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苑】（亲子向）风与星光的怀抱中

风与星光的怀抱中
*文章设定借用了P网さくまる大大的12年后人设。跟自己的本篇四年后归来的老鼠完全不一样
P网设定走这边 http://www.pixiv.net/member_illust.php?mode=medium&illust_id=21968328
请先看了人设图再看文比较好喔w
>>> 小紫苑SIDE
我叫紫苑。十二岁。是个普通的孩子——虽然我想这么说，但借狗人妈妈和奶奶都说我是大难不死的孩子。但除此之外，我还真没看出我和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所以我是个普通的孩子。
直到十二岁生日那天，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说起大难不死，听妈妈说，生我的母亲在我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就去世了，只留下我一个，然后我被爸爸捡了回来。
我和爸爸的名字一样，都叫紫苑。为什么要取同样的名字呢，我从懂事起就问了这件事，借狗人妈妈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说，那时候是你爸爸捡你回来擅自扔给我，为了好记就起了跟爸爸一样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那时候的我还不懂得生母和养母的含义，只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借狗人是我的妈妈，紫苑是我的爸爸，但你们俩不是夫妻呢？
——那个时候我这样问，爸爸似乎很无奈地笑了。妈妈则是一副气得脸红红的表情。然后爸爸摸我的头，说因为你是个特别的孩子。
他好像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表情变得十分黯淡。我不喜欢这样的爸爸。我碰触他的眉间，不想让他的眉头皱起来。
我说，爸爸你不要难过，我不会再说了。
他冲我笑笑，什么都没说，只是拍拍我的脑袋。
我依稀察觉到那个时候的爸爸好像在想着谁。就算是我这样的迟钝孩子，也会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因为爸爸他是个很容易被看透心情的人。因为这个，他还老是被妈妈嘲笑。说这么多年了，一点进步都没有。
但我非常喜欢爸爸这一点。
爸爸他总是笑着。奶奶也是。
非常非常温柔的笑。一笑起来就会让人感觉很温暖，想要一直看他们笑着。
从小跟爸爸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的我，对这种笑容不仅没感到厌倦，反而依赖起了这样的笑容。我可露不出那样的笑——虽然我这么说，但爸爸和奶奶都断然否定，说没那样的事，紫苑是个非常乖巧温和的孩子。力河叔叔也总这么说，说我和爸爸一模一样。虽然是捡来的，但样子和气质都出乎意料地相似，就算领出去说是紫苑的儿子，也完全没有人会怀疑。这点倒是真的。有时候我会去爸爸的研究所里玩，大家总是说我简直就是爸爸的翻版。

末了他说我的性格其实要比爸爸强悍一点。真的吗？我怀疑地问。他说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很聪明正直的孩子，不会有人敢欺负。
这么说，难不成爸爸以前经常被人欺负吗？
面对我的问题，力河叔叔很尴尬地笑了。
你爸爸以前是一看就很容易被人欺负的孩子呢。一开始大家都喜欢捉弄他，欺负他，不过到最后，他却是拯救了大家的人，再也没有人敢轻视他，欺负他了。
露出了怀念的神情的他，这样说道。
关于爸爸的过去，我知道的其实并不多。
只知道他在一场灾难中捡起了我，让狗妈妈把我带给借狗人妈妈。之后他平息了这场灾难，成为了重建这座都市的建设者，也就是大家口中的英雄。
他是这个城市里最受尊敬的人。引以为傲的我，看着爸爸因为加诸于身上的诸多光环强颜欢笑，又觉得说不定爸爸其实不想这样。
但是爸爸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也完全不知道。
这样说起来，我还真是个失格的儿子。
爸爸他总是在笑，也对我非常温柔。从小他就给我念书，讲故事，快乐王子和莎士比亚的戏剧。念着这些故事的爸爸，脸上总是浮现着怀念的神色。在他念书的时候，家里养的小老鼠们会围过来跟我一起听。它们的祖先是幼时的我的救星之一，爸爸给它们都起了名字，每一只都要记住虽然有点困难，不过我们还是努力记住了。但是这样温柔的爸爸，却经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静静发呆。脸上露出既落寞又柔和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思念着谁。

但每次看见我，他又会漾起一如既往的微笑，开朗地摸我的头，问我学校里发生的事和最近看了什么有趣的书，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睡。自从9岁之后我就跟他分房间睡了。爸爸他，大概有点儿寂寞吧。
好几次我都想问，爸爸你到底在想谁呢，但是每次都问不出口。不想看见爸爸困扰的样子。所以我去问了妈妈。
妈妈听了我的话后脸色大变，她思考了一阵，蹲下身子对我说：
“紫苑，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说不定那个人会回来，当然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也许他就此消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也没有知道的必要了。”
“那个人是……什么人？”
“我不能详细告诉你。如果有那样一天的话，你自然会知道的。所以到那一天之前，好好地待着，懂吗？”
我从未见过妈妈如此严肃的表情，大概是真的不能说吧。我只好点了点头。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不断地抱持着这个疑问。
「那个人」是谁？
这个疑问，终于在十二岁的生日那天得到了解答。

我的生日是从我被捡起的那天定下来的。因为谁也不知道我真正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十二岁生日的那天，前一天还晴空万里的都市起了台风，乌云压得很低，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因为没带雨伞的关系，放学后我只能赶紧回到家里。家里已经有客人在等着了——虽然都是非常熟悉的人。妈妈、力河叔叔、莉莉姐姐和奶奶，还有爸爸。他们都在。我推开门的时候被纸炮的响声吓了一跳，然后是耳边响起的“生日快乐”，这才看见家人们洋溢着开朗笑意的脸庞。
奶奶特意烤了一个樱桃蛋糕，上面用红色的樱桃汁写着“紫苑生日快乐”，爸爸笑着说就像是给他过生日似的。莉莉姐姐已经是高中生了，她看见奶奶做的蛋糕还是会笑得像个孩子。她送了我一大束花，是紫苑花，还有自制的曲奇饼。力河叔叔送给我一件品味怪异的衣服，我默默地道谢收下了，不过应该不会有穿上的机会吧。妈妈送给我的是一只出生了三个月的小狗。她说再没有比狗更有用的东西了，不仅能保护自己，冷的时候还能当暖床的。想法当然是好的，不过要养到能暖床，还需要一段时间呢。

最后轮到了爸爸。当爸爸正要给我生日礼物的时候，天空正好降下了一道雷，劈得人措手不及。暴风雨来临了。
门外的风雨大得似乎能把屋子里的东西吹翻，奶奶似乎想起来什么，说：
“紫苑，你房间的窗户关好了没有？”
爸爸愣了一下。
“啊……没有。”
从以前开始爸爸就没有关窗户的习惯。无论下多大的雨刮多大的风，他都执意要开着窗户，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去关上吧，等会说不定会把房间弄湿。”
“可是……”
爸爸露出了不太情愿的表情。奶奶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像哄孩子似的劝道：
“紫苑，还是关上吧。他不会从那里进来的。”
爸爸面对着奶奶接近恳求的眼神，犹豫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正要转身上楼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说的也是，我确实不会再从窗户爬进来了。”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凝固了。所有人都注视着站在门口的逆光人影，动作和表情全都僵在原处，就像被人施与了魔法一样。

我努力盯着那个人影。他的轮廓在时不时的闪电中变得清晰，仿佛碎片一般，在我的脑海里拼凑起了一幅拼图。
他拥有一头清爽干练的灰蓝色短发，面部轮廓十分深刻而精致，仿佛是被雕刻出来的工艺品。他穿着略显破旧的军装夹克，脖子上还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有扑面而来的荒野气息。笑起来——怎么说呢——让我有一种十分熟悉，又十分讨厌的感觉。
为什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有这种感觉，就连我都非常震惊。
然后我回头，发现每个人都是一脸如遭雷击的冲击表情。包括站在楼梯口的爸爸。我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惊的表情，就像是——
终于找到了一度失去的宝物一样的……表情。
没等我反应过来的下一秒，爸爸就已经飞奔过去，不顾一切地抱紧了站在门口已经湿透的男人。然后在大家的面前，他像个孩子似的，哭了。
这是十二年来，我第一次见爸爸哭泣。
“老鼠……老鼠……是你吧……老鼠……”
“还是一样爱哭啊，陛下。十二年没见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我这十二年来除了今天，从来没哭过……”
“啊啊，那真是值得赞赏呢。”
爸爸似乎已经听不到那个人在说什么了。他只是一味抓着那个人，抱着他大哭。哭声仿佛一块块细小的玻璃渣，刺得我心里到处都在流血。
一直那么坚强，那么温柔的爸爸，却为了一个人这样痛哭失声。
就像这十二年来的坚强，全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崩塌所筑起的伪装。
我顿时彷徨无比，如同被投入两万米深的海底。这时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是妈妈。她眼底有深深的悲伤，又有深深的安慰。她说话的语气似乎从来没这么温和过。
她说，紫苑，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
然后她看向他们俩拥抱的身影，咬牙说，他终于舍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要派狗出去咬断他的脖子了。
但是，他是你爸爸最重要的人。我又没办法这么做。
——啊，原来是这样。
我一瞬间懂了，为什么爸爸总是会露出这么寂寞的表情。
因为他在等着这个人。这个人一直都没出现，所以他一直在等。

一直、一直，都这么寂寞地——
“紫苑你怎么哭了？”妈妈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但我眼里只看得到那两个拥抱在一起的身影，仿佛铭刻在时间上的碑石，宁可焚毁也不可拆分。眼眶好酸，心脏也好痛，我只感觉到击打在心脏上的痛楚，还有眼泪滑落的温热触感。
该庆幸他回来了吗？该祝福他们的重逢吗？
我做不到。
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爸爸。
为什么这个人，要让这么温柔的爸爸流泪呢。
爸爸，不要哭了。让你哭的人一定都不是好人，一定是故事里坏心眼的巫婆和大魔头吧。
既然是这样的坏蛋，爸爸，为什么你还要为了这样的坏蛋哭呢。
为什么你还要为了这样的坏蛋等了十二年呢。
为什么呢。
在我十二岁的生日这天，上帝送给我的并不是什么惊喜，而是一个轻易打破了我习以为常的生活的人。
2
>>> 紫苑SIDE
万事开头难。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着手开始了NO.6的重建工作。新的都市改名为蔷薇之城，比起原来冷冰冰的代号，这个名字要显得更为温暖瑰丽。每个人都怀抱着对新事物的憧憬，克服对过去的深刻恐惧而努力工作。谁都不想重蹈覆辙。
重建工作比想象中更为艰难。一开始面对着千疮百孔的城市，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收拾。事物比起建构总是更容易被毁灭。刚开始的那几年非常难熬。每天都奔波于政府和研究所之间，庞大的工作压力让我夜不能寐，有时候凌晨突然从研究所的椅子上惊醒，我都有种自己快不行了的感觉。
妈妈很担心。她一度失去了我，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出现在她眼前，她肯定不希望我再出什么问题。
可是，如果就这样死去说不定还会轻松一点。死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必面对这满目疮痍的世界，也不必总是想起你。
在最累的时候，我忍不住松懈地这么想。
三年之后，蔷薇之城的建设逐渐步上正轨。原本的西区已经不存在了。西区与城里的围墙被打通，贫富差距不能说没有，但确实一点点地在缩减。借狗人还是住在老地方，但她隔三岔五就会过来探望小紫苑。麻烦了她这么长的时间，真是过意不去。力河叔叔也做回了记者的老本行，有了正规工作的他看起来十分精神。他也总是过来看小紫苑和妈妈，给小紫苑带各种各样的礼物，溺爱得简直让人困扰。

小紫苑也是，健康地成长着。看着他从一个小婴儿长成一个聪明正直的孩子，我头一次感到了为人父母的幸福。
如果你也能看到的话就好了。
我从来没在小紫苑面前提起你。老鼠，一次都没有。不止是你的事，搭救他的事，我们以前的事，一次都没有提起过。
在这件事上，一开始我并不采取隐瞒的态度。但好几次我几近崩溃的时候，借狗人看不下去了。她说，如果老鼠会回来，那么小紫苑他自然会知道这一切。如果他不回来，那么孩子并没有必要知道。他不需要知道救他的其中一个恩人却是抛下自己父亲的家伙。何况从一开始，救他的人就是你而不是他，紫苑，你才是他的父亲。这和老鼠没有任何关系。
她说，你不要这样，紫苑，还有我们在身边，你并不是一个人。
因为她的话，我努力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未竟的工作，抚养孩子长大的责任。要让他感受到自己生活在幸福中。大家都一直在我身边。还有，你离开的现实。
我试图全盘接受你离开了这么多年杳无音讯的事实，并且试图忘记。

