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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2后)願いが叶う場所

2023-04-09idolish7闪之轨迹persona5 来源:句子图

(闪2后)願いが叶う場所


願いが叶う場所
-for a long long goodbye-
*写在闪2通关后
*捏他自那朵花的老梗。不会是什么HE。
*CP主クロリン。少量ユシリン
-1-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1]。
残留在身体里的记忆碎片在点滴中流失。
化为残雪的灰烬;仿佛世界尽头的迷乱荒原。少年少女的笑声,哭声,呼唤某人名字的声音。鲜血糊在手掌上的黏腻触感。燃烧着不详火焰的绯红机体。沉重威严的声音。那个声音曾为某个孩子的生命祈祷。钢都是灰色的,翡翠之都是永恒的春天,诺尔德高原的风强劲地拂过头顶,记忆中从未停止过落雪的温泉乡。冲上云霄的银色之翼,离视界愈发遥远。温柔抚摸自己头顶的手掌。亲手做的食物非常美味。醒来目睹的光景心一样荒凉。后夜祭的篝火,嘴角不羁的笑。印象中那个人,好像直到最后也是这么笑着的。他从不认真唤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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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辈君,后辈君。
——是了,他是这么叫我的。
睁开眼睛,视野中的天花穹顶被染上一层橘黄。背后渗出汗水,这跟他三个多月来经历的日日夜夜如出一辙。
“醒了?”银发的老妇人从床帘外露了个头,眼镜链条在暮色下闪闪发亮。他没问为什么她能发觉连动都没动一下的自己醒了。他茫然地点点头,然后撑起身子下床。
“碧翠丝教官,我睡了多久?”
“才40分钟哦。今天的暮色比较漂亮而已。”碧翠丝教官把帘子拉开,“不再多睡会儿吗?”
“不了,我会回宿舍。抱歉,占了您那么长时间。”
“别在意,里恩同学会来我这里很少见呢,是最近的任务太多了?”
系纽扣的手顿了顿,“不,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身体突然有点沉重而已。”
“是吗……果然还是太累了吧,睡眠不好?需要开点药么?”
“不是什么大问题,请不用担心。”里恩穿好鞋子,拿起搁在床边的太刀,向前军医教官微笑点头。“多谢您的照顾,那么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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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着少年离开,教官摊开手上的报纸,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太不会撒谎了……”
帝国时报·第10期
【社会】《灰色骑士》再立战功!打破备受关注的克洛斯贝尔僵局
早先被“克洛斯贝尔反叛军”攻占的玛因兹矿山,因当地居民被困其中,占据有利地形的反叛军试图利用人质胁迫帝国军让步,形势一度僵持不下。僵局持续一周之后,灰色骑神的巨大身姿终于现身于克洛斯贝尔西北部,它的出现令帝国军士气大振,不出半日,帝国军便在灰之骑神的相助下重新夺回玛因兹矿山,反叛军不敌撤退。
当地居民因受到连续一周的战局影响而人心惶惶,但对前来支援物质和解救局面的《灰色骑士》里恩·施瓦泽赞许有加。这位年轻人有着超越年龄的亲和力,不仅帮助镇上的人们重拾和平生活,并且耐心倾听他们的要求,亲力亲为为居民排忧解难。面对赞誉,这位年轻人却一脸平和:“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而已。”据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士兵表示,这位年轻的骑士只是为了早日结束战争,让民众少吃点苦才来到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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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恩,要来点花么?有最新鲜的玫瑰哦~”
“里恩哥哥陪我钓鱼嘛,凯恩斯哥哥不在好无聊哦!”
“里恩同学……”
“里恩……”
穿过黄昏笼罩下的托利斯塔,里恩耐心地对每一个叫住他的人打招呼,微笑着回绝了一切邀请,独自踩过小径来到当铺《密休特》。密休特大叔毫无干劲地叼着烟看着报纸,看见来人也只是稍稍动了动烟嘴以示欢迎。里恩来到柜台前,连背着的太刀都没有放下。
“密休特先生,麻烦老样子。”
对方瞥了他一眼,哼了哼把烟嘴取下踩熄在地上,从抽屉里随手抽出一张纸片丢给他。里恩接过那张纸片,从兜里掏出零钱放在桌上。
“小子,不是我说你,你这样造孽是会遭报应的。”对方收起硬币,目光阴沉。
里恩一愣,“我做什么了吗?”
“装什么蒜!我说赌马券啊赌马券!你以前不是会赌博的坏孩子吧!最可恶的是你还有强到离谱的运气!而且竟然还不要奖金,何等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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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休特大叔越说越激动,里恩仿佛可以看到他那头夹杂着无数白发的脑袋上蓦地又窜出几根白毛,顿时心生内疚。
“抱歉,所以我现在也不押了嘛……”
“买了赌马券不押宝!那更是不可饶恕!空之女神是不会放过你的!说到底你一个学生,学什么不好竟然学买赌马券!”
里恩伤脑筋地挠挠脸,忍受着对方似乎永无止境的说教。五分钟后他终于得以脱身,在道别离开之际,他听见了背后传来的一句没好气的“替我向那家伙问好”,似乎隐隐带着叹息。
他关上门,握紧了手中的赌马券,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走向前方。
自从大家离开学院,已经过了三个多月。莱诺花早就谢了,学生们都换上了夏季制服。里恩一进第三学生宿舍的门,便一屁股瘫在大厅的沙发上。果然体力已经相当透支了,在克洛斯贝尔不应该这么拼命的。
战斗并没有花掉多少精力。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练,他对瓦利玛的驾驭可说已经到了得心应手的地步,而且敌人——应该说是“克洛斯贝尔解放游击军”——兵力也相当有限,但凭借对地势优异的利用和有效的打击,帝国军一时间竟也无法突破。这种程度的兵力对骑神来说简直不堪一击,他消耗大量体力的原因,是他答应了暂时无法顺利进出市内的矿山居民的委托,结果不得不只身跑了很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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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交付委托的时候,里恩听人提起了特务支援科。昔日的市民英雄,今日的帝国通缉犯。他们的leader他有幸见过一回,还因为疏忽被对方反将一军,实在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据说这次的解放军里也有里面的成员,看来是个精通战术和地形的人,那种作风他并不陌生。
他没有去探听更多,他害怕和当地人接触。他怕听见人民的心声,怕表面上对他报以感激的人们背地里都在唾骂他是侵略者。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接下这些委托。
“好像这样就能赎罪了似的……”
无意识地透露出自我责备,是独自一人后慢慢养成的坏习惯。虽然有所自觉,但是直到大家真正离开后,里恩才明白这对习惯了有人陪在身边的自己来说有多么残酷。这让他想起去年在艾辛格特山脉上苏醒时所感受到的,彻骨的孤独。
他环视了大厅一圈,房子里安静得连时钟的滴答声都能听见。直到现在,他还总觉得一抬头就能见到在对面边下棋边吵架的尤西斯和马奇亚斯,在一旁捣乱的米莉亚姆,在厨房找下酒菜的莎拉教官,冲雪伦耍小脾气的亚莉莎,艾玛和劳拉在辅导菲的功课,热烈探讨艺术的盖乌斯和艾利欧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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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叉着腰靠在门口对着这番景象笑着的银发青年。
“……”
里恩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张了张嘴,可是,能听他说话的人已经一个也不在了。
……真是的,我也差不多该习惯了吧。
他苦笑着斜靠在沙发上,肚子有些饿,却没有力气去做饭。在七班的大家走后,这栋宿舍除了他便无人居住。因为没有特别教官的关系,校长决定将特科班停办一年。本来学校也劝他搬到仍有不少富余的第一宿舍,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一个人留在这里。
仅仅是习惯了不想离开吗,还是只是固执地想要坚守什么,里恩说不清楚。但他想,既然大家都走了,那么至少有一个人——至少我要留在这里。
哪怕面临的是孤身一人的窘境,可是“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是他目前为止所能想到的,最重要的事。
罕见地,大门响起了敲门声。会是谁呢。里恩拖着身子起来开门,熟悉的金色与沉沉的暮色一并流入视野。
“哟,施瓦泽,看来你还活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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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白色校服的帕特里克用一贯不耐的语气跟他打了个招呼,站在他身边的年轻管家朝他微微行礼。
“……帕特里克?瑟雷斯坦先生?有什么事吗?”里恩不明所以。
“还会有什么事啊,你这家伙又没有好好吃饭吧。碧翠丝教官跟我说你今天去医务室了。”帕特里克朝管家努努嘴,后者立刻会意变出一个包裹递给里恩,放在手心里竟然还是热的。
“这是……”
“瑟雷斯坦做的晚餐,多出来就给你拿过来了。”金发少年警告似地看着他,“不准浪费。全部吃光。”
里恩一时无言,他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包裹,视线又在主仆两人之间来回逡巡,直到对方脸红着斥责“干什么啊感觉好恶心”才笑起来。
“嗯,我会吃的。帕特里克,瑟雷斯坦先生,谢谢,让你们费心了。”
“既然知道就好好吃饭啊,我跟你说过好几次用餐是可以在第一宿舍解决的吧。”
“是呢……抱歉。”
帕特里克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复杂,有些困扰又有些失望。他摇摇头,端正了表情一字一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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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办法好好照顾自己的话,我会写信给爱丽榭哦。”
说完他转身就走。三秒钟后,果不其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以无可比拟的力道。
“……这个我可没法当作没听见。你是从哪里怎么要到了爱丽榭的联系方式,能跟我说说吗帕特里克同学?”
好不容易逃离了鬼之力即将发动的里恩,帕特里克心有余悸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又无法自已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少爷?”管家温和地问道。
“那家伙,如果这样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他……”似是觉得话说出口就会成真,他又硬生生把话吞了下去。
——那样压抑着自己,把往前看当做唯一活着的动力,只是不断不断地勉强着自己向前。
这样自虐般的人生,最后真的能够得到什么吗?
吃完帕特里克送来的晚餐后,里恩的体力和心情都稍有平复。让他担心了呢,改天得跟他道谢才行。他把饭盒洗好,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里。久违了好几天的房间,随着灯光的亮起而终于有了些人气。他坐在书桌前,拆开了刚刚在信箱里收到的亚莉莎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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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恩:
最近还好吗?托利斯塔已经热起来了吧。卢雷这边是因为高楼太多的关系吗?总感觉阳光透不进来,到处都阴冷阴冷的。
上次你拜托我做的挂坠有用上吗?感觉如何?那个机关参考了父亲做给母亲的怀表,虽然是第一次做但意外的成功呢,连我都想夸奖自己了。还有,在做挂坠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下面还有隐藏的机关,里面的内容……下次见面再告诉你吧。小小卖个关子,才会更期待见面嘛。
说起怀表,又开始怀念起那段做委托的时光了。明明才过了几个月,为什么会感觉过了那么久呢……
对了,之前在帝国时报上看到了关于你的报道。我想说的是,里恩,千万不要太勉强自己。无论在哪里都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为你祈祷的。
祝安好。
亚莉莎 』
“亚莉莎……还是老样子啊。”里恩感慨于她的敏锐。隐藏在有些逞强的外表下的亚莉莎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好几次都是她看穿自己的焦躁不安。
刚开始的时候,亚莉莎对自己那边的忙碌几乎只字不提,对他回信问起的近况每次的回答都是“虽然有点忙,但这种程度我还是撑得过去啦”,反倒让人担心她是不是又在逞强。她信件的内容不外乎是对里恩独自在学院生活的担忧,唠叨得让他想起了远在悠米尔的母亲。而在信件的结束,她总是会语意模糊地说一些如何忘掉过去好好面对未来之类的建议。在第三次通信时她说到了爸爸去世后她是如何度过这个难关,如何调节情绪的时候,里恩终于读出了纸背后她对他失去某人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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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才无奈地想,啊啊,我让她担心了。
无独有偶,在他独自在托利斯塔度过的第二个月,某天晚上他收到了来自克鲁琴州代理领主的ARCUS联络。一贯有些冷淡的嗓音隔着通讯器听起来疲倦又温和,考虑到对方打过来的时间点,大概是好不容易才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喘了口气。尤西斯简单地询问他的近况,关心中不乏欲言又止。对里恩的问话,他也只是嘀咕了两句对公文的抱怨,便没再透露更多。但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是因为久违地听见了友人的声音吗?
——如果我能留下来的话……
末了,他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了这么一句。
里恩从领口处扯出那条拜托亚莉莎做的链坠。那比上次他们做任务所见的怀表要小得多,机关也没有那么复杂。他打开挂坠,里面露出施瓦泽一家恬静的笑脸。养父养母,妹妹爱丽榭和自己。在挂坠另外有个小小的机关,打开后能露出隐蔽性极好的夹层。他把夹层打开,里面的空间刚好足够嵌着一枚50米拉硬币。他的大拇指摸了摸那枚不起眼的硬币,后者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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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意识地盯着它,许久才回过神,将挂坠关上塞进领口。
尤西斯说过如果有什么烦恼,只管来巴利亚哈特找他。话虽这么说,但将原本一团糟的局面引上正轨又谈何容易。一想到他这些日子也是过得焦头烂额,里恩就忍住了去找他的冲动。帝都纵然不远,但一想到大家都有各自的崭新人生,他就失去了找他们的勇气。
“大家都在前进,我也不能认输啊……”
明天,去看看那个人吧。把赛马券也带过去。怀着这样的念头,里恩渐渐沉入梦乡。
◆ ◆ ◆
清晨的托利斯塔在悦耳的鸟鸣声中苏醒,阳光透过薄雾洒了一地淡金。难得的自由活动日,里恩早早就出了门。学生会的委托只有一两件,也不是要紧事,可以回头来办。趁着还有时间,先去墓地看看好了。
“天气真不错。”
里恩站在托利斯塔公墓的一座墓前,阳光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他蹲下身,用带来的清洁工具擦洗了一下那块毫不起眼的墓碑。光滑的石碑上只刻了一个名字和两个日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初把他的遗体从铁道宪兵队的手里带回来就已经费尽周折,为此里恩还不得不对“那个人”低头妥协。为了避人耳目,隐藏死者的身份,他们只好做出这样的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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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想过把他葬在他的家乡,但是举目无亲背井离乡的他,在那里真的会有人纪念吗。思来想去,他们最后还是决定把他葬在了与他一生关联最深的托利斯塔。结果穷尽一生,他终究还是无法回到自己的家乡,回到那个变了样的旧茱莱国。
就是这样可悲。
当时葬礼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里恩最后看了棺材里毫无生气的那张脸一眼,陌生得让人无法相信那跟之前鲜活的、总是涌现恶作剧笑容的脸是同一张。他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如果醒来的话一定什么都没有改变——那个人会笑着揉自己的脑袋,后辈君后辈君地叫自己,和会长、安洁丽卡学姐和乔治学长在一起插科打诨。是啊,他怎么会甘愿躺在这个地方呢。他——克洛他,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啊。
里恩站在坟前颤抖着握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咯直响。无处可循的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但那到底是针对何人何物,他已经搞不清楚了。
他只能拼命忍住不冲上前去把那个人从棺材中摇醒。
然后被一只温暖的小手拉住。他回头撞见托瓦会长忧心的眼神,她执拗地抓紧他的手,轻而坚定地摇头,脸上缓缓绽出一个和雨天相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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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里恩同学,跟他好好说再见吧。
那时候,自己确实好好跟他道别了。强忍痛楚和悲伤,感受着雨点敲打在身上的冰冷,在克洛的胸前放上一支悼念的百合。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在那之后,他便扼杀自己的一切念想,踏上了克洛斯贝尔的土地。
回想起来,已是恍如隔世。
里恩把墓碑擦洗好,将口袋里的赌马券放在墓前。
“等到我成年了,就可以给你带些酒了。抱歉,现在还不行。”
安静伏下的眼帘透出些许寂寞。
“上次来看你已经是半个多月以前了吧。嗯……怎么说呢,这次总算有些变化了。虽然是讨厌的差事,不过这回我也算是尽自己所能,为那里的人做了一些事吧。可能只是自我满足,不过,这样也不错。”
柔软的夏风刮乱了他的鬓角,少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克洛,我有在好好前进吧。”
我有好好地按照你说的去努力。努力向前看,不断地前进。
想必大家也都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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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死脑筋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些许轻佻,又像是在叹息。里恩一瞬间僵住了。有多久没听见这个声音了呢?不,不对,那个声音,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他僵硬地站起来,心脏狂跳不已,脑子却一片空白。不可能,这一定是幻听,一定只是太累了。
可是,既然明知是假的,为什么无法转身呢。
“喂,怎么了?为什么不转过来?”
那个声音饱含笑意,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里恩颤抖起来。真的是他吗?不,不可能的,别傻了,那个人就躺在你面前的坟墓里,死在你的怀里,这点你不是最清楚不过的吗?!
但是……但是——
“里恩,让我看看你的脸吧。”
仿佛诱哄般的语气——曾几何时他被这个语气打败过多少次,好像永远学不乖似的,一次又一次地,踩进他铺好的陷阱之中。
这一次也不例外。
黑发少年慢慢转过身,眼前的光景让他差点失去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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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不清是因为阳光过于耀眼,还是面前的“人”本身散发着炫目的光芒,里恩一时间以为自己置身于梦中。他向那道光源伸出手,嘴唇颤动着,吐出那个禁忌般的名字——
“克洛……”
眼前的光应声消散,那个“人”的轮廓、相貌逐渐清晰。那头银发、嘴角不羁的笑、漂亮的红色眼眸,渐渐和记忆中的克洛·安布斯特重叠起来。
那是,少年日日夜夜思念,将他束缚至今的男人。
“怎么了?露出这种表情。”那个人依然不知死活地调侃着,里恩呆呆地看着他,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对方好像终于厌倦了这种小丑般的独角戏,叹了口气主动向他走来。
直到他站在自己跟前,里恩还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抬手掐了自己的脸一下,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
“好啦,用不着这么虐待自己。”对方笑着阻止他,“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回来了,里恩。”
蝉鸣的鼓噪到了烦人的地步。
“我回来了,里恩。”
那个人以只是出了趟远门的表情,悠哉地跟他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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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里恩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燃烧起来了。
——开什么玩笑。
“……你以为我会乖乖相信吗。”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里恩盯着眼前那个面容熟悉的男人,薄紫色的眼底燃起火焰。
——绝对、绝对不会再上当了。
“我骗你干嘛,你刚刚也试验过了吧?”他揶揄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真是冷淡啊,专程来看某人却这么不受欢迎。过去的那个可爱的后辈去哪了啊?”
然而面前的黑发少年却完全不打算接他的话头,眉头锁得死紧,仿佛看仇人一样瞪着他。收到这莫名的敌视,银发青年耸耸肩笑了。
“别这样看我嘛。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克洛·安布斯特哦。”
“克洛已经死了。”
“哎,果然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吧。不过,话说在前头,我跟躺在里面的那个人虽然是同一个,但还是不太一样。简而言之,那家伙是我的‘肉身’,是这么一回事吧。”
里恩冷冷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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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作剧就到此为止吧。我没空也没心情奉陪,在我没有动手之前请离开吧。”
“真是的我都说了这不是玩笑啊——哇?!”
在他试图进行辩解的时候对方好像终于失去了耐心,朝他挥出了拳头。
但是他没有躲开这次攻击。
不可饶恕。
这种侮辱死者的形式,再怎么说是玩笑也未免过于恶劣。而且,如果那个人还活着,那个人还活着的话——
拳头挥向那具不管怎么看都是克洛的躯体,却没有得到想象中落在肉体上的反应。
拳头直直地穿过了空气。
里恩眼睁睁地看着这如同白日梦般的情景,身子彻底僵在原地。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无奈地扯起嘴角。他用手掌包裹住仍然停留在他胸前的拳头,面前的少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无法感受到任何温度,仿佛只是被一团空气包围,没有任何的实感。
“所以说嘛,我是你认识的那个克洛·安布斯特,但我已经死了。我是那家伙的灵魂,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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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发青年对上对方摇摇欲坠的眼神,他见过这个样子的里恩。在面对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人世时,他也露出过同样的表情。
我曾经无数次地向女神祈祷,在校园中,在战场上,在墓地里,在数十个被噩梦惊醒的夜里。但我知道那不过是个奢望。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的话,那该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
-2-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和失败来打动你。
里恩走在几乎无人的东托利斯塔街道上,试图发泄心中的怨气而重重踩着步伐,而身后的男人阴魂不散地跟着自己,那一脸无所谓甚至还哼起小调的态度让他莫名怒火中烧。
进入托利斯塔的时候,他最后一次转过身,身后的男人终于挑起嘴角开口:
“别担心,我不会突然消失的啦。”
“不,我完全没在担心那个。”里恩皱起眉,“不如说,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真冷淡啊亲爱的学弟,你就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对一个刚刚才回到人世的可怜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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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鬼魂的控诉,里恩的表情毫无变化。
“首先,我还没相信你就是克洛。还有,你从刚刚开始就说自己是鬼魂,恕我难以接受。”
“为什么啊?!你刚刚不都亲身试验过了吗?!”
“我还是觉得我在做梦,所以我现在要回去睡一觉醒来证明这一切都是假的。”
银发青年用无可救药的目光看着他,又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啊——真是的,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啊。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证明我是真货?”
“不用费心了。”里恩残忍地拒绝。
“你是谁!你才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可爱的后辈!他才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里恩懒得理会他,转过身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咦,里恩,你在跟谁说话吗?”
他回头一看,是《樱桃》的招待员弗雷德。青年讶异地打量着里恩和自己面前的空地,又困惑地歪歪头。
“弗雷德先生?”
“奇怪,我刚刚听见你在跟谁说话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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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恩心里一跳,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后者冲他报复性地扮了个鬼脸。
他很快把目光移到弗雷德身上。
“恐怕是看错了吧?我刚刚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
“诶?是吗,那就好……”
弗雷德懵懂地点点头,看他的眼神顿时变成另一种意味的担忧。里恩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说了句“失礼了”就快步离开。
身后传来不依不饶的恼人声音:
“弗雷德那家伙还真是敏锐啊,不过你今后也该注意一下呢,因为除了你以外的人是看不见我的。”
这话倒是第一次听说。里恩想要说些什么,但想到刚刚的情景又把话咽了下去,脚步也心烦意乱地加快了。
为什么会这样,这难道不应该只是个梦吗。
为什么,他要回来。
回到第三学生宿舍后,里恩迫不及待地抢在后面跟着的男人进来之前关了门,在他天真地以为世界总算恢复清净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响起:
“诶~这里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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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要跟着我?”
偌大的客厅里回荡着里恩略为压抑的质问,面对那张标记着忍耐即将到达极限的脸,克洛的唇角苦涩地压低了。
“想回来看看你都不行吗?以前你不是这么小气的家伙吧。”
里恩神色复杂地别过脸,“……这算什么理由。再说了,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不是已经——”
死了吗。
“嗯,我是已经死了。”那个声音收起了玩世不恭,但内容却丝毫谈不上正经。“不过,大概是连空之女神都看不下去了,才把我踢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想见你啊,后辈君。”
那个熟悉的称呼让里恩浑身一颤。然后他悲哀地发现,哪怕这个人鬼话连篇,他也想要相信他。从认识起直到他死去都未曾改变。尽管自己已经上了那么多次当,早就该学乖了。
但他仍然无法阻止自己回头。那潭仿佛会诉说温柔谎言的深红泥沼正在等候着猎物。在他呼吸顿住的瞬间,半透明的大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一股似有若无的气息靠过来,在他的额上留下一个轻如鸿毛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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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一缕清风从额上拂过,里恩愣了半秒钟,红晕不争气地布满了整张脸。他触电般向后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
片刻,一阵大笑彻底打破了这阵尴尬。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那个表情真是太精彩了!!”
始作俑者对着他通红的脸哈哈大笑,似乎笑得太过了,面前的黑发少年的眉头逐渐皱紧,周身开始燃烧起恼羞成怒的火焰。
“你……”
“啊啊啊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别生气!”
眼瞅着乖巧的后辈就要化身为修罗,克洛连忙慌慌张张地阻止他。一对上这个人脑袋就痛,里恩深吸一口气,气息都在颤抖。
“你想怎样。”
“嗯?”
“你到底想怎样?你已经见到我了,可以回去了吧。还是说你有另外的理由要留在这里?”
克洛沉吟片刻,“其实呢,我来这里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有心愿想要实现呢,可是好像在下面的时候弄丢了不少记忆,所以我也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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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为了让我帮你实现心愿才回来的?”
