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OLiSH7】【一织陆/17】One Way (7 加笔)

Chapter7
“……织,一织!”
被三月拍了肩膀,一织才像刚睡醒似地回过神。
“啊,哥哥,什么事?”
“把酱油给我一下。”
一织把手边的酱油瓶递过去,三月道了声谢,又指使弟弟去把盘子拿出来装菜。今天住在隔壁的凪与大和晚上都没有工作,于是四个人聚在三月家不大的客厅里吃晚饭。
“啊,三三,这个下酒菜跟生啤真搭!超赞!”大和已经自顾自地喝起酒了。一整个大叔,三月随口抱怨着,戴着隔热手套把热腾腾的砂锅端到被炉桌上。今晚的主菜是鸡肉丸子火锅。凪帮着一织把餐具分好,围着被炉桌坐下来。晚餐在一片插科打诨谈笑风生之中进行,一织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这么齐整热闹的晚餐了,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当年的宿舍。
“小一,你别顾着发呆,也多吃点菜吧。”大和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拎着啤酒没个正形地劝。
“说得就像这菜是你做的啊大叔!”三月毫不留情地吐槽。
“Oh,一织是在担心陆的事情吧。”凪的一记直球让餐桌旁的所有人对他投来了无言的谴责目光,“大家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说错了什么吗?”

自那天陆在海滨公园轻生以来,两人分别到各自兄长家里暂住已经过了两天。虽然没有给一织禁足,但这两天里一织除了回家拿了一些换洗衣服以外,几乎足不出户。这个学期的课程他已经全都修完,提交了期末论文,休学申请也早在那天去大学的时候就一起提交了。除了两天后还有一个要在都内主要车站做献血公益宣传的广告拍摄以外,直到12月中旬为止,一织的行程都空出来了。
三月虽然挂念弟弟和陆的状况,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陪伴在一织身边,跟他聊一些日常话题,为他做好吃的。可以的话,他希望身心俱疲的一织能抛开其他事不管,先让自己得到充分的休息。虽然他明白,责任感很强的弟弟是做不到逃避的。
只是,也用不着现在就去面对这一切吧。三月怨念地瞪着偶尔读不懂气氛的凪,后者无辜地歪着头冲他耸耸肩。
“这两天,九条先生没有任何消息,七濑先生也……”一织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眼眸低垂,盯着碗里的豆腐。“说不担心肯定是骗人的。”
“毕竟陆是那样的状态啊,也许需要更多的时间缓和情绪吧。”三月从锅里挑出丸子夹到一织碗里,“虽然理解你的心情,但也要好好吃饭才行,不然身体会撑不住的,这两天你吃得都太少了!”

面对哥哥的宠溺,一织乖巧地“嗯”了声,又轻声自语道:“……那个人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大家都对着飘着袅袅白烟咕嘟作响的火锅沉默下来。大和又打开了一罐啤酒,作为这里最年长的一员,他决定率先开这个头。
“喂,我说小一啊,你对陆的事情是怎么看的?”
一织不明所以:“您的意思是?”
“陆会发生这种事,跟你有不小的关系吧。从电话里我们都听到了,三三还录音了,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喂大叔,你这个说法就像陆的病全都是一织的错啊!”三月不禁冲着大和发难。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们俩打从刚认识起吵嘴就是家常便饭,但谁知道吵架还能吵到寻死觅活啊?”
“是我的错。”一织坦承,“那天,我是因为休学的事跟他吵起来了,情急之下对他说出了‘那我什么都不管了,随你喜欢’……然后他就,离家出走了。”
“是这样啊……”凪遗憾地轻声说:“对陆来说,那肯定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吧。”
“这也是我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他要我别管他,我就如他所愿说不管了,然而他又说‘是一织要丢下我不管’而跑去轻生,真的是怎么一回事啊这个人,我完全搞不懂了!”

