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苑】(学pa)雪の中に落ちる億万の星

*收录于个人志的旧文,学paro。
雪の中に落ちる億万の星
1
注意到那个白发少年,是在高中二年级第一学期过了一半的时候。
不,其实在那之前就注意到了。半个学期以来,每周在班上的花瓶里插入一束鲜花——石竹,雏菊,蔷薇,金鱼草,紫罗兰——而且每天帮这些鲜花换水的人都是他。
一贯对外界反应不太热烈的老鼠,虽然因为相貌和气质的关系受到了班里大部分同学的拥蹙,但本人却对此丝毫不感冒,跟人交往甚淡。因此分班后的第一学期过了大半,他还没认全班里的人脸。
但是那个特殊的存在却无法错认——全白的头发,清秀的娃娃脸,缠绕全身的嫣红蛇纹,还有,全科满分的天才头脑。但是,这些标志最终只能沦为同学们口中避之不及的忌讳存在。哪怕每天给班里奉上一束鲜花也无法令别人对他有任何改观。
而一向不关注外界事物的老鼠,也是在期中考试之后,才将漫不经心的目光投注于这个一直沉默的白发少年身上。
那是发下期中考试成绩单时的情景。他印象很深刻。

“紫苑。”
“是。”
白发少年应了一声走到讲台边,老师把成绩单郑重其事地交给他。
“想必大家都知道了,紫苑同学这次是全级第一,而且是全科满分,同学们要向他多学习哦。”
他满怀期望地看着下面的学生们,但偌大的教室就像被黑洞吸走了声音一样沉默着。每个人都盯着讲台边的紫苑,但没有一个人搭理老师,也没有响起预期中的掌声。在异样的沉默中,白发少年一言不发地拿着满分成绩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下一个——”
之后班里才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即便是沉浸在小说里的老鼠,也无法阻止那些闲言碎语钻入耳内。
“什么啊,智力测试接近满分的天才,拿全级第一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说得好像之前没拿过似的。”
“说到底,这种人还待在学校里干什么啊,赶紧跳级上大学不就好了吗。”
“据说生态科学院还想要破格收他做研究员呢。”
“真的假的?!好恐怖——”
“喂喂,你有见过吗?他身上的那个东西。”

“啊你是说那个吗?蛇纹什么的。”
“对对,缠绕了全身呢,红色的蛇纹。也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该不会是病变吧,真恶心。”
“这么一说还真是——”
恶意一旦掀起,就没法轻易压制下去。老鼠抬起头望向坐在自己斜对面的白发少年,但对方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兀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才模糊想起,这半个学期以来,他们从未说过一句话。
拥有野花的温柔名字的少年,好像从来没说过话。老鼠也记不清他上一次开口是什么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但同学口中的红色蛇纹他也见过,那是在入学体检的时候。当他脱下衣服的那一刻,周围的学生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叫,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退避三舍。他站在不远的地方,意外地觉得那依附在少年苍白肌肤上的红痕是那样妖艳。
但是,受到这种人身攻击的的他,却对此毫无反应。这激起了老鼠的好奇心,和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复杂情感。
——是不敢反驳吗?还是不屑于反驳?就天才的设定而言,后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不过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没办法改变自己处于劣势的处境。

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呢?明明这里已经没有自己可以得到和期待的东西了吧。知识也好,朋友也好。
他盯着那个对于同龄人而言稍显瘦弱的背影,突然有种想伸手抚摸一下那头柔软白发的冲动。
>>>
“……不知道值日日志交到了哪个老师手上,但我现在必须得去还别人一点东西,所以拜托了紫苑~帮我去找找吧?我等会儿会回来和你一起写日志的。”
当老鼠结束了演剧部的社团活动回到教室时,正巧撞见班里的某个男生露出了为难的笑容,合掌拜托着眼前的白发少年。对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教室,正好与拉开门的他擦肩而过。
在那一瞬间他们双目对视。他瞥见他澄澈的眼瞳深处透露出一丝隐约的喜色。片刻的视线交接后,老鼠目送着他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踏进教室后他发现与紫苑一同值日的男生正乐不可支地将自己抽屉里的值日日志拿出来放到讲台上,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他没有发觉自己的语气比平时冷淡了几分。男生没想到被人撞见作案现场,先是有些不知所措,之后却假装轻松地干笑起来。

“哈哈哈,只是捉弄一下他而已。他找不到的话就会回来吧。”
说完那男生一溜烟地拾起书包逃走了。老鼠呆立了一会儿,翻了一下那本值日日志。今天的份还是空白一片。本来这样就该结束的。放下日志,事不关己地转身离去,这才该是平时的他。但是——
如果那家伙回来发现教室里空无一人还外带一本自己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值日日志,大概会难过的吧。
明明对对方一无所知的老鼠,不知为何有了这样的直觉。他迟疑了一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掏出了抽屉里的书。
过了不知多久,教室的门被啪沙一声拉开。昏昏欲睡的老鼠抬起头来,少年单薄的身影闪入眼底。他看见了讲台上的值日日志,露出了些微怔忡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他完全了解了眼前的状况,眼睛哀伤地伏下。像是被人抛弃了一般,就连他伫立在暮色中的身影都显得如此孤单。
老鼠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近对方,察觉到他动作的紫苑抬起头望着他。
窗外已是日暮西斜。偌大的教室里仿佛被那熔化的金属般的夕阳所凝固起来,连一点声音都流不动。窗棂和桌椅被切割成横竖鲜明的黑影。橙红的暮色描摹着少年柔软的轮廓,令他成为了这静止的风景里的一物。

那双直视他的眼睛,如此清明,如此鲜亮,是他所能想象的这世上最为纯净的东西。就像水,像承载着朝露绽开的第一朵花。他为那双眼眸所惊动,一时无话可说。
短暂的静默中,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心脏隆隆跳动的声音。
先移开视线的人是紫苑。
“他说有事先走了。”话一出口老鼠就后悔了,为什么他要为那种家伙辩解啊?揭穿那种人的真面目不是更好吗。
可是,若不说些能让人安心的话语,眼前这个少年大概会非常伤心。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他留下来的原因。
紫苑点点头,但老鼠明白他仅仅是回应着自己的安慰罢了。
“日志,还没写。”
那是老鼠印象中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是青涩、柔和的少年音色,只是隐藏着一丝深深的落寞。
他望了墙上的挂钟一眼,将日志轻轻拍在少年脑袋上。
“我陪你一起写吧。”
教室里只有纸笔接触的沙沙声。老鼠一边翻动手里的书页,间或瞄旁边一眼。
坐在一旁的少年认真地垂着头写日志,圆珠笔在手中流畅地运作着。似乎是感受到对方的目光,他停下笔偏过头,正好与老鼠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
他身子一颤,赶紧收回自己的视线。或许是因为暮色太过浓重,他的侧脸像看起来异常绯红。
“你找了多少地方?”老鼠突然开口发问。只是为了一本日志,他足足找了一个小时。
紫苑迟疑了一下,“教师办公室……”
“只是教师办公室吗?”
“……全校的。”
老鼠一时无语。早就猜到这家伙大概有点死脑筋,但没想到会笨到这种程度啊。
越发觉得不能原谅。耍弄这种笨蛋的家伙。
“那个……你为什么在这里?”紫苑轻声问道。老鼠明白他是在问为什么自己还一直留到现在。
“期中考没考好,被叫去训了一顿。”他想了想,没说穿自己是为了他才留下来的。“刚刚一直在这里做题。”
少年清澈的眼睛眨了眨,视线移到他手中的书本上。“是吗?”
他才想起自己手里拿着的是小说而不是习题集,不禁在心里暗暗骂了句蠢货。
“这是什么书?”紫苑没有深究他话里的漏洞,只是好奇地盯着那本书。