“唔,也可以这么说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听见垂着头的里恩逐渐急促的呼吸声。猝不及防地,少年彷如哽住的声音在沉默的空间里炸开。
“开什么玩笑……”
少年的薄紫色眼眸透出坚定的愤怒。他一直喜欢这双可以写满任何情绪的眼睛,会笑,会生气,会悲伤,然而他只见过一次从那其中涌出的泪水。他明白那是为了什么。
“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花了多久才——”
接受你死去的现实,重新梳理心情,默默地目送大家各奔东西,依照你的遗言,不回顾往昔,仅仅一味注视着前方。
但你现在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冷不防地打破我的生活,告诉我你还有心愿没有实现。
“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太狡猾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初要那样死去呢……”
干涩的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的伤痛。那伤是他留给他的印记,和那场战争苦涩的胜利果实一样,成为了里恩·施瓦泽的一部分。伤痛是一个人成长的重要催化剂,可对于里恩而言,他当真理应承受这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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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他还只是一个18岁的少年啊。
克洛走到他身边,示意他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胸前。里恩呆愣愣地照做,但是触摸到的只有虚空。
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克洛看着幡然醒悟过来的少年,一脸好像要哭出来的表情。他想要缩回手,却在那之前被幽灵握住,就好像真的没法摆脱,无措地僵在那里。
正因如此才放心不下啊。我最可爱,最可爱的后辈君。克洛温柔地叹息。
“放心吧,这次我不会突然消失的。”
他在里恩耳边再一次重复之前的诺言。他深知自己有多残忍,但他无法不这么做。在他短暂的人生当中,是里恩和这所学校带给他唯一的光和颜色。现在,到了偿还的时候。
即便是谎言,也想让他得到暂且的安慰。
不知是因为自己的语气太过真诚,还是眼前的少年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别的。总之里恩似乎终于放弃了内心的挣扎,对自己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嗯。”
——并且再一次地,相信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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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再重新整理一下吧。”
一人一鬼终于达成和平相处的共识,坐在沙发两端进行正常的交谈。
“现在的克洛是灵体状态,是为了实现心愿而来——简单来说是这样没错吧?”
银发青年点头赞同,抱着胸补充道:
“顺便一提,因为我是奥尔迪涅的启动者,所以mana(灵力)的供应可以让我逗留一段时间,但期限是多久我也不清楚。”
“……刚刚你不是才说不会突然消失的吗。”
面对后辈怀疑的眼神,克洛表情无奈地抓了抓头发,“真希望你能忽略这点……如果我要走的话,至少会跟你好好道别的啦。”
“……我明白了。”
里恩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但依然点头应允。见状克洛苦笑了一下,倾过身子伸手覆在他的头顶上。
“放心吧,鬼的执念可是很深的,如果我的愿望实现不了,我是不会走的。”
“连愿望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说什么大话呢。”里恩叹了口气,又好奇道:“说起来,克洛你能碰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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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哦,我可以碰得到。”说着他摸了摸那头黑发,虽然里恩什么都没感觉到。“手感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啊~对了,头发是不是有点长了?”
“这段时间确实忙得没机会修剪……不对!”里恩反驳道,“请不要动不动摸我的头!还有,为什么你能碰得到我但我碰不到你?太不公平了吧?”
“哼哼~这就是幽灵的特权啊,好好品尝不甘心的滋味吧少年。”
克洛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里恩嘟哝着“这算什么特权”别过了脸。
“……克洛。”
“嗯?”
“你真的记不起来你的愿望是什么了吗?”
一时间屋子里的空气沉静得能听得到街道上传来的孩子嬉闹声。许久得不到回应,里恩抬起头,看见若有所思的青年的侧脸,恍然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时候——一切仍未改变,大家都还在这所房子里居住的时候。
“嗯~努力一下的话或许可以吧。”克洛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呐,后辈君,跟我玩一局blade,你赢了的话我就告诉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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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很想答应你,不过你肯定不知道,blade已经出到第三代了吧。”
“诶诶——?!”
就在鬼魂陷入莫大的打击时,大门被敲响了。里恩立刻警觉地看了克洛一眼,对方却似乎根本不在意。给我安静一点,里恩压低声音警告,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帕特里克。他用狐疑的眼神看着里恩,又往宿舍里扫了一眼。
“帕特里克,怎么了?”
“你刚刚有在跟谁说话吗?”
里恩挤出一个干笑,“没有啊?我一直都一个人在屋里。”
帕特里克显然不相信这番说辞,推开门径自走进客厅。里恩来不及阻止他,只好跟在他身后,边朝在不远处的克洛使了个眼色。
“……还真是一个人都没有啊。”帕特里克环绕了一圈,怀疑万分地抱着胸。“可是我刚刚明明听到你在说话啊?”
里恩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虽然就算把克洛的事说出去大概也不会有人相信,但他还是没由来地紧张起来。
“那个……对了,我刚刚在跟爱丽榭用ARCUS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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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听到心仪女孩子的名字,帕特里克终于正眼看向他,疑惑也减轻了许多。
“真的吗?在跟爱丽榭通话?”
我跟妹妹通话为什么要经过你的批准啊。拼命按捺着怨气的里恩短促地笑了:“真的。”
帕特里克看上去完全打消了疑虑。他松了口气,支支吾吾:
“……我还以为你发生了什么事。”
“我?”里恩有些惊讶,帕特里克则微微红了脸:“是啊,看你最近那个垂头丧气的样子,是个人都会担心吧!而且你还是一个人住,搞不好会出什么奇怪的问题——”
他是在为自己着想。里恩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最近的状态已经到了让大家担心的地步了吗……他想起周围人们对他的温情,一股歉疚感逐渐浮上心头。
“让你担心了,对不——”
他正要真心诚意地向对方道歉,一抬头却看见那个幽灵正站在帕特里克身边,冲着他做鬼脸。
于是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施瓦泽你突然笑什么!”被这毫无预兆的气氛转变惊吓到的帕特里克慌张地挥手,就像在驱赶眼前看不见的东西。里恩被他的举动逗得更开心了,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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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不起……哈哈……”
帕特里克瞪着笑个不停的黑发少年,脸色却渐渐缓和,似乎终于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算了,这次就放过你吧。”
“真是个口不对心的小少爷啊~”克洛搭在帕特里克的肩膀上,面带笑容看着这一切。当然不可能收到对方的反驳。
已经有三个月了吧——不,或许更久。
这家伙好久都没这样笑过了。
不知不觉一天就这样过去。直到最后一刻才想起委托的里恩匆忙出门,一边跑委托一边冲身后的幽灵抱怨都是他害的。后者则完全不为所动,毫无紧张感地跟在他身后插科打诨。于是整个托利斯塔小镇上的居民都有幸目睹他们年轻的英雄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小镇内来回忙碌。
晚上回到宿舍,里恩难得自己做了一顿晚饭。那是在前辈的坚持和指导下,第一次做出大成功的鱼排汉堡。虽然做了两人份,但以克洛的状态而言明显是无法进食的。最后,里恩只好在克洛的温情注视下,乖乖把两人份的晚餐全部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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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准备就寝的时候,问题来了。
“……那个,你不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吗?”
看着根本没有回对面房间的意思的学长,坐在床边的里恩终于忍不住开口。
“啥,我干嘛要回去。”
里恩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问住了,“……你以前就住对面房间吧?”
“是有这么一回事。然后呢?”
“然后?你该回去休息了吧?”里恩顿了一顿,眯起眼斜睨对方。“你该不会想在我这里住吧?”
克洛打了个响指,“不愧是后辈君,很聪明嘛。”
里恩连叹息的力气都没了。
“姑且不论灵体需不需要睡觉,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在我房间睡呢?”
“为什么呢~”看来是不打算正经回答。里恩忍无可忍刚想出声训斥,又被对方抢了话头。
“偶尔让我看看后辈的睡脸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哪里好了?里恩一个冷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个人什么时候也会说这么肉麻的话了?该不会回来的时候撞到哪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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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你就安心睡吧。我会留在这里的。”他揉了揉他的脑袋,虽然没有感觉,里恩却下意识想开口抗议,又被对上的那双绯红眼眸阻止。不可思议,眼前的人明明连肉身都没有,但从瞳仁深处透出的温柔,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温度。他的心猛地一缩,赶紧扭过头拉起被子。
“——晚安。”
他的呢喃溶入流淌着月色的夜。屋子陷入一片沉寂,只有一个人起伏的呼吸声。
银发青年坐在床边,低头注视着背对着他的少年,埋在夜色中的表情捉摸不透。
“……感觉,就像是回到了过去呢。”
少年清冽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响起。
“唔?”
“今天跟克洛一起做委托,让我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我们也一起做过委托呢。”
“……嗯。”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很怀念。”
少年转身面向他,被月色映得有些寂寥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抱歉,之前有些搞不清状况,一直都忘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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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欢迎回来,克洛。”
月光下那个半透明的幽灵怔住了。不单是为了这句仿佛自己只是出了趟远门归来的问候,更是因为里恩无意识在被单下露出来,试图抓住摸不着的衣角的手。
他以前有那么单薄吗?凝视着少年的幽灵心想。
“……嗯,我回来了。”
死去的人是不会再受到伤害的——他一度是这么以为的。
他想紧紧握住他的手,如果这样就能给予少年一点力量的话,不论多少次他都愿意做。但是,那双试图捉住对方的手却只是扑了个空。
克洛的眼神逐渐黯淡下来。所幸对方没有察觉,他的眼皮阖上,呼吸渐趋平稳。
做个好梦。他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低语道,大手徒然地抚摸少年的脑袋,想把阻挠他的月光一并掩去。
他的睡颜平静安宁。这是时隔多日以来,里恩第一个没有梦见血腥、死亡和绝望的夜晚。
-3-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想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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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之前,刚刚结束对克洛斯贝尔边境共和国军队镇压的里恩·施瓦泽回到了暌违三个月之久的故乡悠米尔。
封冻的季节早就过去了。春天让雪之乡绽放出迥然不同的一面:溪谷的雪化为潺潺溪水,满眼葱郁昭示着春意。用于滑雪的坡道已经收拾干净,改为普通车辆的通行。唯一不变的是镇子中央的那个足浴池,四季如一地冒着热气。
好像哪里都没变,又好像哪里都变了。这是里恩回到家乡的第一感觉。
从硝烟弥漫的前线回到这么宁静的地方,里恩多少有点不习惯。更让他不习惯的,是乡里的大家见到他,都一口一个“我们的英雄”,远不如以前的里恩少爷来得顺耳。
他对每一个人都报以微笑,说“我回来了”。
哪怕此处并不是他真正的故乡。
父母和妹妹爱丽榭在家门口迎接了他的归来。他们卸下他随身的行囊,母亲告诉他今晚有他最喜欢的炖菜,爱丽榭说她会帮妈妈一起做饭,父亲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山里打猎。
此次得以返乡,全拜皇女艾尔芬所赐。在Ⅶ组的大家离开后,里恩待在学校里的时间更少了。内阁似乎想将《灰色骑士》的利用价值发挥到极致,隔三岔五把他放在前线。而里恩也没有抗议,只是沉默地尽着作为骑神启动者所谓的“道义”。最后雷克特不由分说地把他塞上飞空艇送回悠米尔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次难得的假期不是来自于他直属上司和亲生父亲的同情,而是因为皇女艾尔芬——以朋友和皇族一员的身份为他斡旋争取来的。原本还心怀顾虑的里恩,就这样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迫直面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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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当时确实答应过爱丽榭,说会回家跟父母好好谈一次。但是该谈些什么,如何去谈,满心疲惫的他几乎连想都不愿去想。
当他重新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攥着背囊的手指捏得发白。他就像是一个迷途的旅人,遍体鳞伤,丧失了一切关于回归的记忆,余下的只有无尽的陌生和惘然。
什么都没有变。床铺跟走之前没有两样,写着“明镜止水”的四字书法,横亘在台上的太刀,还有放在床头柜上的全家福。
他拿起来那个相框。里面的四个人笑得安静,从12年前开始成为一家人的他们,就像真正的家人一样。他想反驳自己那不是像而就是一家人,但脑海里那个低沉的声音提醒他并不是。
有什么是再也不一样了的。他垂下眼,把相框摆回原位。心想所有事情都是从那一刻开始,又仿佛到那一刻就结束了。
从克洛·安布斯特死去的那一刻起。
爱丽榭叫他下楼吃饭,随后一家人享用了父亲猎回来的山鸡炖的杂烩,母亲的厨艺一如既往地妙不可言,大家围在桌子边谈笑风生,只字不提在内战、在克洛斯贝尔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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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人一向都很温柔,里恩是知道的。而坦率地接受家人的好意,大概是自己现在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从凤翼馆泡完澡回来,他准备与父母道声晚安。透过父母房间敞开的门缝,他看见父亲扶着母亲的背影。母亲的啜泣声隔着门传来,就像细小的冰锥,轻而精准地扎在心上。
“为什么……为什么是那孩子……”
“以前他想什么都写在脸上……虽然是个逞强的孩子,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
“那孩子在强颜欢笑啊。明明遇到了那么多事,他却什么都不说,为了照顾我们的心情勉强自己……”
“我一直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看待的,这12年来一直如此……可是这种时候我却只能在一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颤抖的背影彷如烙铁灼痛了他的眼睛。里恩没有再听下去,转身落荒而逃。
——他在强颜欢笑。
——不要勉强自己,里恩。
——你不需要一直站着。
他从家里跑了出去,在黑夜中狂奔不止。悠米尔即便是春天,夜晚的寒风还是能轻易把人割伤。他的喉咙渐渐被寒意堵塞,直到张着嘴也无法发出声音,火辣辣的声带仿佛灼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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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丝光都没有的溪谷道停下了脚步。无法呼喊,无法哭泣,脑海却过滤了残影般的万千碎片,最后停在当初那个人离去时的睡脸。无论身在何时何处,他始终都记得克洛走出自己生命的那一刻。他的大脑重复着那一幕。
他们曾经并肩作战,分开过一段时间又短暂重逢。美好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如今他只能捧着他的记忆,度过数个无眠之夜。
这个认知让里恩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点点碎了,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可能再为那个人流泪了。
他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夜晚的溪谷道纵使一片漆黑,他也并不觉得可怕。比这深邃得多的黑暗他都见过,何况现在他是孤身一人。孤身一人没什么好怕的,人最脆弱的时候是身边还有值得珍惜的人。
“爱丽榭……”
她不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爱丽榭她很担心你哦。”
里恩吃惊地回头,悠米尔领主——他的养父正慈爱地望着他,手中一盏导力灯发出淡淡的曜石光辉。
“抱歉,让你看到了难堪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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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没有的事……”
“露西亚——你母亲她只是在担心你。在你前往克洛斯贝尔的那段日子,她没有一天不向女神祈祷。”
里恩想起母亲的背影,轻轻地捏住了掌心。
“……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的不成器,让你们担心了……”
“你不需要道歉,里恩。这场内战、占领克洛斯贝尔、打击卡尔瓦德共和国,还有你的身世……这些全部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在这个过程中进行着挣扎、自我拷问和成长的一个普通少年而已。没有人能为此责怪你。”
真是这样吗?他拥有一般人断然没有的能力,成为了灰之骑神的启动者,还有这么多在身边支持他、帮助他的人们——手中握有如此强大力量的自己,本应承担更多的责任,但他却连一个友人都救不了。
“——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对自己放松半点要求吧。哎,真是个固执的孩子,是像谁呢。”
特奥·施瓦泽苦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里恩长时间凝视着那盏放在脚边,在黑暗中散发光芒的导力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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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你……知道我的身世吧。你说过我平安回来,就会告诉我一切。”
长长的沉默之后是一声叹息。然后悠米尔的领主开始娓娓道来,关于十二年前的那场暴雪掩埋的一切:那个男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如何丢下自己的儿子,在那之前把儿子托付给自己的旧识,还有对于他的成长看在眼里的,那个人的身影。
“你大概不太能理解……不,或许一辈子都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施瓦泽男爵说,“十几年来,他从未过来见你一面,我想他有自己的苦衷,但这不是抛下儿子这么久的理由。”他顿了顿,看向里恩。“你有权不原谅他,以一个儿子的身份。”
里恩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先是愣了愣,又摇摇头。
“正是因为有了‘儿子’这个身份,所以我才不能坦率地恨他。”
而且,我不想原谅他并不是因为他丢下我不管。
“说实话,宰相大人是我的父亲这点,直到现在我依然没有任何实感。该说是从来没这个概念吗……”里恩的语气低落但平静。奥斯本站在自己面前说出真相的那一刻,现在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可是,他把我们都摆了一道。克洛、卡雷贾斯上的大家、Ⅶ组、还有我……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只是棋子。也许身为他的儿子不该这么说,但是对于这点,情感上我无法原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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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说他是邪恶的,但是爷爷被他摆了一道也是事实。
“可是当我知道他是我的父亲时,虽然不想承认,内心深处却擅自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心情很复杂。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面对他,我不知道……”
他的尾音渐渐湮没在漆黑的山谷之中。在漫长得永无止境的黑夜里,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以免被那些芜杂的情绪吞噬。但在养父面前,这些伪装都不奏效。
下一刻里恩就被那只宽阔的大手揽过后脑勺,有些强硬的力道让他的额头抵在父亲的肩膀上。自从长大后父亲就再也没有做出这样的举动,里恩感受着压在自己头上的温度,躁动不安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
“里恩,我的儿子,辛苦你了。”
父亲的声音慈爱而怜惜,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亲生儿子看待。认识到这一点,里恩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可是我却一直患得患失,因为自己的力量不足,因为那些失去的不可追回的时光,因为难以放下的责任感,违背自己的内心,迷茫地找寻出口。甚至将自己逼上绝路,也未能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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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只能拼命昂首,用接近笨拙的姿态行走在世间。
“我没能救他……没能保护他……因为我力量不足……”
里恩靠在父亲的肩膀上,无助的样子像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幼小的他看着熊型魔兽倒在自己面前。他痛恨自己的无力,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
“他让我只管不断向前就好……可是我真的有在前进吗?我到底能做到什么?”
“只要有想保护某人的心情就可以了,里恩。那时候你为了不伤害到爱丽榭主动寻求控制自己的力量,并且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没有人能否认你的进步,你并没有裹足不前。”
寻求改变的契机,那也是在前进的一种表现。
里恩没有说话。脸上湿凉湿凉的,是下雨了吗?
“负重前行也未尝不可,可是啊,如果把它们当作束缚自己的枷锁,那只会拖累你的脚步。”
“或许短时间内无法把一切放下……但是,你失去的东西,一定会以别的形式回到你身边。所以,不要着急。”
父亲的话语仿若预示,又像晦暗中的一丝微光。在那个时候,里恩突然有了一种不能正视的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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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对于这种重担,他甘之如饴。
这是他没能遵守诺言,没能遵从内心,对自己臣服于责任而作为军队帮凶这一事实的供认不讳。
这是他所认定的自己应得的惩罚。
唯一减轻罪恶感的方法是有的。可是能够做到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想要道歉的对象,已经不在了。
我曾经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如果那时候克洛没有死。如果那时候死的是我。如果那时候我能再强一点,说不定我一个人就能结束战斗。
但是无论哪一条路都不可能完美。因为我的面前,横亘着一个最大的障碍。
那是我想要从那几百条可能性中完完全全剔除,却又注定无法实现的。
——如果吉利亚斯·奥斯本不是我的父亲。
我想,如果我能再次见到他的话,一定要向他道歉。
我要跟他说出一切的真相。告诉他,自己是他最痛恨的那个人的儿子。
若是说出一切的真相,哪怕只有一点点,自己的罪孽会不会稍微减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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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里恩一打开机库的大门,清晨的阳光便迫不及待地涌进昏暗的机库,激起一阵明明灭灭的灰尘。
那架凛然的灰色机体便站立在中央,意识到启动者的到来,灰之骑神的核心发出了亮光。
“早上好,瓦利玛,状态怎么样?”
里恩走近瓦利玛,他的搭档用不失威严的声音予以回应:
“状态万全。里恩,站在你身后的是——”
它似乎注意到了在场的另一个人。后者精神地冲它打了个招呼。
“瓦利玛,你看得见?”里恩很惊讶。
“肯定。那是苍之骑神的启动者,以及我的准契约者,克洛·安布斯特吧。上次对战绯红魔王时,生命反应确定已经完全沉默。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生命体征。”灰色骑神静默了片刻,“原来如此,是以奥尔迪涅的mana和不知名的力量维持了这个形态吗。”
克洛意外地挑起眉。“诶~不愧是你,一下子就猜到了啊。”
“瓦利玛,关于克洛的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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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无妨。”
“他说自己失去了部分记忆,所以想不起来自己要回来做什么。我记得瓦利玛说过你的记忆也丢失了一部分吧,我在想,你可以一点点拾回记忆,那他应该也可以吧?”
灰色机体陷入了沉默。在一瞬间它似乎把注意力放在了克洛身上。
“……不确定。灵体的记忆与骑神的记忆虽然近似,但不是同一种东西。”
里恩失望地挠挠头,果然不行吗,他自言自语道。
“记忆需要靠自身的力量去寻找,不管是我的,还是他的。寻找的过程永远比结果重要。”
瓦利玛清晰地说出了具有指向性的话,里恩愣了愣,又笑着点点头。
“说的也是,抱歉,这种事确实不应该走捷径的。”
在一旁的克洛插嘴道:
“喂,里恩,能让我坐上去看看吗?”
“诶?”里恩被他突如其来的要求震惊了两秒,“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突然想看看,不行吗?”
他一脸无辜地看着里恩,里恩没辙地望向瓦利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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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利玛,可以吗?”
被不止一次这样要求过的灰色骑神陷入了长长的沉默。最终它沉重的头颅动了动。
“——了解。”
上次进入驾驶舱还是在克洛斯贝尔执行任务的时候。里恩看着逐渐亮起的屏幕和前方一览无余的视野,轻轻舒了一口气。随着对骑神的驾驭越来越得心应手,他对瓦利玛除了信赖感,还有一种特别的安心。
不过这样突然身边多了一个人,怎么说果然还是不太习惯。
“……喂喂,幸好我不占重量,不然这场面可就糟糕了吧。”
克洛意有所指地看着里恩的大腿,刚刚他差点就坐上去了。
里恩表情尴尬,“驾驶舱本来空间就小,也容不下两个人坐。你就将就点吧。”
“是是……”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占地方,克洛尽量贴近里恩。他打量着驾驶舱,发出了感慨:“诶……还真是跟奥尔迪涅差不多呢。”
瓦利玛发话了:“骑神内部的架构基本一致,除了核心不同以外。”
“哦哦,果然是这样啊。不过这样也算是满足了我一个心愿了,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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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恩抬眼看向对方:“心愿?”
“我不也和你们一起通过了准契约者的测试吗。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我可以同时身兼两职,但那真的有意义吗?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克洛的嘴角露出苦笑。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也是啦,人都死了。不要说瓦利玛,就连驾驶奥尔迪涅的资格都没了。还真是对不起它啊,毕竟是并肩战斗了三年的搭档。”
他饱含自嘲的声音在狭窄的驾驶舱内回响,就像是从某个黑暗的山谷中传来的回音,已经无处追寻踪迹。
一些恨不得遗忘的记忆蓦地窜上里恩的脑海,这让他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才不是那样!”
克洛看向驳斥他的少年,他的眼眸清澈而坚定,与初识时几乎别无二致。但是隐藏在那深处的东西,一定与过去有所不同。
“克洛是我们的同伴,是Ⅶ组的一员。就算你不承认,这对我来说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那时候你跟我们一同通过了试验,成为了瓦利玛的准契约者。你现在能站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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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薄紫的眼瞳如被风吹过的水面般出现了细微的波澜。
“所以,不要说那种话……一定是有意义的……”
少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到克洛听不清为止。
他笑了,因为眼前少年意料之中的善良。不管经历过多么残酷的战争,见识过多么残忍的真相,那颗心就好像未曾被污染过那般纯粹。打从认识起就始终如此,该说是这家伙死心眼还是太过天真呢。
但是这样子的里恩,他一点都不讨厌。
里恩忽然感到头顶有一丝极轻的骚动。他抬起头,幽灵的手掌覆在自己的脑袋,抚摸的动作极其温柔。
“谢谢你,里恩。”
里恩一时无言,因为那个男人的脸上浮现出跟以往的轻佻都截然不同的微笑。他似乎已经看穿一切,包括他死后所发生的事,以及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哪怕他从未提起。
如果能够说出来的话就好了。
如果能说出来的话……
“——启动者的心跳速度已超过正常范围值。”
就在这个时候,灰之骑神无机质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里恩这才发现自己跟克洛的脸不知何时靠近得只有一里距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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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上了他的脸。里恩猛地一缩,差点从座位上滚下去。始作俑者睁大了眼睛,哇哇哇地叫个不停。
“后辈君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启动者体温无异常。已确定‘脸红’是由非自然因素引发。”
“瓦利玛!!”