一织半是困惑半是气恼地摇头,把筷子重重搁在碗上。他这几天一直都没什么食欲,想到这个事情就头疼。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一织,虽然你是我弟弟,但是该说的话我还是必须得说。”三月轻咳一声,神色严肃,“你啊,真的没意识到你在陆心里的分量吗?”
“怎么可能没意识到。”一织的表情就像哥哥说了傻话,“在四年前我就答应过他要控制他,要他只看着我,周遭所有的声音都不要去管……”
“啊啊够了够了,我听了都觉得害臊。”大和拿下眼镜捂着双眼,“就是这个,破案了。小一,你换位思考一下,假设三月自小离开了你,然后你长大后遇到了某个人,特别依赖他,你跟他无话不谈,什么事都交给他来办,然而某一天这个人对你说‘我不管你了’,你心里怎么想?”
“我……”一织一时哑口无言,“大概,会非常沮丧。”
“是吧。我想,那就像是被从小养育你的父母抛弃了的感觉吧。”大和的眼神暗了暗,“这些年里你一直控制着陆,也许你一直都控制得很好,你顺利将他的视线都引导到你的身上,但是久而久之,这同样也变成了陆的致命弱点。”

然后一织想起,垂水医生说过,如果因为自己的缘故,亲近的人再次受伤乃至离开,大概会对陆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吗,我的那句话……”一织喃喃着,失去力气般埋下头,“他会做出那种傻事,都是因为我伤害了他……”
三月心疼又无奈地看着弟弟,其他人也找不出一句能够安慰他的话。陆的轻生不仅对一织,也对大家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目送天带着陆离开后,纺一直在哭,她说没想到陆的状况这么严重,自己又什么都做不了,真不是个称职的经纪人。没人能够真正安慰她,因为在场的所有人,想法都是一样的。
旁观他人的痛苦看似简单,可是当对方是自己至为亲近的人,自己也会被那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卷进痛苦的漩涡。
他们在建团初期经历过种种磨难,本以为已经如数跨越,却没想到真正的风暴只是悄悄掩去了自己的姿态,在暗处等候已久,此时终于亮出了獠牙。
“Well,知道这些的一织想怎么做呢?你打算今后怎么对待陆?”凪的脸上敛去了笑意,打破了这个僵局。

一织合掌撑着线条流畅的下颌,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七濑先生会变成这样,是我造成的。我会切实地负起责任。”
“要怎么做?”
“医生说过,七濑先生需要的是一段安稳牢固的关系,让他明白自己不会被抛弃,不会被背叛,这种关系要超越幻觉,也就是比起友情和恋爱之类的关系,他需要更加坚实的羁绊。”一织眉心紧锁,语速也逐渐变快,比起跟别人解释,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要做到这点,我必须成为他能够完全放心依赖的对象。他说我不是家人所以没有理由照顾他,那么找到这个理由就好了……能够光明正大24小时看护他,关键时刻能签手术同意书的身份……家人?对了,以家人的身份站在他身边就好了!可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要怎么才能成为七濑先生的家人……”
“等、等等一织……”三月见势不妙,赶紧伸出一只手喊停,“你说的这种条件……只有结婚才能满足吧?”
一织猛然回神,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兄长,“你说什么呢哥哥?!结婚??”
大和拍着大腿一阵仰天长笑,差点把手里的啤酒洒到凪的身上。他在和泉兄弟的怒视中终于收敛了笑声,抬手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水。

“三三你真是个天才。结婚这个点子可真是太赞了,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那真是多谢你对这个玩笑的赞许。”三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觉得这是个good idea!”凪眼睛和他的金发同样闪闪发亮,“结婚是最快成为家人的途径!而且在神面前许下的结婚誓言非常unbreakable!”
“请、请等一下六弥先生!”一织本来皮肤就白,脸红起来特别明显,此刻脸红得像要滴血。“先不说这个想法有多么突兀跳跃,首先日本就不承认同性婚姻吧?!”
“Oh,那都是小问题~在我的国家诺斯美亚,同性婚姻是完全合法的,完全不用担心哦!”
“不,我没有担心那个……再说重点在那里吗?!”
“不是一织你说日本不承认同性婚姻吗?那只要在能结婚的地方结婚就好了吧?”凪再次露出了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的无辜表情。
“不对!所以说,跟七濑先生结婚什么的,我根本想都没想过啊!而且那可是国民偶像七濑陆啊,结婚这种大事不能这么草率决定的吧?!”

