不配做你的妈妈。
明智感到身体的细碎颤抖无从制止,体温似乎在慢慢流失,只有肩上的伤口火辣辣的。母亲的面容不期然浮现,却并非往日的歇斯底里模样。她的一生有如下村千惠那般悲哀,但死去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微笑。
临终前的遗言如风一般唤醒了他的记忆。
『吾郎,一定会有爱你的人出现的。到那时,丢掉一切顾虑,好好地去爱吧。』
可正是因为你老做着这样的白日梦,你才得不到幸福啊,妈妈。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

“你——你想说我是失败品吗?”
被身为共犯、一直忍气吞声的母亲背叛,下村慎也如遭雷劈,不成调的声音从喉间挤出。
“是你把他们放开的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
“不是我放开的。”女人垂着眼坦诚,“但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你的父亲。”
这话使她的儿子激烈地颤抖起来,他震惊到无法接受,踉跄地后退直到撞上桌角。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看着你杀人了!!”再度抬起脸时,下村千惠已是泪流满面。而下村慎也显然仅将其理解为不可原谅的背叛,他不住摇着头,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母亲。后者只是流着泪看着他,似乎已经死心塌地要与他共存亡。
停下来。明智嘴唇微张,喉头酸涩几近疼痛,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是希望这一切都停下来。他已经不想有谁因为自己死掉了,哪怕那个人是造成自己如今这个惨状的罪魁祸首。他在即将陷入泥沼的思绪中揪住一丝光亮,用所剩无几的清醒神志拼尽全力,呼唤那个人的名字。

而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熟悉的身影魅影般从门口闪现,下村慎也手握小刀,慌乱地试图对准这个不速之客。但来人动作迅速利落,如同一头黑豹飞扑咬住猎物的喉咙,一个手刀打掉了他的刀子,紧接着一拳狠狠捶进了他的腹部。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在下村慎也像个沙袋倒在地上之时,才得见这个影子的真面目。高挑的黑卷发青年俯视着他,手里熟练地把玩着他方才被打掉的小刀,墨色的双眸令人联想到极寒的永夜。一阵罕见的寒意掠过下村的体表,如果说这是前来收割他灵魂的死神,他会信的。因为那双眼里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只有单纯的不可饶恕。
而那眼里的寒冰在转向血色尽失的明智之时,霎时融化了。
“太慢了……”明智几不可闻地呢喃,唇边却不自觉露出了一丝微笑。
更多的凌乱的脚步声逼近,警察潮水一般涌进房内。喀锵,手铐声宣告了至少一个人的人生终结,而几乎是同时,那令人安心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明智!”
有人掰开了他箍着虎次郎的手,男孩爆发的哭声如期而至。吵死了小鬼,他想破口大骂,吵得我头晕。这可不是假话,他被翻过来的时候,天花板像百叶扇一样在扭曲着旋转。而那张熟悉得令他憎恨、又在他梦中一再念想的面容,就这样在一片晕眩之中撞入他的视野。

他从未见过清治惊慌的模样,也从不知道这竟会让自己感觉如此之好,仿佛这才是他留在对方身边、借此达到报复他的目的的理由,但不中用地,心脏像是与那报复性的快感相悖,痛楚不堪地紧缩起来。
黑发青年朝他张开双臂,下一秒他撞进他的怀抱里,感觉到他的手臂温柔地环绕着自己。他很温暖,抑或那只是自己太过冰冷。
他阖上了麻木发疼的眼睑。他真是累坏了。于是他允许自己沉溺在这个怀抱之中,并且希望自己能这样一睡不起。
6字唯美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