就像是在那个灾厄横生的年代里，我们从来没有遇见过对方。
但是，总有一些习惯提醒着我不能忘记你。
比如一年四季风雨晴好都开着的窗户。一旦刮起暴风雨就会变得雀跃鼓动的心。繁衍了一代又一代的，月夜的子孙们，给它们一一起了名字。给小紫苑念的莎士比亚和王尔德。
总是不经意地就回想起和你一起的日子，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发了很久的呆。每次我看见小紫苑担忧的表情，才明白自己有多让他担心。
他是个好孩子，我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我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坚强起来，因为我已经是爸爸了。
做父母的，不能让孩子觉得自己比他更软弱。
所以我将近十二年，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与其说是我强迫自己不哭，不如说是我的一部分已经随着你的离开而死去了。你离去了太长时间，接近死亡一般的存在。没人认为你还会回来，因为实在是过了太久了。久到我都要认为，我跟你的相遇只不过是一场梦。久到这份始终空缺一人的孤独，已经形成了一种殉葬般的记忆。

我养育着当初和你一起救下的孩子，就像填补空白一样。
生活清寂得仿佛静止不动的水，如此漫长的时光。我不知道自己还在等待着什么。
有一个孩子的好处之一，大概就是可以避免很多困扰。
研究所里的女性总是对我显现出不一般的殷勤。我从以前开始就很不擅长对付女性。何况沙布死后，我也不想再和女性有超过范围之内的发展。但是只要把小紫苑带去研究所，大家就会认为我是已婚人士，不会再对我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孩子是最有说服力的存在。而且小紫苑确实跟我长得很像，这一点真是出人意料。
渐渐地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工作和抚养小紫苑上。他真是个很乖巧的孩子。脑袋很好，喜欢读书，性格温和，但比起以前的我要更为坚强。
我感谢或许不存在的神，感谢他赐予我这样一个孩子。
至少我还有他，这样就足够了。
但有时候我还会天真地想象，如果你终有一天会回来，看到小紫苑，你会说些什么呢。他又会叫你什么呢？
不过这都是我的臆想罢了。因为你这十二年一直都没有出现过。

终于到了小紫苑十二岁的生日。那天大家都来到我家，布置了大厅，采购了彩炮和派对用的东西。我给小紫苑准备了一件手编的毛衣，还有一件我犹豫着该不该给他的礼物。那是一个芯片，里面写下了我和你以前经过的事，和对他的记忆。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他，但想起借狗人的话又再次犹豫了。
或许，他永远不知道有你的存在会比较好吧。
那天跟我十二岁的生日几乎一样，都刮起了猛烈的台风。我冥冥中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来了，心里有禁不住的激动。这时，妈妈看着外面的暴风雨对我说：
“紫苑，你房间的窗户关好了没有？”
“啊……没有。”
“去关上吧，等会说不定会把房间弄湿。”
“可是……”
我不想关。因为今天是特别的日子，而且还刮起了暴风雨，就跟那时候一样——
“紫苑，还是关上吧。他不会从那里进来的。”
妈妈近乎恳求地看着我。她的头发已经半白了，我看着她脸上不明显的皱纹，心里一阵痛楚。一直以来我的任性和痛苦都对她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这点她也从不责备我，只是默默陪在我身边，分担我的痛苦。是这样好的母亲。

她在祈求我，把那个人从脑海里忘掉，重新过自己的日子。她不是在怪罪谁，仅仅是不想再看见我这样无望的等待了。
我点点头，走上楼梯去关窗户。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足以让我心脏停止跳动的熟悉嗓音——
“说的也是，我确实不会再从窗户爬进来了。”
和十二年前一样，优美清冷的声音，隐约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无法错认的声音。
我迅速回过头，屋里没有光，只有外面隐约的闪电照亮了那个人的面容。
是他。尽管剪短了头发，样子更为沧桑成熟，但毋庸置疑，是他。
下一秒，身体就脱离了意志般奔过去，紧紧地抱住眼前的人——我太害怕那只是一个幻影。只是我长期妄想出来的一个幻影。
——直到我切实感受到那副温暖的躯体时，我才知道他确实站在我的面前。
他的身上有风和雨水的味道，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认得这个味道。
他伸出手轻轻回抱我。失却太久的体温和怀抱。
干涸了十二年的眼泪终于决堤。

老鼠，你恐怕不会知道，你离开的这些年月里，我就像一具空空的残骸。我与体内徐徐扩张的空白共存，苟延残喘。空白和记忆不断你争我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觉得无需多久，不管我自己是否希望，空白就会将有你的记忆完全吞噬。一想到有朝一日会忘记你，我就害怕得不能自持。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依然不想忘记你。
哪怕是无所望的等待，但我只是想让你在我的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罢了。
不论这是否你的期望。
“老鼠……老鼠……是你吧……老鼠……”
“还是一样爱哭啊，陛下。十二年没见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他恶质调侃的声音透过胸膛传过来，我感觉到那轻微的震颤，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我这十二年来除了今天，从来没哭过……”
所以今天就让我好好哭一场吧。
“啊啊，那真是值得赞赏呢。”
令人安心的、饱含温和笑意的声音。我眼前一片迷蒙，渐渐地连自己的哭声都听不见了。
全世界顿时静了下来，万籁俱寂。

重新从响动里醒来时，是听见从门外传进来的声音。之所以能听到，是因为他们争持的声音有点太大了。
“你还真舍得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早就不知道臭在哪个角落里了呢，你这只死老鼠。”
会这么跟老鼠说话的，只有借狗人一个。
“我回来你很失望吗？不是说了，不管你死在哪里我都会回来为你唱送葬歌的嘛。”
“你——”借狗人的语气听起来更愤怒了。“你这家伙，事到如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哦？我还以为你会希望我回来呢。”
“别开玩笑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消失了十二年连封信都没有的家伙，还有脸光明正大地回来呢？！”
“借狗人，你冷静点……”妈妈的声音。
“冷静不了！火蓝，难道你不生气吗？！这个混蛋……明明一无所知，居然还能笑出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间隙响起了借狗人抽泣的声音。
“紫苑他……那家伙……这十二年来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熬过来的，我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度过的，包括火蓝她也是……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少在那里笑着说大话了！”

“好了借狗人，擦擦眼泪。”妈妈一直都是很温柔的人，但这次语气里头一次透露出严肃的意味。
“老鼠，虽然我不明白你有什么苦衷，但我一直都相信你。不过我想你有必要解释一下十二年都没一个音讯，又在这个时候回来的原因。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紫苑。”
“我——”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揪住，害怕得喘不过气。不要，我不要听。我才不想听到离开这么久的原因。
我已经厌倦了担惊受怕，又无处可逃的日子了。于是我扯起被子，想要蒙在头上隔绝外界的一切声音——
“爸爸，你醒了？”
把我从深渊里唤醒的，是熟悉的孩子的声音。我把脸露出来，看见站在床边的小紫苑，一脸担忧的神色。
啊啊……我又让这孩子担心了吗。
他伸手抚上我的眉心。眉头又皱起来了吗。每次我一不开心，他就会习惯性地揉开我的眉心，大概是不想看到我皱眉头的样子吧。
我握住他的手。什么时候他的手也差不多赶上我的那么大了呢。孩子真是长得太快了。

“生日派对……搞砸了呢，对不起。”
他咬着嘴唇摇摇头，真是个爱逞强的孩子，也不知道这点像谁。
“爸爸……”
“嗯？”
“那个人是谁？”
我望着他的眼睛，里面露出明显动摇的神色。很不安吧，和我一样。但是，该面对的现实还是要面对的。
“紫苑，过来。”
我冲他微笑着示意，然后他默默地躺在我的怀里，任由我抚摸他的柔软棕发。每当他不安的时候，我总是这样安慰他。
“那个人是爸爸很重要的人。他离开了十二年……那个时候，是他和我一起捡起了还是个婴儿的你。”
“……但是他让你等了这么久不是吗？为什么爸爸你还一直等他？”
“……我也不知道。”
小紫苑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清澈的深棕色眼睛刺得我心里疼痛不已。
“他离开的时候，说‘必再相见’，所以我一直相信他会回来。”我顿了顿，感到口腔里蔓延着苦涩的味道。“我和他一起共度了人生中最黑暗也是最美好的时光，要让我轻易放弃这段感情，实在是做不到。抱歉，紫苑。”

“爸爸你根本不需要对我道歉。该道歉的是那个人才对吧？让爸爸你等了这么久，却连一封信都没有。妈妈也说了，如果他不回来的话，那我就没有必要知道他的存在。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要让爸爸你伤心！”
我惊讶地看着一脸怒意的孩子，他察觉到了什么吗？甚至跑去问了借狗人这种事。
不过比起这个，他对老鼠再明显不过的敌意让我更在意。
“紫苑，不要恨他。因为爸爸我从来没有恨过他。”望着为了自己而愤怒的小紫苑，心脏又缩紧了。伴随而来的还有陌生的恐惧感，至于为什么会恐惧，我一点都不清楚。“对不起，让你难过了。但是只有他，我不想让你讨厌。”
他又咬住了下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爸爸……我的话怎样都好……可是那个人会让你难过，所以我……”
他揪住我衣服的手在颤抖。我抱住他，心里某一块静静裂开了。
原来我难过的时候，会让他如此难过。为什么我会这么自私呢。不仅伤害了身边的人，还伤害了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我到底该怎么做——
“真是感人的父子情啊。”调笑般的优雅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我心下一震，下意识地放开手。小紫苑对老鼠投去了敌视的目光，而老鼠他似乎没怎么在意地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会进来？”小紫苑生气地瞪着他，老鼠则拍了拍他的脑袋，扬起一丝笑意。
“门开着我当然能进来了。怎么了？不让我和你爸爸说句话吗？我记得你也是叫紫苑对吧。长得还真是和小时候的紫苑一模一样啊。真了不起，明明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的话似乎更激怒了小紫苑。我从没见过这孩子这么生气的样子。他平常都是个温和冷静的孩子。
“不要叫爸爸的名字！”
“哦？那我可以叫你的名字了？”
“……也不准叫我的名字！”
老鼠还是一如既往喜欢捉弄人。我无奈地看着孩子的脸涨得通红，虽然知道有点对不起他，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小紫苑又惊又气地看着我，眼神动摇起来。
“爸爸……！”
“啊，抱歉抱歉。”我止住了笑。但看着他和老鼠站在一起的样子，又忍不住露出笑意。

老鼠挑了挑眉，二话不说把孩子扛在肩上，惹得他哇哇大叫。然后他嫌他很吵似地把他扔到了门外。末了还扔下一句“借用你爸爸一下，不会太久”。这不是存心激怒他嘛。我看着走回来坐在床边的他，根本无法忍住想要微笑的欲望。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我也毫不客气地注视着他。
离开了十二年的他，变得更加成熟了。原本扎着马尾的头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轮廓比原来更深邃了，但那张俊美得让人失神的脸庞还是丝毫未变。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却比之前更能摄人心魄了，好像一看就会被陷进去……
“短发，很适合呢。”
“谢谢陛下的赞赏。”他露出了微笑。真是没用，就连这样普通的一个微笑，居然都能让我眼眶一热。明明在以前，一直自以为那笑容只是我的东西。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你应该有很多话想问我吧，紫苑？”
“……嗯。”我点点头，“可是，我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他一边嘟哝着“变强了呢”一边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孩子，真是恋父啊。还是该说恋母？”

“他是个好孩子，你别惹他生气。”
“哦，真是个好爸爸啊。”他嗤笑着这么说，我有些生气。
“老鼠，紫苑他并不知道你的事。”
“他知不知道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我的事。”
“嗯。”
“现在我是他的爸爸。所以我有义务保护他。如果伤害他的话，就算是你我也不会原谅的。”
老鼠直直盯着我，浓灰色的眸子里有种我看不透的情绪。
“你这是在赶我走吗？紫苑，为了惩罚我十二年不回来？”
“……比起那个，我才更应该问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他将视线移开，假装对墙上的某幅画产生了兴趣。
“回答我啊，老鼠。”
“……这个问题真的有这么重要吗。”不知为何，他的声音陡然染上了一丝苦涩。“借狗人，力河，你妈妈，还有你的儿子——他们都问我同样的问题。”
我一时哑口无言。确实刚刚他们在门外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是完全不想知道的。因为我想要借此逃避掉某些东西。某些大概老鼠也不想正视的东西。