看着完全陷入混乱的弟弟,三月长叹了一口气。
陆的状态毋庸置疑是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IDOLiSH7已经暂停活动了三个月,如果消失在公众视野的时间再长些,恐怕世间就会迅速将他们遗忘。重头再来相当艰难,有些机会也不会再有第二次。即使他们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替代这个团体的地位。
另一方面,虽然明眼人都能看出一织和陆对彼此抱持的心情,但可惜的是钝感的两人似乎对此毫不知情。如果一织真的充分理解自己的心情并且下了决心,那做哥哥的无论如何都会支持他。但如果他根本意识不到,之后会引起怎样的风波……三月根本不敢想下去了。
闹哄哄的晚餐结束后,大和与凪都回到了各自家中,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清寂。和泉兄弟默默收拾着残局,三月边洗碗边分神关注一织的状态。自从晚餐时三月提出“结婚”一词以来,一织就一直魂不守舍,甚至失手打碎了一只盘子。
为了不让家里的餐具都变成碎片,三月强行把一织赶去浴室洗澡。他把餐具洗好,把早餐的材料提前准备好,叠好晾干的衣服,甚至把明天要去做节目收录的台本都默记了一遍,才把差点在浴室里泡晕的一织拎了出来。

“真是看不下去。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三月把一罐冰可乐搁在一织被热水熏得通红的脸上,瘫在地铺上的一织被冻得打了个激灵,他轻轻拿下可乐,又重重叹息。
“怎么办,哥哥,我思考了好久,都想不出来好方案……”
“方案?怎么,还在想着结婚那码子事?”
面对哥哥的调侃,一织睁开了湿润的双眼看着天花板,眼里没有笑意。
“假设、我是说假设,即使要把结婚这个选项也考虑进来,那也一定是没办法之中的办法,是最终手段……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在这之前的备选方案,我却一个都想不到。”
“……嗯。”
真是笨拙啊,我的弟弟。三月毫无办法地在他身边盘腿坐下,准备好进行一场兄弟之间的对话。
“虽然这听起来像是我脑子不清醒才说的胡话……可是,我真的想不出来比跟七濑先生签订一个一生的契约更好的办法。哪怕只是个形式也好,只要有牵绊住他的那根线,或许他就不会那么残忍干脆地离开……就不会变成传说。”
“你不是说要让陆成为超越zero的超级巨星吗?改主意了?”

一织的手背搭在眼上,掩盖住自己不甘而苦痛的表情。
“正是因为那个自大的愿望,才把他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不会再逼他了。余下的人生,我只想让他幸福,想让他快乐地活着……这就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
“这个愿望也非常自大哦。你就这么有自信能让他幸福?”三月忍不住提醒他。
“……说实话,我没什么把握。”一织坐起身,深深换气,“也许经过这一次,他已经彻底解除了对我的信赖,如果真是如此,那我无论怎么努力恐怕都无计可施。除此之外,是的。因为没人会比我更了解七濑先生,也没人比我更在意他。”
即使明白眼前发表问题言论的是自己的亲弟弟,但三月还是忍不住感慨能毫无自觉地说出这么厚脸皮的话,真不愧是和泉一织。
“虽说你一直在控制着陆,可是现在看来,谁控制谁还说不定呢。”
“哥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三月用指节敲了敲弟弟干净的额头,“所以,你这聪明脑瓜想出来的对陆负责的方式就是跟他在一起?这个时限是多久?永远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一织一板一眼地回答,夜空般的清澄眸子正视着哥哥。“我不会让七濑先生消失。为此我能做任何事,只要我能做得到。”
“是吗。”三月被弟弟过于执着的坚定眼神所震慑,一时无言以对,思索片刻后,他酸楚地决定扮演自己一如既往的大哥角色,祝福这个不开窍的弟弟与同样不开窍的另一个弟弟。即使前方等待着他们的也许是世俗不理解的眼光,甚至是无路可退的风暴,但只要他们能幸福,这些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做你想做的事吧,一织。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支持你,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如果你明天再不在练习室里露面,我会亲自把荞麦面送到你家楼下大喊你的名字。”八乙女乐在电话里隐忍地说,天听了只是淡淡道:“是吗,记得给我多加点葱花。”
“我说真的!天,说好的给你两天时间,但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你如果不准备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会说到做到。”
“我说过我家里出了点事需要几天处理,你是听不懂人话吗?”天的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耐。