“契诃夫的《三姊妹》。”他如实回答,少年一脸迷惑。
“……契诃夫?”
“俄国的一个文学家。想听听看吗?”简短地解释后,老鼠清了清嗓子,随意翻开一页垂下眼念道:
“——您笑吧!慢说过二三百年,就是再过一百万年,生活也仍旧会是原来那样;它恒久不变,永远如此,遵循它自己的规律,而这种规律跟您无关,或者至少您永远也不会理解。那些候鸟,比方说仙鹤吧,它们飞呀飞的,飞个不停,不管它们的头脑里有什么样的思想,高尚的也罢,渺小的也罢,它们总是飞着,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飞,飞到哪儿去。不管它们当中出现什么样的哲学家,它们始终在飞,将来也还是飞,它们爱怎么谈哲学就怎么谈,可就是得飞……”
在空旷的教室里,他略带磁性的清冷嗓音如灰尘在橙红的夕阳中大片散开,闪着明灭的微光。紫苑凝视着他按在书上的细长的手指,视线无法移开。而从他口中泻出的话语仿佛有了自主的生命,让紫苑恍惚中有种错觉——好像真有千百万只洁白的仙鹤从眼前扇着翅膀悠然飞过,白茫茫地遮蔽住视野。他不知道它们要飞到哪里去,却只是想一直这样,永远看着它们飞翔的身姿。

“……好厉害。”
“诶?”老鼠抬起眼,撞见孩子般单纯憧憬的眼神。
“老鼠你好厉害!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
第一次听到从他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老鼠有些惊讶。原来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啊。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不。谢谢你,老鼠。”
一向沉默寡言的少年绽开了一个柔和的微笑。就像是在黑暗中绽放的月见草一般寂静无声,仿佛蓦然幻化的皎洁影子。
但那确实存在着。
霎时间老鼠明白了,为什么这家伙要跑遍全校寻找那本日志。
因为有人对他许下了承诺,说会等他一起写日志。恐怕他也是为了能与人更加接近,不想让别人讨厌自己,才会这样努力地去找那本根本不曾丢失的日志。笨拙得让人怜惜。
其实他的愿望小得可怜,只是想要和别人说说话而已。
仅仅是这样而已。
“日志写完了吗?”
暮色已经变得相当浓重,教室里昏暗一片。老鼠用手指扣了扣桌面,唤回他神游的意志。

“啊……嗯。”紫苑合上手里的日志薄,老鼠舒了一口气,把书包收拾好站起身。
“那走吧。”
昏暗中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对方似乎犹疑了半晌。
“怎么了?”
“唔,没什么。”
少年摇摇头,他将日志放回讲台,拿起书包追上比自己高了一截的身影。
走到校门外,老鼠听到一阵吱吱的叫声,低头看到脚边站着一只黑色的小老鼠。他蹲下身来,小老鼠吱吱叫着,似乎对他说了些什么,紫苑在一旁好奇地看着,直到老鼠抬起身子。
“你会跟老鼠对话么?”他一脸钦羡的表情问。
“差不多吧。”老鼠说,“明天可能会降温,要多穿点衣服。”
说着他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那头白发和想象中一样柔软。大概是从未跟人有过这样的亲密接触,紫苑怔在原地,直直地盯着他。
“我走这边了。那明天见。”
覆在头顶上的温暖消失了。紫苑看着掩映在浓重暮色之下的那张脸,手不由自主地放在刚刚他揉过的地方,嘴里低喃着谁都听不见的话语。

——明天见。
2
尽管有了这样的短暂相处机会,但老鼠依然对紫苑并不了解。只是在班里流传的那几样属性之上,又在自己的辞典里再添加上“天然呆”,“脾气好的笨蛋”,“好奇心旺盛”这三样标签罢了。
日子跟以前一样缓缓流逝。只是偶尔,当老鼠经过紫苑身边时,会发现他总是在看的生态或理科书籍,被莎士比亚或契诃夫之类的文学作品所代替。而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孩子,在撞见他的时候会朝他毫无防备地微笑。
每每看到这笑颜,他都忍不住想让他笑得更多一些。那笑容就像早晨七点的阳光,有着不愠不火的温度,熨帖业已麻木的心脏。
世间很冷漠,可笑容很温暖。
即便如此,这样的笑颜也只有老鼠能看见。紫苑的处境没有丝毫改变。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接近他,恶意与中伤依然是家常便饭,他也一如既往地以沉默来面对。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仍旧不时带花来班里,一心一意照顾着这些不会说话的植物。
老鼠暗中观察着他,心想这个人为什么受到这种待遇,还依然默不作声呢。

简直就跟他照顾的花朵一样,不管是否有人欣赏,都兀自在角落里静静绽放。
虽然是初冬,但街道两旁的树叶都已经纷纷承受不住坠落下来,枯叶堆得遍地都是。在这个万物沉眠的季节里,老鼠惊讶于教室里的花瓶居然还能和以前一样,每隔一小段时间便换一次花。那家伙是魔法使吗?明明连学校花圃里的花都谢光了。
这个疑问一直在某天放学后得到了解答。那天老鼠刚好没有社团活动,却又觉得这么早回家有点不像自己的作风,百无聊赖之时正巧瞅见少年细瘦的身影从教室门口消失,好奇心突发的他就悄悄跟了过去。
走了几条僻静小道后,紫苑来到了一个拥有玻璃穹顶的温室。老鼠在离他有点距离的地方看着他,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掏出钥匙打开门,直接踏入温室里。
原来是温室啊,怎么没想到呢。
不过,学校居然有这种地方,他从来都没有注意到。
老鼠没弄懂自己为什么要像贼一样偷偷摸摸地跟踪对方,不过他还是尽量放轻了脚步走进温室,生怕打扰了这里沉静的气氛。