“紫苑，比起那些，难道我在这里就没法更好的说明问题吗。”他凝视着我，声音很柔很低但字字清晰。“我现在就在这里。紫苑。我在这里。”
——是啊，他在这里。老鼠他，就在我的眼前。
明明分开了这么久，明明有十二年份的话堆积在心里，明明看见他的脸就非常满足。但是为何，这些却全部化为我心底的恐惧。心底有某个声音告诫我不能越过某条界线，不然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但是已经成了一滩烂沼泽的心，就连试图挽回都显得多余了不是吗。
温热的液体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便顺着脸颊簌簌落下。我听见自己竭力平静但止不住颤抖的声音。
“……老鼠，你还会走吗？”
“如果我说我要走，你会怎么办？”
平静得几近冷酷的声音击碎了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不要走。”我拉住他的手，身子战栗得不能自已。“我知道我没有什么办法能留下你，可是我只能这么说了……老鼠，不要走好吗……我一个人、实在太寂寞了……”
耳边传来隐含着笑意的叹息。我心里一震，十二年前他离开时的情景顿时浮现在眼前。这次难道会跟上次一样吗？我不顾一切地将他抓得更紧。

“就算你说我长不大也好，我还是想要你留下来。不要走老鼠……我们都已经分开了够久了不是吗……”
颤抖的声音里还带上了哽咽的哭腔，我想现在我的表情一定是一塌糊涂吧。可是这跟等待了十二年的痛苦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你的儿子怎么办？他可是会恨我的哦。毕竟我是伤害了他最爱的爸爸的人啊。”
为什么这个人还可以这么冷静地说这些话呢。真想把他的心剖开来看看是不是用铁做的。尽管如此还是要挽留他的我，真是凄惨极了。
“我会好好跟他解释的……就算他一开始讨厌你，但只要好好相处、重头开始…一定没问题……”我乱七八糟地拼凑着词句，光是要支撑着和他说这些话，都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心力。
我紧紧抓着他，就像他是汪洋上的最后一块浮木。我竭尽全力把心里所想传达给他，但就连这个也做不好。我对自己几乎绝望。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对我而言简直如同煎熬。然后带着苦涩笑意的醇美嗓音从耳边响起。
“啊啊，你真是……难道你不知道从以前开始，我就对你的眼泪很没辙吗。”

而后趁着我抬起头的当口，他捉住我的下巴，温柔而强势地吻了上来。
一个吻可以唤醒很多东西。
譬如两人走在回西区的家的路上，抬头看见的绚烂的火烧云。下雪的时候，破落公园里堆满霜雪的秋千和滑梯。狭小地下室里的摇曳火光，照耀着满室的精装书籍。蔬菜浓汤的香味。血的腥味。离别时长满蓟草的山坡，仿佛铺着紫色地毯的路，就连接吻的时候也充满了微苦的蓟草味道。
给予了我这么多宝物的你，为什么不能为了这些回忆而稍微停留一下呢。
他放开我的瞬间，我看见他眼里那足以使人沉落的温柔，仿若假象。
“我回来就是为了留在你身边啊，紫苑。你怎么连这个都搞不懂呢。”
……
啊，眼泪又……
老鼠SIDE
清晨起来的时候，我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睡的是紫苑的床。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搭，却没有任何属于人体的温度。那家伙已经起床了吗。明明以前总是比我起得晚的。
从窗外倾泻进来的阳光，穿透了乳白色的窗帘。屋子里的摆设是他一贯的风格：落地窗，落地灯，书桌和电脑，还有满满两个书柜的书，书柜最顶层摆满了各种奖杯和被作为荣誉的纪念品，但相对起摆得整整齐齐的书，它们只是被随性堆放，被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真是久违了的宁静景色。十二年来，在梦中总是出现的景色终于真实存在于眼前，一时间有点不习惯。

离开这里已经有十二年了。
之所以离开的原因，是因为当时无法正视两人之间的感情和关系。害怕紫苑的捉摸不定，觉得两人终究是不同的人，无法融合，于是逃走，现在想起来真是有点可笑。不知不觉走了几年，却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牵绊住，详细原因因为作者不想写所以我也就不加以赘述了。总而言之，我走了十二年。之所以会想要回来，其实只是突然想看看他的脸。看看原本腐烂崩坏的都市如今被他建设成了什么样。为了兑现诺言，我回来了。
如果他已经结婚生子，有了美满的家庭，那我姑且远远看他一眼就走，然后就此消失于他的生命之中——当时的想法是这样的。除此之外的可能性我想都没想过。或者倒不如说我是根本不敢去想。我从不敢想象如果这十二年来他一直在等我，我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他，要怎么办。
因为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紫苑会无条件等我十二年。
但他这么做了。
而现在自己所处的状况，也是当时自己想都没想过的。和紫苑一起睡，抱着他握住他的手感受他的体温，已经是非常遥远的回忆。而再次拥抱他，亲吻他，与他做爱，决定留下来，也是我来之前从未预料到的事。不过和这个人在一起，任何最初的想法都会被轻易打破，这一点我也早就知道了。

昨天回来的时候，他哭得很惨。这点真是毫无改变。要说哪里变了，就是看起来更漂亮了吧。个子长高了，虽然比我还是稍矮一截。气质也相对地改变了许多，变得更高洁知性了，很适合白大褂的样子。原本有些蓬松的白发，现在也变得柔顺服帖了。就连原来有些孩子气的脸，都显出了属于成人的清丽轮廓。比想象中更有魅力的改变。虽然以前紫苑就总是无意识地散发着纯洁无辜的魅力，让西区的那些家伙都像飞蛾一样扑上去，甘愿为这火光焚烧殆尽；现在变得成熟的他仍未清晰认识到自己的魅力，但于我而言还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或许比之前更甚。看到他就忍不住想要抱紧他——这么说起来，他比起以前更瘦了，腰也很细，单薄得叫人难过。
不过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就在这里吗。
门吱呀地开了一条缝。我看到了那双和十六年前相似的孩童眼睛。只是比起那时候的单纯无心机，这双眼睛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仇人一样。
心情稍微有点复杂，就像是看着十二岁的紫苑仇视着自己似的。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就算一辈子不原谅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我伤害了这孩子重要的父亲，而且第一天就和他睡一个房间。对于一个父亲陪伴了自己十二年的孩子而言，我大概就是抢走了爸爸的魔王一类的坏蛋吧。

想到这里我笑了笑，然后他迅速皱起眉，转身就跑走了。我起床穿好衣服，思忖着紫苑对这孩子的影响力可能更等同于是妈妈的存在吧。
以后这孩子会叫我什么呢，应该不会改口叫我爸爸吧。
我一走下楼，就闻到扑鼻的面包和牛奶香味。天气很好，是台风过后特有的大晴天。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进来，映在站在窗台前做早餐的紫苑身上，看起来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芒。那孩子正在餐桌旁准备餐具，看见我的时候露出了再明显不过的敌意。我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紫苑小时候的毛背心和衬衫，还是说火蓝重新给他织了一件呢？我没有理会他的敌意，径自走到紫苑身旁。他正在煎鸡蛋。手法很娴熟，应该是平时习惯了。听到响动后他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甜美微笑。
“老鼠，早安。”
好像这十几年来我从未离开过他一样。
“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你坐着就好。已经差不多可以了。”
他回答我的语气很自然。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
“哦。”我应了一声，但并没有走开，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他做早餐。阳光将他的白发照得通透，嘴角含笑，就像沐浴在温暖之下的天使。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么多年没回来，怎么我的脑子也跟那个酒精中毒的大叔一样了。

真是的，从以前开始这家伙就是我的死穴啊。以为过了这么些年脑子会稍微冷静一点，结果比起其他人，对于紫苑的事最不清醒的反而是我吗。
“……老鼠。”
“嗯？”
“不要这样盯着我啦。”他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我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奇怪的地方羞耻度低得可以。明明以前总是说一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告白宣言。看着这样的他，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捉弄。
“喂，紫苑。”
“诶？”
“鸡蛋，煎糊了哦。”
果不其然他手忙脚乱地关上了火。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心情很好。
“真是的，都是老鼠的错。”
“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望着他一脸憋气憋得脸红的表情，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也笑了，语气很是无奈：
“你站在旁边我就没办法好好干活啊。”
“那我来煎吧？”
“不用了。你去坐着吧。”
他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我只好拍拍他脑袋，离开他身边。我走到餐桌旁，回头望见他的背影。笼罩在光芒之中的纤细背影，如此脆弱，又如此真实。

我心里一动，突然想到：在很久以后，说不定我会时常怀念此时此刻——他站在炉灶前做早餐，柔软的白发，温暖的笑颜，日常的对话。
——这是我丢失了十二年的宝物。现在我终于找回来了。
当一切准备停当坐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只有我的位置没有放餐具。我看了对面的那孩子一眼。他挑衅地对上我的目光。还没等我说些什么，紫苑就端着荷包蛋走过来说：
“哎呀，紫苑你没有给老鼠拿餐具吗？”
他似乎很不高兴地看着他爸爸，紫苑没辙地叹了口气，自己转身拿出一套餐具递给我，郑重其事地对他说：
“这样不行，紫苑，要尊重长辈，不是教过你吗？”
“凭什么我要……”我听到了他小声的嘟哝，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跟我杠上了。真是固执的孩子，如果一直都是这样不可爱的话，紫苑还真够辛苦的。
“算了吧，紫苑。”难得当一回和事佬，不过说到底，都是因为我强行出现在他们生活里的关系吧。
紫苑还想说些什么，但接触到我的目光又压了下来。既然都是我的责任，那也没有必要让这孩子有压力。喜欢的人就是喜欢，讨厌的人就是讨厌。说什么都是徒劳。

然后我们一声不吭地开始吃早餐。我大口咀嚼着紫苑做的煎蛋，真是难得的人间美味。吃着久违的美食，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然后我感受到坐在对面的紫苑的视线，他正看着我发愣，手里的叉子还停在半空中。撞见我的目光时，他又惊醒般地埋头吃早餐。
心脏陡然传来一阵既甜蜜又酸楚的揪痛。他那像孩子一样的目光，分明是怕我随时会从眼前消失的恐惧。我自认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可是对他，我真的不知道要用什么心情、什么表情去面对。
不要用这样失落而贪婪的表情看着我，不要这样温柔地对我。紫苑，不要让我的负罪感更深了。
“老鼠，怎么了？”紫苑的声音把我唤醒，满脸担忧。“不好吃吗？”
“不，很好吃。我只是在想问题而已。”我扯起嘴角笑笑，“我在想，你和他的名字一样，平时要怎么区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很认真地沉思了起来。旁边的小紫苑绷紧了身体，做出一副紧张的姿态。这孩子还真有趣。
“唔……我都是叫他紫苑，妈妈会叫他小紫苑。”

“诶……那我也叫他小紫苑吗？”听我这么说，那孩子露出一脸被狗咬了的受伤表情。“可以吧？小紫苑。” 【注：为了和紫苑区别，小紫苑的发音是“シォ”（shio），和“紫苑”（shion）有微妙的差别】
紫苑笑了起来，那由衷的笑颜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嗯，不然老鼠你叫‘紫苑’的时候，我还真不知道在叫谁呢。”
“如果他叫你爸爸，那要叫我什么？”
正当我厚颜无耻地开玩笑时，小紫苑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
“我吃饱了。”
“咦？还剩这么多哦？”
“今天还有早课，我先去学校了。”他逃也似地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跑走了。目送着大门关上后，紫苑轻轻叹了口气。
“那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种事我当然最清楚了。毕竟是这家伙养出来的孩子，肯定也是个不折不扣的乖宝宝吧。
“抱歉，因为我的关系让他提早进入了叛逆期。”
紫苑笑着摇摇头。
“他一直是个好孩子，偶尔任性一回也不错吧？”