“所以到底是哪个家出事?这么多年的同伴了,难道什么都不能告诉我们吗?”
天瞟了一眼在厅里发呆失神的陆,对着电话压低了声音:“这涉及到个人隐私。不是我信不过你们,但没有征求过当事人同意我不会跟你们讲一个字的。我会在家里练好唱段,明天我会去练习室跟你们排练。如果你们到时没练到让我满意的程度别怪我不客气。就这样。”
“喂天……”
天二话不说挂了电话,将手机开启静音模式,走到陆的身边。陆抬起头看他,表情愧疚难当。
“天哥……你这些天都陪着我,都没空去排练吧?《白河夜船》不是再过一个月就要公演了吗?”
《白河夜船》是TRIGGER主演的一部原创音乐剧,最近这些日子,街上铺天盖地都是这部剧的宣传。之前在医院等待的间隙,陆也通过电视和报纸知道了这件事。
“你别去担心这个,也不要小看我。我每天练习都没有懈怠过。”天干脆利落地说,把煮好的开水注入茶壶,洋甘菊和圣约翰草的清香随着升腾的热气飘散在屋子里。陆抱紧了怀中的抱枕,将脑袋深埋其中。

“抱歉,我没有小看天哥的意思,只是觉得给你添麻烦了。”
看着又陷入自我厌恶的陆,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缓了口吻:
“我们可是兄弟啊,这时候不给我添麻烦,那要到什么时候才添麻烦?”
“但是……”
“现在是陆比较重要。”天没给他反驳的机会,“如果待在这里能让你安心,你就一直住下来吧。”
这时门铃响了,没来得及跟陆多解释,天起身去应门。稍后,他又皱着眉头回到陆的跟前。
“陆,有人来看你了。”
“未经电话联络便登门叨扰实在万分抱歉!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如您不嫌弃请务必收下……”一长串不带歇气的敬语一进门就砸得九条天脑门发疼,为了阻止逢坂壮五继续说下去,他二话不说便接过了对方90度鞠躬双手奉上的和式点心。跟在壮五身后身材高大的男子满脸欣喜地说:“太好啦,天天,你果然在家嘛。”
“是谁跟你们说我在家的?”天侧开身把两个门神放了进来。壮五诚惶诚恐地说着“打扰了”,生怕脏污圣域似的踮脚踏入屋子;环忙不迭将围巾脱掉呼了一口气:“我们今天早上碰到了乐先生和龙哥,他们说天天已经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了。所以我想你应该一直在照顾陆陆没出家门,就过来探望你们了。话说这里好热啊,暖气开太强了吧?”

“那两个家伙……”天危险地眯起眼睛,心说等明天有他们好看的。“进来吧。陆的状态不是太好,你们最好说话小心……”
话音未落,环就像只大狗一样朝陆扑了过去。陆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就摔到了地上,又被环眼明手快地接住。
“陆陆,你看,我带了国王布丁过来哦!”环献宝似地拎起了手里的便利店塑料袋,“有我们所有人的份!特别给你留两个!”
“啊、谢谢你,环,还有壮五哥……你们工作这么忙还专门过来。”
“我们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哦。大家都很担心陆君,不过也不好这么多人都过来,所以我和环君算是代表。”壮五靠着陆坐下来,天拿了新茶具给他们倒上刚泡好的花草茶,环兴冲冲地将布丁放在桌上。
“说起来,理不在这里住啊。”环想起了自己的亲妹妹,而此时户籍上理应是眼前这位青年的妹妹。
“怎么可能会跟我一起住,她可是女孩子。”天看了一眼陆,“而且我们毕竟不是真正的亲兄妹。”
“陆君,这两天还好吗?真的很抱歉,在你最难过的时期,我们都没法为你做些什么。”壮五柔声说,轻轻握住陆的手,“但是,请不要再做傻事了。不管有多么痛苦、多么无法面对的事,都不要藏在心里,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担吧。”

“对啊,陆陆,我们是最好的同伴不是吗?所以,只要你召唤,我们随时都可以过来陪你哦。”
环用独特的慵懒腔调说着,将布丁塞给陆。陆拿着环最爱的国王布丁怔了半晌,扁了扁嘴,似乎像是要哭,又像是想要微笑。
“谢谢、谢谢你们……我让大家担心了……”
“没关系的哦,多多让我们担心吧。这是朋友的证明嘛。”环很是骄傲地拍了拍胸口,惹得壮五一阵发笑,陆也不由自主跟着扯动了嘴角,然后他想到什么,又失落地垂下眼帘。
“……那个,一织还在生气吗?这几天天哥不让我看手机,我也没跟他联络……”
闻言,壮五和环对视了一眼,决定由壮五来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这几天也没见到一织君。不过三月有跟我们传RC,说是‘一织也在反省’……一织君他似乎觉得是他把你逼成这样子的,所以要说生气,他应该是在生自己的气吧。”
陆一脸难过地摇头,“他根本不需要这么做……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照顾我的感受,而我却背叛了他的努力……是我伤害了一织。”