由玻璃制成的温室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脆弱感,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整个碎掉。里面笼罩着拥有同样柔弱气质的花草。绿色深深浅浅如同蔓延的织带,而点缀其上的是五彩斑斓的花朵。在花圃旁边弯着腰打理花草的少年,则几乎要与他手下的植物融为一体,那相得益彰的柔软一时间让站在门边偷窥的人移不开眼。就连温室里的空气,都被那份柔软感染了似的平和宁静。
一不小心碰到了脚边的花盆,发出的声响让专心致志的少年吓得抖了抖,随后那双石榴红的眼眸蓦地望过来。在确认了门边的人影时,他讶异地站起身。
“老……鼠……?”他不确定地念着这个名字,直到靠着门框的人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哟。原来你在这里啊。”
他朝少年的方向走近,后者好像松了口气,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里还挺难找的呢。我以为除了我就不会有人知道这里了。”
“……我只是路过而已。”老鼠别过眼,找着不攻自破的借口。对方则是毫不在意地冲他笑着,让他更不好意思了。他轻咳了两声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你一直在这里干活吗?”
“嗯,这里是园艺部的温室。因为是冬天所以在这里栽种,如果天气暖和的话,会去后面的那块花圃。”
老鼠很是意外,“原来你有加入园艺部吗?”
紫苑点点头,“嗯。不过只有我一个人。”
老鼠一时无言,但紫苑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寂寞的话,情绪愉悦得身边似乎都能开出小花。
“……所以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在打理这个温室?”
“嗯,生物老师有时也会帮忙。”
“你的兴趣,还真是奇怪啊。”
少年歪了歪头,似乎对这样的说辞不太能理解。
“我觉得很开心啊。因为可以看着一朵花从这么小的一颗种子发芽长大,直到开花,是很珍贵的体验呢。”
“每次摆在班里的花也是?”
“想要给大家都看看的,开得那么漂亮的花。”
干净的笑颜里掺进了一丝苦涩。尽管这些日子以来他从未间断过给班里带去一份色彩,但大家却没有对这些花朵说过一句赞美之辞。

老鼠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将视线移到那些还没开花的枝叶上。紫苑注意到他的视线,弯下腰轻轻抚上那幼嫩的枝条。
“这个再过两周大概就会开花了。”
“这是……什么花?”他对植物的品种一窍不通。
意外地,少年微微红了脸。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动了动,然后几不可闻地呐呐道:
“……紫苑。”
老鼠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紫苑确实是花的名字。如果没记错的话,是淡紫色的,枝条纤长的,会随风摇曳的小菊花。生长在野地和高山上,即便不在气温宜人的庭园里也能盛放。
“倒是挺适合你的不是吗。”他笑了,手下意识地按在少年的脑袋上。他觉得自己几乎要依恋起这头白发的柔软触感了。
头顶传来熟悉的暖意,让紫苑不由得一颤。脸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可在老鼠那个角度看不到。
“那个,老鼠……”
“嗯?”
“如果开花了,你会过来看吗?”
他似乎终于鼓起了勇气,看进男生浓灰色的眼里。老鼠怔怔地看着他,手边的紫苑花苗像是迎合他一般微微摇曳着。

再过几个星期,这里就会变成一片淡紫色的海洋吧。想必是一副非常美丽的图景。
他的手滞了滞,然后又加重了力道,揉乱了对方的白发。
“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
闻言,白发少年很开心地笑了起来,笑里满是温暖的光亮没有一丝阴翳。
这让他不明所以地放下心来。
3
冬天的雨阴冷又绵长,好像怎么都下不完。天地被笼罩在一层湿润的白雾中。老鼠站在门口观望着这过于惨淡的景色,感觉寒意渗入骨子里,冷得他揉了揉左臂。一到阴冷天旧日的伤口就会隐隐作痛,但他也习惯这种时不时的微痛了。
就像是提醒自己,在这世界上他依然是孑然一身。
提醒离校的钟声早已响过了三遍,校园里的人影愈发稀少,就连晚走的值日生都结伴着打伞一边叫着好冷一边冲进雨里。最后,耳边就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了。
怎么办,就这样冲进雨里回家一定会着凉。但是站在这里等下去好像也不是办法。
如果谁给我一把伞——
“老鼠?”

清澈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对老鼠而言,这声音就如同荒漠里的一眼清泉。他回过头,望见少年无辜的双眼,眼底沉淀着窗外雨点反射的微光。雨点滴滴答答,溶入寂静之海。他们站在海峡两端眺望着对方,就像浮在水面上趋于平静的两叶小舟。
先打破这片寂静的是紫苑。
“老鼠……你还没回家?”
他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把视线移开。
“我忘了带伞。你呢,这么晚还没走?”
“刚刚去了温室,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
紫苑迟疑了一下,随后快步走过去,打开了手中的伞。
“我和你一起走吧。”
“我跟你不是一路的吧。”老鼠说。紫苑愣了一下,但只思考了几秒钟,便又展露出微笑。那微笑对比起外面昏暗的云层显得格外明亮。
“那,一起去我家吧?”
很久以后,老鼠才知道,这个一向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少年,那时候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那句话。
“对不起,好像强拉你过来了。晚回家的话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狭窄的伞下成了唯一的安全地带。为了不让自己淋湿,老鼠往紫苑那边挨得更近了一些,并没注意到少年握着伞的手紧张地抖了抖。
“不用。我没有家人。”
老鼠的口气淡然得就像在说别人的事。紫苑有些诧异地望向他。
“没有家人……?”
“3岁时就没有了。好像是因为车祸的关系,我记不清了。我是给一个老婆婆带大的。”
“那……老婆婆呢?”
“也去世了。”
左边传来一阵沉寂。老鼠回过头,看见少年一脸做错事的表情垂着脑袋,顿时哭笑不得。
“干嘛这副表情,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原本以为这样的安慰就足够让他再度展露笑颜,但紫苑抬眼看着他,绯红的眸子里写满了歉疚和关怀。
“对不起,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老鼠为这样认真的道歉愣了愣,心底有块石头咯噔一沉。多纯粹的一双眼睛。仿佛能洞见在他身边筑起的一切屏障。
而自己,又有多久没听见这样的话了呢。

不带任何杂质的,只是想要关心,只是想要了解。
只是想要多靠近一点点。
“你呢?”老鼠生硬地转移话题,刻意不去看那张过于单纯的脸。
“我?”
“你的家人、朋友……从来没听你说过。”
紫苑的表情滞了一秒,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提出这种问题。
“我和妈妈一起生活,你等会会见到她的。她开着一间面包店。”
“你的爸爸呢?”老鼠从他的话语里嗅到了一些别样的气息。
“我出生不久他就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对他的记忆都是妈妈告诉我的。妈妈说他经常酗酒,我出生那年的圣诞节他带了一整个樱桃蛋糕回来,他们一起吃完,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消失在这个家里了。”
紫苑注视着从伞檐落下的雨点,透明的水滴连成一条条细线,映在他的眼底好似蒙上了一层昏暗的暮霭。老鼠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也顺着他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雨雾朦朦。
“从以前就想问了,你一直都这样吗?就没有朋友什么的吗?”