“……你啊，还真是喜欢孩子呢。”从以前来听他读书的两个小孩，还有经常光顾面包店的那个小女孩——啊，现在不是小女孩了——开始，紫苑就一直很受孩子欢迎。
“孩子很可爱不是吗。”他笑眯眯地说，“因为小紫苑，我才能相安无事地度过这十二年，真是个能给人带来幸福的孩子。”
毫不隐瞒的坦诚告白，哪怕对象是不在场的儿子也一样，真有紫苑的风格。不过正是这样毫无保留的告白又让我心隐隐作痛起来。
我绕过餐桌走到他身后，俯下身抱住他。从侧面也能看见他迅速染红的耳根和脸颊。还是一样容易看透，幸好现在只有我能看到。
惹人爱怜的脸庞，真真切切地就在眼前呢。已经不是在做梦了，太好了。
“对不起，紫苑。”
怀中的人一颤，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脸来看我，眼眶微微泛红。
“老鼠……”
“我在这里，紫苑……我在这里。”我在他耳边不断地低喃，试图安抚他不安了十多年的心。这么大的伤口，需要十年，不，大概更长的时间去弥补吧。

眼泪从他脸上滑过，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对我露出了沾染着泪水的笑意。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能让我动摇呢。我皱着眉头抱紧了他。只希望这种心痛的感觉能够随着紧抱而消失。
“谢谢你回来，老鼠。”充满笑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这句话摧毁了我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我回来了。”我看见那双澄澈的石榴红眼眸，里面映出了自己的倒影。下一秒，我们怀着对对方的渴念，紧紧地贴上对方的唇。
那个时候我才惊觉，原来十二年来，我们两人思念的分量其实是对等的。紫苑他一直执迷不悟地等着我，哪怕那可能只是一场空。而我恨不得把他吞下去。如果紫苑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就好了，这样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是在一起的。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念你，紫苑。
因为不是假日，过了一阵紫苑擦去眼泪就出门去研究所了。临走前的他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笑容也真实了几分。他和我匆匆吻别，说今晚会早点回来做饭。我看着他挥手说“我走了”出门的背影，突然觉得我们这不就像是新婚夫妇一样嘛。不过现在看来做家庭主妇的那一方是我。还是去找点工作好了，不能总在家里守着。

动了这念头后，我去西区找了借狗人。有点好奇这家伙现在做的是什么工作。结果还是跟以前一样和狗难舍难分，不过现在主要是靠狗运送小件货物和帮助失明的人。虽然赚的钱比以前少，不过她居然难得没什么怨言。
对于我的到来她显示出了料想之中的厌恶。她一边说这里没有老鼠能干的工作一边挥手赶我走，一副完全不想理睬我的姿态。
“好不容易来一趟，就当是叙叙旧如何。”
“别开玩笑了，谁会跟你这种骗子叙旧。”
她对我难得的放低姿态嗤之以鼻。
“谁是骗子啊。还在记恨这么多年前的事吗？”
“哼，你骗我的次数足够让我记恨你十辈子了，更别说还要加上紫苑的份。”
“我怎么骗他了。”
“你现在才回来还不算欺骗吗！”她愤怒地对我叫道。“告诉你，不要以为欺骗感情就不是骗啊！”
“可是我没有违背誓言，我确实回来了。”
“你——”她气结，转过头不想理我。“算了，你这种人就应该死在什么人都不知道的野外，被野狗吃光内脏。”

“真狠毒呐。”
她冷笑了一声，蹲下身为一只狗梳毛。
“我可不想被你这种人说。”
“你啊，还真是被紫苑收得服服帖帖的。”
“随你怎么说。至少我没有背叛他。”她似乎冷静了下来，不理睬我的挑衅。沉默了一会，她又满怀不屑地说：“那家伙的人生，真是全都毁在你手上了。”
仔细一想还真是。虽然他人生最开始的十二年我没参与。但自从那个台风夜后，紫苑的人生就彻底被我的出现改变了。他救了我，被贬为下城居民；然后我救了他，两人在西区生活；之后为了救沙布，为了毁掉NO.6，我们一同进了矫正所，差一点死掉。最后是我们分离的时候，我给了他一个誓约之吻。把他这十二年的人生，用一个吻和一句话，完完全全地束缚住了。
说到底，他的人生还真是毁在我手里的。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也——。
“喂，”借狗人粗鲁地唤醒了我，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瞪着我，大概是从没见过我在她面前发呆的模样。
“怎么了，你感到内疚了吗？”末了她又扯起嘴角笑了笑，想要打消自己那可笑想法似的。

“嗯。”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这么坦诚。她看起来被吓到了，一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怎么，这不是你想听到的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紧紧揪起。
“你打算怎么办。留在他身边吗？”
“不然呢，再次丢下他走人吗？如果真那样做，你们都不会原谅我的吧。”
她啐了一口，“我才不会原谅你。不过，那是紫苑的期望。但是现在他身边不只是你一个人，他已经不是以前只会依赖你的紫苑了。”
她是说小紫苑的事吗。不过那孩子给她带过一段时间，会这么在意也在情理之中。
“很有母亲的架势呢，借狗人。你是在担心那孩子跟我合不来吗？”
“废话。如果那孩子立刻就能接纳你，我反而要怀疑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说的也是，爸爸等了十二年的对象不是个美女而是个身份可疑的男人，任谁都吃不消吧。”
借狗人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你倒是挺有自知自明啊。那孩子是紫苑、我、火蓝辛辛苦苦养大的，这些年来一直都过得很平稳，结果就被你这家伙搞砸了。你毁了紫苑的人生不算，还要再毁掉小紫苑的人生吗？”

“这样的指责我可真是承受不起。我也并没有那样的打算。老实说我对孩子并不那么感兴趣，他对我的针对我就睁只眼闭只眼——”
“闭嘴，我才不是说那个。”借狗人狠狠打断了我的话。“你真的有那个觉悟留在紫苑身边吗？紫苑他现在不只有你，还有小紫苑。你走了的这十二年，是小紫苑一直陪在他身边。如果你想留在紫苑身边，就好好地正视跟那孩子的关系！他可不是紫苑，会无条件地接纳你对你笑哦？！”
我沉默下来。借狗人想得这么深入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不过确实在我的面前，摆着这么一道坎，对面站着那个孩子。要跨过这道坎，才能让那孩子真正接受我的存在吗。
她看着我陷入沉思，不屑地扯起嘴角。
“怎么，退缩了吗？以你的性格应该不会去刻意迎合一个孩子吧。啊啊，真是辛苦啊。”
她幸灾乐祸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我觉得有必要打击一下她的自以为是。
“我会尽力。”
她的笑僵在嘴角。我拍拍衣服站了起来。
“我会尽力让他们幸福的。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紫苑身边了。”

>>>
当我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紫苑正穿着白色围裙做饭。看见我回来后，他露出了温暖的微笑。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紫苑，准备吃饭了哦。啊对了，晚上有空的时候，让老鼠给你念一下莎士比亚吧，这个他很擅长哦。”
“谁要他念啊……”
所眷恋的日常，一度丢失的日常。就在这里呢。
我想留在他身边。
在和他在一起的这种时刻，享用这平凡而难得的幸福时，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过。
不被理解也没有关系。反正我已经回来了，而且他确实在我的身边。
这样就足够了。
「我会尽力让他们幸福的。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紫苑身边了。」
脑海里响起很久以前在西区的时候，我和紫苑的对话。
——这不过是漂亮话罢了。
——不，这是决意。
“没错，这是决意。”
4
在鸡飞狗跳了几乎一个晚上后，终于该散的都散了。紫苑借口头痛让大家都去休息，留下老鼠在家里。等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后，他走进卧室。老鼠已经先洗过澡，正赤裸着上半身披着浴巾打量着屋子。他有些看呆，等意识到自己看呆的时候又忍不住红了脸。太久没看见过老鼠的裸体，居然已经不习惯了吗。

老鼠转过身来，看见站在门口一脸呆滞的紫苑，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怎么了，陛下，我的裸体有这么好看吗？”
紫苑惊吓地摇摇头：“不、不是。”话虽如此，但泛着绯红的脸却完全透露了他的想法。
“我只是……因为太久没见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诚实啊。这十几年来他到底有哪里变了？
老鼠走近他，他似乎不知道该把视线搁哪里，四处游移着。
“老鼠……你还是把衣服穿上吧，不然会着凉。”
话音未落，下巴便被一只手托起。他被迫直视着老鼠，浓灰色的眸子里盛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
“紫苑，你为什么要等我？”
紫苑一愣，“为什么……”
“明明没必要等十二年，你为什么要一直这样等下去呢。如果我今天没出现的话，你会放弃吗？”
老鼠看着紫苑陡然沉黯下去的眼眸，感到揪心的同时，也觉得自己简直是在伤人七分再自伤三分。但他没办法忽略这个问题，而且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恐怕他们之间一直都会有这个心结。

“你在离开的时候，给我了誓约之吻，而且说了‘必再相见’。是这样吧，老鼠。”
“我是这么做过。”
“所以我一直相信你会遵守誓言回来。”他抬起头，急切地看着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的男子。“不管他们怎么说，不管过多少年，我都想要相信。”
“……”
“说我傻也好，反正我就是一直相信着。如果你今天没出现的话，我大概也会一直等下去吧。”
尾音随着他垂下的眼眸而低下去。他注视着他动摇的表情，心里一阵阵无名的情绪如同海浪一般涌上来，直到淹没了名为理智的那根水平线。
不要挑拨我啊，紫苑。
他捏住他的下巴，狠狠地含住他的嘴唇。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柔软触感让他全身发烫，他索性一把扣住紫苑的脑袋，好让自己更加深入。
舌与舌互相纠缠，激烈而不失温柔的吻。很快紫苑也反应了过来，反而伸出手臂勾住老鼠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与第一次唤醒记忆的吻不同，这个吻更多是在倾诉对对方几近疯狂的思念。屋子里回荡着点点水声，仿佛在预示着之后的一触即发。

在接吻的间隙中，紫苑呢喃着对老鼠的爱意，很快又被皱着眉头的老鼠吻得喘不过气。谁都不愿意先离开对方。只是兀自交缠着唇舌，想要借此忘记心中残存的疼痛。
对于紫苑来说，这个吻已经迟到了太久。
终于结束的时候，老鼠放开了紫苑的唇，但手依然握着他的腰，距离近得可以轻易看到他眼里的自己。被吻得缺氧的紫苑呼吸着新鲜空气，嘴唇红肿眼神迷蒙，已经褪去青涩的秀丽脸庞笼罩着一丝妖艳的气息，漂亮得让老鼠移不开眼。
“没关系吗？”
“嗯？”
“孩子，会听到的吧。”
“没关系，已经让紫苑去睡了……锁上门就……”
老鼠叹了口气，然后再次封住他的唇。这家伙总是有办法煽动他，就连邀请的话语都正经得让人觉得可爱。这样下去该怎么办啊，明明没这么打算的。
可是现在停手也已经不可能了吧。
真狡猾啊，紫苑。
两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室内的气氛仿佛被这濡湿般的低喘所感染，连空气都弥漫着情欲的味道。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纠缠着倒在床上，谁也不愿先放弃似地疯狂地吻着对方。

紫苑摸索着老鼠的裤子，有些急切地将裤子拉下，露出他已经有所反应的硬挺。他一把抓住，老鼠微微皱起眉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伸手抓住他的白发，老鼠清晰感受到那个部位传来的刺激，他想要让紫苑离开，但对方却不顾一切地抚摸着，绯红的眸子里透出几分茫然的迷离。
“……我知道。”他低声说，然后小心地将手里的欲望深深含进嘴里。被湿热包裹着所骤然惊醒的老鼠震惊地望着眼前的紫苑，难以想象这是十二年前那个连接个吻都不会的少年。
“你……”他想让他停下来，但是看着努力取悦自己的紫苑，拒绝的话语又堵在了喉咙里。紫苑脸上透出酒精中毒般的酡红，一副很辛苦的样子，但却非常专注。他的眼睛半眯着，眼角因为吞咽太深而渗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珠，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咽。这样子不妙，老鼠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但视线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那个部位……在被他含着。光是想到这一点，心底某处按捺已久的占有欲便一发不可收拾。