里恩好不容易坐端正了,又被骑神的话窘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回头一看克洛正抽搐着嘴角,根本掩饰不了那幸灾乐祸的笑意,就知道自己又被耍了。
“够了,瓦利玛,放我下去!”
“了解。”
校园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晨练和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一些熟识的同学——当过卡雷贾斯随舰人员的那些,见到里恩都纷纷与他打招呼。另外还有不少今年刚入学的新生,都会对里恩尊敬地行礼。
俨然是一副学长的样子了啊,这家伙……而且这种校园偶像的气氛算什么。
克洛跟在被众人所瞩目的少年身后,再一次为后者的人脉之广人望之高而咋舌。
里恩一一对他们招呼回应。脸上的笑容倒不像是装出来的,但不知为什么,看着就觉得哪里不太爽快。而且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感觉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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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里恩的脚步突然停住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梵戴克校长,伟岸的身躯和炯炯有神的目光看起来十分有魄力。里恩有礼貌地跟对方打招呼,校长理所当然地看不见克洛,跟眼前身份特殊的学生寒暄了一阵。
“据说你最近在克洛斯贝尔很活跃,虽说任务紧要,但也别忘了学生的本分为好。”
面对老校长的叮嘱,里恩惭愧不已地点头应承。校长眯起眼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理事长也向我问起你,他说塞德里克皇太子也很挂念你,希望有机会能与你见一面,为了之前的事道谢。”
理事长就是那位潇洒的奥利维特皇子,而为了之前的事道谢,无疑是指里恩在煌魔城救下皇太子一事。在那之后他便迅速投身于战场,甚至来不及与对方打个照面。尽管所立功勋足以让皇室给他颁发奖章,但里恩本人似乎没有接受的意愿,以各种借口推托多次。
被校长当面一提,里恩为难地别开视线。
“理事长和皇太子这样关心我,实在是感激不尽,但我最近抽不出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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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恩婉言拒绝。见他这样固执,老校长也就没再追问。他们谁也没说穿他不去见皇太子的真正理由。皇太子也是受害者,这点里恩也明白。但只要看到皇太子的脸,在煌魔城为了救他,而克洛牺牲了自己的画面就会在脑海里复苏。
“最近还在等待着出击命令吗?”
“……是的。”
闻言,梵戴克校长神色怃然。
“说实话,在创办特科班的时候,我没想过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果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自然是支持的。不过现在看来,这也并非你真心所愿。”
里恩的拳头悄悄攥起,表情复杂但依然沉默不语。
“既然是你与那位大人之间的事,我也不好多言,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多为自己着想。”
校长提到“那位大人”的时候,克洛清楚注意到里恩的肩膀颤了一下。没等他再说下去,里恩简短地告辞后行了一礼,便快步逃离此处。
“刚刚怎么了?对着校长那种态度,还真不像你这种好学生的风格啊。”
好不容易跟上了里恩的步伐,克洛追在他身后大大咧咧地说着风凉话。对此里恩只是心烦意乱地回了他一句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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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感觉后辈君有好多事情瞒着我啊,就算是我也会伤心的哦?”
里恩停下了脚步,身后的幽灵也就跟着停了下来。
“……要说瞒着的话,克洛也是一样吧。”
里恩的语气多少有点不悦。
“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愿是什么,却对我谎称自己失去了记忆,为什么?”
眼前男子暧昧不清的态度让他不由得心浮气躁。但是他明白,这种负面情绪并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故意隐瞒自己,而大多是来源于对自身的斥责。
“那是因为,你也没有对我坦诚啊。”
克洛的口气几乎是怜悯的。他就站在少年的面前,那双绯红色眼眸里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其实我从来就没有读懂过这个人。里恩不无沮丧地想。
“不过,这样也算是扯平了吧。”
长久的默然对峙之后,克洛挑起嘴角,似乎没有再去追究的意思。里恩看着他状似洒脱的背影,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紧紧地抿住了唇。
这时,他口袋里的ARCUS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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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前往帝都乘坐列车只需要半小时,如果直接骑导力摩托抄近路则会更快。但今天的里恩只是买了一张单人车票,默默坐上帝都的列车。自从接了那通ARCUS,他就一直闷闷不乐,不管对面的鬼魂多么聒噪,他都无动于衷。
“我说,摆出那张脸是欠你钱了?好歹也吱个声啊。”
“……”
“谁打过来的?”
“…………”
“你这个样子大哥哥我可没办法给你解决问题哦——”
“不用你操心。”
车厢里的嘈杂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什么?”
“……之后我会跟你解释的,但是现在,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大刺刺地坐在无人的座位上的鬼魂发出了一声嗤笑。
“本大爷难得好心一回,你就这样打发我?行啊,随便你,反正我也就是个局外人。”
然后他果真没再说一句话,双手背在脑后翘着腿眺望窗外的风景。对面的少年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搁在腿上,表情隐忍地嘀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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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克洛才不是什么局外人。
——真是,尽会钻牛角尖。
即便是一向自认冷酷无情的前恐怖分子,面对少年的固执也只能举手投降了。不过,他这次过来并不是来玩耍的。他还有属于自己的任务要完成。
站在宰相办公室的门前,里恩挣扎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的浑厚声音让他浑身一震。他根本不敢回头看身后克洛的表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走进办公室,那个人就站在窗边,意识到里恩的到来后他转过脸。
“你来了。”
那个被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对他露出了不冷不热的笑容。
“上次见面还是在两个月前吧。你从克洛斯贝尔回来后,我一直想找你谈一谈。”
“恐怕我们没什么好谈的,阁下。” 里恩冷漠地回答。
奥斯本宰相微微眯起了眼,看着僵硬地站在门口的黑发少年。他似乎发现了什么,饶有兴味地勾起了嘴角。
“哦……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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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镇定自若地绕到办公桌后坐下来。
“上次你在克洛斯贝尔,做得很好。”
“……谢谢。”
里恩试图将自己的思绪赶出脑袋,谨慎地挑着尽可能简短的词汇。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耐性,比起跟这个人对峙,他宁可去哪个试炼灵窟跟魔兽大战三百回合。
“如果阁下只是为了这件事找我,那我就此告辞——”
“该说不愧是我的儿子,还是说不愧是英雄《灰色骑士》呢。”一句听不出是讥讽还是赞赏的话让想要转身离开的里恩停住了脚步,“干得漂亮,里恩。说实话,你超出了我的预期。”
里恩回头,眼睛牢牢地盯住宰相。后者似乎受到了某种鼓励,愉快地笑了。
“不但把蚂蚁赶跑,还打了好一张温情牌。援助当地老百姓可以降低他们的戒心,增强对帝国的信任感……真替我做了不少好事呢,里恩·施瓦泽。”
一瞬间里恩脑子“嗡”的一声,思维还没反应过来,声音却先发夺人:
“我并不是为了这种理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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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整个屋子就发生了异变。
仿佛是从踏进这间屋子就开始积蓄的能量一下子迸发,所有称得上是纸质的东西全部像焰火般炸开,白花花的文件如同一大群飞鸟密密匝匝地倾泻而下。里恩下意识举起手挡在头顶,却发现自己就像被一个保护网罩住了,所有的东西都没能伤到他一分半毫。他睁大眼睛,超群的动态视力立刻捕捉到了身处纸片暴雨中的那个人。仿佛有了生命的纸片毫不留情地冲那个人横冲直撞,里恩几乎是立刻就理解了现状。
“克洛,住手!”
里恩转过身冲幽灵叫道,这是他走进这间屋子之后第一次正眼看他。但是在那片白色汪洋之中的男人却充耳不闻,神情冷酷得就像另一个人。那不属于他所熟悉的克洛·安布斯特,而是身为帝国解放战线头领的《C》。
他眼里的杀意让里恩打了一个寒颤:这家伙是认真的,他从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
没有多想,里恩间不容发地冲到奥斯本身前,拔出随身的太刀,用剑气一击将铺天盖地的纸张碾碎。就在他差点发动神气合一的时候,噩梦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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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纸片就像被折断了翅膀的鸟类纷纷掉落,办公室终于恢复了平静。除了那一地狼藉以外,几乎看不出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异变。
里恩瞪着面无表情的银发年轻人,太刀仍紧紧攥在手里。片刻,对方哼笑出声,不知是在讽刺少年对自己的刀刃相向还是在自嘲。
“哈,原来如此。”
里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识的举动,他心里一震,把太刀收进刀鞘。被护在身后的宰相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呵呵……可真是让我看到了有趣的东西啊,克洛·安布斯特。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见面。”
从男人口中说出的名字仿佛一千根淬过火焰的针扎进里恩的心里,他转头瞥见那个人埋在阴影中的冷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他所想隐瞒的事,终于还是暴露了出来,而且是在最坏的情况下。
“我曾经对自己许下誓言,‘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没想到还真让这话灵验了。”
双手抱胸的克洛嘴角挑着轻蔑的笑意,目光似乎要在对方身上穿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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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用这种小伎俩就想把我打倒未免也太天真了。”奥斯本轻描淡写地回应。克洛耸耸肩,很是洒脱地笑了。
“本来就没指望能起什么作用。连黑色工房的特制狙击枪都没能把你干掉,区区这种把戏又能奈你如何?”他的视线停留在男人身边的少年身上,“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而已。”
奥斯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亲生儿子,表情终于有所松动。见到仇敌难得人性化的一面,克洛也收敛了神色。
“喂,大叔,我就纠正你一件事。”
“这家伙才不是为了你口中那种狗屎一样的理由去做那种事。他从成为我后辈的那天开始,就一直在帮托瓦跑腿,每个自由活动日都没闲着。就是这么个好管闲事的家伙。”
——虽然是讨厌的差事,不过这回我也算是尽自己所能,为那里的人做了一些事吧。可能只是自我满足,不过,这样也不错。
——克洛,我有在好好前进吧。
“这小子就算再怎么动机不纯,也决不是为了你这种人、这种理由才做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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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是为了我和我的遗愿而努力与自己抗争。这是他所摸索的道路,跟你这个做父亲的却把他当棋子用的浑球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一气说完这些话后,宽敞的办公室陷入了几乎胶着的沉默。站在帝国最高点的男人眼神锋利地看着曾经刺杀过自己一回的年轻人,完全失去了表情。而像是一个旁观者的里恩,则为难得有如此正经发言的前辈微微睁大了眼睛。
“克洛……”
“走吧,里恩。这里已经没我们的事了。”
里恩怔了怔,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的宰相,然后朝克洛跑去。
在两人准备离开之时,克洛突然停下脚步,冷冷地抛给屋子里的男人一句话。
“奉劝你一句吧,奥斯本,总是盯着太远的目标,总有一天会失去自己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我就是这样。
一分钟后,雷克特踏进宰相办公室,当即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他想起刚刚擦肩而过的少年过于难看的脸色,头痛地挠挠自己那头红发。
“我说大叔,你又跟儿子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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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这父子吵架的规格也太高级了一点。他以为这里面有多少重要文件啊,真是的……
从刚刚开始便一言不发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叹息。那叹息之沉重是跟随他多年的雷克特从未见过的。
“那孩子竟然还会冲到我面前……”
在把他丢下不管,让他成为“英雄”,说出那样的话后。
那张写满了岁月痕迹的脸微微抽动,露出了谁也见不着的苦笑。
“……哼,姑且向你道谢吧,克洛·安布斯特。”
同样是帝都到托利斯塔的列车,两人之间的气氛虽没有像来时那么阴郁,但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尽的尴尬。从坐下开始——可能还要更早,里恩就一直没敢正视跟前的男人。他明显地躲着自己的态度,还有欲言又止的神情——这些都让克洛感到焦躁不已。
“喂,里恩。”听到他的呼唤,少年的肩膀跳动了一下。“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这么久了总该思考完了吧?”
里恩还是没敢看他,忐忑不安地低声发问。
“……克洛你,一开始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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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指什么?”
“就是……那个人没有死,还有他是我的亲生父亲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要被铁道和火车的摩擦声所盖过。但对面人的叹息,确实地传进了他的耳里。
“啊,我知道哦。”
里恩抬起眼无比震惊地看着他。
“不过我是怎么得知的,这个就是业务秘密啦。”克洛无所谓地摊开双手,“比起这个,你说过会跟我解释的吧。”
少年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沉默。在克洛差点失去耐性之前,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抿紧了嘴。
“对不起。”
克洛心里一个踉跄:这家伙就不能老老实实出牌吗,我叫你解释可没叫你谢罪啊。只是没等他开口,里恩的表情便动摇起来。他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摇摆不定的样子——他就像是一个手上沾满了鲜血的凶手,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决定要对女神忏悔自己无法清偿的罪孽。
“对不起,克洛……我必须……要是能见到你的话,一定要对你道歉……”
这些谢罪的词句仿佛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达更加平稳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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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死后他就出现了,然后他说,我是他的儿子。”
对不起。里恩再一次朝对方道歉,脑袋埋得低低的。克洛看着冲自己垂下的脑袋,顿时有了揉一揉眼前少年的头发的冲动。
“为什么你要跟我道歉?”
他最后只是发出一声苦笑。少年的面容微微扭曲了。
“你为了报仇,早早离乡背井,抛弃了一切,通过了无数试炼成为了苍之骑神的起动者,到最后你却送了性命,不仅没能报仇,还被那个人……——”
“里恩。”
“——我什么都做不了。不要说为你复仇,就连对抗都办不到。只能背负着英雄的身份,帮那个人完成任务。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儿子!是你的仇人的儿子!”
里恩沉痛地喊道。那些至今为止他抱有的无法言喻的罪恶感,就像是一把一直悬在头上的剑,终于掉了下来。
这时克洛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离去对里恩·施瓦泽而言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那不仅仅是一位挚友兼好对手的离去,更是对他约定的背离,对自我的否定;而他的死所带来的蝴蝶效应,注定了让只会钻牛角尖的里恩无法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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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积累下来的阴影从未被消释,他就这样一点点把自己逼退到墙角,甘愿在那逼仄空间里呼吸。若谁要来扳开他的壳,势必痛不可忍。但谁又能说这是他应得的呢?这难道都是他的错吗?
难道他理应怀着这种罪恶感,就这样度过一生吗?
如果不逼他坦白的话,是不是更好呢?但如果心软了,专程来到这里的意义就不存在了。
克洛思考半晌,却发现自己无法做出预期中的反应。他的步调从来都会被这个后辈打乱,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
“不要道歉,里恩。”
面前的少年抬头看他,眼眶红了一片。克洛感到某处传来一阵钝响,或许是由原本是心脏的地方发出的。
“说实话,你是奥斯本的儿子这点,直到你出面保护他的那一刻我才真正相信。”
“……抱歉……”
“都说了不要道歉。”克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算你是那个人的儿子又如何?有些事实是不会因为你变成他儿子而改变的吧?”
闻言,里恩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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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一根筋的笨蛋啊。克洛无奈地苦笑起来。
“你啊,小时候被那个人丢在暴风雪里,光凭这一点都无法想象你还能对他抱有什么好感。而且你被施瓦泽家收养了这么多年,失去了收养之前的记忆,只是在战后被轻描淡写地告知自己是某人的儿子,这不能代表什么吧?”
前辈的话语唤醒了里恩的记忆。在那个时候,在黑暗的溪谷道中,父亲温柔而疲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里恩·施瓦泽,是我和露西亚的儿子,爱丽榭的兄长,是这个家庭无可替代的一员。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你要记得。
“你是被施瓦泽家养育大的、我所自豪的后辈里恩·施瓦泽,而不是宰相之子里恩·奥斯本。不管别人怎么想,这就是我所认定的事实。”
看着眼前的银发青年冲自己咧开嘴角,里恩眼前陡然一片模糊。起初他以为那不过是幻觉,直到几秒钟后他尝到了滚落到嘴角的咸涩,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眼前的这个人,本来已经躺在坟墓里了。
他的一生充满荆棘,过失满路,为了仇恨和宿命而战斗至生命终结。唯一可告慰的是他并未亲眼看见自己手刃的仇人再度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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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他得知了真相的现在——得知了自己功亏一篑的彻底败北——却仍然选择了宽恕自己。宽恕一个无能为力又软弱的自己。
我对他感到非常抱歉。当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我无法走进他的内心,看穿他心中的黑暗。在能真正理解他的想法之前,我只是一心想着把他带回来。结果到最后,连他的生命也挽救不了。
只有愿望是不够的。那仅仅是一种自我满足而已。在经过血淋淋的教训之后,我摒弃了自己的天真……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我无法接受自己是宰相之子这一事实。尤其对方是那个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间接害死克洛的人。无法打心底里承认他,就必须在我所能做到的范围内进行抵抗。
我所能做到的,是不对他完全妥协,不对过去的自己妥协,保持最低限度的自我意志,实现克洛交代的遗言——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为了证明他曾经存在过,我不断向前。
或许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我决定不忘掉他。
“谢谢你……克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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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恩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艰涩的声音。那明明是伴随着哽咽的道谢,却夹杂着一丝喜悦。
——那是他打心底里,对于克洛原谅自己的感谢。
这回轮到克洛苦着一张脸了。真是的,哭成这个样子还笑着说这种话。他咕哝着,同时不情愿地发现自己竟觉得这样的后辈很可爱。
“算了,比起听你道歉,我更喜欢这样。”
然后他朝里恩伸出手。即便知道是徒劳,他也想用形式上的拥抱停止少年的泪水。
“——咦…”
意外地,手掌并没有穿过里恩的身体,而是切实地碰到了他的皮肤和发丝。
这般触摸到的明晰感让两个人都吃了一惊。克洛在他温暖的脖子上停顿了两秒,又不敢置信地倾过身子,把他拥入怀中。
里恩待在克洛的怀里,感受着并不真实的肉体接触,心脏跳得飞快。然后他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克洛……”
他伸出手,紧紧地抓住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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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回到托利斯塔,里恩病倒了。
可能是因为之前太过奔波劳累,可能是因为积累的压力一鼓作气地释放出来,总之由于种种原因,他发起了高烧,躺在宿舍的床上呆呆地看着幽灵来回忙碌,把照顾病人用的东西全都搬到床前。
克洛把浸湿的毛巾放到自己的额上时,里恩露出了单纯的笑容,就像是小孩总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糖果。克洛没辙地顺手揉了一把他的额发,把那个有点傻气的笑打发掉。
“笑什么,烧坏脑袋了?”
“不,只是有些高兴而已。”他看起来比没发烧的时候还兴奋,眼睛闪闪发亮。
“果然是烧坏脑袋了。”
克洛嘀咕着,转身端来桌上的浓汤。“实体化”了之后,不知为何连这些日常的物品也可以拿起来了。这个样子跟活着也没什么两样了呢,他一边暗自唏嘘,边把一匙浓汤送到少年嘴边。
“来,喝了然后乖乖吃药睡觉。”
里恩点点头,顺从地把他喂给他的汤全部喝完。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盯着克洛,目不转睛地。直到对方被他看得发毛,不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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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啊,虽然我知道我很帅气啦……”
发烧后木头人属性更胜一筹的里恩没神经地笑了。
“因为,总算有种克洛回来的实感了。”
“真过分哪,敢情这几天你都以为自己在做梦吗?”
“不……硬要说的话,我觉得现在比较像在做梦。”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克洛已经懒得叹气了。不过,看见他的笑脸,心情也会随之好起来也是事实。
算了,不论如何,这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为什么会实体化呢?我还以为你会一直都是那个状态……”
“谁知道~可能是因为心愿实现了吧。”
“是吗?”里恩讶然不已,“后来你又实现了什么心愿吗?”
“……自己猜。”
喝完汤吃完药,里恩躺回床上,由着前辈给自己盖上被子。享受着难得的照顾的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了想要起身的克洛。这举动让克洛哭笑不得,只好坐回床上。
“你还要撒娇到什么时候啊,该不会是要我陪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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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恩摇摇头,脸上的微笑有些虚弱,抓着他的手却收得更牢,就像在确认他的存在一般。
“像这样能碰到你,真的就像在做梦一样……”
掌心滚烫得几乎能把没有体温的克洛灼伤,但他却没有挣开。他看着捉紧自己的手,眼神安静下来。
“我就在这里。”
我就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所以,安心睡吧。”
他一只手覆上少年的额头,连同黑夜和噩梦一同遮去。他听见里恩的低喃,就像隐没在夜幕中的星辰。
——谢谢你,克洛。
他眨眨眼,本应是一个空洞的胸口传来阵阵疼痛。
他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感受这些的资格。但在这连月亮都陷入梦乡的时刻,他确实感受到了久违的悸动。
在他过去的生命中,曾有的悸动也是由眼前的少年给予的。彼时他仍有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身着含义特殊的红色校服。被自己蒙骗过好几次的后辈,看着自己的眼神依旧率真又清澈,对即将发生的残酷命运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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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吗……”银发年轻人注视着对于一个发烧的人来说过于恬静的睡脸,以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音量轻声道。
如今他只能对着自己当初的愚蠢静静苦笑。
克洛前辈。记忆中的少年远远地呼唤自己,对自己露出毫无防备的微笑。
那一刻他清晰地听到了从心底某处传来的,细小的、仿佛冰层开裂的声音。
——回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想要对某个人说真话的时刻。
-4-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他早就习惯了翘课翘活。
纵然他可用学生身份充其量不过是个假象,所以犯不着那么认真来说服自己;但他诚心认为自己并不是为了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坐在这里摸鱼。
夕阳无限好的下午。面前的池塘有几片云朵聚拢过来,闲散得就像无所事事的自己。池塘水面依然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即将发生些什么的端倪。他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一片阴影忽地遮掉了头顶的大半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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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射性地抬起头。
“……啊,克洛前辈,原来你在这里偷懒呢。”
少年轻轻的叹息钻入耳中,瘙得耳朵一阵舒适的发痒。他翘起的黑色发丝被余晖镀了一层金边,看上去毛茸茸的,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把。
如果不是摆出这么一副表情就更完美了。
“怎么啦,后辈君?”
“还问我怎么了……会长叫我来找你的,今天还有委托没完成呢。”
“呜,我还以为我已经脱离苦海了呢,不是已经有后辈君你了吗,缺我一个也没关系吧?”
“可以的话我倒是想,可是这个任务指名要两名学生一起完成,所以只能找你一起去了。”
你班上不是还有那么多可爱的女孩子嘛。话刚到嘴边,却瞥见少年那一脸为难,只好放弃地抓抓头发。
“知道了知道了,真拿你没办法。不过,还真是不甘心啊~坐了这么久却一点收获都没有。”
何况还在这里聊天,鱼更不会过来了。他望着死气沉沉的水面叹了口气。
“我还不知道原来克洛也喜欢钓鱼呢。”身边的红衣少年好奇地蹲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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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的啦顺便,我只是想找个地方睡觉,结果被肯尼斯那小子硬塞了个钓竿。”
少年了然地笑了。真有肯尼斯前辈的风格呢。他说。
不带这么落井下石的。克洛怨念地想,眼珠转了转。
“这样吧,做个交换好了:你帮我钓上一条鱼,我就跟你走。”
对方为这个突然的提议愣了一秒,又迟疑地看着他。
“真的吗?”
“哦,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这回他给自己投来一个冰冷的怀疑眼神。啊呀呀,这真是太伤人了,虽然确实是骗过他那么一两次,可也不用这个样子吧?
“那么,一言为定。”
一条就可以了吗。他让开位置把鱼竿递给少年,听见对方低声念着,心底窜起一阵不妙的预感。该不会误上贼船了吧?哦不对这也是我先提出的……所以这叫什么来着?对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口,水花随着哗啦一声响溅了几滴在自己脸上。一条鲤鱼嘲笑似地在眼前活蹦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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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战战兢兢地抬头看有条不紊收竿的黑发少年,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视线,他将那条可怜的作为赌注的鱼取下来,对自己绽出一个微笑。
——仔细想想,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遭受败北的时刻。哪怕那笑容沾染上的幻惑暖意让他觉得,偶尔认输也是不错的。
任务是逃不掉的。从入学开始几乎就没停过跑腿的克洛深谙其道,却也禁不住多唠叨了两句好困好想回宿舍之类的泄气话,自然只遭到了身边少年无奈的一瞥。他领着他来到镇上的花店,有礼貌地对开花店的珍说明委托事宜。过不久克洛才意识到,需要两个人一起做的任务完全是个陷阱。
“喂,后辈君,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太有规矩的后辈便一板一眼地对他解释:“艾德尔学姐说园艺社栽培的花开了,希望能拿一些到花店来出售。老板也答应了——”
“不,重点不是那个。我是说,为什么要我们卖啊?”