少年愣了半晌,随后垂下眼点点头。
“在以前确实是有的。但是沙布她现在不在这里。”
“沙布?”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是去NO.5交换留学的那个学年第一天才生?”
“嗯。”
果然天才之间比较有共同话题吗。老鼠想。
“那你怎么不一起去留学?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吗?”
“比起利用外部环境的改变来改变自身,我更想知道能否依靠内因来改变自己。”
老鼠应了一声,对于天才和凡人大脑构造的不同的认识更深了一层。
“正因为是走过了无数遍的道路,所看到的景色才会千变万化不是吗。又或许……”
“或许?”
“或许我在等待着某个契机吧。”
“什么?”
“某个人,或者某个事件出现在身边的契机。或许那会成为改变的契机也不一定。”
老鼠望着一脸天真的少年,忍不住笑了出来。
“如果你一直抱着这样被动的想法,恐怕一辈子都抓不到这个契机哦。”
听了这样的话,紫苑非但没有低落,反而静静地微笑起来。

“可能吧。但是——”
喧嚣的雨声渗入他的轻声细语里,整个世界被漫无边际的雨水所淹没。老鼠没能听清他淹没在暴雨中的下半句话。
『——但是,你在这里。』
下坡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得透湿,暗色中有暖黄的灯光静静照耀一块写着“KARAN’S BAKERY”的木牌。紫苑推开店子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欢快的叮铃声。
“我回来了,妈妈。”
站在柜台后的年轻母亲冲儿子扬起了温柔的微笑。“欢迎回来,紫苑。……哎呀,带了客人?”
老鼠还未开口介绍自己,那位妈妈便走到他面前笑道:“你就是老鼠,对吧?”
他看着眼前有着柔和面庞的女子,为紫苑与她样貌的相像程度感到讶然。
“是的……您怎么知道?”
“紫苑经常跟我说起你。”下一秒,火蓝便做出了令灰发少年难以预料的举动:她伸出双臂抱了他一个满怀。未曾试过与人有这种亲密接触的老鼠瞪大了眼睛,而紫苑却在一旁无奈地笑着,似乎对于母亲的举动早已习惯。

“欢迎你来玩,老鼠。”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脸上漾起了温柔甜美的笑意。
——这就是,母亲的感觉吗。
老鼠默默看着她,心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紫苑,去拿块毛巾来吧,看你们俩都被打湿了。”
被唤的少年点点头,转身快步跑上楼。跑到一半的时候又回过头说:“老鼠,你喝可可吗?”
“啊?嗯……”
蹬蹬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上,火蓝笑着让老鼠坐下。
“晚上留下来吃饭吗?”
“不用麻烦了,我等雨停了就……”没等老鼠把拒绝的话说完,火蓝便微笑着打断了他。
“留下来吃饭吧?”
“……打扰了。”
可可的香气在屋子里飘散开来,老鼠端起紫苑给他泡好的可可喝了一口,醇厚的香甜在口里扩散开来。
“好喝。”他毫不吝啬赞美之词。紫苑开心地笑了。
“泡可可我很擅长呢。如果是做菜的话,那就是妈妈的天下了。”
“说到底你也只会泡可可嘛。”
“什么嘛,你在小看我吗?”紫苑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老鼠噗地笑了出来。他伸手揉揉少年的白发,看着对方的表情瞬间软化下来,转为呆呆的注视着自己。

“你的表情,比起学校里生动了不少呢。”
平时紫苑在学校里总是沉默的。石榴色的眼睛像是能够让人心无所遁形,这大概也是没什么人愿意和他搭话的原因之一。但是在家里,他只是个寻常少年,有温柔的母亲,会冲泡美味的可可,会笑和生气。一点也看不出来平日在学校里的孤僻。
——或许我在等待着某个契机吧。
若是有人握住这个孤独少年的手,和他聊天说笑,一起上学放学,他说不定会流露出比现在更多的情绪吧。
只是那个人刚好是自己罢了。
老鼠默默看着他,而紫苑只是不明所以地与他对视,并不明白面前的男子在想些什么,也不会明白对方对着自己起的动摇之心。
如果当初留下来的那个人不是自己,那么现在的他会对谁笑着呢?
想到这一点的老鼠陡然被一阵没由来的情绪击中。那是在他十六年冷淡而孤独的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情绪。就像突然撞上灯柱的飞蛾。
他突然对这样的可能性感到不可饶恕。
“……老鼠?”
“吃饭了——”

火蓝的声音像切断了短路的电线一样,两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朝厨房走去。
晚餐相当丰盛。有炖肉、蔬菜沙拉和马铃薯奶油汤,饭后甜点还有樱桃蛋糕。火蓝一脸抱歉地表示因为事先没通知的关系所以也只能用家里现成的材料煮,不过用有限材料做出看上去那么诱人的菜色,也足以说明她的厨艺了得。
“好吃。”老鼠尝了一口炖肉,坦率地夸赞道。一旁的火蓝笑眯了眼,紫苑也很是自豪地说:“没骗你吧,妈妈的厨艺是天下第一。”
“又不是你做的,你得意什么。”
面对老鼠熟练的吐槽,紫苑涨红了脸。“别小看我,我也是会做饭的哟!”
“哦是吗,陛下你会做些什么呢?”
“至少咖喱什么的还是会做……”
“那下次有机会就做咖喱来尝尝吧。”
看着他们俩无营养的拌嘴,一旁的火蓝忍不住笑出声来。老鼠才想起来自己还在别人家做客,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
“抱歉……我已经很久都没吃到别人做的饭菜了,有点太失礼了。”
“没关系,如果喜欢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哦,老鼠。”火蓝微笑着说,老鼠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垂下头专心吃饭。

晚饭后,老鼠帮火蓝把餐具收拾了放进厨房里。火蓝一边向他表示感谢,眼角余光瞥见在饭厅里擦桌子的儿子,欲言又止地叫住了老鼠。
“谢谢你,老鼠,我很久没看到紫苑笑得这么开心了。”
老鼠在门口站住,回过头望见年轻妈妈脸上略带疲惫的笑意。
“他生下来就是个智商超乎常人的孩子,又因为生了场大病的关系变成那个样子,弄得从小就没什么朋友……沙布出国之后,他就总是郁郁寡欢的,问起学校的事也总是敷衍过去。做妈妈的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旁干着急。但是最近,他渐渐说起你的事,比以前看起来开朗多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被火蓝紧紧握住。那双与紫苑如出一辙的眼睛注视着自己,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这么说或许很任性……但是,请你和他做朋友。那孩子很依赖你的。”
老鼠一时无言,只是盯着那双紧握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属于母亲的手,特有的厚重温和。她在请求他。他抬起眼重新看定对方,轻轻放开那双手。
“如果我讨厌他,我就不会来到这里,也不会回应他。这一点希望您也能明白。”