“好像熟练了不少嘛。看样子这几年有好好练习过？”正专心嘴里的动作的紫苑听见头顶上男人的带着嘲弄及危险含义的话，他抬起眼，撞见老鼠隐忍而邪魅的脸。他慌乱地垂下眼，把欲望从嘴里吐出来。
“并不是这样的……这些年来我没有和任何人发生关系。只是多少比以前懂罢了。”
“平时都是自己解决？”
“……嗯。”似乎有些害羞，紫苑垂着眼点点头。这副样子在老鼠眼里看来，既诱惑又苦涩。
怎么会没想到呢。对于这个接近精神洁癖的家伙而言，只是在肉体上与别人结合也是不可原谅的吧。如果自己不回来的话，他就会这样下去一辈子吗？
这样想的老鼠，顿时为这个念头感到一阵难过。手指抚上对方嫣红的脸庞，眷恋地摩挲着脸上那明晰的红色蛇纹。
就好像很久以前那样。
紫苑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然后握住搭在脸上的手，露出一丝怀念而略带苦涩的微笑。
“好像已经很久没这样了。以前你总是这样做呢。”
“啊啊……真的很久了呢。”老鼠低语着，手稍稍施力带过他的下颌，深深地吻上他。这个吻过于深情了，带着苦涩的味道，却让彼此的温度攀升得更迅速。炽热的吻夺去了吞咽和思考的功能，紫苑张开嘴艰难地呼吸着，银亮的水迹却从唇边滑落，濡湿了被仰起的下巴。

他不期然地放过了他的唇，转移向发烫的耳垂，一口含住。紫苑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嫣红一点点蔓延上耳朵，脸颊红得像发烧了一样。
这么久没做过，应该很敏感吧。老鼠这么想着，舌尖沿着那清晰的红色蛇纹慢慢舔下来。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但敏感带却一点都没变。他每舔一下，紫苑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喘息。他抓住他颤抖的手臂，顺着蛇纹一边舔吻一边解开他衬衣的扣子，露出胸前大片光洁的皮肤。他停了下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乳尖上，清晰感觉到手下身躯的紧绷，然后又微微颤抖起来。
“老……老鼠……”紫苑的声音很轻很低，跟往常清澈开朗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他有些想躲开这样的煎熬，但抓住对方的手臂时又犹豫了。
——不想推开他。不能推开。因为实在太久了，太久没被他这样抱着，没好好地感受到他的温度。想要他留下来，所以，不能推开。
他的双手滑入老鼠利落的短发间，却因为太过顺滑的关系抓不住。就在他心慌的同时，老鼠终于有所动作，一口含住挺立的乳尖。

“呜……！”感受到自己的敏感处在被对方灵巧的唇舌侵犯着，喉间一直压抑的呻吟终于溢出。全身心的感觉仿佛都集中到了某一点。强烈的快感让紫苑忍不住浑身战栗。
老鼠感觉到他加剧的反应，原本只在乳尖上打转的唇舌移到了红蛇之上，仿佛膜拜一般吻着。紫苑再也无法忍受，抱紧了怀中一直在使坏的男人。
“够…够了……老鼠……”
颤抖的、仿佛求饶一般的口吻，老鼠抬起眼，看见紫苑被情欲所迷醉的脸。那张细致的脸庞笼罩着鲜艳的绯红，眼角闪着细碎的泪光，表情茫然而脆弱。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成年之后的他会散发着何等诱人的魅惑气息。
脑内的某根线一下子断掉了。老鼠顺势把他按倒在床上，手沿着腰部下滑，把碍事的裤子扯掉，然后一把握住了他的欲望。他陡然弓起了身子，发出高亢的呻吟。下一刻最脆弱的地方被老鼠含在嘴里，让已经禁欲多年的紫苑大脑一片空白。
“唔……啊…哈……呜……老、鼠……”
力气在被对方玩弄的过程中一点点流失。紫苑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连抓住他都办不到，只能吟叫着任由他用尽各种方式逗弄，直到第一次高潮的来临。在短暂的失神中，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漏出几声模糊的呻吟。而后朦胧听见耳边传来优雅的浅笑。

“这就不行了吗，陛下。这才是刚开始呢。”
被玩弄得过分敏感的身体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的走向。骨节分明的手指从腰部沿着红蛇的纹路滑入股沟，然后缓缓探入幽闭的穴口。
紫苑忍不住呜咽出声。手指努力在他体内试探性地按压着，仿佛在探询。他弓着腰，睁着石榴红的眼眸，颤抖着攀住身上男人宽阔的背部。他只觉得体内灼热难耐，而吹拂在颈边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更让他难以自持。
“唔……不…要……”
老鼠挑起眉望着他，他难受地摇了摇头。
“不要……手指……”
灰发男子愣了一下，理解了他含糊的意思，随即低声笑了起来。“不要的话，会受伤的吧。”
“没……关系……”他呢喃着，声音很轻但却正好能让对方听见。“受伤也……没关系……我想要……老鼠……”
老鼠抚摸着他柔软的白发，无奈地沉声说：“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诱惑人的方式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话音刚落，他便抽出手指，握住对方的脚踝用力分开，然后将自己已经肿胀的分身一点点塞入没有足够准备的后穴。

“呜……啊啊……！”感受到对方填入自己体内，紫苑忍不住叫出声来。虽然有痛苦的成分在内，但更多是因为被包围的幸福感。他紧紧攀着身上的人，大口喘着气以纾缓被侵占的痛楚。
老鼠看见他紧皱的眉和眼角的水痕，停下了动作。由于之前没有做好润滑，已经十几年没使用过的内部把他咬得死死的。宁可痛成这样也没关系……吗。他复杂地望着紫苑，心脏揪了起来。他俯身抱紧怀中瘦弱的身体，温柔地吻上他的唇，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真是逞强啊……明明就痛成这样……”在接吻的间隙他低声说，他注意到一滴泪珠从对方脸颊上滑过，很快就消失在耳畔。结束了漫长的吻后，紫苑睁开湿润的双睛凝视着他，颤声说：
“老鼠……抱我……”
他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脆弱的身躯。
“还没有完全适应就逞强，事后难受的可是你啊。”
但在他犹豫的时候，紫苑吃力地抱住他的脖子抬起身，轻轻啃咬着他的喉结。他心下一震，双手托住身下的身躯。他实在是太瘦了，比起多年前还要瘦，脆弱得似乎如果稍微乱来一点就足以弄坏。他忧愁地垂下眼，负罪感如同蜂拥的虫子啃噬着心。为了驱逐他与自己内心的痛楚，他不顾一切地动了起来。

“嗯……唔…哈啊……老鼠……啊……！”
怀中的人发出了甜腻的呻吟。老鼠紧紧抱着他，一次比一次更加深入，好像这样就能够让什么东西消失一样。
“再用力一点地……抱我……这样的话……我就会忘记……”
他听见他的声音，清澈高亢的嗓音，这么多年来几乎从未改变。只是比起记忆中坚定开朗的声音，现在他抱着的紫苑，颤音里带着一丝祈求与苦涩。
“我想要忘记……没有你的日子……呐、老鼠……你会留下来的对吧？会留下来吧……我已经……再也没办法……忍受、失去你了……”
他轻泣着，泪水失去控制般涌出，湮湿他整张脸。一时间老鼠只觉得疼痛难忍，仿佛受伤的那个是自己。
你到底在干什么。
抛下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总是逃避现实，不敢去想象一直等着自己的他。从来不去想象他独自过这十二年该有多艰辛。你从来不敢想。
仿佛这样就能逃离某些东西，某些你看不到也摸不着的东西。
你的软弱和自私带给他身心无形的创痛，那创痛丝毫不能被消解。就连稀释它，大抵也要花费比形成多一倍乃至几倍的时间。

这是你应得的。你活该。
丢下他一个人独饮十二年的孤独，这是给予如此残忍的你的惩罚——
紫苑发出带着哽咽的悲鸣，老鼠陡然加快加深的动作让他难以适应，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叫停或表露出任何拒绝的意愿。他将腿环上男人的腰肢，手臂紧紧攀着他的肩膀，尽一切可能迎合他，与之贴合得更加紧密。
只有这样他才能够麻痹自己——他就在这里，他就在自己眼前。不是梦，也不是幻象，是真实的可供依靠的肉体。
一个人抵达另一个人的内心，需要走多远的路？
如果说这条路注定荆棘满途，那么我已经遍体鳞伤。我不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老鼠。你为何离开，为何十二年来从未回头，我都不了解。总是在我自以为了解的时候，你又走得更远一些。和从前大部分时间一样，我只是在追赶你的背影，但你总是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就像一个影子一样。你只是在那里，却从来不能被触碰。我厌倦了这样等待和追赶的日子，准备停留下来的时候，你又出现了。

在你出现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这十几年来这样活着等待着，只是为了这一刻。老鼠。没有你，日子就跟死水一样静得可怕。你夺走了我世界所有的色彩，没有你的世界，那不过是一片灰白罢了。仅凭我一人、即便依靠朋友和亲人，也不足以填补这残疾般的空白。
直到你出现，整个世界又开始重新涂抹色彩。
他不知道该如何把心声传达与他，只能凭借最原始的方法挽留他的身体。他浑身颤栗，一半是因为快感，一半是因为心底巨大的恐惧。尽管老鼠说要留下来，可是他真的会留下来吗？说不定过几天他就会走。无法想象哪一天起床的时候发现他再次不告而别，从眼前消失。要是那样的话，他一定会崩溃的。他已经再也无法承受他的消失了。
“老鼠……老鼠……”紫苑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哪怕那不是真实的姓名。可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是在一遍遍地确认，确认老鼠在这里的事实。每次呼唤他的名字，他就会露出动摇的神情。紫苑伸出手指抚上他微蹙的眉眼，试图将它抚平。和以前一样优雅的眉眼，只是多了几许岁月磨砺的痕迹罢了。

老鼠似乎有些无法容忍他细微的动作，一把将他的手捉住，然后在无名指上啃咬出一个紫红的痕迹，立即引发怀中人一阵颤抖。他微微苦笑着，轻轻啄吻着他的手背，宛如保护公主的骑士。
“真令人意外，陛下。以前你虽然主动，但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呐。”
随着尾音他重重地一撞，紫苑发出了哽咽。覆盖着朦胧水气的眼睛无力地半眯着，已经被折磨得没有力气的他仅仅只是下意识回应着老鼠。而始作俑者看着不住地喘息的白发青年，爱怜的情绪一波波涌上来。想要好好疼爱他，想让他好好哭出来。但光是这样还不足够。他知道紫苑在恐惧什么。有些事情无法挽回，那么就只能尽力去补偿了。
他将两支手指伸入紫苑微张的口，他顿时瞪大了眼睛看向老鼠，但对方的手指已经在口腔内滑动起来。口腔被搅弄着，紫苑发出了略带鼻音的喘息，手捧着老鼠的手指，尽力舔舐着。泫然欲泣的脸，纤细的脖子，还有湿润的声音，哪一样都不能轻易放手。差不多到极限的时候，老鼠将手指抽出，然后用嘴唇替代。他深深地吻他，感受到他们对彼此的执着。比海水更深的思念，漫过他们的头顶，除了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以外别无他物。他们仿佛是汪洋中漂浮的溺水者，只是一味从对方口中夺取着氧气，直至窒息。

“紫苑……”他低低呼唤着他的名字，怀着爱意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震颤。紫苑却陡然睁大眼睛，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察觉到这一点的老鼠伸手擦去他的眼泪，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
“怎么了？突然哭成这样。”
身下纤细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紫苑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来。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仿佛失了声的弦。
“名字……”
“诶？”
“你终于叫了我的名字……”
老鼠啼笑皆非：“只是叫了一个名字就感动成这样，你还真是脆弱啊，陛下。”
“因为……你很少叫我的名字……”紫苑露出了有些难过的神色，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老鼠的脸。“总是叫陛下什么的，我以为你只是不愿意正视我……”
老鼠心下一震。他以前有这么敏感吗？抑或是自己从未察觉到呢。点滴积累起来的伤害已经如此深重，仿佛是再也承受不住一粒砂石重量的沙堆，轻易全盘崩溃。
难道自己真的从来都不愿意正视他，所以才会一直逃离吗。