而且还穿成这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围裙,再看看对面的。为什么还带着蕾丝花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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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连一贯认真的学弟也找不出什么借口了。他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歪头斟酌了一番:“老板说这是条件,说顺便招揽女性顾客什么的……”
这家伙八成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尤其是招揽女性顾客那句。不过老板的策略显然十分有效,就在刚刚他们插科打诨的几分钟内,已经有两个女生过来买走了两盆花。
得得,克洛在心底叫苦,谁叫自己跟黑竿钓师打了个那样的赌呢。不过这么轻敌还真不像自己,搞不好从一开始他就打算跟着对方走的。
接受了这一点后,他心里平衡多了,也不管这想法在某种意义上是不是更危险。反正,看到对方的围裙装也算是不错的补偿。
“嗯,可以有。”
“什么?”
听见身边人的嘀咕,里恩扭头看着他。他刚刚把包好的花递给顾客。
没什么。虽然这样回答,但他的视线依然胶着在后辈身上。平常里恩固然给人一种凛然清冽的少年人印象,但一条米白色的蕾丝围裙穿在他身上竟也不显得别扭,反而显得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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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发现新大陆那样盯着人家看,直到对方被他的目光搞得坐立不安。
“怎、怎么了?我有哪里奇怪吗?”
哪里都奇怪,不对,其实也没哪里奇怪的。
他伸出魔爪放在后辈肩上,“我只是在想,如果有导力相机,把你这副模样拍下来,一定能卖一个好价钱。”
然后他看着少年的脸慢慢地涨红了,气红的。
“前辈,我可不是游泳部的女孩子。”
“我也没说你像女孩子啊,只是觉得说不定会意外受女生欢迎呢?”
里恩用没救的眼神瞪着他。
“好啦好啦,别摆出这副表情嘛,难得可爱的脸就浪费掉了不是吗?”
“……男生被说可爱一点都不值得高兴。”
克洛看着少年不领情地扭过脸,没辙地摇摇头。这时一个阿姨过来买花,里恩又打起精神,尽心尽力地推销。这家伙不管做什么都特别认真,包括在这种时候,也是笑得格外真诚——跟自己的营业用笑容还真是天壤之别。
他不自觉就抚上脸颊,忐忑自己现在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方式笑着。是平常令自己安心的那种方式吗?还是说已经露出了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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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得出声唤了那少年的名字。对方刚好对顾客说完再见,笑容来不及收回,听见他的呼唤兀然回头。
然后他看着暖色调的霞光一点点在那张清秀的脸上温柔地化开,脑子里突然没由来地蹦出一句话。
谁说的来着,黄昏是苍穹的柔情。
说起来,托利斯塔的天空,原来有那么温柔吗。
随着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他们的任务也结束了。不仅园艺社委托的花卖出大半,连带着花店里的花也卖出不少。老板很高兴,让他们挑些卖剩的花带走当作报酬。起初克洛兴趣缺缺,直到色泽艳丽的花朵跳入视野。
里恩刚把围裙解下,一回头便看见一枝火红的玫瑰在自己眼前摇晃。拿着花的青年笑得有些欠扁,他好不容易抑制住自己莫名的冲动,困惑道:“……这是在模仿奥利维特皇子?”
谁想模仿那个不靠谱的轻浮皇子啊!克洛发自内心嘶吼,嘴角却扯开了算得上是狰狞的笑容。
“这是谢礼!辛苦你了——后·辈·君——”
“…………原来克洛前辈你有没在干活的自觉啊。”而且这种借花献佛的举动到底……少年压抑不住吐槽,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枝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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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不过为什么会是红玫瑰?”
“呃?唔……怎么说呢,总觉得这颜色挺合适你的。”
少年咦了一声,脸颊微微泛起了红。他看着手中的玫瑰花,就像生下来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似的,又红着脸对他笑着道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克洛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嗯,果然很适合红色啊,这个人。
那样明亮温暖。就像火焰一样,靠近的话说不定会灼伤。但他几乎愿意永远看着他的笑脸。
搞不好自己早就已经无法逃脱了。
眼前少年的微笑在注视自己的那一刻僵在脸上。他正想问他怎么了,对方却先一步伸手抚上他的脸。指尖的触感鲜明无比。
怎么了前辈?你的表情……他欲言又止,眉心稍稍蹙起。用不着他说下去,克洛也明白过来了。
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打碎了蛋壳,失去了所有伪装,最终从那副轻佻疏离的表象剥离出来的,最不为人知的那一面。而这些都被后辈撞了个正着,就像被抓到了偷懒的现行。
心中有什么熄灭了,又有一簇火焰腾地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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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要跟这个后辈坦白一切。比如说自己一直隐瞒的过去,深藏的复仇计划,接近他的目的,未来等待着各自的残酷命运,还有,他对他的心情。
——那份让胸口潮汐般涨满的,呼之欲出的心情。
“——————”
不可能说出来的。那对他另一个身份来说已经是“必须摒弃”的东西了。
他不能给自己留下任何弱点。
他无法阻止许多事情的发生,但唯独这件事,他要阻止自己。
打定了主意后,他把心中那个感情用事的自己封印起来,换上了平常的嬉皮笑脸来应付对方的疑惑。他要保持无动于衷,哪怕面对的是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
——真是个笨蛋,这么相信一个人,迟早会受伤的。
火红的玫瑰在他的视网膜内燃烧,清空杂念的克洛,只是像单纯欣赏一朵花那样,将眼前少年挺拔的身姿,作为他短暂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安静记忆,深深刻在了心底。
◆ ◆ ◆
当克洛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床铺上已经空了。在他开始思考为什么鬼魂还会做梦之前,身体就已经清醒过来,往门外走去。即使有了可供触摸的实体,他依然可以轻松穿过墙壁或是门板,那感觉让人怪不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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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连罕见的羞耻心也随着实体一并赋予了他。在那天彻夜照顾生病的里恩以后,克洛便提出晚上想回自己房间休息,但每次瞥到里恩不舍的样子,就又没能付诸行动。一来是自己确实不需要睡眠,更何况好不容易来这么一次,不占点便宜好像说不过去。尽管如果让后辈知道自己抱有这种见不得人的念头,搞不好会被他的太刀大卸八块。
而且,这次不把握好机会,兴许以后就没法再见了。
克洛穿过走廊下了楼,在楼梯口就闻到一股朴实的香味。走到厨房门边,他发现黑发年轻人正站在灶台前忙碌,穿着围裙捏饭团的样子真是久违了,但还是一如既往合贴得过分。
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还真没察觉到动静啊。也是啦,毕竟自己只是有了实体但还是没有气息。
克洛不无遗憾地悄悄走上前,从背后一手将里恩的眼睛遮了起来。里恩吓了一跳,但肩膀很快地垮下来。
“早上好,克洛……你就不能普通地打招呼吗?”
“对我来说很普通啊。今天是盐烤饭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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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过你也吃不了吧。”
“……踢我下来的太没人性了。”
里恩朝他白了一眼:你有现在这形态就该千恩万谢了。
早晨的餐桌,虽然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吃饭,心情却截然不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坐在对面可怜巴巴盯着自己进食的人吧。尽管里恩很好心地把一份早餐放在他跟前,但这只起到了刺激对方的效果。他有点想笑,又用良好的涵养拼命憋住了。
“你小子……就没人告诉过你,你想什么都会写在脸上吗?”
面对前辈咬牙切齿的教训,里恩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笑得汗水都从额头上冒出。银发青年愤慨地抱着胸看着他,露出的两条手臂有些晃眼。他终于顺应季节换了短袖校服,领子还是不怎么规矩地敞开着。幽灵本来就没有体温,自然也不会流汗,换衣服更多是一种形式,就好像他还活着一样。
这时里恩才想起来,这家伙还没从托尔兹毕业的事实。
然后他无可避免地想起托瓦会长、安洁丽卡学姐和乔治学长的毕业典礼。没有不散的筵席。当他把花束递给他们,恭喜他们毕业时,三个人虽然都笑着,眼底却有着说不出的悲伤。会长到底还是哭了出来,被安洁丽卡学姐扣在怀里安慰。尽管谁都没说出口,但他们都明白此刻本该还有一个人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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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里恩同学。我也会加油的。虽然很对不起,但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办到的事了。
娇小的女孩握着他的手,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其实并不需要歉疚,但他猜想,她大概是在以自己的形式,帮他分担一些肩上的重量。
“你突然发什么呆?”
克洛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里恩看向对方,只见他没心没肺地冲自己笑,又有点没由来的气恼。
“没什么。”他敷衍地说,把嘴里的饭团吞进肚里。先暂且不想这个,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自己。
吃完早餐回到学校,他直奔学生会馆,在会议室里学生会正召开关于托利斯塔夏至祭的相关安排事宜。里恩坐在一群低年级学生中间,因没穿红色外套而显得平凡。克洛站在他身后俯瞰学生会的日常光景,顿时有点恍惚。他也曾是坐在这里的一员,以一名学园祭执行委员的身份。如今他已被排除在外,只能做一个他人生活的观测者。
晨间会议进行了半小时,主要是分配好每个班级负责的项目。这次活动是学生会自发组织帮助镇上筹备的。事实上,这是全国范围的活动。对于内战结束不久百废待兴的帝国,需要节日来调节民众的情绪,为此艾尔芬皇女和奥利维特皇子提出了全国举办夏至祭的建议,结果得到了全国上下的一致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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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是学生会的一员,但里恩也习惯了跑腿和帮忙,于是受邀坐在这里,美名其曰“托利斯塔夏至祭特别执行委员”。在学生会长宣布注意事项的时候,克洛趴在里恩耳边(完全没有必要地)低声发问:
“也就是说今年在托利斯塔办夏至祭?那帝都的呢?”
“往年惯例的活动帝都还是会办的……”受到他的影响,里恩也接近耳语地回答他。
“这么说又有夏至杯了?!太好了可以去看——”
“学生禁止赌马。”
“抗议!你这是双重标准!你不是还帮我买了这么多赌马券么!”
“你以为是因为谁啊!”里恩忍住揍他一拳的冲动,同时也反省了一下自己干的傻事。
“那个……里恩同学,怎么了吗?”
学生会长停下话头,疑惑地看着激动地自言自语到站起来的里恩。对方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先是呆滞了两秒然后小声道歉。当然这只获得了大家一阵善意的哄笑声,但身为前辈的里恩却觉得这脸丢大了。
——都是克洛的错。他用口型谴责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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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我咯?这是鬼魂拔高了声调的回应。
最近里恩同学这么精神真是太好了。这是在场的学生们欣慰的心声。
夏至祭的准备工作提上日程,几乎占满了里恩所有的课余时间。所幸边境的战事缓和了不少——至少里恩从那次任务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来自军部的联络。
对于这种热闹的活动,最兴奋的反倒是已经成了幽灵的那个。他天天无怨无悔地跟在里恩屁股后头忙祭典的事宜,那个殷勤劲让里恩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想借此机会要挟自己帮他买赌马券。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兴致勃勃地买了夏至杯的赌马券结果输得一塌涂地,还拿看赛马做借口去帝都搞恐怖活动,现在想起来里恩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然他也无从得知那时克洛到底有没有赌马,反正这个人从来就没怎么说过实话。
不过——他抬头看着对面吹着口哨给当天摆摊的女学生们画接待装设计图的青年——说不定他也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些活动的吧。
“……克洛看起来很开心呢。”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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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节日。学园祭的时候你不也很热心地筹划演出吗?”
“喔,搞活动比上课什么的更能讴歌青春,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倒是觉得两样都挺重要的。”
“啧啧,后辈君你就是太认真了。青春是很短暂的!所以不能浪费大好时光啊少年!”
“好像以前你也说过同样的话呢……”
然而把青春全花在恐怖活动和复仇上的你是最没资格说荒废青春的人了。里恩不禁为自己的腹诽黯然神伤。他停下笔,把写了个雏形的活动企划书交给桌子对面的男子。对方拿过来一边看一边念他的脑筋死板,大笔一挥在上面涂涂写写。里恩望着难得卖力工作的学长发起了呆,心里有些不知名的情绪气泡似的涌上来。
“克洛,你的心愿都实现了以后会怎样呢?”
这句话在他认真思索之前就脱口而出。对面的青年停下了动作,绯红的眼睛安静地看向他。
那几秒钟拉伸得无限长,在经历了令人难熬的无声对峙,里恩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不能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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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会知道的,亲爱的后辈。”克洛柔声说,“事实上,就连我自己也不确定。”
他再度陷入沉默,手里的笔在纸面上一点一点。这个回答让里恩既尴尬又烦恼。经过上一次,他已经确定这个人是不会主动告诉自己任何事情的。如同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不负责任地将心愿扔给自己,好像这本来就不是他自己的事。这种态度固然令人光火,但看他的模样,又不像是在故意隐瞒什么。仿佛他只是在等待着,等待着有一天自己能发现。
……发现什么?
里恩在迷迷糊糊踩到某一根界线的时候陡然止住了脚步。他隐隐感到跨过去会很危险,但为什么?
在他陷入沉思之前,就被从空中挥下的马鞭一样的企划书打断了。克洛恢复了往日的表情,戏谑的微笑挂在嘴角。
“我觉得你最好重新写。整个流程太短而且没有新意。当然,大哥哥我已经好心地帮你把要点写出来了。”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感谢,接过来那份被红笔勾画得乱七八糟的企划书,丧气地想到自己的人生自从遇见了这个人,就跟这份被他改写过的东西一样,也是一团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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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要怎么修正,那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 ◆ ◆
几天后,托利斯塔进入了夏至祭的最后准备阶段。整个小镇张灯结彩,每个人都干劲十足,到处都沉浸在紧张的忙碌之中,里恩为了节日的布置来回奔波,虽然辛苦但也乐在其中。最让他高兴的,是好些毕业了的前辈们都赶回来帮忙,在毕业季过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他们,顿时有种回到了过去的错觉。
于是克洛有幸亲眼见识到这个好管闲事的后辈是怎么把自己活活累死的。在他帮助前文学部长桃乐丝搬运了整整三箱她新出版的小说,帮尼可拉斯学长到野外打了足够祭典当天用的所有种类魔兽食材,又在远道归来的罗金斯和弗列妲前辈的要求下陪热了几场身后……最后,当里恩体力不支地瘫在校园中庭的长椅上时,克洛只能摇着头骂他活该。
“你啊,又不是小孩子了,对自己的事情该上点心了吧,别总是顾着别人亏待自己。”
里恩一言不发地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没力气跟他拌嘴。
“……真是的,要人操心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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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里恩被一只手掌按着脑袋抵在对方肩上,他抬起眼,撞见克洛无奈的侧脸。
“真没办法,肩膀借你睡吧。”
有实体的好处之一,就是在这种时候能派得上用场。里恩弯起嘴角,轻声说了句谢谢,便动了动找了个安心的位置,靠在对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
还真睡着了。
克洛偏过头看着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少年,埋在树荫下的睡颜还是一如既往的毫无防备。他久久凝望着,抬起另一边能活动的手,轻轻梳理对方被风吹乱的头发。他这么一动,少年的睫毛就颤了颤,梦呓似地嗫嚅着什么。
待克洛听清他念的是什么时,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少年挪动了一下脑袋,有什么东西发出些微的声响,令克洛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他一直戴在身上的吊坠拿了出来。怀表形状的吊坠还带有主人的体温,熨帖着幽灵没有温度的手。
他打开吊坠,里面是施瓦泽一家的合照,少年微笑着的脸上意气风发。摩挲着那张照片,他忽然心里一动,打开了旁边几乎难以察觉的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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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嗒一声,吊坠就像是两张没被切开的书页露出了隐蔽的夹层。克洛的指尖顿住了。暴露在眼前的是一枚平淡无奇的硬币,边缘闪着银光。
那是在后夜祭上,他还给里恩的50米拉。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告诉他就是这一枚,但他就是知道。
除此之外还会有别的可能性吗?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可能有别的了。因为他是那样了解自己的后辈,如果是里恩的话,完全有可能这么做。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了一眼兀自沉睡的少年,黯然垂下眼帘。答案其实显而易见。这个他生前无意间留下的痕迹,就像是证明那不该跨出的第一步以及自己的失败,还有他到死都不愿正视的弱点。这些与《C》和《苍之骑士》的身份都毫无关联,那仅仅是克洛·安布斯特与里恩·施瓦泽两人之间,羁绊的证明。
尘封的记忆席卷而来,彼时他站在帕坦古艾的贵宾客房门外,房间里的黑发少年已经疲惫不堪地睡着,甚至没有发觉自己曾经站在床边静静凝视他的睡脸。有一瞬间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但终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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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克洛站在门外发呆的时候,苍之深渊满是笑意的甜美声音传来。
那孩子还真有趣呢,也难怪我们的骑士大人这么放不下心了。
他斜了她一眼,尽管他早就对她坏心眼的调侃免疫了。
我倒是希望你认为我在刺探敌情。
哎呀,这话如果是对凯恩公说或许还有点用处,但要瞒过我可有点异想天开了。衣着华丽的女子掩着嘴笑了。要知道,你和他的一举一动,还在学校的时候我就一直看在眼里呢。
克洛在心里提醒自己永远不要跟这个女人作对。不过他也无心跟她纠缠这个问题,毕竟他还没兴趣把自己和里恩之间的事晾在别人眼前。
我只是来看一眼而已,没事我撤了。就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女子幽幽的笑声。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那种表情呢。那孩子,就是你的「弱点」吗。
他停下了脚步。他拿不准现在自己的表情有多难看,但至少他还背对着她。
薇塔,有些玩笑少开为妙。
哎呀,肚量小的男人还真不好惹诶。不过我对他也挺感兴趣的,打认识起就觉得这孩子以后会成长为好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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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一直知道她的个性就这么轻浮,但她的话还是成功让克洛焦躁起来。
薇塔大小姐,拜托你搞清楚立场,那家伙只要没答应这边的要求,他就依然会是“敌人”。
所以“不要对他出手”——你是想这么说吗?
……啊,没错。
真可惜,我还蛮喜欢那孩子的呢~
不行。克洛终于转身正视她。只有他不行。
为什么?
被对方这么逼问,他一时词穷,挠挠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后辈,没道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后辈进虎口吧。
眼前的艳丽女子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受伤表情,又狡黠地笑了。
“只有他不行”吗。我们的苍之骑士大人原来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呢。
看吧,果然会被她抓住把柄。明明已经告诫过自己不能跟她纠缠这个问题了。但是一牵扯到那个家伙的事,他好像永远做不到那么气定神闲。
……我只是想跟他做一个决断而已,不想被任何人干扰。这场对决是你引导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它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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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还真不觉得你是这么认真的人呐。苍之深渊摇摇头,眼里半是怜悯半是兴致盎然。他追了你这么长一段路,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吧?还是说你只是在害怕?
他几乎要冷笑了。自从踏上这条不归路以来,“恐惧”就从他的生命中割离开了。连死亡都不怕的人,何来恐惧一说呢。
我怎么可能会害怕他。我又为什么要害怕?
但他甚至没察觉自己说这话时几乎没有底气。
你害怕面对自己的真心,不是吗。薇塔笃定地笑了。你为他做这么多,这难道不是因为爱?
克洛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了。这真令人不快,而且这种字眼从她口中说出,尤其没有说服力。
——你也会说这种傻话呢。他大笑了一阵之后溘然歇止,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哎,真像个小孩子呢。亏姐姐我还这么努力地替你解答人生了。薇塔托着腮优雅地叹气。
那真是太感谢了。不过很遗憾,你错了薇塔,我对他才不是那种感情。这种听上去太美好的东西一点都不适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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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虽然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不过我认为人偶尔还是对自己坦诚一些比较好,不然到最后后悔的是你自己哦。
哈,只管让我后悔好了。他耸耸肩转身离开,内心却如有石头沉进海底。他努力忽视那一瞬间的动摇,但它却随着早已被自己埋葬的记忆碎片毫不松懈地撼动着,就像他所抛弃的东西从未走远。
你已经不再是无坚不摧的了,克洛。身后那个甜美的声音警钟一般响起。当你有了弱点的时候,你就不会像孤身一人时那样坚强了。人类就是这么软弱的生物,就算是你也不会例外。
他没有再理会。在走到船舱的尽头时,才发觉自己的拳头攥得死紧。他强迫自己松开手掌,手心被自己掐出了指痕,触目惊心。
里恩说要带他回去,为此不惜拼上自己的性命。真傻,明明谁都清楚,他们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里恩是自己命中注定要与之厮杀的对手,他要激起他的斗志,让他的眼里燃起火焰,全心全力地与自己对抗。这是他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这种可悲又残酷的东西,才不会是什么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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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竟被薇塔一语成谶。
在不远的未来,在这个微风摇曳的安静午后,已蒙受死神召唤的幽灵凝视着手中的挂坠,想起那时女子的敬告,苦涩地挑起嘴角。
“弱点啊……”
熟睡的里恩似乎听见了他的呢喃,眉头微微皱起。
“克洛……偷懒……会长会生气的……”
听见他的梦话,克洛发出短促的笑声。真是个魔鬼学弟,在梦里也不放过自己。他把挂坠关上塞回他的衣领里,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是温热的触觉。
如果梦境有这么幸福的话,能生活在梦中就好了。
那个夕阳过于耀眼的黄昏,眼前少年的微笑似乎触手可及,但他终究没能碰触他,就像那时他站在他的床边,只能旁观而无法接近。
可是现在,自己却能确确实实地碰到他。仅仅如此,他就该感谢把他暂时遣返的神明。他回来并不只是因为对这个人放不下心,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可以的话,他希望里恩一辈子都不要知道。
他——克洛·安布斯特,人生中最失策的一件事,就是从他手中骗走了50米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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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这又是他一生中最为庆幸的一件事。
“……哦呀,怎么会一个人睡在这个地方。”
微风吹动树梢,带来熟悉的、饱含笑意的声音。昏昏欲睡的克洛反射性地抬起头,看见来人时,他微微睁大了眼。
“大概是太累了吧。安,别吵醒他了。”
出现在跟前的两人,是他昔日的老友。
“洁丽卡……乔治……”
不改往日面容的两人笑看着这一幕,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注意到他们目光指向的克洛,露出了惋惜而意料之中的表情。
——啊啊,对了。
他们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临死前没能见到的旧友,就这样无知无觉地站在自己身前。他们之间像隔了一堵透明的墙,他从里面可以看得见他们,但他们看见的只有靠在他身上熟睡的里恩。
然后他听见了指针倒数的声音,与自己变成半透明的手掌一同,毫不留情地宣告尾声的来临。
-5-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你对自己的解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的真实而惊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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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抱歉,刚刚我不小心睡过去了,真是失态了。”
《樱桃》餐厅里,暌违四个月之久的三人再度相聚。已经完全清醒的里恩不好意思地对面前的两位前辈再度道歉,安洁丽卡和乔治对此则不以为然。
“哪里的话,看你睡得这么熟,都不忍心吵醒你了。”乔治露出带着歉意的笑。
“一看就知道又是被学生会差遣了吧。也难怪,毕竟离夏至祭只剩两天了呢。”安洁丽卡再理解不过地点点头。她看起来还是毫无变化,一身皮衣打扮和飒爽的短发和在学校里一样,这让里恩感到安心。
“前辈们也是来参加夏至祭的?”
“嗯。好不容易从老爸那儿逃出来,果然还是想要回来放松一下,看看可爱的后辈们。”
里恩对安洁丽卡一如既往的诡异嗜好干笑了两声,同时也听见了身边传来的叹息。
“正逢这两天工科大学因为卢雷的活动放假,所以我就跟着安一起过来了。”
乔治除下一身工装,研究室白大褂西服的打扮一时让里恩不太适应。安洁丽卡注意到他的目光,嘻嘻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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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穿这么一身也是人模狗样的,是不是?”