当时是抱着怎样的感情接近他的呢?就连他现在也想不起来了。但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对作为紫苑的个体产生了想要接近的冲动,所以才会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等了他一个小时;才会默认那个少年对自己的依赖,并且对这种依赖感到安心。
火蓝看着这个年轻人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双眼,嘴角缓缓浮出一抹微笑。
结果一直到晚餐结束,大雨还是没停。老鼠最后只好跟紫苑借了伞,道别回家。
披上大衣准备出门的背影颇有些清冷索然的意味,紫苑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片刻又恍然地上前拉住男生的衣角。老鼠回过头,刚好对上少年满怀希冀与祈求的眼神,和似乎想说些什么的表情。他一秒钟之内便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嘴角挂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宠溺笑意。
明明只是认识了短短几星期,却感觉他想做什么想说什么,自己统统都知道。
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不止这辈子。
很熟稔地伸手揉乱眼前那头白发。少年微微眯起眼睛毫不反抗的样子让老鼠想起了学校生物角养的仓鼠或是白兔。软绵绵的,无害的小动物。名为怜惜的细小情感在心中悄然扎根,他想,说不定在很久以前就已然埋下了种子。

“我会常来打扰的,你妈妈做的饭真是非常好吃。”
听到这句话的少年惊讶地抬起头,片刻后冲他扬起一个干净清朗的微笑。
“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已经变得能习惯说出这句话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紫苑忽然期待起了下一个雨天。
4
“所以说,今天的任务就是做——咖喱!”
“诶——不要啦老师——那种东西谁都会做吧。”
“老师你也太小看我们了。”
“根本没有挑战性嘛。”
“啰嗦!咖喱也有好吃得能让人流泪和平平无奇的区别!你们既然敢说这种狠话,那么就做出能让我给你们满分的咖喱试试看啊!顺便一提米饭也要算在内。米饭和咖喱的搭配可口才是做好一顿咖喱饭的重点!两人一组,做出来的你们要自己吃掉,所以不准敷衍。”
家政教室里响起一片有气无力的应和声,然后马上就陷入了兴奋的混乱状态。大家都在寻找搭档之余,紫苑独自站在一个炉子旁,注视着不远处被女生们围得水泄不通的老鼠,有些失落地垂下头。

习惯于被排除在外的少年叹了口气,又认命地整理起面前的食材。就在他洗马铃薯和胡萝卜的时候,熟悉的优雅声音带着冷漠疏离的礼貌钻进耳膜。
“……抱歉,我已经有搭档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灰发青年避开女生们朝他这边走来。他怔怔地盯着他,直到对方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
“喂,怎么了?”
“啊、我……我……你……”
老鼠看着紫苑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很是好笑。“我怎么你了?”
“没、没什么……”紫苑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和我一起搭档……”
“说什么傻话呢。”老鼠瞥了他一眼,顺手抓乱他的白发。紫苑任他蹂躏自己的头发,脸上浮起浅淡的笑意。
“谢谢你,老鼠。”
“哈?”老鼠越发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了。“你不是说你擅长咖喱吗,那这次就给你个大显身手的机会吧。”
“诶?我吗?”
“废话,我难道在对空气说话吗。”这家伙,在这些事上怎么就一点都没有天才的样子呢。老鼠在心底叹气,挽起袖子把米倒进锅里。

“我煮米饭,你做咖喱,这样没问题吧。”
“嗯!”
紫苑终于回过神,打起精神开始削皮切菜。老鼠看着他卖力的样子,唇边忍不住溢出一丝笑意。沉浸在劳作中的两人,并没有感受到周边女生投来的嫉恨目光。
咖喱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紫苑拿汤勺搅拌着,挑起一块牛肉尝了尝。在确定口感后,他拿起调料盒,舀起一勺盐斟酌着该放多少进去。
正在他衡量着盐度时,背后却被狠狠撞了一下,手一抖一下子把整勺盐都倒进锅里。
“啊——”他小声惊叫起来,一旁的老鼠察觉到不对劲,将注意力转移到这边。
“怎么了?”
紫苑搅拌着那锅咖喱,语气惊慌地说:“刚刚被撞了一下,不小心把整勺盐都倒进去了。”
“被撞……?”老鼠抬起头,正巧看见站在紫苑背后不远处偷偷摸摸望向这边的两个女生,她们正小声讨论着什么,撞见他的目光后又失措地避开。
舀起一点咖喱尝了一口,紫苑皱起了眉头。
“好咸……老鼠?”

一转头老鼠已经站在那两个女生面前,散发着居高临下的危险气势。
“是你们撞到他的吗?”
女生们害怕地瑟缩了一下,其中一个垂着眼睛语气动摇地说:“我只是不小心……”
“不管你们是不是不小心,反正确实是你们撞的吧?”老鼠语气冷漠,让她们禁不住抖了抖。
“是……”
紫苑觉得事态发展有些不妙。这边明显僵持的气氛引来了同学们好奇的目光,他走过去拉住老鼠。
“算了,老鼠。没关系的,只是放多了盐,等会儿再稍加处理就好。”
息事宁人的劝说却受到了严厉的一瞥。紫苑僵住了身子,抓着他衣服的手放下来,再不敢吱声。
“快给我道歉。”
“诶?”两个女生愣住了。
“对这锅咖喱道歉!别开玩笑了,你们对咖喱的所作所为简直不可饶恕!”
这一叫让整间教室顿时安静下来。而站在他身后的紫苑则是都要风化了。满脑子都是对咖喱道歉对咖喱道歉对咖喱道歉。难道他只是为了这锅被毁的咖喱生气吗?