他紧紧抱住眼前的人，以要将他揉入骨头里的力度。紫苑发出一阵闷哼，但并没有挣扎，只是任由自己依偎着对方。
“对不起，紫苑。”这大概是回来这么久，他第一次对他说出如此郑重的话。温热的液体从石榴红的眼眸里簌簌掉落，有几滴打在他的肩上。紫苑伸出手回抱老鼠，他不知道该如何阻止自己的泪水。
就好像把一辈子份的泪水都用完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整个世界好像被什么东西整片整片地覆盖了。扑闪扑闪的，像一千片轻软的小羽毛，像从静谧的森林中蓦然闪现的成群萤火虫。以庞大而不失温柔的姿态，铺天盖地地朝自己涌来，像一张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视线。那是老鼠，他想，那是他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奇迹，如同盛放的烟火，在黑夜里绽开，然后飒飒落下。
在老鼠回来后，不安就如同小舟漂浮在宛如海洋的心脏之上。直到接收到这句话，他长久忐忑不安的心才总算有了一个安定的居所。原来他等了这么多年，只是在等这句话而已吗。
“不会再离开了，紫苑，我对你保证，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抛下了。”

他睁大了眼睛，然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沾染了泪水的笑意，虽然有点凄惨，可是在老鼠眼中，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笑容了。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老鼠。”
然后两人不知何时，又紧紧地贴合在一起。这一次贴合的，不仅仅是身体。
>>>
他缓缓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昏暗的光亮。屋子里没有任何光源，唯一照亮眼前的，只是远处的路灯晃进来的微弱光线罢了。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那光映在眼前男人的侧脸上，那张陷入沉睡的脸与多年前熟悉的脸庞相比，只是多了几分成熟和沧桑，清雅的眉眼和高挺的鼻子似乎和以前也没什么变化。紫苑静静地注视着他。仅仅是这样看着，他就很满足。他深吸了一口满载着他气息的空气，然后动作很轻地往他那边挪了挪，找到一个更妥当的位置试图再次入睡。腰上却突然多了一分重量。他惊醒般地抬头，撞见老鼠深邃如同星空的眼睛。
“抱歉，吵醒你了？”
老鼠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收紧搭在紫苑腰上的手臂，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紫苑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抱住的身子整个僵住了。

“别紧张，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老鼠含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让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紫苑面红耳赤。
“我……我并没有在想那个……”
“是是，那你又在害怕什么呢，我的陛下。我又不是鬼，想要靠近一点的话就靠近好了。”
紫苑一时失语，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温柔的话怎么可能从他口中说出来呢。完全不像老鼠的风格。
“我……只是怕吵醒你。”
“那就吵醒好了。”老鼠不以为然地说，眼睛半眯。“就当是离开你这么久的补偿好了。我可是做好这辈子睡觉都会被吵醒的心理准备了。”
紫苑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困倦至极而闭上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在心里缓缓流淌。
“……也不知道每次睡得最死半夜把我踢下床的人到底是谁呢。”他发出一阵闷笑，收到的是老鼠略有报复性质的像要把他勒死的怀抱。
“睡觉！”那个声音染上了一丝微弱的恼怒。紫苑勾起一抹微笑，终于倚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再度入睡。
仿佛可以这样一直沉湎于这个温暖的怀抱，直到世界的尽头。

老鼠，在你回来之前，我每天都过着不愿意去想象明天和回忆过去的日子。因为每一天都那样煎熬。回忆过去让人心碎，想象今后的事情则让人心累。可是现在，你在我身边，抱着我告诉我黎明终将到来，那一刻我真的十分开心。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无论你说的是谎言也好，真意也好，我都想要去相信。
相信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并非虚假。
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这次不会再放手了。为此我愿意在未来确认这一点。
正如你给予我的承诺。
这就足够了。
5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啊。”老鼠从厨房里走出来，紫苑愣愣地看着穿着白围裙拿着汤勺的老鼠，甚至忘记脱鞋。许久他才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笑什么。”老鼠额上迸出青筋。
“啊抱歉抱歉，只是觉得很惊讶，老鼠居然会做饭。”紫苑边换鞋边拼命忍住笑意。
“什么话，以前不也总是我做饭吗。”老鼠有些不满地看着他。“已经可以吃了，你叫你儿子下来吧。”

紫苑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不对哦，老鼠。”
“什么？”
“他不只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
老鼠怔了一秒，然后困扰地皱着眉抓了抓头发。
“……我知道了。不过还是你去叫吧。我刚刚叫过，他完全不理我。”
说完他就转身走进厨房。紫苑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走上楼。
小紫苑的房间里一片昏暗，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他就坐在那盏落地灯下看书。紫苑站在门口呆望了一阵，敲了敲门，唤起孩子的注意力。
“爸爸，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紫苑走进房间，孩子把手里的书合起，跟身边散落的几本书堆起藏在身后。《尼尔斯骑鹅历险记》、《图解野外生存手册》、《鲁滨逊漂流记》、《海底两万里》……在他藏起来之前，紫苑便瞥见了这些书的书名。他心里一阵钝疼，蹲下身抚上孩子的脑袋。小紫苑只是把头别开，默然地垂下眼睛。
“紫苑，去吃饭吧。”
但男孩一声不吭，故意不去看父亲。紫苑在心里叹息，考虑到对方的心情也不好发作，只好尽量用温和的口吻说：“去吃饭，好吗？老鼠做的饭也很好吃的。”

“……爸爸你经常吃他做的饭吗。”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紫苑愣愣地看着把自己缩在阴影里的小紫苑，露出一丝微笑。
“嗯，以前经常吃。”
“……今后也要一直吃吗？”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小紫苑抬起头，看见在落地灯的点缀下，爸爸温和的双眼。
“我们一起吃。三个人一起。”
他还是那个温柔的爸爸，十二年来一直是。想到这里，小紫苑的眼睛微微湿润了。
“爸爸，我……”
“我明白。”紫苑摸摸他的头发，表情十分柔和。“慢慢来吧，不要着急。他会等你的，我们都会等你的。”
老鼠将三副餐具摆放好，然后在桌子边坐下来，盯着那些菜和餐具发愣。
他不后悔留下来。他知道他未来的大半辈子大概都要在补偿中度过。而且他想让紫苑幸福，这毋庸置疑。
可是这条路比预想中更难走，更障碍重重。他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让孩子接纳自己，而他除了尽力，也只能听天由命。他顿生一种钝重的无力感，伴随着一阵微妙的焦躁。

就在他准备起身把凉掉的菜再去热的时候，楼上传来了脚步声。紫苑带着小紫苑下来了。男孩一脸不太情愿的表情，但还是安分守己地坐了下来。
紫苑也在老鼠身边坐下来，对他安慰性地笑了笑。老鼠见状，也露出一丝浅笑。
“吃饭吧。”
然后大家开始动起碗筷。小紫苑迟疑着瞪着丰富的一桌菜，虽然比平日里爸爸做的两人份的菜色要丰富许多，但他却迟迟不愿动。直到紫苑提醒他，他才不情不愿地端起碗，舀了一勺土豆炖肉，然后不情不愿地送进嘴里。
“……”
“好吃吗？”紫苑表现得比老鼠还紧张。后者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凉掉了。”半晌，小紫苑才含着勺子吐出这句话。两人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诶？”紫苑将视线缓缓移向老鼠。老鼠一声不吭地起身，把面前的菜端走。
“我去热。你们先喝汤。”
紫苑想起来帮他，但被老鼠的眼神示意别动只好放弃。厨房里响起一阵炉子的声音。他松了口气，回头转向儿子。

“那……先喝汤吧。”
他给他打了一碗汤。小紫苑沉默了一会才端起碗，默默地喝了一口。紫苑收回视线，也端起碗喝汤。那个味道跟记忆中的完全没有变化，还是一样熟悉的美味。想到这里，他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其实很好喝对吧？”
他小声地问坐在对面的孩子，对方别过眼睛，一脸不太甘心的表情。
“……勉、勉强可以吧。没有奶奶做的好吃。”
“诶，那也就是说比我做得好吃？”紫苑非但没有生气的样子，脸上反而漾起了微笑。
“才不会！爸爸你做的菜——”
正在他进行违心的袒护时，老鼠已经把热好的菜端上桌子了。
“你爸爸以前不怎么擅长做饭呢。”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引得小紫苑对他怒目而视。
“才轮不到你说爸爸呢。”
“好啦好啦——”
“不过，真的进步了不少啊，紫苑的厨艺。”他自顾自地说着，让试图和解气氛的紫苑愣住了。注视着老鼠的双眸充斥着感动的色彩，让他微微叹了口气。从以前开始，只要是来自自己的表扬，紫苑总是会露出这样受宠若惊的表情。

“好了，吃饭吧。”他夹了一块肉放在紫苑的碗里，转移他的注意力。而坐在对面的小紫苑则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们，小口小口地吃着眼前的饭菜。
“说起来，老鼠你出去找工作了？”饭后，紫苑一边收拾餐具一边问。
“听借狗人说的吗。”老鼠把剩菜倒在一个盘子里，吹了声口哨，然后一群小老鼠不知从哪儿钻出围过来吃起了食物。
“嗯，但是你没有替她工作吧？”
老鼠冷哼一声，“我怎么可能替她工作，没让她替我工作就不错了。”
“那你找到了吗？”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哪来的钱去买菜。”
紫苑盯着他看了片刻，口气怀疑：“不是做危险的工作吧？”
“怎么可能。”老鼠用他十分熟悉的调侃语气说，“犯罪率只有2%的蔷薇之城犯不着我去做那种勾当。”
这算是表扬吧。紫苑自觉地这么认定，同时安心了许多。
“那……”
“是闲到可以经常比你早回来的活。我在一个剧团里当顾问和指导。”

紫苑愣了愣，然后微笑起来。
“不演戏了吗？”
“如果是没人演的角色我大概会顶替一下吧，不过主角的风头就留给年轻人吧。”
“说得好像你已经很老了似的。”紫苑忍不住笑了出来，把餐具放进池子里。拥有全自动感应功能的水喉哗啦啦地自动冲洗着餐具。
“你希望我再去演奥菲利亚那样的角色？”老鼠眯起眼。紫苑则托着下巴认真地思索。
“唔……那个嘛，怎么说呢，如果让紫苑看到你那种装扮的话，大概会对你的态度180度大转弯吧。”
“承陛下贵言，那我宁可他讨厌我一辈子算了。”
“别这么说嘛。”紫苑笑了。“他可是一点点在改变哦，对你的看法。”
安慰的话语让老鼠垂下眼，脸上说不清是寂寞还是疑惑的表情。
“真的吗？有在改变吗……”
回答他的是紫苑毫无保留的，仿佛能治愈一切的笑颜。
“当然，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盯着他的笑容半晌，然后转过头。
“……是吗。”

那孩子看着自己的表情，算是在改变了吗？
明明是那样不甘的表情。就像是被夺走了最重要的珍宝一样。
收拾停当后，紫苑放好了洗澡水让小紫苑先去洗澡。走出浴室的时候他才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家里的日用品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关系有点儿不够了。而无意间说起这一点后，老鼠则平淡地说自己明天去买。
“诶，这样好吗。”紫苑略微感到惊讶的同时又有些不安。
“怎么了？”老鼠抬起眼看他，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不……就是感觉老鼠你刚回来……”
“还把我当成客人吗。”
“不，当然不是！”紫苑惊吓般地摇头，又苦笑地垂下眼。“怎么说呢……像梦一样。老鼠你会留下来，给我们做饭，和我一起洗碗，甚至买东西……到现在我还不太敢相信呢。”
他隐约听见他遥远的愿望。多年以来只存在于梦中的愿望。
两个人一起买东西，做饭，洗碗，看书，互道晚安，睡觉。
非常普通的愿望，普通的恋人和伴侣的生活。可是这在紫苑看来，实现了它的现在显得更加不可思议。