里恩被她的话逗得扑哧一笑。好脾气的前辈先是耸耸肩,又跟安洁丽卡相视一笑,神色安心得仿佛他们过来就是为了确认他还能像这样笑着。
“既然两位都在这里……会长果然还是太忙了?”里恩刚说出口才发现已经不该管那个女孩叫会长了,但是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安洁丽卡倒也不介意他怎么称呼,搅了搅面前的咖啡。
“还是老样子,全国到处跑。之前ARCUS联络了一下,她好像也不确定这次能不能赶回来。”
“这样啊……NGO也很忙碌呢。”里恩不无遗憾地说。
“不过,她倒是很乐在其中呢,对于可以帮助到别人这点。”
“不愧是托瓦,还是这么热心。”身边的鬼魂抱着胸说道,里恩也点头赞同:“是啊,我也不能认输呢。”
克洛转过脸瞪他,“不,你就是太拼命了吧,刚刚把自己折腾那个样子还好意思说?”
“那,那只是因为前辈们都回来了,所以不知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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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不觉的次数也太多了——”
“那个……里恩?”
克洛的话被安洁丽卡无情地打断,桌子对面的一人一鬼一齐看向她。安洁丽卡难得摆出了一脸困惑,她身边的乔治也是同样的反应,而且他们的神色不知为何更多是担忧的成分。
“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在自言自语啊?”
喀锵,里恩手中的勺子落在了搁咖啡杯的盘子里。他神情僵硬地转头看看克洛,又看看面前的两位前辈。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他们看不见克洛的事实。
“里恩?”
乔治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来,里恩迟疑地看向隔壁。旁边的幽灵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当他不存在的两个好友。那个眼神,又像是在怀念又像已经放弃了什么似的,有种虚无的洒脱。
看着这样的克洛,一股奇怪的冲动突然支配了里恩。他张了张嘴,心一横,把憋在心底已久、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的话脱口而出:
“安洁丽卡学姐,乔治学长,其实,克洛他现在就在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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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固了一瞬,里恩随即收到对方更为担忧的视线。
“里恩?你没事吧?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我没事,我很好。
他按捺着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冷静,心脏却不听话地剧烈跳动。他感受到来自身边的视线,却倔强地没有回头,直视着有些手足无措的前辈们。
我一定要让他们相信。
他们是与克洛认识已久的友人,与他共有那样深厚的羁绊,一定能够理解的。
“是真的,我没有发烧也没有神经失常。虽然你们可能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但他确确实实在这里,以灵体的存在形式。我发誓我没有说谎。”
他就在这里,他在看着你们。所以你们,也看着他吧。
“够了,里恩。”
幽灵在他们微妙的对峙中开口,里恩扭头看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
“这种事本来就很难让人相信,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我知道,但是——”
这些人就在你的眼前啊!你走的时候没能见他们最后一面,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竟然甘愿默默当一个旁观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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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没关系了。再说你要怎么让他们相信?”
看着摆出一脸无谓的克洛,里恩感觉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来,不知是因为这个男人的退缩还是因为自己一厢情愿的努力被忽视。
这么突然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强硬地要我帮你实现心愿,但现在居然连好友都不敢相认吗?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正当里恩忍不住要冲他发脾气的时候,安洁丽卡打断了看起来只有他一人的独角戏。
“我可以插句话吗?”
安洁丽卡难得认真起来的口吻让他们终于冷静下来。她对着一旁表情呆滞的乔治说:
“乔治,你有带纸和笔吗?”
“我看看……啊,有了。”
乔治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她抬眼看向对面那个无人的空位。
“照你说的,那家伙是在那里没错吧?”
里恩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眼睛忽地亮起来。克洛也马上明白过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啊。”
安洁丽卡递过去的本子和笔,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接过。本子翻开,笔在上面唰唰唰地写了些什么。将这诡异的情景看在眼里的两人面面相觑,表情从难以置信变得愈发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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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终于停下,本子被推到他们眼前。看了上面的内容,安洁丽卡猛地站起身,椅子被绊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动,整个餐厅的目光顿时集中到这边,但她无心理会。她的眉头抽动着,揉动的拳头啪啪作响。里恩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一拳往无人的座位招呼了过去。
克洛堪堪避过了她突如其来的一拳,大气都不敢出。
“她想杀了我!”他心有余悸地向学弟控诉。
“你已经死了。”学弟残忍地回答。
克洛没能作出更多反应。因为下一刻安洁丽卡抓着那个笔记本,露出了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那是他从来没在这个没心没肺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脸上见过的。
本子上有一行以熟悉的潦草笔迹写就的字。
「好久不见,洁丽卡,乔治」
“你这个混蛋……”
安洁丽卡从喉咙里挤出的话语宛如断了线的风筝,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乔治拾起椅子,拍拍她让她坐下。他的视线投向对面看不见的昔日好友,胖乎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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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好久不见了,克洛。”
承受着两位好友的如炬目光,银发青年垂下眼睛,嘴角轻轻挑起。
“啊啊,真的……很高兴再见到你们。”
自从学校一别他们就未曾相见,直至生死相隔的那天。
此刻他们重新相聚。
>>>
“原来如此,真不可思议呢。没想到mana还能作这种用途。”
为了避免引起骚动,他们从餐厅转移到方便谈话的第三学生宿舍。最快接受现实的乔治一边看着在笔记本上自行移动的笔尖一边感慨道。
“也就是说,现在只有里恩能看得到这家伙了?”安洁丽卡抱着胸说。
「不要老叫我“这家伙”!」纸面的字迹表达着鬼魂的愤怒。
里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是的,虽然详细原因我不太清楚,不过最近也已经习惯他在我身边了。”
“等等,你那个勉强的口气是怎么回事!”克洛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详细原因吗……”安洁丽卡若有所思地看着里恩,又看看他身边空无一人的座位,了然地笑了。那笑让克洛一阵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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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还真不知道克洛有什么心愿呢。”乔治托着圆滚滚的腮帮子,“如果我们也能帮得上什么忙就好了。”
“那还真是谢啦,为我操心这么多。”这句话克洛没有写出来,但里恩一字不漏地传达给了另外两人,惹得他一阵手忙脚乱。
“这种话不说也没关系啦!”
“……他说,这种话不说也没关系。”
安洁丽卡和乔治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不住喷笑出声。他们的笑声感染了里恩。一时间,大厅里久违地回荡着欢畅的笑声。
难得吃瘪的银发青年先是抱怨着“有什么好笑的啊你们这群混蛋”,片刻,他的唇边也浮起一抹笑意,半是无奈半是宽慰。
这个样子,仿若他们仍在一起,亲密无间的学生时代并未远去。
如果是真的,不知该有多好。
里恩注意到端着手臂观望这一切的男子脸上的笑,似是已经满足了所有心愿,又似有无限寥落。他心里一紧,想起这个人总是这样状似冷淡地旁观着一切,隐藏起自己对世间的抗争与无能为力,仿佛他并不属于这个集体却仍假装自己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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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愿意看见克洛这个样子。在夕阳西下的教室里,他也曾目睹过他的寂寞。那个人坐在窗边望着即将沉落的黄昏,仿佛遥不可及。那一次他虽然多管了闲事却没起到任何作用,但这次他同样不会坐视不管,而且绝对,不会再放任他沉沦。
即使已经有点晚了,但是他想让这个人,哪怕一次都好,能够参与进来。
◆ ◆ ◆
“里恩那家伙……什么事竟然还要瞒着我。”
克洛坐在201室的床上,越想越不是滋味。也难怪,自从他回来以后,里恩脱离他单独行动还是头一遭(当然不算上卫生间和洗澡)。而且这次是他非常直接地告诉自己要跟两位前辈单独聊聊,于是撇下了自己一个人。安洁丽卡和乔治暂时住在了第三学生宿舍,也是为了方便和他们谈话。
怎么想也是暂留此地的自己比较需要关爱才对。他忿忿不平地想。白天发生的荒诞情景仍然历历在目,那时他怎么也没想到一贯懂分寸的里恩竟会干脆把一切和盘托出。本以为让他们承认自己的存在就是个无稽之谈,最后却有了这么一个出乎意料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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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后辈,总是能给自己一些惊喜呢。
摊开自己的手掌,上面的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时间已经不多了吗。克洛从半透明的手掌上移开视线,转向桌子上里恩留下来的纸笔。
至少还能握住笔。他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吧。……真是的,明明我说话只有里恩听得见。”
正在他嘀咕的时候,来人不客气地推开了门。
“是洁丽卡啊。……哦对了你听不见来着。”
克洛挠挠头取过纸笔,对方对这种灵异场面习以为常了,拉了张椅子坐在他的对面。
「后辈君不是在跟你们谈心吗,你怎么过来了。」
安洁丽卡微微一笑:“大致上已经谈完了,他正在跟乔治叙旧,我过来看看你。”
「那还真是光荣。没想到会得到洁丽卡大小姐的垂青。」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会是单纯的叙旧。没想到偏偏摊上这么一个不好打发的家伙,克洛翻了个白眼。
「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一段时间没见倒是冷淡了不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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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他写字,她又说:“真没想到会跟你在这种情况下再会。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很开心。能够再见到克洛,真的太好了。”
平时总是大大咧咧的安洁丽卡半垂着眼,笑里透露出些许落寞。他从未见过她这个表情,握着笔的手停滞了。
“在你的葬礼上……不,从知道你是《C》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我们虽然作为恶友在一起这么久,但还是没能真正猜透你的想法,总觉得挺失败的。”
「如果被你们猜透了,那我也挺失败的。」
“哈哈,说的也是。不过,我一直想跟你谈谈的,结果你这家伙就这么不争气地留在半途了,连揍你一顿的机会都没有。”安洁丽卡遗憾地揉了揉拳头,看得克洛一阵心惊肉跳。
「饶了我吧,洁丽卡大人……」
安洁丽卡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反正我现在也碰不到你,而且你也不是为了我们才回来,这种事我还是明白的。所以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我和乔治,甚至是托瓦。”
克洛瞪着眼前的女人,提防着她接下来的话语。果不其然,她说出了他最不想开启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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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因为里恩,你应该不会回来吧?”
房间陷入了空白一片的沉默。安洁丽卡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尽管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
仿佛是终于鼓起了勇气,笔在纸面上犹豫地滑动着。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我猜你肯定会这样回答。”她微微一笑,似乎不把对方的戒备当一回事。“毕竟是你一直在极力隐瞒的事,如果这么轻易就被人看穿了,何尝不是一种失败呢?我说得对吗,克洛。”
纸上没有增加任何字迹。安洁丽卡看着床上并排摆放的两个枕头,神情变得有些肃然。
“那孩子在你走了以后,一直都没法好好面对自己。试想一下,自己一直执着的目标就这么追丢了,换了谁恐怕都无法接受。”
我知道的。克洛低声说道,可惜她听不见。
要不然我为什么要回来。
“我就不提你犯下的那些无法挽回的过错了,但你至少应该好好去正视那孩子吧。”
「……用不着你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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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白当然最好不过,可惜你从以前开始就是个胆小鬼——”安洁丽卡停顿了一下,即便用了这么恶毒的词汇对方也不会抗议,可见人死了是多么不方便。她连一点点胆寒都没有,理直气壮地继续:“之前你错过了时机擅自死掉,现在上头又给了你一次挽救的机会。如果再错过的话,不要说女神,连我都不会原谅你的。”
「哈?」
克洛被她过重的指摘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正想再说些什么,对方却好像看穿了虚空,盯着他清晰地说:
“束缚你的那个愿望,就是里恩吧。”
他避开她的目光,听见哪里传来了破裂的声响。
“你不是为了让他给你实现心愿,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才回来的吧。克洛。”
笔啪地一声落在纸上。安洁丽卡抬起头,对面安静得就像那里从来没人存在过。
那一晚,克洛从第三学生宿舍消失了。
>>>
“我去找克洛,接下来就拜托前辈们了。”
在经历了整晚加上一早上的忐忑不安之后,里恩终于坐不住了。他原本以为克洛只是暂时开溜,但隔了整晚都没有回来还是头一回。这种突然从眼前消失的戏码有种令人生厌的既视感,让里恩感到脑浆仿佛在灼烧。昨晚就该去找他的,他埋怨着自己的迟钝,眉头几乎扭到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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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事就联络我们吧,我们会在约定的地方等你。”乔治说。里恩点点头,看向在一旁的安洁丽卡。
“学姐有什么头绪吗?昨天你说要去跟克洛谈话,后来他就不见了。”
安洁丽卡扬起唇角摊开手,“我只是很普通地跟他聊了聊,至于他为什么会跑我就不清楚了。”
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呢。想是这么想,但现在并不是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的时候。安洁丽卡学姐打定主意不说的事,那是谁都不能从她口中撬出半句的。
里恩正要离开,安洁丽卡突然的发问又绊住他的脚步。
“里恩,你害怕他消失吗?”
他没有回头。听到这个问题,心底某处似在隐隐颤抖,昭示着他至今仍未随着那个人死去的恐惧。
“是的,我害怕。”他深吸一口气,说。
“可是他不会永远留在这里,你应该很清楚吧。”
“安。”乔治低声责怪。
“……我知道。”
“那就好好面对自己的真心吧。里恩,不要让自己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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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洁丽卡的话里掺入了一丝浅浅的怜惜。里恩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想到一言不发便离开的鬼魂,他顿时心痛难忍,来不及答应便奔出礼堂。
安洁丽卡看着学弟离去的背影,苦笑着自语。
“……说到底,那家伙不过是个胆小鬼而已。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
穿过托利斯塔平静的街道,鲜花盛开的街心公园,被装饰一新的教会,潺潺流水的河边,女仆和管家精心打扫的学生宿舍,里恩来到张灯结彩的校园。清晨的校园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婆娑的树影和安逸的鸟鸣声迎接了他。棚架都搭好了,零碎的纸花和彩纸屑被风吹着打到他的裤脚上。明天就是正式的夏至祭了,届时这里也一定会变成欢乐的海洋。
里恩缄默而仔细地走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从正门到本校舍和天台,到学生会馆兜了一圈又绕到技术栋,甚至连机库也没放过(虽然瓦利玛表示苍之骑士没来过自己这里)。以前有委托的时候跑再多次学校他也不觉得累,但现在里恩只觉得满心疲倦。即便如此,他的心底仍然不间断地叫嚣着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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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克洛。克洛·安布斯特,你到底去哪里了。
一定要找到他。他心急如焚,不仅仅是对于那个失踪的灵魂,也是对自己的不安。他以为这种伎俩已经不会再伤到自己了,然而他错了。
他曾经也尝试过漫无目的地寻找他的踪影,那时他只是心急但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克洛还在某处活着。而现在他再没有这种自信。因为那个人本不属于这个世间,只是恰好出现在自己面前,随时可以走失。
然后他才发觉,真正可怕的不是从来没有得到过,而是曾经拥有。
就像他们一度失去的美好时光。
“克洛……克洛——”
里恩终于忍不住出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响,在安静的中庭里回荡。
“……克洛、…克洛前辈——”
他听见自己不顾一切的嘶喊,甚至有了些歇斯底里的无力感。他不会就这样消失,因为约好了如果消失的话他会好好跟自己道别;他也不能就这样消失,因为他的愿望还没有完全实现。
——他如此说服自己,直到声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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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的,不会就这样消失的……”
他筋疲力尽,站在中庭茫然四顾。想到还在约定的地方等待自己的前辈们,他闭上了眼睛,抵抗心中不断袭来的恐惧:难道他又要再一次失约吗?难道他就只能这样一次次地,任凭珍贵的事物就这样离自己而去吗?
“克洛——”
“行了,别嚷嚷了。死人都能被你吵醒了。”
里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回过头,那个自己拼命呼唤的人就伫立在池塘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
“连‘克洛前辈’都出来了,你啊,其实还是很喜欢当一个后辈的吧?”
然后那个人转过脸,对自己露出了没心没肺的笑。
里恩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身体却先于思维一步跨上前去,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逼近。
“喂、喂,里恩?”
克洛看着冲过来抱住自己的黑发少年,内心受到的冲击不是一星半点。他的脑袋埋得很低,柔软而蓬松的黑发下只露出了半截脖子,让他有种伸手摸一摸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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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真的伸出手,轻轻地碰触了那截对他来说过于温暖的肌肤。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我一直在找你,我以为你消失了。他的声音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但所幸没有哭腔。克洛对此感到些许安慰,想要揉揉那头黑发,但有那么一瞬间,手掌却穿过了头发。他顿了顿,眼神黯然地缩回手。
“我一直都在这里呢,只是你没注意到吧。”
紧紧抓着自己的少年摇摇头。
“骗人,我刚刚在这边找了那么大一圈……”
“好了,我现在不就被你找到了吗。”
克洛随口做着徒劳的安慰,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宛如河底发不出回声的石头。他庆幸里恩看不见自己变得半透明的手掌。他不会知道其实他确实一直坐在这里,他找不到他只是因为那一阵子自己暂时消失了——变成了谁也看不见的,真正的幽灵。
或许很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里恩才从失而复得的惊惶中缓过来。他松开克洛,与他并排坐在池塘边。他似乎还在为自己方才的失态害羞,将头埋进自己的臂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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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克洛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短暂的沉默后,湖面因投进的石子而溅起了水花。
“里恩,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也是在这里摸鱼,你过来找我。”
幽灵答非所问的话语掀起了沉淀的记忆,将他们拉回了那个黄昏的池塘边。
少年发出一阵闷闷的笑声。
“那时候你想赖掉委托,还要我帮你钓鱼。”
这话引起了克洛的抗议:“不对吧你怎么能这样曲解实情!我那只是随口一说好吗!”
里恩终于忍不住从臂弯里露出脑袋,放松地笑了。克洛看着终于笑出来的他,也笑了。
“嗯,就是不知不觉跑到这里来了。想起很多事情,想一个人静一静。”
“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说呢,虽然现在说这话挺傻的,但我好像突然有了成为幽灵的实感。”
“诶?”
“不是都说老师才是学校的幽灵吗,因为没办法毕业。仔细想想,说不定我才是这所学校的幽灵呢。”
因为没能毕业吗。里恩在心里替他补完了他没说出口的话,视线投到水面上,那里除了自己的倒影以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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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他没能毕业,还穿着这所学校的校服,却只能作为一个谁也注意不到的幽灵,旁观着大家的校园生活。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带克洛回来毕业的约定,紧紧握住拳头。
克洛感觉到身边的人站了起来,他望向他,那头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不,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他的目光和他的言语一般坚定。“我不会让克洛变成幽灵。”
里恩拉着克洛快步穿过校园,来到一栋建筑物前。本应锁上的礼堂大门开了一条门缝,这让克洛一头雾水。
“你带我来这干嘛?”
“前辈们应该都到了。”里恩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打开了礼堂的大门。“来,进去吧。”
克洛踏进礼堂,礼堂的大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重的声响。里面已经有人在了。听到大门紧闭的声音,礼堂里的人转过身。
那一瞬间克洛想,那一定是早上阳光太过耀眼,才会导致自己花了眼。不然他怎么会看到,本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呢。
“里恩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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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孩子气的少女音欢喜地叫着,触动了他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他眼睛一跳,双脚被钉在了原地。
扎着蓝色蝴蝶结马尾辫的女孩子朝自己跑来,他来不及接住她,眼睁睁看着她穿过自己的身躯,扑向了他身后的里恩。
“会长。”里恩代替他说出久违的问候,“好久不见。”
女生仰起脸,笑容明亮如夏日暖阳。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儿都没变。不,变了吧。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强了。
尽管她看不见自己,但能有这样一刻看着她的笑脸,克洛想,也就足够了。
出乎意料地,跟前的少女下一刻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方向展露笑颜。
“欢迎来到你的毕业典礼,克洛同学。”
安洁丽卡和乔治从礼堂内走过来,他们纷纷露出了得逞似的微笑。
“你们这群家伙……”
克洛恍然大悟,转身去看在场唯一能看见他的人。始作俑者站在女孩的身后,笑容平和。
——自己真是难得着他的道。但就这回,也不算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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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命似的干笑两声,双手插进了裤兜里。这还真是个超大的惊喜啊。他调侃道。
而他的学弟则回以坦然坚定的眼神。
“我说过要让你毕业的。我说到做到。”
你曾经跟我说过要珍惜朋友。朋友是校园生活中最宝贵的财富。现在是回馈你这句话的时候了。
没有盛开的莱诺花,没有校长的讲话,没有煽情的毕业歌。四个人在偌大的礼堂内站成一排,为他们业已逝世的好友举办一场特别的毕业典礼。
“嗯,那么——”前学生会长托瓦站在礼堂的舞台上,看起来似乎有点紧张。“我宣布,克洛·安布斯特同学的毕业典礼,现在正式开始!”
礼堂里响起四个人的掌声。托瓦清清嗓子,表情严肃。
“首先,请克洛同学上台领取毕业证书。”
克洛看着她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毕业证书,一时啼笑皆非。原来如此,里恩昨晚就是在跟他们准备这个吗,而且还特地把托瓦也叫了回来。真是,自己也有被蒙在鼓里的一天啊。
他的目光在诸位友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停在里恩身上。他笑着对自己点点头,示意他上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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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办法,就陪陪你们好了。
克洛勾起嘴角,转身郑重走上舞台。不知为何,总感觉越是接近那个终点,脚步就越是沉重。
托瓦双手捧着毕业证书,直视前方,她看不见克洛,所以只能一直把那张纸保持递出的姿势。
不一会儿,她便看着那张毕业证书仿佛被谁拿起,郑重其事地停驻在空中。那一瞬,他清清楚楚看见她圆滚滚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恭喜你毕业,克洛同学。”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克洛不愿去想也不敢想。他能做的只是接过她手上的那张毕业证书,轻薄的纸张在手中似有千斤重量,那上面铿锵有力的黑字是他在托尔兹军官学院学习生活过的证明。
那是他作为学院生克洛·安布斯特,曾经存在于此的证明。
“接下来,请克洛同学发表毕业生致辞。”
这又是哪门子的惩罚游戏啊。克洛对着面前一脸期待的托瓦犯了愁,只好回头求助学弟。刚与里恩对上视线,他就像洞悉一切似地点点头,迈着凛然的步伐走向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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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克洛身边,冲他扬起了鼓励的微笑。真是败给你们了。他认命地跨步上前,深吸一口气。
“我没想到我竟然还能站在这里。”
“……我曾说过要珍惜朋友,因为朋友即便毕业后各散东西,也绝对不会背叛你。但其实我才是最没资格说这种话的人。因为我背叛了你们。”
“但是对我这种差劲的叛徒,你们竟然这么执着、不惜做到这种程度都要让我毕业。
谢谢你们,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家伙做了这么多。
虽然说这些好像有点晚了,不过跟你们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还有……”
他止住话头,回头去看身边的代言者。他的学弟身姿挺拔,英气蓬勃,薄紫色的眼眸因为他的突然沉默而转向他,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喉咙顿时一哽,只好逼迫自己直视前方,免得在他面前更为失态。
“洁丽卡,乔治,托瓦,还有里恩。谢谢你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他听见了背后女孩小声的哽咽。“还有,对不起。”
“我骗了你们,其实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并不是虚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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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是那么的美丽,仿若三月转瞬即逝的春光。
只是在那时,我只能这么欺骗自己。
将这些话说出口后,他顿感一阵轻松。
——啊啊。
说不定我就是在等着这一刻。
虽然是在意料之外,但是他知道,自己又一个心愿完成了。
他会得到多少东西,上天就会夺走他相应的时间,这点他已经向女神应允过了。
但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的时间能流逝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这样他才能来得及将这群友人的脸,一点点刻在心底,永不消失。
一束花凑到自己的面前。火红的玫瑰衬得黑发少年的笑脸热烈而明亮。
眼前的情景陡然与记忆中的那张笑脸重叠起来。那时候他也是捧着红玫瑰冲自己笑着,只是如今立场调转。
“恭喜毕业,克洛前辈。”
他用回了原来的称呼来唤自己,但克洛没有纠正他。
“其实我知道那时候你说的都是谎话,但会长说没关系,只要我们心知肚明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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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仿佛将一切都了然于胸,若无其事地谅解了他。
“诶嘿嘿,因为克洛同学就是一个不坦率的人呀。”托瓦破涕为笑。
“是啊,老是死鸭子嘴硬。”安洁丽卡帮腔道,乔治赞同地给了最后一击。“偶尔坦率地依靠我们一下也不错啊,作为朋友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哈哈……你们……”
他哑然地在友人的脸上来回逡巡,最后停在里恩清朗的眉眼上。
“克洛,”他轻声说,眼底似有怜惜。“其实你一直都很喜欢吧,这间学校的朋友们,还有那一年多的校园生活。”
和那次一样,他毫不费力地看穿了自己心中的软弱。
原来如此。
从那时候起到现在,我丝毫没有任何进步。
为什么,我会认识你们这群笨蛋呢。
如果不认识的话就好了。
如果打一开始就一无所有,我一定会毫无遗憾、心无旁骛地接受自己的死吧。
可是这种被温暖包围的感觉好像也不赖。这大抵是上天对人生犹如竹篮打水的我,最后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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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哭出来就太丢人了。于是克洛接下那束祝贺自己毕业的玫瑰,弯下身子,为了不让大家看到自己的表情,鞠了一个躬。
“——谢谢。谢谢你们,我的朋友。”
真心诚意地对谁道谢,在他短暂的一生中,这恐怕还是头一回。
◆ ◆ ◆
晚上,在结束了夏至祭最后的布置工作后,里恩从浴室出来,没等擦干头发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好累……”
“真是难得啊,总是精力充沛的后辈君喊累。”
克洛坐在他身边说着风凉话,收到了对方的一个白眼。不知是谁害得我一大早找遍了整个小镇和学校。他嘟囔着。
“是是……不好意思啦。”克洛没辙地叹气,“不过真没想到,竟然连托瓦也叫回来了。”
托瓦与安洁丽卡和乔治一同,暂时住在了第三学生宿舍里。在那场毕业典礼后他们只有午饭时间可以叙旧,之后就各自投入了紧张的筹备工作当中。那时他才知道托瓦原本就打算结束工作后过来,只是因为他们突然的请求提前了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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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想,如果是克洛的毕业典礼,三个前辈是一定要在场的吧。”里恩偏过头看他,“自作主张了,抱歉。”
“我可听不出你有后悔的意思啊。”克洛伸手拨了一把他湿漉漉的额发,惹得对方笑了起来。
“嗯,我是一点都不后悔。”
他又一次被这家伙的直球击沉,无法回嘴,只好恼怒地挠挠脑袋。
“真是的,就这样擅自帮我实现了愿望……”
他偷眼看向一脸天真的里恩,心里莫名酸楚。要是他知道自己的真相,他还会这样执拗地为他实现愿望吗。
说到底,这家伙到现在还是一点自觉都没有。为什么只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他就会这么迟钝呢。
然后他的脑海里毫无预警地响起了安洁丽卡今天私底下敬告过他的话语。
——把你想说的都告诉他,克洛。然后你就安心消失吧。成佛恐怕不适合你,但也一样可以在地狱里赎完罪,转世投胎,说不定下一世能成为他家里的一只猫或者狗,看着他老去然后死去。
真过分呐,洁丽卡那家伙。说什么猫猫狗狗,就没想过我能转世成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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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露出无意识的苦笑。里恩终于发觉他似乎不太对劲,半撑起身子关心地询问:
“克洛?”