“——还有,对这家伙道歉。他不说话不代表他不生气,不要太小看人了。明明他什么都没做,你们却总是这样对待他——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他低沉而隐含着怒气的声音浸在这片寂静中,令紫苑一瞬间生出幻觉,仿佛听见有飞鸟拍打着翅膀从窗外擦过。他愣愣地,习惯性地注视着眼前那个比自己要高上小半个头的身影,不期而至的话语彷如拯救。某种硬物渐渐剥离,光亮从那里面蹦出来,擦亮了他暗淡已久的世界。
他目光闪烁,思绪游离,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两个女生不甘而慌乱地向他道歉。直到老鼠回过头与他的视线相对时,他才紧张地转过身,往锅子里倒入开水,像打鸡蛋一般剧烈搅拌着。
——要做好才行。不能失败。不能让他失望。
“喂,陛下,这样搅咖喱都要溅出来了哦。”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让紫苑视线蓦地模糊。在反应过来之前,眼泪就已簌簌落下。
“啊……眼泪……”
为什么会流泪呢。他盯着那一锅旋转的咖喱,温热的液体像硕大的珠子一般坠落其中。连同脑子都被这水蒸气熏得混沌茫然。明明以前不管怎么被欺负自己都不曾流过一滴眼泪——那是为什么……

“紫苑,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努力想要勾起嘴角,用平常的语气跟他说没关系。可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原来如此。
我并不是因为被人们排斥而哭泣。而是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来都没有尝试过有人在身边的感觉。有人在身边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只要尝试过一次就再也无法放手,是这样温暖而心痛的感觉。
胸口涨得满满的,稍稍一碰水就往外溢。
“糟糕……这样会更咸吧……”
他一边搅拌,眼泪一边往锅里掉。
想要不被察觉地悄悄擦去自己的眼泪,但在那之前头顶就被一只手掌覆住。熟悉的温度又让好不容易才收住的泪水簌簌掉落,就像决堤的河口。
“真是个傻瓜。”
老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同时做好了等会儿被老师打低分的心理准备。他看着努力佯装平静的白发少年,时不时颤抖一下的肩膀是那么惹人怜爱。
说起来,自己还不曾见过他流泪的样子。
尽管被那样欺负,却一次都没在人前显示过自己的软弱。这个平时总是少根筋的天然呆,其实是有着异常固执和坚强的一面,或许只有一直看着他的自己才知道。

长期封冻的心有什么暖而柔软的东西没过。
这次他没法惯性地选择忽略。
5
每年最神圣最热闹的节日一天天临近,街道两旁的商店里都挂上了圣诞吊饰和檞寄生做的花环,班里女生讨论的也大都是礼物和约会的话题。但对于老鼠来说,圣诞节不过是一个打工赚钱的好日子罢了。毕竟在这一天选择工作的人是少数,而从不选择特定对象过节的老鼠,自然不会白白放过这个机会。
不过对圣诞节完全没有概念的,还有一个人。
那天老鼠刚结束完社团活动走出教学楼,就发现紫苑抱着一个袋子费劲地朝教学楼后面的小道走去。老鼠认出那是前往温室的路,快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紫苑先是被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来人是他,又漾起了愉快的笑容。
“一人乐的社团活动还没结束吗?”老鼠调侃道。
“嗯。刚刚从生物教室那边拿到的肥料,正准备搬过去。”他把快要滑下去的袋子往上提了提。老鼠见状,把那袋肥料拿过来。
“我帮你拿过去吧。”
“嗯。”紫苑一口答应下来,音色跳跃清澈。

两人并肩走在校舍的小道上,老鼠瞟了身边的少年一眼,沐浴在暮霭中的他看上去心情很好,嘴角一直保持着一个温和的弧度。自第一次和他搭话起,已经过了两个月。尽管这个天才少年和受欢迎的问题学生组合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诡异,但两个当事人却不怎么在意。他们会一起吃午饭,紫苑经常会给老鼠带些妈妈烤的面包;上课时老鼠睡觉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紫苑会在旁边悄悄提醒他答案;尽管两人的社团活动时间不一致,但先结束的人会去找另一个,然后一起回家。碰到雨天的时候,两个人会往同一个方向走。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过。彼此都习惯了对方在身边的感觉,这点在紫苑说些天然发言时老鼠会下意识吐槽而换来对方毫不在意的傻笑,老鼠提出帮紫苑的忙后者不再犹豫不决便可见一斑。
这就是有一个人在身边的感觉吗?老鼠思忖着。他向来没怎么费心过跟人打交道这种事,前十六年的人生也不曾遇到过无论如何都想接近的人。所以面对这个少年,他只能笨拙而小心翼翼地,不得要领地靠近他,生怕自己一个逾矩就又让少年躲回自己的世界里去。但是他冥冥中又笃定地认为,他不会。因为自己对于他而言,大概就是久旱的沙漠中降下的甘霖。他清楚这一点。这不是自恋,而是对这个少年的清醒认识。

因为他已经一个人寂寞了太久。
“说起来,今天有点东西想给老鼠看呢,正好。”
“什么东西?”
“秘密。等会就知道了。”看着少年难得露出的略带狡黠的调皮微笑,他牵起嘴角想笑。
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人都会一直在身边。
尽管他从来是个不信的人,但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确信的事。
他头一次踏踏实实地感到放心。紫苑与自己的距离比任何人都要短而近。他就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一伸手就能够着。
这样就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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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掏出钥匙打开温室的门。一踏入温室,沁人心脾的甘苦清香便钻入鼻腔。成片的淡紫色看不到尽头,整个世界陷在这片紫色的海洋中,温柔梦幻得不像话。
老鼠吃惊地看着这片花海,回过头去看他。只见少年笑得温暖,像极了透过玻璃倾泻进来的暮色,连着原本凛然的寒气都沾染上了暖意。
“紫苑开得很好吧。之前你也说开花时会过来看的。”
“啊……是啊。”

他的喉咙梗了梗,看着对方朝那片淡紫色的花海走去。
“正好上次的花也谢了,打算摘一点紫苑代替的。”
少年蹲下身,观察着那片淡紫色的小菊花。
“唔,哪些比较好呢……”
老鼠也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指着一片花说:“这里的不错。”
“嗯,就那些吧。”紫苑打定了主意,从身边的小桶里拿出一把花剪。
“给我剪吧。”老鼠突然开口。
“诶?好的。”紫苑欣然把剪刀递给他,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他剪起盛开的花枝。
温室里偶尔响起剪刀闭合的喀嚓声,空气很安静。紫苑支着下巴,几乎要昏昏欲睡,直到老鼠沉稳淡然的声音把他唤醒。
“说起来,你平安夜有什么安排吗?”
“平安夜?”紫苑回过神想了想,“没有。”
老鼠朝他投去讶异的一瞥。“你没有过平安夜的习惯?”
紫苑摇摇头,“平安夜一般都是店里最忙的时候,那天我总是要帮妈妈的忙。而且……”他有意无意地将视线投向那片花海,“我印象中,家里从来就没过过圣诞节。”

——是因为父亲在那天离家出走的关系吗。
一时间空气陷入静默。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
紫苑抬起头,却偏偏看不见对方说这话时的表情。他歪了歪头,声音慢了半拍。
“出去……?”
“既然你不过圣诞节,那天你应该也很少外出吧。有见过吗,市中心商店街那棵最高最大的圣诞树。”
在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老鼠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耸了耸肩。
“那棵圣诞树有五米多高,要仰着头才能看清。在圣诞节的前一个星期会把很多吊饰挂在上面。还藏着很多小礼物在里面,一般人都找不出来。树上装饰着无数的小灯,无规律地明明灭灭,远望过去就像是无数的星星。要是当天下了雪,树梢上就全是积雪,看上去就像是星星在雪里发光一样。”
他的声音在紫苑的脑海中描绘着那幅画面:街道两旁是挂着彩灯的树,而中央是主角——巨型的圣诞树。披着星星和雪花,比史前动物还要巨大,比宙间星云还要浪漫。
少年的眼里布满了幻想的光芒。