“紫苑……”他喃喃唤着他的名字，对方一个激灵回过神，望着他笑了。
“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老鼠你在身边，我就很满足了。而且，老鼠你为了我们，还做出了这么多牺牲。”
“牺牲？”老鼠皱起眉。
“实际上是很想演戏的吧。不过如果演的话，就没那么多时间回家了？”
老鼠望着他晶亮温和的双眼，一时哑口无言。然后他抬手弹了一下紫苑的额头。
“好痛！干什么啦！”
“少自以为是了。演不演是我的自由吧。”
“是倒是……”紫苑孩子气地捂着额头不满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哦。这段时间刚好工作比较多，可能会回来得比较晚。”
“是是，所以你就别管了，只管回来吃饭就行。”老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坐在床边，而眼尖的紫苑看见了枕头下露出的书角，他好奇地趴过去把枕头拉开。
“这是什——”
“笨蛋别拿！”
可是已经晚了一步。紫苑睁大了眼睛看着枕头下那一堆书，与想象中的莎士比亚戏剧集或黑塞的诗集不同，那些书名赫然是《家庭与家庭治疗》、《如何说孩子才会听怎么听孩子才肯说》、《别以为你懂孩子的心》、《家庭教育的重要性》……诸如此类的亲子读物。老鼠哑然地看着僵在原地的紫苑，两人大眼瞪小眼。随后紫苑噗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你们果然是父子……”
“笑什么！小心我拿水泼你。”不明所以的老鼠面红耳赤地吼道，但紫苑依然躺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身。老鼠何曾在紫苑面前出过这等糗，他咬着牙扑到他身上，狠狠地吻住那张可恨的嘴。
唇舌交缠的同时，他感到身下的躯体渐渐放松下来。紫苑轻轻抱住老鼠，主动迎合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分开时他们微微喘息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紫苑澄澈洁净的眸子一如往常，让他想起扑腾着翅膀的鸽子，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没关系的。老鼠你有在努力，紫苑他一定能明白的。”
“我总是不擅长应付小孩……每次都让他讨厌。”老鼠低喃着，目光移向别处。
“怎么会，他很喜欢吃你做的饭啊。”紫苑抱了抱他，然后抬起身子直视对方。“你会等他的，对吧？”
老鼠看着他，默然无语地点了点头。
“这就可以了。他会理解你的，会理解我们的。”紫苑握住他的手，说：“一定会来的，三个人一起笑着吃饭的那天。”

他的笑里有无限的感染力，老鼠下意识地应着，回以一丝宽慰的笑意。
“今晚我去陪小紫苑睡，抱歉了老鼠，今晚你就先一个人睡吧。”
紫苑一脸歉意地垂着脑袋，老鼠明白他的用意，只是对他挥挥手。最后他俯下身在老鼠额上印下一吻，然后抱着枕头走出房间。老鼠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重重倒在床上，手背搭在刚刚他吻过的地方。
其实这样就可以了。只要能看到他笑着就可以了。
不过如果他的愿望是三个人一起笑着，那么我也会为了他而努力。
>>>
紫苑敲了敲门，推开门后发现小紫苑正坐在床上看书。不过与其说是看书，不如说是发呆。紫苑轻轻咳了一声才唤起他的注意。
“爸爸……”他看着紫苑抱着枕头爬上床，满脸诧异。“你怎么……”
“想和你睡不可以吗？”他歪着头，眼里泻出一丝祈求和无辜，让小紫苑一时哽住了。
“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把目光移开，紧紧揪着被子。

“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子啊。”紫苑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强迫他躺下来，并把被子给他盖上。小紫苑望着爸爸温柔的笑脸，想反驳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只好乖乖躺好。真是久违了。爸爸躺在身边的感觉。就像被温暖包围着一样，十分令人安心的感觉。
“很久没这样一起睡觉了呢。”紫苑关了一旁的台灯，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小紫苑倾听着父亲在黑暗中躺下的声音，长久翻腾在心底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
“爸爸。”
“嗯？”
“为什么要让他留下来呢？”
“唔……因为如果要他走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明明他曾经让你那么伤心？”
视力终于适应了黑暗，紫苑看着黑暗中儿子模糊的轮廓，伸出手抚上他柔软的头发。
“就算他让我伤心，我还是宁可他留在我身边。我不想再失去他了。”
小紫苑忐忑不安地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犹豫了半天，终于问出了深藏已久的问题。
“爸爸……你喜欢他吗？”
然后他感到眼前的脑袋摇了摇。

“那……”
“不是喜欢。我爱他。”
从未听过爸爸用这样坚定的语气说话，字字发自肺腑。男孩呆滞地看着他，朦胧中看见他扬起一丝微笑。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紫苑，关于我们过去的事。你想知道吗？”
他点头，然后紫苑用柔和的声音说起了多年以前的往事，就像小时候无数个夜晚在他枕边给他念过的童话故事。
“在很久以前，一个男孩在他十二岁生日的那个台风夜，与一个受伤的、误打误撞爬进窗户的男孩相遇了——”
然后，爸爸跟我讲述了他们以前的故事。他的声音很柔和，难以想象是在说着如此惊心动魄的故事。那是我所不熟悉的，属于爸爸和那个叫老鼠的人的过去。故事里的爸爸只是个和我差不多的少年，过着平凡的生活，而自己所熟悉的日常却被一个人打破。他义无反顾地救了那名从囚牢里逃出的少年，从此等待着他的，是贬低，是诬陷，是无尽的颠沛流离。那个和我同名的少年跟随着名为老鼠的少年一起逃到了贫民窟，认识了妈妈和力河叔叔。他们在那个狭小阴暗的地下室里，度过了两个季节，一同生活，一同争执，一同追查真相。直到他们再次回到这个都市最可怕的地方，试图拯救名为沙布的，爸爸最重要的朋友。他们差一点死掉，但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对方，从那个地狱一般的地方逃了出来……

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因为爸爸的声音实在太温暖了，我被那样温暖的声音包围着，眼皮越来越重，终于陷入了梦乡。
在梦里我听见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床上躺着两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紧握着对方的手沉沉入睡，脸上泛着安然的笑意，看上去十分温暖。可是为什么，看着他们在一起的样子，我会有想哭的冲动呢。
就好像被雨声喧嚣所淹没的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6
三口一家的生活，看起来逐渐步上了正轨。之所以说是看起来，是因为小紫苑再也没有对老鼠很明显的反目相向，也会吃他做的饭菜。尽管比以前要好上很多，但终究有隔阂，并没有打心底里接受他，也从未对他笑过。
面对着这种情况，紫苑虽然心里着急，但也没法强求太多。而且老鼠看起来倒是放宽了心的样子，他也就默认了这种状态，就这样三个人相安无事地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
因为在进行一个重大的研究项目，紫苑每天都早出晚归，加班加点也是常有的事。和他一同生活了十二年的小紫苑对于这一点已经习以为常。以前，紫苑也会有因为工作不着家的时候，那种时候通常他会让火蓝来带小紫苑，所以小紫苑觉得爸爸就算不回家也不奇怪。可令他诧异的是，这次爸爸并没有让奶奶过来。无论加班加到多晚，他都会回家休息。明明以前嫌麻烦有时就干脆在实验室里过夜的。

但他心知肚明为什么爸爸会这样做，因为老鼠在家。
老鼠对于紫苑的早出晚归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他每天都在紫苑吃完早餐出门后才不紧不慢地换上衣服出门，晚上他会在小紫苑放学之前回到家做晚饭，然后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吃完晚饭，各干各的事。直到接近半夜时分，紫苑才会赶回家，然后老鼠会为他热点牛奶或汤让他吃下才洗澡睡觉。有一次小紫苑特意没睡等着紫苑回来，听到响动后他跳下床，刚拉开一条门缝就发现爸爸站在卧室门口和老鼠在亲吻。虽然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安吻，可小紫苑脸一下子就红了，他关上门，心怦怦狂跳。
关于爸爸和那个男人之间的事情，他已经大概了解了。但要说能坦然接受那是骗人的。毕竟共同生活了十二年，然而有一天爸爸突然被某个陌生男人抢走，那滋味可想而知。以前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紫苑也只会让火蓝来陪伴，不会因为担心他而刻意赶回家过夜。但现在他却为了这个男人，不管多晚都坚持回家。
待在独自一人的漆黑房间里，小紫苑把头蒙在被子里，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对于父亲爱着老鼠的事实，他是一清二楚的。正因为如此他才什么都没说。他默认了他们。但是在这个孤单的时刻，他意识到了自己始终无法真正接受老鼠的原因。

——难不成……老鼠在爸爸的眼中，比我更重要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毕竟在自己之前，他们两人已经经历了那么多，那些被当作秘密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事。对于拥有如此深刻羁绊的他们而言，对方肯定是独一无二，最重要的存在。
所以，我在爸爸眼里没有老鼠来得重要，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虽然已经这样说服了自己，可我为什么还会这样难受。就好像，自己珍惜已久的宝物被别人抢走了。
他强迫自己不想太多，不然的话，就好像自己被抛弃了一样。
就这样，他们迎来了老鼠归来一个月后的星期日。
那一天恰好是紫苑定期举办的朗读会。那时候老鼠才知道，在这些年间，紫苑一直保持着在西区留下的爱给别人念书的习惯，召集了附近的一群孩子定期开朗读会。因为紫苑的名声和亲和力，家长也愿意孩子们参加这个一月一期的活动。所以这么多年来，朗读会才会一直持续下来。
只是这一次稍微有点变数。因为紫苑的工作还没完成，而必须赶工的他连难得的假日也没有了。老鼠以为他要取消这次朗读会，但他没有。而是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老鼠，这要麻烦人的表情他再熟悉不过了。

“你这家伙……想说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嗯，我知道老鼠你一定会答应的。那么一切都拜托你啦。小紫苑也是，孩子们也是。”
然后他踮起脚吻了他的额头一下，然后换上大衣挥挥手跑出门。老鼠愣了半秒，似乎很是困扰地皱起眉头。
“真是个会给人添麻烦的家伙。”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味。
于是朗读会在缺失了主角的情况下照常进行。小紫苑虽然是朗读会的听众的一员，不过也会帮紫苑打下手。所以老鼠也只好问唯一知道流程的他。
“一般平时是怎么进行？”
“读书。”简洁有力的回答。
“……除了读书就没了吗？”老鼠心里一阵脱力。
小紫苑思索了一秒钟，说：“还有点心。”
“点心？”
“为了不让大家太无聊，爸爸经常会自己烤一点饼干或蛋糕之类的点心当作下午茶。”
老鼠点点头，又蓦地挑起眉。
“……下午茶？！”
普通的烹饪和冲泡饮料之类的老鼠当然能胜任，但他的强项并不是制作点心，像火蓝和紫苑的技巧，他或许连一丁点儿都比不上。倒不如说他从来就不会自己做点心。

不管在格斗还是表演上都出类拔萃的老鼠，第一次遇到了这样的难题。况且紫苑不在身边，在身边的就只有那个小鬼而已。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三个小时。他翻出厨房里的食谱，找出里面教制作曲奇的一页，然后依据上面的指示找出了食材，捋了袖子开始做曲奇。
一个半小时过去后，老鼠看着已经那一堆要不就是烤焦要不就味道偏差掉的物体无声地叹了口气。难不成自己真的没有做点心的天赋？真令人难以置信。
一直在旁边看的小紫苑看不下去了。他走过去，把黄油拿出来。
“这个不是这样做的。”
老鼠略带讶异地望着他，“你会做？”
“爸爸教过我。”他简短地回答，把黄油倒进盆子里，再倒入砂糖。
“哦——”老鼠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应答，小紫苑顿时红了脸。
“我……我只是不希望爸爸的朗读会被搞砸了而已。”
老鼠看着努力搅拌着蛋液的孩子，嘴角挑起一丝笑意。
被温暖阳光所笼罩的厨房里，弥漫着幸福的饼干香味。

当他们合力把终于烤成功的曲奇和果汁放在庭院里的时候，离朗读会开始还不到一刻钟了。
“你不准备吗？”小紫苑终于忍不住问。老鼠回过头看他。
“准备什么？”
“要念的书。”他说，“爸爸一般都会提前两天准备好的。”
“是吗。”老鼠平淡地说，“一般会读怎样的书？”
“一般……”小紫苑迟疑了一下，“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爸爸会挑自己喜欢看的书来读。”
“是吗。”老鼠想了想，“你们应该听腻了那些古典文学了吧。”
“诶？”
“我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的，不要担心。”
小紫苑怔怔地看着他走进屋子里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正是因为这样才不放心吧！
一刻钟后，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来到了紫苑家。他们在草坪上席地而坐，兴奋地玩乐着。不久，老鼠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
从未见过老鼠的孩子们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虽然有不少小女孩偷偷望着他红了脸，不过更多的是疑虑。

“提问——紫苑哥哥去哪里了？”
“你是谁？”
“有奇怪的人出现了！”
老鼠按捺住把这些孩子扫地出门的冲动，发扬了自己难得的绅士风度挑起嘴角。
“今天紫苑不在，他拜托我给你们读书。”
“诶——怎么这样——”
底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声，老鼠心底涌上一股焦躁。
『孩子们
金色黄昏的一群蚊蝇！』
脑海里突然想起这句诗，他觉得真是再适合不过了。但想起了紫苑临走之前的吩咐，又看见底下静静望着自己的小紫苑，他叹了口气，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好了，我要开始念了。”
他不顾孩子们的吵闹，兀自坐下来翻开书。
“我合上眼眸，世界倒地死去；
我抬起眼帘，一切重获新生。”
他的声音是风，寂然地蔓延开来，所到之处吹散了一切喧嚣与烦恼。孩子们一下子静了下来，沉浸在这仿佛能带走一切的风中。
小紫苑呆呆地看着他，耳边回荡着诸多声音——风吹过草坪的声音，树叶簌簌掉落的声音，远方传来的汽笛声，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他闭上眼睛，世界拉上帷幕，倒地死去。