“喂,里恩。”
转身注视自己的眼神让里恩心里一震,他从未见过那双眼睛有那么沉郁的颜色。
“你啊,以后要找个好老婆,生好几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哦。”
里恩愕然得几乎语无伦次。
“什、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你看,七班不还是有好些个可爱的女孩子嘛,亚莉莎大小姐啊,班长啊,唔,劳拉也不错的,菲和米莉亚姆就有点犯罪了……对了,你妹妹也挺好的嘛,反正也没血缘关系。”
“不不不等一下,”里恩有点慌神,“爱丽榭是不可能的——不对为什么会说到这个——诶?!”
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粗鲁拥抱按倒在床上。他顿住呼吸,感到长长的发尾扫过颈边,耳际传来有些沙哑的声音。
“……找个可爱的女孩子成家,生个男孩,然后我转生的话,也许就有去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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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话,或许就真的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了。
那具没有温度没有心跳的躯体传来了颤抖。里恩一时无言,心脏却猛然抽动。他低声唤着对方的名字,仿佛要安慰一个孩子似的,手慢慢攀上男人的背部,轻轻安抚。
“……在害怕吗,克洛?”
“怎么可能,别乱说啊混账。”
“那就是在撒娇?”
“……你都对我撒娇那么多次了,偶尔这样一次也没关系吧。”
小气鬼。面对他的指摘,里恩笑了笑却没有反驳。
“好吧,就算是对你平日照顾我的回报,就这么一次。你可是毕了业的人啊,前辈。”
耳边沉默良久,终于响起一丝颤抖的笑声,引得少年阵阵惆怅,因为这个人平日里绝不会展现的脆弱。
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鬼魂的悲伤,那是他在这个人生前或死后都从未见过的,几近绝望的痛楚,就像一头丛林里即将消失的野兽。在他的生命中有哪些是无法说明无法解决的问题?但那真是太多了。他几乎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这样突兀地离开。那么这次他的归来又能说明什么呢?自己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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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恩,你害怕他消失吗?
我当然害怕。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为他做点什么。不想让他后悔,也不想让自己后悔。
“克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如果你有烦恼,我希望你能直接跟我说。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吧。”
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没说话。里恩神色黯然地说下去:
“我不希望……不想像以前那样,只是无关痛痒地关心你,但看不穿你真正的想法。我希望我能帮得上忙,也希望你能让我帮上忙。”
克洛稍稍撑起身子,对上少年真挚的眼神。那双薄紫的眼睛清亮得像要滴水。他看得心里一阵酸涩,尽力如往常般勾起嘴角。
“这算是后辈的本分?”
“不是,”里恩坚定地摇摇头,“我只是不想让你留下什么遗憾……我知道,也许有一天你还是会离开,但我希望在那之前我们能互相理解,好好地道别,不要像这次、还有上次那样,一声不吭地消失。”
他在责怪自己那次孤身前往帝都,走前没有留下任何讯息吗。尽管他知道自己那次是为了多么过分的理由离开,但他只是待他如常,就像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活该下地狱的恐怖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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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什么人始终是站在你那一边的,可能就是他。
在那次目送着里恩跟随前来救场的七班成员和一干教官女仆等人离开帕坦古艾之后,薇塔曾用几近悲悯的口吻感慨道。那时候他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只觉得那艘飞艇的红色是多么夺目,用过于晴朗的天空作底几乎要让他滴出眼泪。
如今他终于明白。无关乎他是作为学院生的幌子,抑或是帝国解放战线的《C》,还是贵族军的《苍之骑士》,对里恩·施瓦泽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克洛·安布斯特这个人的存在,是曾经与他度过一段无可替代的欢乐时光,给他造成过强烈的影响,是他独一无二的挚友。
里恩是第一个能完全接受自己的人,不管是伪装的一面,还是残酷的一面。尽管自己不断地伤害他,但他仍然没有放弃,而是想方设法将自己带回去。
“……为什么,你总是可以接受这样的我。明明我对你做了这么多不可饶恕的事。”
克洛叹息,拨开他还有点湿润的黑发,手掌贴上少年的额头。他从他的眼里看清自己,一个强装镇定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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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恩无畏无惧地对上他的目光,温暖的笑意在脸上涟漪般扩散开来。
“克洛是第一个看见我的另一面也不会害怕的人。而且在那之后你还像原来那样对待我,真的让我很安心。”
在旧校舍,克洛第一次见识里恩的鬼之力。白发红眼,被愤怒和恨意所侵蚀的少年,在那一刻并不属于人类。那时候他更多的只是震惊,并无丝毫惧意。恐怕是因为他相信,里恩变成这样只是因为自己所爱之人,那么他也一定会为了所爱之人找回自我。
跟自己不一样。
“被人接受的感觉有多么好,我希望你也能感受到。所以,我也会接受克洛的一切。”
被人接受,然后才能够喜欢上自己。
“我一定会实现你的心愿的。”
里恩主动伸出手,就像伸展向天空的枝条,温暖的双手摩挲着他银白色的头发。
“所以,请不要再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少年的气息在他的颈边拂动,清冽的尾音碎裂在黑夜之中。
他已经无须担忧自己是否能成为别人的回忆。他是个混蛋,但正因为是,所以他留在了他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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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为自己这可恶的成功侥幸地笑出声,鼻腔却酸得发痛。他说服自己那只是不小心把鼻涕吸进去了,同时为了避免比鼻涕更难堪的东西流出来,他紧紧抱住了里恩,将脸埋在他旁边的枕头上。
“……我啊,是个非常贪得无厌的男人呢。”
“诶?”
“你会知道的。”他闻到里恩身上的味道,宿舍公用洗发精的香味,温和干净的青草香。“所以现在,就这样,给我抱一下就好……”
我想要的,远远不止如此。
为什么,他都为了自己做到这个地步了,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更多呢。
为什么,人总是这样不知餍足呢。
——时间啊,请多驻留一阵。
我想要待在这个人的身边多一会儿。还有一些,不,很多事还没做完。
所以现在,我还无法对他道出真相。
不是为了减轻罪孽,而是为了告诉他一些事,我才来到这里。
所以,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为了抵御那几乎将他卷入深海的恐惧,克洛就这样维持着与里恩拥抱的状态很久很久,直到它因少年沉静的呼吸带来的安心感而逐渐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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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夏至祭之中的大半日,里恩都是在忙碌中度过的。
即便是节日,麻烦事也半点不会减少。为了让活动进行得更顺利,学生会特意设了一个当日委托信箱。于是里恩没能太享受到难得的节日,反而当了一天跑腿。不过在跑腿的间隙,他还是顺道感受了一下被学妹拉上舞台扮演王子的安洁丽卡的英姿,与在机库检修瓦利玛的乔治探讨了一番对骑神的使用和沟通事项,还一时大意答应了托瓦的请求,穿上了克洛为祭典设计的女仆装和她一同站在咖啡店门口给游人派发免费饼干和饮料。虽然他羞耻得几乎抬不起头,但黑猫套装 女仆装的设定似乎引来了大批有特殊嗜好的女性(顺带一提托瓦的是粉色的猫耳套装)。在露天茶座翘着腿欣赏这幅美景的克洛不由得思考这是不是因为桃乐丝的新小说销量太好,从而罕见地担忧了两秒帝国的将来。
里恩间或从人群的空隙中对上克洛的视线,马上就会害羞地别开脸。自从他早上起床时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和前辈两人相拥而眠了一夜后,就一直是这个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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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明明总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那些让人能钻地洞的台词,却只有在这种时候脸皮意外地薄。不过还真是得感谢托瓦,还有设计了这套女仆装的自己——虽然他当时怎么都想不到这身能穿在里恩身上。克洛心满意足地晒着太阳,看着里恩满面通红地招待客人,觉得这日子真是无可挑剔了。
他甚至模模糊糊地想,如果能一直留在这里倒也不错。
点心和饮料派发完,里恩终于得以逃出生天,脱下那一身差点要了他命的轻飘飘的装束。在托瓦笑容灿烂地说幸亏有里恩同学帮忙的时候,他第一次没了被她赞扬的满足感,取而代之的只有残留在极度疲倦后的庆幸:还好这次克洛设计的衣服没那么暴露。
他望向坐在露天茶座的克洛,后者注意到他的目光,挑起眉冲自己扬了扬手。他下意识转身避开,却跟小个子的女生撞了个正着。
“克洛同学在那里吧?里恩同学就用不着管别的了,去跟他逛逛吧。”
“可是委托……”
“委托那边我会跟学生会说的,总是把事情推到你一个人身上也不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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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吧。托瓦推了他一把。既然她都说到这份上,里恩也就只能恭敬不如从命,走向不远处的克洛。
“哟,辛苦啦,女仆后辈君。”克洛轻快地对学弟打了个招呼,被对方丢了一个有气无力的白眼。
“你怎么没去别的地方逛逛?”一直坐在这里又没茶喝。
“没事没事,我只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而已。多谢款待~”
“……”
“怎么了那副臭脸?”
“……没什么。”
“难不成是不想让我看到那身装扮?哎,反正穿你身上也挺可爱的,也没什么关系吧。”
里恩又红透了脸,低垂着脑袋攥着拳头不知在嘀咕什么。克洛隐约听到了“去死”,“才不好”之类的词。
“你这人真是……”他无奈道,“夸你可爱也不高兴,到底要怎样才好呢。”
然后他起身绕过桌子拉过里恩的手。后者惊吓地抖了一抖,脚步却被迫跟着身前的人移动,还差点被椅子绊倒。
“走吧,去逛逛。”
一个人逛又有什么意思呢,当然迟钝如里恩是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的。但这话还是让他松懈了力气,任由幽灵拉着自己走向街道,抬头撞见那铺满了整个天空的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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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红跟深浅不一的紫色在眼底静静燃烧,令人心碎的柔情。里恩垂下眼,地上只有一个拉得狭长的影子。它显得那样形单影只,伸出去的手就像在捕捉虚空。
胸口顿时袭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到底还有多少次,能和他一起看夕阳呢。
里恩暗想,不自觉握紧了那只拉着自己的手。
在他们游玩过三分之二的摊档之后,里恩的心情也好了大半。面前的幽灵穿着夏季的便服——他已经从这所学校毕业了,没有再穿校服的必要——从人流中毫无阻碍地穿过,使紧跟其后的里恩好几次差点被挤散。他像一个从未参加过节日的孩子,对所有的东西都有种奇妙的热忱。
在克洛的授意下,里恩捞了几条金鱼,吃了棉花糖,虽然这些都无法跟他一同分享,但克洛还是快活地看着他做着这一切。里恩想,如果有什么项目能让两个人都参与就好了,但为了不引起骚动他又不能这么做,未免有些失落。
“下一个玩那个吧。”
里恩顺着克洛指的方向看去,是射击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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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那个我不行,我从来都没练过射击……”里恩摆摆手,如果是要斩下什么东西他可在行得很,对射击则说得上是一窍不通。
“怕啥,有大爷我为你撑腰呢。”克洛拍拍胸脯。
“不……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你又没法代打。
“行了行了,玩玩又不会少块肉。”
还没来得及反驳什么,里恩就被克洛二话不说拉到摊位前,射击墙上挂着琳琅满目的奖品,甚至还有限定品的咪西闹钟和玩偶。老板是个没啥耐性的大叔,叼着烟瞥了他一眼。
“玩吗,100米拉一局,可以打五发。”
他看向身后的幽灵,后者冲他挤了挤眼。里恩没辙地叹了口气,只好从兜里掏出100米拉交给摊主。他拿起那把跟马奇亚斯的武器很相似的仿真枪,心里一阵忐忑。
“没关系,放心打吧。我会在后面支持你的。”
听上去还真像那回事似的。里恩嘟囔着,把枪对准了看上去挺好打中的一个玩偶,开枪。
“没中。”老板和克洛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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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就知道了。里恩没有回嘴,继续打了第二发。还是没中。
“唔……果然很难啊。”里恩挠挠脑袋,这种事情对只修炼过剑法的自己来说大概注定无缘了吧。不过,说起来克洛也是个使剑的,但双枪也用得很上手。
顿时觉得自己输了的里恩有点垂头丧气,如果克洛能上的话,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到奖品。怀着有些怨忿又惆怅的心情,他又毫无章法地开了两枪,理所当然落败。
看来自己只能以零收获结束这一局了。不过反正都要结束了——里恩不抱希望地举起枪,瞄准了全场最大的那只咪西玩偶。
——也就不在乎赌这一把。
然而在他瞄准的时候,一只手扶住了他端枪的手,耳边响起那个人略略低哑的声音。
“这么心浮气躁地开枪当然打不中了,傻瓜。”
里恩怔住了,然后他皱起眉头,轻声斥责道这可是犯规。
克洛一阵叹息:“你这个死脑筋,给我好好感受一下吧。”
他靠得太近了,发丝扫过他的颈窝。昨晚的情景无预警地出现在脑海中,里恩的手不自觉抖了抖,脸颊也开始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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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克洛低声斥道,“这可是重要的教学环节。”
里恩立马不敢动了,他尽力平静呼吸,把准星交给克洛,手心不知是被他握的还是因为紧张冒了汗。
然后他们一起扣动扳机。那一瞬间,里恩才终于明白对方那句“我会在后面支持你”是什么意思。
当老板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那只最大的咪西玩偶交给里恩的时候,他依然沉浸在和克洛一起办成某事的喜悦中。他接过奖品,转身朝银发青年露出胜利的笑容。
“瞧你高兴的,原来你喜欢这种小女生的玩意儿。”克洛觉得这笑实在天真得有够傻气,忍不住要挖苦他两句。但少年非但没被激怒,反而笑得更开怀了——也许现在就算是亲生父亲出现在面前也不会让他的心情变糟。
“我只是觉得,终于有一件事是能跟你一起完成的了,所以非常开心,不知为何总觉得很怀念。”
克洛愣了愣,看着半张脸几乎埋在那个巨大玩偶中的少年,在一片灯火阑珊中落寞地笑了。
在他仍作为里恩的同伴的时候,他们曾共同完成委托和实习任务。之后他背叛他,毫无顾虑地在七班所有人面前重伤了他;没想到兜兜转转了一圈以后,自己又再度成为了他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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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际遇真是千回百转。但是,他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里恩,此刻在自己眼前毫无防备地笑着。他在那笑容中捕捉到一线微光,然后记起来,自己是怎么喜欢上这个人的。
“啊,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里恩一手抱着咪西,一手牵过发呆的幽灵的手。
克洛半天才反应过来。“去哪?”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他丢给克洛一句后者总是挂在嘴边的话。然后他们逆着人流,往祭典的外围走去。
站在一个人都没有的本校舍楼顶,小镇里的喧嚣仿佛被一下子拉远,只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人声。
“在布置的时候发现这个地方其实视野很好,意外地没什么人来呢。”里恩把咪西放在长椅上。
“所以呢,接下来有什么节目吗?”
克洛抓抓头发,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毫无头绪。不擅长撒谎的学弟只给了他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拉着他走到围栏边。他们一同眺望远处的灯火通明,这个安静的小镇似乎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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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真的很开心呢,虽说被迫穿上那种东西,不过也算是一种人生体验吧。”里恩的声音里已经完全没了白天被迫羞耻play时的怒意。“谢谢你,克洛。”
克洛挑起眉,“我有做什么吗?”
“做了很多啊,给我改方案,给镇上设计了招待装,跟我一起逛祭典,还让我体验了一回射击的乐趣。”
听里恩一样样数着,就好像自己真的有为他做那么多事似的。克洛低低一笑。
“这些事你自己也做得来。”
其实我没为你做过什么。你已经给了我太多,而我从来没能给过你什么。除了伤害和痛苦。
但里恩摇摇头。
“如果这些事不是跟你一起做的话,我肯定不会觉得有趣的。”
克洛怔了怔,干笑两声,喉咙里像滚落了砂砾,眼睛也差不多。
“哈哈,你也太狡猾了吧。”
那简直就好像在挽留我不是吗。
拜托了,不要这样子煽动我啊。
他花费了很大气力才把堵在喉头蓄谋已久的话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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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种话……岂不是搞得我更没办法离开了吗?”
话音未落,耳边便传来一声巨响。一朵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
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去,仰头望着星星点点的火光飒飒坠落。里恩抓着他的手臂,神情单纯仿若孩童。
那是夏至祭终场的信号。克洛这才想起来自己动手改过的他的方案,终场祭的烟火表演。被花火绘满的夜幕直直撞落眼底。绵延不绝的流光在天空中绽开,又像游鱼一样悄然潜入黑暗。七曜石的光芒照亮了托利斯塔的黑夜,在画布上大肆涂染暮色,末日般辉煌绚丽。
一切都融化在这片亮得耀眼的天空里。
“不走不行吗。”
身边传来了略显压抑的清冽声音。克洛偏过头望向似乎在全神贯注欣赏这场烟火的少年,橙黄火光在他的侧脸浮光掠影,使他的表情看起来阴晴难定。
“抱歉,说这种话只会让你困扰吧。我知道的,克洛实现了愿望就会离开。”
里恩早该预料到他实现了愿望会发生什么,只是因为他们彼此都刻意忽略了这个心照不宣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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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克洛能一直留下来的话,该有多好。”
克洛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任他的话在自己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上一刀刀刻出苦涩的痕迹。
“我开玩笑的。”顿了一顿,里恩回头朝他露出腼腆的笑,笑里带着丝丝倦意。“现在克洛能在我身边,我就很开心了。而且,我想让克洛的愿望实现。”
轰鸣声隐隐震撼了地表,新一轮烟火开始绽放。
少年清澈的眼眸让他看见他眼中流露惧意的自己。他像是看到了最不应该看到的东西,表情逐渐失去了冷静。
那让他再一次记起了,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恐惧,又是在恐惧什么。
那是他曾经自以为能洒脱接受的一切。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不怕死的人。
十三岁便背井离乡,一无所有地来到了陌生的地方,结识了同是亡命之徒的同伴,组成了帝国解放战线。
不管怀抱着怎样的仇恨与偏执,都不能以牺牲无关者为代价。但抛弃了一切温情的我无法阻止这些事,我只是让它们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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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赎罪,这具肉体会伴随血污死去,带走所有的痕迹。我所能做的是尽力不跟这个世间结下关联,有了牵挂的事物就是给自己留下弱点,我不会干这种蠢事。
满怀傲慢的我从不肯低头,我把这生命当成一盘赌局,我要像熟练的老手那样掌握世界,在它面前保持无动于衷,不失理智。
然而一切都戛然而止在名为里恩·施瓦泽的少年出现之后。
有好几次,只是好几次——在他不设心防地对着我微笑,在放学无人的教室里陪我打Blade,在后夜祭的篝火前与我并肩而坐之时;他说他也把我当作重要的友人,说我是Ⅶ组的一员时——我竟然对死亡产生了恐惧。我竟然产生了想要永远活着的愚蠢念头,不是因为贪恋,而是因为挂念。
我不想承认躺在他的怀里,看见他泪水的那一刻,我竟没用地惧怕了起来,因为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死亡。我要离开这个人了,可天知道我最不想离开的就是他。
我想触摸他,想要再一次看他在我的身边绽放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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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视生命为草芥,做了无数错事、活该下地狱的我,唯一的愿望。
“克洛?”