“要我说,那是他自作自受。”天抱着胸一脸不高兴,“他明知道你的病情还对你说那种话,你可是差一点就死了,凭什么还要在乎他的感受?”
“天哥你什么都不懂!”陆急切地叫道:“一织他为了陪我推掉自己的工作还休了学,为了方便接送我去医院特意买了车,每天晚上都陪着我一起睡,我才没有老做噩梦……一织是很好很好的人,一直在尽心照顾我,是我一直在连累他……但我不想让他这样付出了,所以不由得焦躁起来……”
他的话让众人一时陷入静默,环小声嘀咕着“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被壮五用手肘碰了碰。天被陆突如其来的反击刺痛了。他带着愠意开口,音调逐渐提高:
“退一万步说,和泉一织确实尽心照顾你了,结果呢?你不是也同样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离家出走,甚至想不开要跳海吗?!”
陆的表情顿时空白一片,拿着布丁的手指微微颤栗起来,壮五有点看不下去,连忙劝道:
“九条前辈,您这个说法也太——”
“我早就说过了,和泉一织的做法救不了陆!”天秀丽的眉眼充斥着愤怒,“居然天真地以为那种控制就能做到一切,实际上以他的能力根本就控制不了!陆的才能也好心也好,全部都失控了,就像偏离轨道的火车一样,最后只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明明是午后三点,屋子里头暖气开得也很足,环却感觉一阵阵冷飕飕的寒意从背后掠过。他赶紧给陆的杯子里加上了热茶。
“其实我这次来,也是想听听陆君的想法。”壮五转向脸色苍白的陆,语气温厚。“陆君对一织君是怎么想的?你看,如果说这次意外……的导火索是跟一织君发生争吵,那么,为什么一次争吵会对你产生这么大的影响?造成这次争吵的原因又是什么?我想,如果从深层原因去分析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也就是说,为什么陆陆你当时会生一织织的气呢?”环自然地接上话头,把壮五的意思简洁明了地转达给陆。
“那是因为……一织要休学也不跟我说,明明是这么重要的事,他也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但他什么都不告诉我,好像我一点都不值得信任。”
“一织君是怕你背负这种内疚感,所以才不告诉你的吧。且不论动机如何,他的做法确实是有问题的。然后呢?你当时离家出走和轻生的原因是?”
“……我觉得我被一织抛弃了。因为,他不告诉我休学的事,还说以后都不管我了,我感觉自己不再被他需要,他也不会对我有任何期待了……”陆的声音如同揉皱的棉纸,透着深深的疲惫。“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不得了,感觉自己没有活着的价值。如果死能够停止这种恐惧,那我就去死好了……脑海里盘旋着这样的念头,不由得就……”

“因为你被他控制了。”天冷冷地插嘴道,“你太在意他对你的看法。把自己完全托付给另一个人是多么危险的事,你现在明白了吗?陆。”
陆轻轻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往常透亮的眸子露出迷惘的色彩。
“我觉得……我只是在害怕一织离开我。就像当年天哥突然离开家给我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一样,我害怕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一织身上。”
“也就是说,一织织在陆陆心里占据的分量,等于过去天天的地位这样?”环吃着布丁,慢吞吞地组织着语言。
“我不知道,好像有点相似,又好像是不一样的……”陆的表情就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吞咽的食物,手指揪紧了胸口的衣服。“一织开车的时候,我也发作了,无意间就跟受伤的万理哥重叠起来……在那之前,是因为一织差点被犯人刺中的关系吗,我经常做一织受伤死去的噩梦。虽然梦醒的时候他都会陪在我身边,看到他的脸我就会很安心……可是,想到他如果哪天会离我而去,我就……”
“感觉胸口像要撕裂了?”环很快接上话,得到陆的点头赞同,环感同身受地说:“我明白,以前小壮因为肠胃炎倒下的时候、要去跟他爸爸谈判的时候,我也有同样的心情!”