“上帝从高天跌落，地狱烈焰渐熄
六翼天使引退，撒旦扈从下场
我合上眼眸，世界倒地死去。
我曾幻想你会如约归来，
但我老了，淡忘了你的姓名。
（我想　你只是我脑海里的幻象。）
我但愿爱上的是一只雷鸟，
至少春回大地，雷鸟也呼啸而返。
我合上眼眸，世界倒地死去。
（我想　你只是我脑海里的幻象。）”
拥有魔力的声音静静消散在空中，孩子们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凝望着一脸云淡风轻的朗读者，仿佛他是这世上一切可见的东西。
他合上手里的诗集，嘴边扬起一丝微笑。
“怎么样，还合你们意吗，各位少爷小姐。”
朗读会比以往的持续了更久，孩子们还恋恋不舍地要老鼠再多念一些。他的嗓音和富有感情的朗读彻底征服了他们。许多小女孩害羞地凑近询问念过的书名，问下次朗读会是否还由他主持。老鼠从未受过孩子们的欢迎，过多的青睐让他有点儿不习惯，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一个个问题回答了。

小孩子真难缠。他想。同时注意到不远处小紫苑的目光。那直直看过来的目光里包含了很多，但与平时的不一样。
脑海里冒出一个奇妙的想法。待孩子们都散去后，老鼠走到小紫苑身边，与他一起收拾残局。
“如何，今天没让你爸爸丢面子吧。”他调侃地说，孩子不甘心地嘟起了嘴。
“勉勉强强过得去吧。”
“才勉勉强强啊。你要求真高呢，小少爷。”头顶上传来了男人的轻笑声，小紫苑有些气恼地抬头，撞见他深灰色的眸子。
像是天边压低的云层，闪烁着琉璃光芒的眼眸。他从未这样认真看过他的眼睛。是错觉吗，自己居然会觉得这个冷淡又可恶的男人，那双眼睛是那般出奇的温柔。
随后他意识到他一直盯着对方瞧，赶紧移开自己的目光。
为什么他会比自己高这么多。为什么我必须仰望着他。
再过十年……不，再过五年，我就会超过这个男人。那个时候，就算他不在身边，爸爸也可以由我来保护了。
一只宽厚的手掌按在自己脑袋上，小紫苑吃惊地抬头看他。这个冷淡可恶的男人，对自己露出了一丝微笑。

“谢谢你今天帮我。”
那笑容真是漂亮极了。喀啦。孩子听见自己心里某处出现了一条裂缝。他是一场突然造访的暴风雨，粗暴地侵入自己的生活，将习以为常的一切只手翻覆；然而他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吗，就像狂风暴雨后，最终拨云见日所落下的第一线光芒。
“……我，我说过只是不想让爸爸……”
“嗯，不想让爸爸的朗读会搞砸是吧。”他顺理成章地接下孩子的话头，“你成功了。”
然后他将盘子和杯子收拾到筐子里，抬进屋子里去。剩下孩子一人愣愣地站在草坪上，嘴里喃喃念着那句话。
“……你成功了。”
老鼠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书，打了个哈欠后抬头看了看挂钟，已经11点了吗。紫苑还没有回来，今天恐怕要等到大半夜了吧。
目光移到墙壁上的一个画框。那里面是一张蜡笔画，上面画着的人，毋庸置疑是火蓝，紫苑，借狗人，还有那孩子。孩童稚嫩的笔迹下，四人都笑得非常开心。落款显示是小紫苑7岁时候画的。紫苑有好好珍惜着，还把它当做宝贝一样裱了起来。老鼠想象着紫苑将画挂在墙上时的认真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睛又黯淡了下来，如同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是一个闯入者。打破了他们十二年的寂静，和以前数次一样，突如其来地造访。他太擅长让人不知所措。只是这次停留的时间要更长更久。在这些夜深人静的时刻，他总是一遍遍反复责问着自己是否太过任性。这样真的好吗。明明除了紫苑以外，大概谁也没期待他留下来。还有那孩子，让他在这样敏感的年纪受到这样的冲击，他又能够真正接纳自己吗。
说到底，对于陪伴了他们十二年乃至更久的家人而言，他充其量不过是个硬闯进来的外人而已吧。
这样真的好吗。
真的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吗。
他疲倦地闭上眼睛，将头埋在自己的手掌里。
“……”
老鼠听到拖鞋的响动，他迅速回过头，发现小紫苑站在楼梯边，泄气地望着地面。
“怎么了？”
“……睡不着。”
他闷声答道。老鼠愣了愣，然后苦笑着拍拍身边的沙发。
“坐过来吧。”
孩子犹豫了一下，然后不情不愿地磨蹭到沙发边坐下来，但刻意和老鼠保持了一段距离。

“真少见啊，睡不着。”
小紫苑毫无底气地回嘴：“因为……屋子里太安静了……”
闻言，老鼠挑起嘴角：“你害怕？”
“怎么可能！”
他转过头去假装没听到他的话，兀自喃喃了句“果然还是个孩子啊”。小紫苑不由得涨红了脸。
“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身边的男人托着下巴，眼睛盯着虚空。“你还是个孩子，撒娇的话也不会有人怪你吧。”
“……撒娇那种事谁会做啊。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
他小声说了这么一句，老鼠讶然地望向他，无可奈何地笑了。
“说的也是啊，抱歉。”
抱歉。
第一次听到他对自己说抱歉。
小紫苑拼命抛开涌上来的奇怪感觉，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
“我说……”
“唔？”
“……你很会念书呢。”
老鼠看着一脸别扭的男孩，心里暗暗苦笑。
“爸爸会开朗读会，也是因为你吧。”

“并不是。”干脆的否定回答让小紫苑感到惊讶。“那家伙……紫苑他本来就好奇心旺盛，我只是开启了他喜欢阅读文学作品的大门而已。而且他喜欢孩子，也喜欢给别人念书，在以前他经常给两个他救下的孩子，还有我的小老鼠们念书。”
说着这些事，老鼠似乎很是怀念地微笑起来。小紫苑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笑容，表情复杂地别过了脸。
又是自己不知道的事。自己不知道的爸爸。
我到底了解爸爸什么？即便共同生活了十二年，但我对这些事却一无所知。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呢。爸爸他，打算告诉我吗。
“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但你也没必要全部知道。”老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情，直接说出的话语刺伤了他。他不甘地转过头盯着对方。
“你又知道什么？明明抛下了爸爸消失了十二年。”
“是啊，我是不知道很多事。紫苑这些年来是怎么过的，我一点都不清楚。”他的眼神里包含着诸多看不清的东西，“所以我很羡慕你。”
“羡慕……？”
“你不知道我知道的事，而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不过这样就扯平了吧。”老鼠语气平淡地说，“这样也不错，我们都保留着一部分的记忆，这样就不容易忘记了。”

小紫苑无言地看着他。这个人为什么可以用这么淡然的口气说着这么严肃的事呢。但是，完全没法反驳。他说得那样笃定，仿佛这是无从否认的事实。
而面前的男人，眼神突然凝固了。他盯着男孩的脸，令他心里一阵发毛。
“干……干嘛……”
老鼠默默将视线收回来，若有所思地说：“还真像啊。”
“什么？”
“你和12岁的紫苑，简直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啊。”
“大家都这么说……”看着盯着自己的男人，一股莫名的恼怒蓦然击中了他，“不要现在才摆出一副家人的样子啊！”
老鼠愣了一下，苦笑道：“还真严厉啊。”
“因为你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尽过给爸爸幸福的责任啊！明明爸爸是因为你才——”
“我知道。”他打断孩子的话头，说：“我知道的。”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掌。
“所以就当是补偿，我也想要给他幸福……现在说这种话，会太晚了吗。”
客厅里的气氛陷入静默，小紫苑望着平时性格恶劣的老鼠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一个声音在脑袋里回响。

——原来这个人，也对爸爸抱有同样的想法啊。
太好了，不是只有爸爸一个人在单方面地思念他而已。
太好了，爸爸。你爱的人也爱着你。
“……是有点晚了……可是，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老鼠抬眼看向那个一直对自己冷淡不已的孩子，他稚嫩的脸庞上流露出挣扎的神色，然后仿佛下定决心似地，用那明亮的双眸注视着自己。
“如果你不回来的话，爸爸他就会一直都不像爸爸了。”
昏黄的灯光映在孩子清澈的眼底，与记忆中给予了自己无数次勇气和希望的双眸重合了。有什么东西逐渐融化了，就像冬天的大片积雪绽开发出劈裂声响。
——果然是紫苑的儿子呢。
老鼠这么想着，不由得微笑起来。
“谢谢你。”
坦然的感谢话语宛如流动的风灌入耳膜，小紫苑再次被他的声音吸引，呆呆地直视着对方，直到老鼠好笑地弹了他一下额头。
“你干什么？！”才对他有一点好感就得寸进尺，果然没办法信任。

“失眠的小少爷哟，你要等陛下回来吗？”
陛下？他下意识点了点头，男子勾起嘴角，彬彬有礼地说：
“那，要不要听睡前故事来消磨时间？”
『整座城市……望不到边际。
结局，请问，能看到结局了吗？
只是喧嚣。
在那该死的舷梯上，一切，都很美，穿着大衣的我多么伟岸，风光无限。毫无疑问，我一定会下船的，没问题的。
戴着我的蓝帽子。
第一级台阶，第二级台阶，第三级台阶。
第一级台阶，第二级台阶，第三级台阶。
第一级，第二级。
不是眼前的景象让我停滞不前。
而是那些无法望见的。
能体会吗？朋友，我无法望见的地方……我找寻过，但却不在那儿……在那无尽的城市中，除了那些，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
没有结果。我望不见的正是一切结束的地方。世界的尽头。
现在你想：一架钢琴。琴键是始，琴键是终。八十八个键，明明白白。键盘并非无限，而你，是无限的，琴键之上，音乐无限！这一点，令我欣喜，生命也得以延续。

但当我登上舷梯，面前就展开了一副有百万键、千万键的键盘。
百万键，千万键，无边无际，千真万确，无边无际却从未堙灭。在那无边无际的键盘上。
在那键盘上没有你能弹奏的音乐，你坐错了位置，那是上帝弹奏的钢琴。
上帝啊，你望见前方的路了吗？ 』
在男人低沉的叙述声中，孩子悄然入眠。梦中是静谧的大海，皎洁的月光在海面上摇曳，引渡着绵远悠长的琴声。仿若静止的光影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歌声。那摇篮曲般的歌声对他施了魔法，将他的灵魂带走。他看见有脚印在海面踩出涟漪，一路走进那片明晃晃的月光里；他看见初雪融化的山谷，山毛榉森林，绵延的花海，天上的鹰和冬日的星座。歌声仍在延续。十二年的记忆。更长远的记忆。大雨如注的夜晚，风折下绿叶，雨落入江，江流入海。所有的一切都将溶入阙静无声。过于广袤的世界，过于开阔的版图。谁的脚步在数着归途。有一双手递到他面前。不，那不是一双手。而是两只手。他伸出双手握住那两只宽大的手，抬头看见他们眼里温暖的光亮。

……
“我回来了……今天真是搞得太晚了……诶？”
等紫苑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走进客厅的他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从来不接近对方半米之内的小紫苑，枕在老鼠的腿上睡得正香。而老鼠仰靠在沙发上，手边还放着一本摊开的书，睡相糟糕极了。
怔忡了几秒后，紫苑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里拿出一条毯子，盖在已经熟睡的两人身上，然后他打量了这幅作品半晌，宽慰地笑了。
明天早上这两人的反应会如何呢？真值得期待啊。
不过在那之前，暂且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吧。
——END——
2011.11.11
老鼠朗读的第一首诗选自西尔维亚·普拉丝的《疯女孩的情歌》；给小紫苑朗读的片段则选自于阿利桑德罗・巴里科的《海上钢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