里恩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任由眼前的幽灵手掌温柔地捧住自己的脸,对可能发生的事全无自觉。这个无知、天真的可怜的傻子,同时也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总是替别人着想,不在乎自己受到多少伤害,以至于让克洛认为自己必须替他在乎了。让人无法忍受的永远是真相。所以他曾试图温柔地把真相葬送在自己的黑夜里。
但是它并没有因为他的死去而死去。它依然活着,并且已经抽根发芽,生机勃勃。
如今他再没有不让它开花的理由了。
炎热的空气和硝烟的味道包围了他们。在下一个更大的烟花绽开之际,里恩感觉到一个柔软薄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嘴唇,带着无尽的怜惜和爱意。
夏日里盛开的花火照亮了贴近的两人。那一瞬间,似乎有咸涩的液体顺着仰起的脸颊濡湿了嘴角,他却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如果永远不能实现这个愿望就好了。那我就可以一直一直待在他身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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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我不离开的话,他大概就无法向前迈步了。
所以结束这一切吧。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的愿望。
正是因为那个愿望,我才会来到他身边。
——为了告诉他,“我喜欢你”。
少年听见夏日的声音如同幽灵一般包围着自己,他看见流转的光亮倾泻而下,在终末的时刻来临之前,如同那双坚实的双臂迎接自己。
此时他才发觉,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对方时刻会离开的万全准备,实际不然。
他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幸福感所包围,太过巨大,与那相左的剧烈悲伤,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扯成两半。
他知道这都是谁害的,并且在那个吻的间隙呢喃出了凶手的名字。
-6-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里恩迎来的并不是暑假,而是来自克洛斯贝尔的召集令。
一天后,当他驾驶着瓦利玛来到帝国领土克洛斯贝尔州,东部的唐古拉姆丘陵上,仿佛时光倒流回四个月前,他站在同一片土地上,进行着相差无几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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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敌人却跟之前的有些不同。除了传统的战车和战斗飞艇,卡尔瓦德共和国军还投入了新的机甲兵部队,企图对克洛斯贝尔边境进行新一轮的进攻。
跟之前帝国军的「勇士」是类似机型吗,看来有不少技术从这边流出去了,还是说有谁在从中作梗,特意造成这个势均力敌的局面呢。
不,说是势均力敌也太过抬举对方了。面前对物感应器显示有敌人从右边逼近,相对距离也不过二十亚距,回避已然来不及,黑发年轻人眼神一凛,果断拔出剑正面迎敌。
即便是改良机型,但驾驶员明显欠缺经验,对付《灰之骑神》只是抱持着一股死士的气势,劈头便用手中的斧头横空斩下。这一击被瓦利玛的剑一下挡开,没等机体刹住车,里恩便操纵瓦利玛绕到了对方身后,举起了手中的剑。两声金属被切开的锐响过后,那架初出茅庐的共和国军机体便失去了它的双臂,倒在了原野之上。
没有时间给他犹豫。因为又有一架机体在刚刚战斗的空档已经逼近到他背后。恐怕刚刚那架敌机只是一个诱饵,这架队长机瞄准的才是他的心脏。里恩咬牙操纵着瓦利玛腾空而起,他清醒意识到,这些和以前他打过的所有敌人都不一样。以前在内战对抗过的机甲兵,他们都并不会抱着与他同归于尽或是要杀死他的决心,因为《灰之骑神》和启动者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这些是外敌,他们只会想尽办法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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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战场。他们是敌人。这是要拼上性命的战争。里恩当然不会不明白,但他心里想着却并不是单纯杀掉眼前的目标这么简单的事。
他已经跟过去的自己不一样了。里恩如此告诉自己。他降落在离敌机约有一段距离的空地上,对他的搭档说:“请把力量借给我吧,瓦利玛。为了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灰之骑神以低沉的声音应承启动者的请求。它再次起飞,第二方面军的战车群突然向这边齐射的枪林弹雨从脚下扫过,激起土坡上的尘土飞扬。同时队长机背上的导力炮也瞄准瓦利玛进行发射,瓦利玛亮出手中的剑一路劈开,冲击波和火药的狂风掠过骑神头顶。见没能击中目标,队长机立刻拔出重型斧朝它冲过来。
太慢了。黑发年轻人操纵骑神一跃而下,果决地挡开敌机的武器,由塞姆利亚石精心打造的刀刃反射着耀眼的闪光。短兵相接的那个瞬间,对方拿着武器的那条手臂便被卸了下来。敌机因此退后了两步,里恩又趁着这个间隙横扫一刀,劈开了它的双腿。失去能活动的四肢,新型机甲兵如同认输了一般,重重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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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机的倒下令剩余的残兵显露出颓败之色,局势眨眼间被帝国军重新掌控,大势已去的共和国部队很快退回到阿尔泰市边界。眼见战场终于归于平静,结束了这场战争的骑士少年暗暗松了口气,化为光点从瓦利玛的驾驶舱回到地面。
“哟,辛苦啦。”
迎接他的是一个慵懒而轻松的声音。里恩回头面对他早已看惯的幽灵。他脸上挂着闲适的笑意,就好像刚刚这里并不是战场。
“为什么这种地方你也要跟过来呢?”里恩扭过头,似乎不想让对方见到自己的表情。
“不要在意这种事嘛。”克洛老不正经地咧起嘴角,“不过,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啊。不杀生是吗?总是抱着这种念头战斗,总有一天可是要吃大亏的哦?”
“也许吧。”少年仰望着高大的骑神,眼里盛满的不知是对于一个搭档的信赖还是对一具暴力兵器的敬畏。“但我已经不想再夺走谁的生命了。”
“哦?”
“拥有这样的力量,比起用于伤害我更想用它来保护。”这回他的语气显得更加确定了。他转过脸,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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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很天真啊,你这家伙。”
怔了半晌,克洛苦笑起来。对此里恩却忽然面露愠色。
“那都是谁的错呢。”他低语着走下山丘,刻意无视身后传来的“啥,你刚说了什么”的喊声。
他不是故意想要躲开他的。里恩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有点佩服还可以顺利跟对方对话的自己,在那个烟花下的吻之后。
没错,在那个意味不明又似乎能代表一切的吻后,他没能从这个鬼魂的口中得到任何一句解释或是在一个那样的吻后该说的话。在那之后他们只是匆匆分开,一言不发地维持了很久很久的尴尬回到宿舍。第二天早上醒来,克洛又用好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的态度来对待自己。
然后他恍然醒悟:这个人想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随之而来的,是一点酸楚和更多的庆幸。虽然这很没道理,但里恩有种预感,万一那时候他对他说些什么,恐怕在此地的就只剩自己一人了。
这样也好。这看不见的状态,似乎还可以再保持一会儿。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心里某处却堵得发慌。他试图无视它,因为这个人还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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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此刻还在这里,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是我要去,不是你。”里恩纠正克洛的发言。
“你要抛下我一个人吗?哦你这冷酷无情的后辈……”
“你以为是谁害的。”里恩鄙夷地瞟了他一眼,“为了不重蹈覆辙,我不会带你去的。”
没等克洛说些什么,突兀响起的少女元气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里——恩——”
一人一鬼同时停住了脚步。他们还无暇去想这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银白色的傀儡便载着蓝发女孩漂浮在他们面前。
“米莉亚姆!你怎么会在这?”里恩惊讶道,而女孩以一个果断的飞扑回答了他这个问题。这种场面虽然在他身上已经发生了不少次,但克洛还是轻快地吹了声口哨。
“哦哦,真热情呐~不愧是人见人爱的里恩酱。”
“你闭嘴!”里恩从少女过于热烈的拥抱中腾出凶狠的视线投向说风凉话的克洛。
“我们那么久没见面了,一来就叫我闭嘴?”不明真相的米莉亚姆委屈地叫道,里恩一时张口结舌,而对面那个真正该指责的家伙则事不关己地耸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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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是在说你……”
“嗯?那是在说谁?”
里恩好不容易把女孩从身上扒下来,摸摸她因为兴奋过头而乱糟糟的蓝发,注意到她穿着他们最初相遇时的贴身白衣,看来是在执行任务中。
“没,没什么。”他拿不准要不要告诉她克洛就在旁边,不过想想如果真说了搞不好会引起大骚动,于是乖乖把话压回肚子里。“话说回来,你是来执行任务吗?阿尔缇娜呢?”
“是的~阿尔缇娜回工房了说是要检修,所以我暂时代替她来这边~”
“是吗……”听到“检修”二字,里恩还是为这没有人情味的发音摇摇头,“那你怎么会来这里?”
“因为是命令!> w <”米莉亚姆像个小学生一样举起手,“我是奉「哥哥大人」的命令过来接里恩的!”
说到「哥哥大人」,里恩的眼神不由得暗了暗,目光飘向克洛的方向。后者只是双手抱着胸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恶。
“我正准备自己去的,为什么还要你来接我?”里恩将视线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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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然是我主动要来的嘛!因为好久好久没见到里恩了呀!”
米莉亚姆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里恩受她感染,也露出了微笑。她是自从他们分开以来他见到的第一个七班的同学。
“好久不见,米莉亚姆。”
“嗯嗯!好久不见,感觉里恩要比上次离开时有精神多了,真是太好啦。”
里恩愣了愣,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抱歉,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哦,我们是同伴嘛。”米莉亚姆体谅地捏了捏他的手,转身一跃跳上傀儡的臂弯。“那我们走吧~里恩你也要上来吗?”
里恩看了克洛一眼,表情无奈地摇头。
“不,我用普通的方式过去就好……”
“咦~不用介意的嘛,反正里恩一个人小加还是负担得起的——”
“别把我忽略掉啊小鬼!”回答她的是在一旁咬牙切齿的幽灵。
克洛斯贝尔州的兰花塔,是塞姆利亚大陆上现存最高的建筑物,现正作为埃雷波尼亚帝国驻克洛斯贝尔总督府的办公场所和IBC的日常业务用地,说是这片土地上最核心的部分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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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上高耸入云的电梯,里恩感受着些微的耳鸣,望向靠在墙上不知在想什么的银发男子。米莉亚姆背对着他们,就像是第一次乘这玩意儿似的愉快地哼着歌。趁这个当口,里恩靠近了克洛,用只能他们听见的音量说: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嗯,不过这里的构造我很熟悉哦。”克洛嘲讽地笑笑,“当时结社帮我们偷出来整个的结构图……同志《G》——基迪恩就是在这里死的。”
里恩感到浑身不自在。他自然知道那时候通商会议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而且关键对象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自从知道了他是自己的父亲后,许多事在记忆里都染上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色彩。
在帝国解放战线业已消失的现在,谴责或是愤怒都显得毫无意义。但立场不同并不会随着一个人或是一个群体的消亡而消失。克洛原谅了他是奥斯本的儿子,但不代表他能原谅在他同伴或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
至少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是尝试理解这一切事情的发生。
“他的死,我很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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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好遗憾的,他一开始就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失败的几率是70%,这点他自己很清楚。”
“是的,但是他没能达成目标,也没能报仇吧。”
克洛沉默地盯着电梯上楼层数字的变化,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但里恩知道自己戳中了对方的痛处,但这恰恰是他唯一觉得遗憾的地方。
当一个人死去时,得知自己的人生全然是一场空的感觉是什么?
这是他当初质问奥斯本宰相为什么他还活着时,脑子里不断回旋的念头。
光是想想都觉得呼吸困难。那一定是作为人在世上最大的悲剧,足以令人万念俱灰。连同绝望都被剥夺的虚无感,这世上大概再也不会有比它更庞大的空洞。
里恩打心底里厌恶这种悲剧,同时也害怕克洛承认这一点。他紧紧抿着嘴唇,尽力不让自己的表情透露出情绪。然而一只手掌覆盖在自己头顶上,熟稔地将头发揉乱。
“别想太多啦,你这容易认真过头的家伙。”
他抬起头,银发青年只是对自己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不知为何,在夏至祭那天后,每次看见他对自己这样笑,里恩都会感觉脸颊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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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其归咎于那个太过炎热的夜晚,和那个不明其意的吻。
“?里恩,你的脸好红哦,是感冒了吗?”米莉亚姆歪着头看他,他才回过神赶紧避开克洛的视线。
“不,我没事……”
“是吗?可是刚才你好像在自言自语哦?真的没问题?”
“没、没有的事,一定是你听错了……”
他们短小的争持在电梯到达目的楼层后终止。米莉亚姆快活地把里恩带往楼层深处,沿路上碰见他们的人都毕恭毕敬地点头致意。虽然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但里恩还是打心底无法适应这种气氛。站在那扇大门前,他为即将会面的人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米莉亚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淡然的回应,她打开门,带着里恩走进房间里。
“我回来了~尤西斯的哥哥!”
这是一间可以将克洛斯贝尔市内风景尽收眼底的办公室,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的,是披着白袍的新任克州总督,卢法斯·阿尔巴雷亚。看见来人,他露出了标志性的绅士微笑。
“辛苦你了,米莉亚姆。好久不见了,施瓦泽同学。上次见面还是在一个月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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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疏问候了,卢法斯先生。”
里恩的声调从踏入这间屋子开始就低了两度。自上一次对玛因兹矿山的游击军的打击任务以来,这还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作为总督的卢法斯长时间驻扎在克洛斯贝尔,平时只有在这种听取报告的时候才会见他。
卢法斯看着一脸想赶快结束会面的黑发少年,轻轻弯起了嘴角。
“还是老样子充满防备啊。最近还好吗?听说托利斯塔的夏至祭大获成功呢,我想那一定有你的一部分功劳吧。”
“不,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而已。”比起谦虚,里恩更多是不想和对方深入谈论自己的生活。他刻意忽略了他对自己的表情的评价,心全系在身边的幽灵身上。
克洛会想些什么呢?对这个他曾以为站在自己这边、把他送进托尔兹、重用他并且指挥贵族军打下大片江山的男人。如果说奥斯本还活着对他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那卢法斯的真实身份,就是不折不扣的背叛吧。
“那么,请报告一下战况吧。”
卢法斯的声音切断了他的顾虑。里恩定定神,开始公事公办地报告方才结束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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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大略的战报。详细的之后我会再提交……卢法斯先生?”
“……嗯,辛苦了。”卢法斯看起来若有所思,“是吗,敌方的机甲兵部队已经投入使用了,看来之后会是更艰难的局面啊。不过比起那个,”他看向里恩,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虽然一如既往地取得了骄人战绩,但是这次,施瓦泽同学你和过去的战斗方式好像不太一样?”
早就料到他会提起这个,里恩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稳地说:“我难道没有选择战斗方式的自由吗?”
“怎么会,只是我个人很感兴趣而已。”
“因为我看过太多人在我眼前受伤死去了。”他薄紫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忧虑,“这样不能算作理由吗?”
卢法斯因为他的说辞愣了愣,随即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什么?”
“其实你一直没有原谅过我们吧,施瓦泽同学。对我们《铁血之子》,尤其是对我,还有那位大人——你的父亲。”
里恩的神色立刻紧绷起来,盯着对方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他的口吻似乎有着些许怜悯,但这并非是让他能谅解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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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你眼睁睁看着克洛·安布斯特在面前死去,那种伤痛我们是无法理解的。而且我背叛了他,对你们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背叛呢?包括我亲爱的弟弟,他也一定无法原谅我了吧,永远。”
他的嗓音低缓,最后的咬字就像是磨灭了某种连自己都不信任的希望。这让里恩很是意外。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卢法斯·阿尔巴雷亚绝不可能让别人看透自己,更别提将软弱流于表面。然而在此刻,这个男人提到了克洛的死亡和自己的背叛,还有弟弟,虽与平时一般镇定自若,却多了几分疲倦。
“卢法斯先生……”
“抱歉,对你说了这些。事情的发生已经既成事实,不原谅我也没有关系。不过关于他的死——”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我也很遗憾。施瓦泽同学。那其实不是我愿意看到的结局。当然我明白我说什么都像借口,也无法传达到死者那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里恩用余光去看身边的男子,依然读不出那张脸上标记的情绪。但是他相信不是自己的错觉,比起刚刚进来的紧迫感,现在环绕在克洛周围的气氛要松懈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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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只是一些罢了。他重新正视卢法斯。
“有些人和有些事终其一生都无法被原谅,我没有义务原谅您也不会原谅您,也许卢法斯先生需要的也未必是我的谅解。但即便如此,”他闭了闭眼,想象着那个吻,克洛的笑,他能感受到的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它们让他重新获得平静。“我也不想放弃去理解。所以我才会举起手中的剑,保护自己能保护的东西,或许有一天能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道路和答案。”
这番话令整个房间陷入了过久的沉默,直到被金发男子的轻笑声所打破。里恩对于他的反应表示不太理解,米莉亚姆则在一旁打岔鼓起掌。
“不愧是施瓦泽同学。”卢法斯止住笑,但脸上的笑意仍未褪去。“虽然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不过我很高兴这个改变。”
“诶?”
“这才是像你会说出的话。如果这就是你所认定的道路,只管走下去试试吧。不过,你是为了谁下定这个决心的?”
这个答案早就在他的心里成形。里恩只是将它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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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克洛。”
金发男人为那个名字的出现似乎有些诧异,又好像完全料到一般笑了。
“原来如此,所以说那个传闻是真的?”
里恩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传闻?”
“是《稻草人》告诉我的。你之前见过那位大人了吧?”
他是在说那次糟糕透顶的会面。里恩点点头,慢慢捏起有些冰凉的指尖。
“他提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名字,同时跟我发了一阵重要文件几乎全毁的牢骚。” 卢法斯十指交握,好整以暇地看着少年。“我想施瓦泽同学应该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事?虽然那位大人没事,但那时候确实是有‘什么’在那里出现了吧?”
“什么什么?是关于幽灵的话题吗?”一直沉默的米莉亚姆反应过度地颤抖起来,一步步朝里恩的身后躲去。
里恩正想解释些什么,却看见站在卢法斯背后的那个身影,还有悬在男人头顶上的东西。他顿时张口结舌,躲在他身后的米莉亚姆也发现了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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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个是……Σ( ° △ °|||)︴”女孩子拽着里恩的衣摆口齿不清。
“卢法斯先生,请离——”
“开”字还没能说出口,不知何时悬在卢法斯头顶上的一叠文件便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一贯以优雅从容为人生信条的年轻贵族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强制性地安静了,整间办公室的气氛霎时冷却下来。
完成这不啻于恶作剧的报复的幽灵在他身后满意地拍了拍手。
“呼,这样总算能解点气了。”
里恩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像完成了使命的克洛。开什么玩笑,他不自觉地吐出这几个字,但对方只是当作没听见。
而估计这辈子还没受过此种侮辱的金发贵族出乎意料地挑起了嘴角,与那难看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所以那不仅仅是个传闻了?”
他的质问与其说是针对里恩,不如说是针对方才恶作剧的始作俑者。他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微微转头望着空无一物的身后。
里恩无言以对。他看见幽灵狡黠地笑了起来,毫不畏惧地对上男人的视线,一字一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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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是我干的,来咬我啊。”
当然这间屋子除了里恩以外是没人能听到这句话的,但米莉亚姆时机正好地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其中一道长着再明显不过的刺。
然而女孩却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笑声有多不合时宜——她一向擅于此道。她兀自笑弯了腰,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见……尤西斯的哥哥露出那种表情……”
真是够了,里恩不知面对这种诡异又滑稽的场面是该生气还是该笑。而在他迟疑着决定该做什么反应之前,对方就已经下了逐客令,以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
“白兔(white rabbit),送客。”
两人一鬼刚一踏出办公室,里恩就叹了口气,望向好像没事人似的米莉亚姆。
“米莉亚姆,你刚刚实在不应该那样对他的。他还是你上司。”之后有你好受的。
“诶~可是真的很好笑嘛,没想到还能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少女做出一个没心没肺的鬼脸,“而且,我也觉得非常解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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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很上道嘛小鬼头,没想到你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克洛啧啧称赞,被里恩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米莉亚姆似乎注意到了里恩的目光落点,她一脸懵懂地问:
“里恩,克洛在那里吗?”
里恩犹豫了一秒,然后点点头。女孩好像就放心下来,开心地笑了,也没纠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或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对此里恩不由得惊讶道:
“米莉亚姆不是害怕幽灵鬼魂之类的么?”
“可是克洛就是克洛吧?就算是幽灵也还是克洛,所以我不害怕哦。”
面对这个身份特殊的女孩子不假思索的回答,克洛也跟里恩一样愣了半晌,忍不住笑了。
“……哈哈,谢啦。”
他伸手拍拍女孩的脑袋,然后笑着挥挥手转身离开。里恩转达了幽灵对她的感谢,道别后也跟着幽灵一同离去。米莉亚姆抬手摸了摸头顶,茫然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好像,有种很温暖的感觉……”
走出兰花塔外,灿烂的阳光直直洒落下来。里恩为刚刚克洛的荒唐行径直叹气,一边避开人流一边低声数落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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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说不能带你来。”
克洛满不在乎地撇嘴:“哪里的话,那充其量就一点恶作剧而已。比起你亲爹,我对他已经算很不错了——看在他曾经还待我不薄的份上。”
里恩用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他。
“这也是你愿望清单里的一项?”
“就是这么回事。好了,该报的仇都报了,真是畅快~”把这两次等同于小学生恶作剧的报复干脆抛在脑后的银发青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里恩忽然觉得,照在他身上的阳光是不是太炫目了,否则为什么他的身体看起来就像变成了半透明?
他揉揉眼睛,再看,果然是自己的错觉。
“里恩?”
“啊,嗯……没事。”
他摇摇头,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忽然感到十分不安。
克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笑笑,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既然事情都办完了……那么,来实现我的最后一个愿望吧,里恩。”
十分钟后,他们在港湾区买好了二十分钟后出发的船票,里恩对着身边的青年低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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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对啊。我在生前还没好好逛过这里呢,尤其是米修拉姆建了游乐园以后我还一次都没去过,不觉得很遗憾吗!”
“……完全没觉得。”
里恩很在意路上行人的目光。毕竟他曾作为克洛斯贝尔总督府临时武官,在这里驻扎了一个月。对于这个城市而言,他是一个侵略者。在这座被殖民的城市里,他和这里的人民一样无法获得自由。
“别担心啦,他们只是在意你在自言自语罢了。”克洛如此开解。
“我并没有——”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张了张口又闭上。
“怎么?”
“……没什么。”
克洛一开始提出想去赌场看看,被里恩一票否决。托雷克特大尉的福,赌场的老板已经认得自己的脸。于是在克洛的软磨硬泡之下,他最终同意了去米修拉姆的突发奇想。
离定期船还有一点时间,为了避人耳目,里恩一路走到人迹罕至的灯塔处,满脑子都是刚刚克洛的话。
最后一个愿望?这算什么?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哪些是他的愿望,为什么只有这次是他主动要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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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实现了这个愿望以后,是不是就会消失了。
想到这点,里恩感到心里一紧。在两个小时之前,他还庆幸这个人仍在自己身边。他固然心知肚明幽灵的愿望实现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他仍然想让克洛的愿望实现。这是他答应过他的,而这也正是他的愿望。
所以这已经开始倒计时了。他的手指颤抖起来。而我,我还在这里若无其事地——
“里恩!”
克洛的警告晚了。里恩径直撞上了从灯塔前冒出来的人。他不住道着歉,把对方撞掉的帽子捡起来的时候,听见对方柔和的声音。
“没关系的,谢谢你。”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而且唤醒了一些不怎么好的回忆。他抬起头看向对方,那个人似乎也认出了他,表情显得十分讶异。
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罗伊德·班宁斯。里恩当然记得,因为那次罕见的任务失败,以及能把他和阿尔缇娜压制住的一男一女。而眼下遇到曾经对上过的敌人,他除了紧张以外还有些奇怪的内疚。
克洛也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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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原来你们认识?”
“克洛斯贝尔警察,特务支援科所属罗伊德·班宁斯。”里恩代替罗伊德回答了这个问题,面前乔装的棕发青年露出一丝苦笑。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真是荣幸。临时武官施瓦泽先生。”
这个称呼让里恩别开了眼。“请不要误会,我在这里只是为了私事,碰到你也纯属巧合,我可以当作没有看见,请赶快离开吧。”
罗伊德沉默片刻,微微松了口气。
“别担心,我也没有跟你为敌的意思,至少现在不是。而且天气这么好——”他看了一眼里恩手里握着的船票,“米修拉姆是个不错的放松地方,不是吗?”
里恩愣了愣,又默默将船票塞进口袋里。不愧是警察,观察细致入微。但是他的话里没有而已,这让里恩稍稍放松了一些。可以的话,他真心不想跟面前这个人为敌。
“……是,谢谢你的理解。”
他终于对上了青年的视线。蕴含着坚定的光芒的琥珀色眼眸,十分耀眼。曾几何时他也羡慕过那份坚定,那份无论出现什么绝望都不曾放弃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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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德直视着他,这让里恩有点不自在。但他只是对他微微一笑:
“太好了,你的表情比起上次见面的时候爽快了不少。最近有好事发生吗?”
“诶?”
“因为上次见面时你的脸色很难看嘛。不过你还那么年轻,真应该多笑笑才好。”
为什么这个人能一脸轻松地跟昔日的敌人说着像是朋友之间的对话呢,里恩不太明白。可是他想,如果不是战时,如果他们的立场没有这么尴尬的话,说不定他们会意外地合得来。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里恩不由反问。
“唔,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事迎刃而解了一样。”罗伊德把帽子扣在头上,“虽然我不明白那时候你有什么烦恼,不过现在的你比起那时,氛围真的好了不少。”
那时他还沉浸在失去克洛的伤痛中,被亲生父亲推上战场,因责任感而承担起了“英雄”的美名,同时也背负起了“侵略者”的罪名。找不到目标,仅仅是作为一介棋子而上场杀敌,他也觉得这样的自己非常可悲。
但是现在,他看着克洛——这回不是自己的错觉了,他确确实实看见他的身体变成了半透明,就跟他第一次出现在墓地一样——不,比那还要糟。就像是在强行维持着这样的形态,为了和自己度过最后的时光。念此,里恩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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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德看着眼前的黑发年轻人忽地埋下头遮掩着表情,惊讶地问怎么了。里恩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
“没,没什么。不过……”他顿了顿,终究对眼前这个似敌非敌的青年露出了笑容。“或许就像班宁斯先生所说的那样,有好事发生了吧。”
“好事是指我吗?”
在告别罗伊德上了定期船后,克洛在少年耳边发问,那得意洋洋的口吻让里恩好不容易才忍下了揍他一拳的冲动。
“才不是,别自作多情了。”
红透的耳朵出卖了他。半透明的克洛从背后搂着学弟,像个傻瓜一样笑了起来。
◆ ◆ ◆
真不敢相信,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瓦利玛上与共和国的军队打得难解难分,而现在他们竟然坐在米修拉姆游乐园的摩天轮上,俯视着地上的景色离自己逐渐远去。
里恩看着一脸兴奋地望着窗外的克洛,视野一片恍惚。不一会鬼魂转过脸撞上他的眼神,惊讶地挑了挑眉。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里恩机械地摇摇头,他想告诉他很多事情,但是不知该从何谈起。快说些什么,如果不快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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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就在昨天晚上。”他终于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带着疲倦的笑意。“我梦见你还给我了。”
“还你什么?”克洛看着他。
“利息。你终于还给我了。”里恩的嘴唇摩挲了一阵,才能顺利吐出接下来的话。“你说,我把所有的都还给你,然后50米拉的硬币像下雨一样从天而降,我只是奇怪为什么那些砸在身上一点都不疼。”
狭小的空间里先是一阵静默,然后爆发出不可抑制的笑声。银发青年就像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捂住了肚子。
“哈哈……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守财奴……”
“也不用笑成这样吧,那只是个梦而已!”