“我想看!”
“去看吧?那天虽然有打工,不过也只是装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给游客发气球。如果你不介意在旁边看着的话……派发完大概就可以收工了,零点还能看到——”
“我可以一起去吗?打工?”
紫苑一个直球打得老鼠措手不及。他呆了半晌才回过神。
“……打工?你吗?”
“嗯,装扮成圣诞老人给大家发气球,我也想试试看!”
“你……”
面对着少年期待的表情,老鼠觉得要说出那两个字实在太难了。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但那是体力活,会很辛苦哦。不是你想象中那么有趣的工作。”
“没关系,和老鼠一起的话就没问题。”
“你是从哪里来的自信啊。”
老鼠叹了口气,话语里倒是没什么责备的意味。眼前的白发少年坐在花圃的台阶边晃着小腿笑得和花圃里的紫苑花一样柔和,他缓缓勾起一抹微笑。
没人知道他在遇见紫苑之后,微笑的次数比他之前十五年人生的加起来的还要多。

“给。”
他把一束剪好的紫苑花送到少年眼前,他欣喜地接过,小声呢喃着谢谢。老鼠顺手从那束花上掐下一朵,轻轻插进紫苑左耳边的发鬓。
厚重的暮色铺天盖地,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发间绽放着淡紫色小花的少年在他的注视中回过神,目光似乎也被夕阳熏染得带上了一些迷惘的辉光。
花朵和少年,看起来倒是很合衬。
“果然很适合你啊,紫苑。”老鼠笑着说,指代的不知是花的名称还是少年的名字。紫苑的脸上可疑地染上了一丝暮色,引得对方鬼使神差地抚上他的脸颊。他张口结舌着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盯着那双令自己心醉神迷的灰色眼瞳,任由那只手扫过左脸,把几丝落在颊边的白发别到一旁。
“老鼠……”
“那么,约好了。平安夜我们一起过。”
随着脸上的毛细血管一并默默张开的,是深藏已久的什么呢。
他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在发一个无比真实的白日梦。
6
但是,这个约定却没能实现。
平安夜的那一天,紫苑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感冒的他脑袋混沌一片,模糊中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圣诞歌声。尽管学校放了假,他却没办法与老鼠一起去商店街打工,看那棵他口中所说的最高大的圣诞树。母亲看着他因为服下药而稍微缓和的脸色,为他换下搭在额头上的湿毛巾。摸了摸已经开始退烧的额头,她站起身轻轻松了口气。

“紫苑,妈妈就在楼下,如果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好。”
露出半张脸的少年轻轻应了一声,看着妈妈担忧地望了他一眼,关上房间的灯,然后关上门离开。他听着楼下传来客人的喧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又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呆,最后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圣诞节对他而言总是没什么好记忆。人生中对圣诞节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妈妈口中所说的关于爸爸离去的回忆,之后圣诞节成了母子俩缄口不提的禁忌。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太多工夫想起,因为平安夜永远是面包店最繁忙的一天。这个在常人眼中意义非凡的节日,往往就在火蓝和他的忙碌中悄然度过。好不容易今年准备和老鼠一起过节,现在又只能一个人躺在床上数绵羊。想起与老鼠之前的约定,紫苑忽然觉得一阵丧气。还有点低烧的脑袋昏昏沉沉,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零碎片段,就像记忆被人打散了胡乱拼凑在一起。他感到精疲力竭,最后沉沉睡去。
在光怪陆离的梦里,他捕捉到一些断片,像是发生在异世界的事。梦的末尾他被大群不成形的影子追赶,浮动的黑暗让他心悸无比,于是只能不停地往前跑。然后某只手拉住了自己,他抬头一看,正巧撞上对方浓灰的眼眸。那双眼里透出的光亮让他安心。他抓稳对方的手,任由他拉着自己一路狂奔。他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但他想要一直这样和对方牵着手,哪怕他们奔向的是世界尽头呢……

手边传来的确实温度让紫苑悠悠转醒。朦胧的视线中,梦中那张俊美的面容正略带担忧地看着自己。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手心感觉到对方手指放置其中的温凉触感。他露出了安心的微笑,轻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
“老鼠……”
听到他的声音,灰发灰瞳的男生露出了一丝笑意。手紧紧地握住少年还有些发热的手。
“觉得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
他凑近了紫苑的脸庞,将自己的额头靠在对方额头上感受温度。感觉到吹拂在脸上的气息,紫苑的脸颊猛地烧起来。老鼠离开他的额头,眉头微微蹙起。
“还在发烧啊。”
紫苑眨了眨眼看着他。“打工结束了?”
“嗯。”
“……对不起,没能遵守约定。”他情绪低落地垂下眼,将被子扯上来遮住自己的半张脸。
“没关系,生病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这样会好点么?”
“嗯……老鼠的手凉凉的,好舒服。”
紫苑发出了舒服的叹息,嘴角露出安然的微笑。他凝视着昏暗中的老鼠,确定他在自己身边时,心底又踏实了几分。

“老鼠。”
“嗯?”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被寒冷擦得透亮的茫茫夜空中,雪花无声地温柔落下。雪光亮得发蓝,水一般静静流泻进窗户,照耀着少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那是好像发生在某个遥远世界的事……一个很可怕的世界。我和你在一个暴雨天相遇,你是逃犯,受了伤后逃进我家,我为你包扎。然后……然后我们经历了好多事,我记不清了……只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在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你要离开,我无法挽留。最后你带着我一直跑,一直跑……我不知道我们要跑到哪里去……”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梦里,两人相互依偎着取暖,仿佛只有对方才是这世界留给自己唯一的生存凭证。是那样残酷而坚强的爱情。
老鼠静静听着他恍惚的叙述,失笑着揉乱他额前的白发。
“在做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呢,陛下。”
紫苑撅起了嘴,“所以说这只是个梦嘛……”
“梦都是反的啊。”老鼠说,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抚摸着少年的白发。“世上哪有这么多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生离死别。”

“啊,说不定——”天才少年的思维总是这样跳跃,“你拉着我跑是为了逃到我们现在的世界吧。”
老鼠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能这么精神地想这些东西,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吧。”
室内飘散着柔和的安静,他们将视线投向窗外,看着雪花如棉絮般在空中飞舞。
“我想看呢。”
温柔的少年声在屋内响起,老鼠望向他。
“老鼠所说的,那棵像是聚集了所有星星在上面的圣诞树,很想看看啊。”
从未对圣诞节这个日子有过任何期待的少年,第一次对他描绘出的场景露出了憧憬的表情。
然后他转头望着一言不发的灰发男生,眼底铺着仿若目睹花开一样,安静的情感。
“今天你看到了吗?”
停滞了半天,老鼠才像终于回过神,低低地嗯了一声。
“看到了。今年也很漂亮。”
紫苑微笑着说“是吗”,似乎有些羡慕地盯着虚空。
“明年……如果明年能一起看就好了。”
他满怀期待地笑着。老鼠看了他一阵,突然伸手把他拉起来。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紫苑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