见里恩气鼓鼓地扭过头去,克洛渐渐收住了笑声,宠溺的笑意却还在嘴角轻佻地挂着。
“说的也是,利息好像一直都没还给你呢。”
“还了啊,在你告诉我你的过去的时候。”
“原来那算还了?亲爱的后辈君还真大度呐。”
里恩有些气恼地瞪了他一眼,表情又立刻软化下来。那就像一只即将被主人丢弃的小狗,克洛不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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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不还也没关系,反正克洛也还不起。”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过分。”克洛苦笑道,“虽然硬币雨是太为难人了点,不过用别的方式还也是可以的哦?”
“……不还也可以,就这样欠着,我心里反而会舒服一点。”
里恩低声说,然后克洛安静了,摩天轮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还有车厢摇晃的机械声音。
“克洛你……这段时间开心吗?”
克洛听见少年的声音,宛如谎言般的呢喃。他刻意忽略他脆弱的表情,双臂抱在胸前笑道:
“这还用说吗,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啊,不过我已经死了,这不能算在我的人生里了吧。”
里恩笑了。想到自己也能为他做些什么,他就感到胸口涨满了某种高亢的情绪,像要满溢而出。
“没关系,就算在里面吧。”他诚恳地说,“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在你的生命里还占有一席之地。”
克洛为这样的话怔了片刻,笑容苦涩地抬手摸摸里恩的脑袋,内心满是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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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说了多少次不要这样看扁自己啊。”
即使不算上这段,你在我的生命里也占着最重要的地位啊。
终于他们来到了此行的最后一站,镜之城。城堡美得如梦似幻,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氛。因为不是假日,人流也比较少,当他们来到楼顶的镜子前,竟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地方,让我想起学园祭上的星空庭院呢。”
观望着四周幻境般的装饰,里恩感叹道。
“不过并不像那地方那么无害就是了。”克洛意有所指,“这面镜子,听说是有什么传闻来着?”
里恩看向面前的镜子,那里只映出了自己的身影。他顿时如鲠在喉。
“好像说是……实现愿望的镜子……”
把钟敲响,再站在镜子前面,就可以实现愿望——工作人员是这么说的。
“实现愿望的镜子吗……作为结束的地方,再适合不过了。”
“结束”这个字眼刺痛了里恩,他甚至提不起勇气看身边的克洛。他怕一抬头,陪伴了自己一个月的幽灵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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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早就做好了他随时会离开的觉悟,但真正到了离别的时刻,他还是无法镇定自若。
“那么,去敲钟吧。”
克洛说着,然后里恩跟在他身后,走到那鼎大钟前,犹豫片刻,闭上眼敲响了它。
宣告着终末来临的钟声回荡在城堡里,少年的心弦随之震颤。他们再度走回镜子前,里恩望着其中形单影只的自己,终于开口。
“克洛的最后一个愿望到底是什么?应该不只是单纯地想来一次游乐园这么简单吧?”
“嗯,是啊。”青年的笑容变得伤感起来,“其实,在夏至祭那天我就该走了。只是不知为何我还是没能把一些话说出口,大概是我还想跟你多待一点时间吧。不过女神大人好像也没那么狠心,竟然还能让我厚着脸皮留到这个时候……”
但这已经是极限了。他们心里清楚。因为他的身体比之前看起来更浅了,像是马上就要消失了一样。
里恩感到胸口仿佛被手紧紧攥住,手指因惶恐颤抖着蜷起,掌心发疼。
“不说也没关系!如果能留下来的话,不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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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到底是有多不理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已经顾不上这点了。他只能深呼吸,以免从深处卷起的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把自己涨破。他记起来那些失去克洛的日子——这段时间他几乎要忘记那些了——它们始料未及地袭击了他最脆弱的那根神经,然后他才醒悟,所有因失去而感知的痛楚都不可能有消除的那一天,也许它可以被淡化、被忽略,但它将永远在那里。
然后他听见幽灵发出一阵短促的苦笑声。
“要给我实现愿望的是你,不让我走的也是你,你还真是狡猾啊。”
是的,他的理智与其相悖的情感在奋力相争,而后者在此刻占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连呼吸都在颤栗。
“是,我知道我很狡猾。但是,我不想让克洛消失……我不想——”
不想就这样结束一切,不想回到那片深不见底的泥沼中。不要离开,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能来拯救我,可为什么最后还是要留我独自面对再度失去你的事实。这岂不是太残忍了吗?为什么我必须独自承受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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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恩。”
温暖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同样的温暖则抚上他的脸颊和下巴。很快他明白那是幽灵的手。那感觉异常淡薄,但是很温暖。他几乎要被其灼伤。
然后是一个吻,一个模糊而又确实的吻。少年被迫仰头,贴上幽灵的嘴唇,恍惚中他想这大概是一场梦吧,为了把自己从那些充满了血腥和悲恸的梦里解救出来,一个温柔得近乎残忍的梦。
那个吻唤醒了许多东西。好比说——
他们在学生会馆的初遇,在盛放的莱诺花雨中,自己毫无防备地被他骗走了50米拉;
帮他搬家,在第三学生宿舍住着对门的日子;
夕阳西下的教室里,陪看起来非常孤单的他打blade;
与他一同做委托,穿着围裙在花店卖花,他递给自己的红玫瑰火一般的鲜艳;
学园祭的星空庭院,他们并肩坐在长椅上,享受最后的美好时光;
后夜祭的篝火边,他还给自己那50米拉;
紧接着他冷酷地把真相撕裂给他看,然后重伤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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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的大地,从恐惧和慌乱中苏醒,而叫了托瓦尔和爱丽榭来救自己的人是他;
银色的华贵飞艇,他亲手做了鱼肉汉堡;他温柔抚摸自己的头发,说你没必要为我的事感到难过;
他的意志,一点点地引导自己到达他所在的地方,与他并驾齐驱的渴望;
终焉的对决,噩梦般的绯红魔王,他的血像罪恶一样蔓延,沾在手上温热的触感或许一辈子都洗不掉。
然后他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要自己帮他完成一些心愿。他们一起度过了如梦般的一个月。
然后里恩才想起来,自己是有多么喜欢这个人。哪怕他自私、心狠手辣、谎言连篇,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好人,但自己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着他。
所以无法干脆放手。里恩像个孩子一样固执而慌乱地拽住克洛的手臂,祈求自己还能来得及挽回。
而当那个吻结束的时候,克洛在唇间轻轻吐露出的话语击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我喜欢你,里恩。把这件事告诉你,就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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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恩的喉头滚落一阵呜咽,泪水夺眶而出——为了克洛确实说出口,覆水难收的话语,因为他已然实现的最后的心愿。他的心因收到这句迟来的告白擅自狂喜,但伴随而至的是怵目而撕心裂肺的悲伤。是因为那告白等同于道别吗?他已经为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但他真正收到时,竟然已经是离别的时刻了。
他不确定这时机是不是太晚,但就在此刻,他知道自己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也……喜欢你。”
“里恩。”克洛的神色哀怜,似乎想要阻止他说出接下来的话。难道自己看上去真的有那么凄惨吗?告白的时候可以紧张,可以不安,但不应该是凄惨。即便如此,他还是迫切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银发青年,嗓音干涩而颤抖:
“从以前开始、从还不知道你真实身份的时候,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一直一直喜欢着克洛,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过。”
注视着边流泪边说出这些话的少年,克洛笑了。真正心满意足的笑在这个习惯戴着假面的男人脸上绽开。告白,然后得知对方和自己是一样的心情。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完美的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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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没有。已经没有什么好眷恋的了。不可思议,明明之前他还那样恐惧过,但是得知了这个答案之后,他觉得不管之后会有什么降临到自己身上,他也一定能全部接受。
他张开双臂将里恩拥入怀里,感受不同于自己的、活生生的躯体的震颤,在他耳边柔声道:
“50米拉的利息,我已经清还了。”
“……这算哪门子的清还啊。”里恩眼眶通红,嗓子眼里却只能发出一些勉强的泣音,“再说就算不那么做……明明就已经拿比那沉重一千倍、一万倍的东西偿还了不是吗?!”
克洛弯下眼角,绯红的眼眸泻出一些怜爱和更深的痛惜。
“我是在实现你的梦哦,里恩,现在我就把所有的都还给你。包括我的生命、”
“——我才不要那种东西!!!如果真的想还的话——”里恩陡然揪住他的领子,瞳仁明明燃烧着火焰,却有水滴不断滑落,“那就把活着的克洛还给我啊!!!”
说什么不要拘泥于过去,那都是自欺欺人的漂亮话。任谁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从失去重要之人的心痛中走出来。他无法消化他的死,亦无法直面,只能吞咽下这个人死在自己面前的事实,循环往复,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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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克洛死去的那一刻,他的时间就仿佛停止了流逝,直到这时才重新开始流动。
克洛对这样的里恩感到心疼。故作坚强的里恩一直强迫自己看着前方,都是因为克洛,还有他的遗愿。而这次,他要让里恩真正看着自己。
“真是的……你还要撒娇到什么时候。”
似曾相似的话语让里恩微微睁大了眼睛。克洛看着那片湿润的薄紫色,轻轻牵起嘴角。
“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吗,你是为了什么而举起手中的剑。你能得出这个答案,比起一个月前的你不是已经进步很多了吗?如果我没来,你大概还得花更多时间才能找到这条路吧。”
这话让里恩呛咳出两声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他几乎是反射性地低语,眼神却充满苦涩。
“抱歉,我之前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丢下你就走了。说了那种不负责任的话,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么多,但即便如此你还是很努力地在前进。说实话,我很高兴,同时也觉得自己……嗯,是个混蛋。”对某人道歉、并且承认自己是个混蛋,几乎花光了克洛所有的勇气。但他仍然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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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烂摊子都丢给你一个人死掉,真的很混蛋吧。所以我想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再跟你见一面,把这些想法全都告诉你,这样我就别无遗憾了。……唉,怎么听起来还是十足一个自私的混蛋。”
他抓抓脑袋,油腔滑调中饱含对自己不擅言辞真心实意的挫败。里恩久久凝视着他,表情像是下一秒要大哭又像是要笑起来。
“你知道吗,你最混蛋的地方不是把烂摊子丢给我一个人死掉,而是你明明喜欢我却从来不透露。”
直到现在才……他嗫嚅着,视线却不曾从幽灵身上移开。大概是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吧。克洛感到一阵难过。他再也不忍看见里恩身上落下更多的伤口,因为在那其上自己加诸于他的,已经太多太多。
“正是这个时候才能告诉你,不然你会把我揍一顿的。”他调侃道,里恩拒绝地摇头。
“如果我一开始就不为你实现心愿,你是不是就能留下来了?”
“你不会这么做的。你可是那个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我带回来的后辈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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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的笑里有着说不出的笃定。
“而且,我一开始就决定好要告诉你的,你没法阻止我。”
里恩不知所措地眨眨眼。
“也就是说,克洛从一开始就对我……?”
“啊啊,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败了。就跟欠了你那50米拉一样,狗屎的人生。”
他喜欢上里恩,这对他而言是完全脱序的行径。他可以为了报仇而走上修罗之道,可以眼也不眨地毁掉一些人的性命,甚至面前的少年,也曾是他差点除掉的目标。但是他也可以为了里恩,暗自联络游击士来救他,不动声色地照顾他,刺激他,让他能追上自己。这是一组全然矛盾的举动,但他却不曾认为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直到他死去,他才终于能将这些矛盾定义为那个自以为羞耻的单词,只因在那之前他拒不承认自己的真实心情,认为那是理应抛弃的东西。
既然这已经是最后了,那么就不要顾虑,把一切都说出来吧。
“——但是,即使是这样乱七八糟的人生,但它绝对不是一场空。”克洛的口吻前所未有的认真,“因为遇见了你,里恩,我觉得这种人生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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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看清少年眼中逐渐褪去的动摇,取而代之的是接近心碎的震惊和恋慕。最后他笑了,明明眼里还含着快要落下的泪水。
“太好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为这长久以来深埋的心结。比起自己的失落,他更担心一无所有的克洛能否获得最终的圆满,而这份圆满竟是自己赐予他的,这让他感到满足。
“嗯,你能笑出来真的太好了。”克洛眉眼弯弯,“多笑笑吧,不要总是板着一张脸,女孩子会被你吓跑的。”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
话虽如此,但里恩还是笑了出来。克洛欣慰地看着他,仿佛是打心底松了一口气。
我正是为了再一次看到这样的笑容,才会再度回到你身边。
要是能一直看下去就好了。但是,必须说再见了。
里恩注意到幽灵的躯体在慢慢变淡,就像来时一样,周身盈满了柔和的光芒。他得知自己即将到来的损失,呼吸急促起来。
幽灵看着自己身体的异变,扬起一抹洒脱的笑。他扶住少年的后颈,倾身向前与他的额头相抵。对方的体温显得模糊不清,他的知觉在一点点流失。想必里恩也感觉到了,因为他仓皇地望着自己的眼睛,薄紫色像折损的枝条渗出欲言又止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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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的时候会好好跟你道别,这是我答应过你的。”
他抢在他又要哭出来之前告诫。里恩隐忍地点点头。
“为了不让亲爱的小学弟胡思乱想,我们来个约定吧。”
“约定?”
“你得好好活下去,好好过日子,然后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你的。等我转生,虽然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是只要我能办到,我会来的。”
里恩怔了怔,在与他咫尺的距离内颤出一声轻笑,声音染上浓重的鼻音。
“……所以,总算轮到你来找我了?”
“没错,是不是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里恩一边点头,一边向克洛伸出手,但是碰到的只是带着些暖意的空气。克洛抚上他的脸,额发,眼角,像是要哭泣一般的笑。眼神在那些无知觉的碰触中变得柔软。
“抱歉,没法陪你走下去了。不过你一定没问题的。放宽心向前走吧,不要被谁的话影响,你只要成为你自己就好。”
里恩深深吸气,嘴角微微抽动。
“我会、遵守约定的,这次一定会好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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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就好。他欣慰地想。这名少年总有一天能获得比现在多于百倍的坚强,那些脆弱和不安,就由自己为他带走好了。
“谢谢你实现我的愿望,里恩。该说再见了。”
里恩神色碎裂,喉底压不住一声低低的哽咽,他拼命抵御着即将再次失去所爱的疼痛,向给予了他一个短暂又美好的梦境的幽灵告别。
“再见,克洛。谢谢你。”
——谢谢你,为所有的一切。
再见是为了再次相见,他们都如此相信。
一道光降落下来,透过克洛几近透明的身躯。知道女神即将收回自己所有的恩慈,他们最后一次拥抱彼此。里恩的手臂穿过虚空,触摸到幽灵的温度。那具躯体仿佛是经由漫长的不为人知的意志和留恋凝结而成,最终形成一面清亮的镜子。他伸手抚触,在其上看到他和自己。
此刻他们的心交叠在一起,并肩而立,正如在许久以前他们还是同伴,看着前方如同看着彼此。这是他们迈过生死的界限,终于心意相通,用以忘却和记得的姿势。
炫目的光点与所有梦的碎片,平静地消泯于落日的光辉之中,就像它们从未出现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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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仍旧只有少年一个人的身影,逐渐被仿若慰藉的余晖所包围,吞没。
Epilogue
在学生生涯中的最后一个暑假,里恩去了一趟巴利亚哈特。
有着翡翠之都美名的巴利亚哈特无论何时都如春日般美丽,时隔半年多踏上这片土地,里恩感到了一些与以往不同的氛围。他向坐在对面的好友提出这一点,对方只是报以理所当然而骄傲的微笑。
“那可是我在离开学院之后几乎没睡过一个懒觉的成果。”
他们坐在餐厅外的露天茶座聊天,与尤西斯熟识的孩子们跑来骚扰,被尤西斯无奈地塞了些糖果才离开。
红茶的馨香放松了他们的神经。暂时得以放下公务的尤西斯微微垮下肩膀,搁下茶杯。
“所以,平时连ARCUS都不联络一个的你难得过来叙旧,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谈吧?”
受到好友隐晦的指责,里恩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抱歉,因为之前有些抽不开身……”
“不只是因为那个吧?”尤西斯尖锐地指出,“你之前根本没打算来见我,而你现在终于露面,是因为想通了什么,我说得没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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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尤西斯呢。里恩苦笑着说。他啜饮着他们都非常中意的红茶,望着一片祥和的公都景象。天气真好,他想自己应该可以无所不谈,无论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
“尤西斯,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可能会很难以置信,也许你会觉得我疯了,但是我想拜托你听到最后。”
尤西斯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那里只有湖泊一般的平静。
得到他的应许后,少年开始用平和的口吻讲述那一个月来,虚幻而又真实的经历:他和幽灵的相遇,发生过的冲突,一个人的毕业典礼,共同经历的祭典,那一个个被实现的心愿。他们曾经那样亲密地在一起。他们互相谅解彼此,互相坦白心迹,直到最后分离。
然后他总算停下话头,尤西斯沉默了很长时间,在端起茶杯的时候才发现杯子里的红茶已经凉透了。他蹙起眉,不知是为这过凉的茶还是因为里恩的话。
他招手让侍者换一壶茶,在这个当口整理了一下心情。他抬眼看向友人,在四个多月以前他和同学们在托利斯塔车站迎回里恩,感到有某种重要的东西已经从他身上死去了,跟随那个人一起。尽管他们对他小心翼翼、尽心尽力,但谁也没能真正进入他的内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Ⅶ组重心,眼里的光芒渐渐衰弱下去。然而现在的他,脸上竟然没有一丝迷惘,眼底安静地埋着浅而确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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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西斯微微笑了起来,因为这一线丢失已久而令人怀念的光芒,即使这是那个擅自死去又擅自回来的人的功劳。但无论如何,这是值得高兴的好事。
“……原来如此。”他吟味着,“这些话如果跟别人说,搞不好真的会被当成疯子呢。”
“连尤西斯你也这么说……”黑发少年有些沮丧地垮下肩。
“不过,我相信你。”尤西斯说,里恩又讶异地抬起头。“因为能让你恢复精神的,想来除了那个人,不会有第二个。”
“尤西斯……”
里恩的脸上泛起了缓和的微笑,年轻的领主代理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心想倘若有谁想要打败克洛·安布斯特,取代他在里恩心中的地位,那恐怕得先进坟墓再说。
活着的人赢不了死去的人,正如死去的人总是要比留下来的人幸福得多。
但眼下,他目睹他那颗被掏空的心又慢慢被填满。只要里恩能重拾活下去的力量,他便心满意足,再无其他。
“谢谢你,尤西斯,说出来我舒服多了。”里恩苦笑道,“你知道这事我没法告诉别人,或许以后能跟Ⅶ组的大家说起,但现在还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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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西斯为了他的信任满足地眯起眼睛。热好的红茶送来了,侍者为他们斟上新茶。
“今后已经决定好了吗,要走哪条路。”
“嗯,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虽然还有很多事没确定,不过我想,我大概不会进军部。”
“哦?”
“如果我的剑要为守护而举起,一味这样战斗下去是不行的。何况我不想受控于奥斯本宰相,不想受制于任何人……虽然一时半会还摆脱不了《灰色骑士》的责任,但我不打算为这个身份献出一生。可以的话,我想走得更远——不仅仅是帝国。如果能见识更多的人和事,在这个过程中能切实地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他人,我想,总有一天能找到答案的吧。”
午后的阳光在脚边铺开,里恩端起杯子,白雾氤氲了他的眉眼。尤西斯静静看着他,眼神和入口的红茶一般温和。
于是这就是他所选择的道路。虽然前路漫漫且尚未成形,但这是他决定不再被谁牵绊,遵循自己的内心,只为了自己而走的路。谁能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呢?尤其他在经历过那些常人无法忍受的磨难以后。但正因为经历过,从这份孤独及苦楚中淬炼出来的,才会是更加坚强,更加通透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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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这么想,我觉得很好。”尤西斯别开视线,露出惯常的略带嘲讽的笑。“那家伙,有时候也会做点好事呢。”
里恩对他的辛辣言辞报以微笑,又有些惘然地垂下眼。
“……有时我会想象,如果他还在这里,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他承认了克洛的离开,也解开了长期以来盘踞在心底的死结。他确实变得坚强了——除了那不啻从心上剜掉一部分,留下来的伤痕以外。那里将永远是残疾,提醒他曾经爱过一个人的事实。
“但他也许是对的。如果他不离开,我可能现在也没法坐在这里和你聊天。”里恩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人总得有自己的生活,想方设法活下去,不被黑暗吞没。其实那很难,至少对一个月前的我而言是的。可是他来了,因为他知道这对我来说很难。”
他终于承认这是件很难的事,而不是一味逞强,这也算是不错的改变吧。尤西斯想。
“在那之前,我觉得只凭愿望是拯救不了任何事物的。但是直到他再次离开,我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我为他实现了愿望,我们终于能说出以前未能说出口的心里话,约定下次再见……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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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这一定是,女神的安排吧。”
也许她想为未曾来得及好好道别的他们,留出一段哪怕是虚设的时间,让他们慢慢地离开彼此,直到完全理解对方,这样他们才能肯定地告别。
“真不可思议,明明在他死之后我一直活得浑浑噩噩的,仅仅遵照他的嘱咐不断前进。但是现在,我觉得我终于有活着的实感了。”里恩静静阖上眼皮,又缓缓张开。“真是,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啊。”
这梦到底是指克洛死去的那段时间,还是说他和幽灵一起度过的时间呢。尤西斯不得而知,或许两者皆有,但这都不重要了。
“所以你总算醒了?”
“是的,我想,这恐怕是最好的结局了,否则我们谁都无法解脱。”
说完,里恩陷入了沉默。人与人之间,若要到了离散的时候,那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是否还要再花一段时间才能彻底走出来?毕竟是那么一段不可追回的岁月,不可再来的感情。
尤西斯情不自禁泄出一声叹息。
“……里恩,即使死不是他自行选择的,但是因为他的离世,我们才能走上自己选择的道路,站在自己所应该在的地方。他开拓了我们的未来——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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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恩对上好友冰蓝色的双眼,眼神柔和下来,轻轻颌首。
“嗯,我知道。”
所以我现在只能想象,他的死给我们带来的巨大的改变,这对他来说是否是一种救赎。他会欣慰地笑吗?毕竟那是他的心愿,希望我们永远不要熄灭手中的灯火。
而作为交换,他将会一直停留在我的心里。直到约定再度相遇的那天。
少年回过头,他身后已经空无一物,但他仿佛看见幽灵半透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肯定的微笑。
——全文完——
2014-12-18
后记
写了这么个又臭又长的东西,不是我的本意。结局是打一开始就想好的。本来想的只是让他们能在镜之城好好告别,结果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orz
这篇文单纯是因为害得我失眠了两天的结局。学长的死是早就预料到的,我不能接受的是丢下一句“只管不断向前”就死去这件事。这就跟一个濒死的人对爱人说你要活下去一个道理,那真是一句所能想到的最实用的空话。活下去固然是对的,但要用什么理由、用什么姿态活下去,死人大概根本想不到这一层也来不及想到。而后日谈的rean,在我看来就像是用全副身心在抗拒某人的离开。我想,至少对他要有一个交代,对于要如何直面死亡和活下去这件事。又对学长有一些怨念,结果写到最后就像在作诔一样。

(闪2后)願いが叶う場所


留下来的和死去的人哪个比较幸福,是一个永恒的话题。虽然结局免不了分离,但至少这次,他们互相理解了以后才告别,总归比扔下一个擅自走掉要好得多了吧。
我对原作的所有念想就到这里为止。能忍受无聊看到这里的人,非常感谢你们陪伴我这一个多月。谢谢喜欢这篇文的所有人。另外要谢谢基友饺子的许多脑洞,没有她就没有这篇文。
[1] 标题诗皆节选自博尔赫斯的《英文诗两首》,以下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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