“老……老鼠?”
“去看吧。”他简短地说。转身将挂在床边的衣服丢给他,然后帮他一件件套上。紫苑依然没反应过来,只是像个木头人似的任由他帮自己把大衣扣好,用围巾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直到最后把耳罩和帽子都戴上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张大了嘴。
“这样就没问题了。”老鼠对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不由分说地拉过紫苑往屋外走。
“等、等一下——”
“只是去屋顶上而已。穿得这么厚不会有问题的。”
他拉着他走上楼梯。楼下似乎还有客人,火蓝也没有意识到还在病床上的儿子被人带出了房间。他们毫不费力地就爬到楼顶上。天台已经覆盖了薄薄一层白雪。为了圣诞节而布置的彩灯在城里的每个角落散发着温暖的亮光,衬着雪光显得无比明亮。紫苑走在雪地里,兴奋得忘记了寒冷。
“好漂亮……原来平安夜的城市是这个样子的吗。”
老鼠将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紫苑像个孩子似的抬起双手去接落下的雪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老鼠——”紫苑跑得更远了一些,朝他大幅度地挥着手,精神得根本不像个还在感冒的病人。“这里能看得更清楚哦!”

少年张开双臂站在雪地中间开心地转着圈,身后是拼图般展开的万家灯火,雪花像飞鸟的羽毛一样落在他的头上,肩上,手上;全白的他站在降雪的夜穹之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跌落凡间的天使。老鼠呆呆地望着这幅图景,没由来的恐惧陡然攫住了他。他不由得走上前去,朝对方伸出了手。
——如果不抓住的话,他会消失吗。
“紫苑——”
在他即将碰到对方的手臂时,转着圈的紫苑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下去。老鼠眼疾手快地接住他,却因为雪地打滑重心不稳,两人一并摔倒在地上。
“唔……老鼠你没事吧?”紫苑惊慌失措地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因为倒在老鼠的怀里所以一点都感觉不到痛意。但底下的那个人眉头紧皱,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他勉强撑起身子,手抓住躺在地上的老鼠的肩膀。
“好冷……”
“诶?”
“躺在雪地里……真是冷毙了……”
“啊啊啊对不起,我马上就起来!”紫苑慌乱地要移开身子,却被对方拉住了手臂。身下的男生动了动,拉着他的那只手稍一施力,毫无心理准备的少年就这样扑通一下又落入了那个怀抱中——以更暧昧的姿势。

他甚至能听见从他胸口传来的沉闷心跳声。
“老……老鼠……”他张口结舌,简单的一个名字绕了几次都没说清还咬了舌头,疼得他皱起一张脸。透过胸膛传出的低低笑声震荡着他的左耳,他半是无奈半是担忧地抬眼望着始作俑者。但对方却好似被不知名的情绪或氛围所迷惑,眼神迷茫地盯着天空,贴在紫苑耳边的唇流泻出诗歌般美丽的声音。
“我们将会听到天使的声音,我们将会看到镶着宝石的天空,我们会看到……所有这些人间的罪恶,所有我们的痛苦,都会淹没在充满全世界的慈爱之中……我们的生活会变得安宁、温柔,变得像轻吻一样的甜蜜……”
声音逐渐低下来,很快耳边又什么都听不到了。但是心情却从未如此平静,仿佛真的听到了他口中所说的天使的声音。
“你不是说冷吗?”
搭在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紫苑被迫趴在对方的身上,感受着怀抱传递过来的点滴温暖,挣扎的念头早被抛诸脑后。
“这样就好……你很温暖。”老鼠喃喃道,“好怀念……人类的体温,真的好温暖……”

紫苑放松了身子,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唇边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之前说的那些话啊,老鼠。”
“什么?”
“我说过的吧,我在等某个人,或者某个事件出现在身边的契机。或许那会改变现在的我。”
“你是这么说过。”
“你当时说如果我一直这样被动,或许永远找不到那个契机。但是,我想我或许找到了。”
少年抬起眼睛凝视着他,眼底映着清浅的雪光,细碎的银粉流淌成静默的河;而他是溺水者,沉沦其中不可自拔。他记起了那个湿冷的雨天,问话后他欲言又止的回答。他听见自己茫然而干涩的嗓音,如同连发声的能力都被这茫茫的纯白一并吸收。
“……哦,那是什么?”
“你。”
紫苑只回答了一个字。没等老鼠反应过来,他撑起身子,以咫尺距离俯视着对方,好让自己能把他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在这里。在我的身边。所以,大概有什么改变了吧。”
远处的教堂传来了零点的钟声。与此同时,一朵圆形烟花应声在夜空中绽放,飒飒落下。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声断断续续的尖叫。

他们抬头望向天空。一朵,两朵,绵延不绝的绽放令苍穹变成了花圃。整座城市好像都被这场庞大的光之宴所照亮,就连黑夜都被融化在那片灿然的金黄中。轰鸣声隐隐震撼着地表。如同奇迹一般的花朵用尽全力盛放着,如同末日般辉煌绚丽。鎏光四散,在凋谢之时落下无数金色星砂。
雪花更密集了,可却一点都不冷。他们躺在雪地里,望着在空中散开的亿万星星与雪花一同落下来,手指为了这样的小小奇迹,不知何时已握在一起。
无法回溯的时间,仿若静止的回忆。
尽管遇到彼此之前,每个人都拥有自己近乎孤立的人生,或许正是为了这一刻,我才走过了之前无数的错误道路。
因为遇到了你之后,我才相信自己不是孤独一人。
“老鼠——”
被呼唤的男生转过脸,撞见对方干净纯粹的笑颜。一片雪花轻柔地触碰在面颊上,融化成冷冽的水滴滑落下来。他认真地一字一句说话,声气绵软而坦然。
“我喜欢你。”
那是拥有魔法的咒语,带着融雪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鼻尖,随着少年柔软的唇瓣一同渡入他的口中。灰发青年微微睁大了眼。少年的睫毛扫在他的下眼皮上,挠得心里某处痒得难受。

当他们分开之时,他看着少年明净的眼瞳勾起了一个美得如冰雪一般的微笑。
“……你这家伙,真狡猾啊。”他一个翻身将紫苑压在身下,低喃的话语消失在逐渐弥合的唇瓣之间。
“明明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让你抢先的。”
那一刻,世界改变了。
在亿万星星从雪中落下的那一刻。
END
坠入星河的温柔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