一旁的壮五露出了难为情的神色:“环君,这种时候就不要说我们的事了……所以陆君,你对一织君的想法,就是害怕他离开吗?害怕到觉得自己死了会更加轻松?”
陆整个人蜷缩起来,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眼睛低垂注视着白色雾气逐渐变淡的茶杯,迫近破碎的声音里满是自嘲。
“很傻吧,嘴上指责着一织、骂他是自我满足,狠狠伤害他,想要推开他离我远一点,却因为他真的不管我了而感觉被抛弃,想不开跑去做傻事,我真的是个狡猾又自私的人啊……但是,一织对我越好,我的心里就会越难受。正因为是一织,我才不想这么自私地让他陪我一起痛苦……我不想再悲伤地坐在他身边了……”
陆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变为一阵阵起伏不定的呜咽。他的姿态痛不可忍,像森林里被捕兽夹捉住的动物,发出求救受伤的哀鸣。身边的三人看着这样的他,心脏都紧紧揪痛起来。
“不想坐在他身边也没关系的。”天走过去蹲在弟弟跟前,动作柔和地抚摸他的头发,“如果他是令你难过的根源,离开就好了,不用勉强自己去面对痛苦。疗愈心伤是需要时间和空间的,找一个令自己舒适的环境待着就好了。”

陆深埋在手臂里的脑袋摇了摇,鼻音愈发浓重。
“可是,见不到一织,也会让我很寂寞……可是,他会想见我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吗……陆陆你是真的很喜欢一织织啊,比你和我们想象中更喜欢他哦。”环被陆的情绪感染,鼻子也有些发酸,“我明白的,因为太过喜欢了,所以反而会不安,想要引起对方更多的关注。以前我和小壮也是这样的。”
陆抬起通红的眼眸看着两年前就开始交往的环和壮五,眼底的困惑逐渐被恍然代替。
“我……是喜欢一织吗?”
环肯定地点头,又朝天抛去一个寻求理解的笑容。“这种感情,除了喜欢就没有别的了!你说对吧天天?”
天对此沉默不语,眉头紧蹙着瞪回去。陆第一次被点明那种复杂心情的真相,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和混乱之中,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着什么。他的脸颊绯红一片,却不仅仅因为屋子里过热的暖气。
壮五见状心下了然,他轻柔地拍着陆的背缓和他的情绪,用循循善诱的口吻问:
“陆君想回去吗?想回到有一织君的那个家吗?”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陆点了头,随即又紧紧咬住下唇,一脸忧愁。
“一织会想回去吗?我那么重地伤害他,他会原谅我吗?”
“没问题的。如果你想回去的话,一织君肯定也会高兴的。因为一织君他无论何时都以陆君作为第一顺序来考量,他是最关心你的人。而且我想这种关心,并不是要从你这里索取回报,也不是为了自我满足。”
凡俗的大部分感情既不坚强,也不高尚,更不光明,只是试图为自己作证。一织的约定始于少年人的冲动和自以为是,但那种持之以恒的诚实和给予,他们作为一路走来的同伴看得再清楚不过。那不是以简单的操纵可以解释的行为。他们都信任一织,也信任陆,相信他们自身会变得强大,直至无须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听任自己的内心而活。
“陆,重要的不是和泉一织怎么想,是你怎么想。”天终于开了口,语气还带着些不悦的生硬。“世界上没有谁比自己更重要。对你而言,你自己就是最重要的。所以要多为自己想想。自私也没关系,人都是这么软弱且自私的。”
环将没动过的布丁塞进陆的手里,用比陆大了一大圈的手一并包住它们,诚恳发问:

“所以,陆陆想怎么做?”
“……我想回去……”
晚樱被夜风吹散的那天,他说请无论如何都要跟紧我;用尺子量着小心翼翼剪下的一簇簇头发;为自己煮的蜂蜜牛奶是自己最喜欢的甘甜;在没有星星的夜里,他的歌声为自己的梦境温柔地拉上帷幕;开车时过分认真的侧脸,干净的指尖轻轻碰触自己额上的伤疤,落在手臂上的泪水宛如姗姗来迟的雨点。
想回去那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家,回去那些晴朗时一起晾晒床单被套、雨天时坐在沙发上聊天拌嘴的日子,那些病痛全无、只有欢笑与喧闹的日子。
“我想回到一织的身边。”
晶莹的泪水从陆的颊边滑落,滴滴答答,打湿他们甘美和酸楚并存的过往。
“哦,一织君来了。”万理拄着双拐,行动颇为不便但表情轻快。一织把买来的水果放在餐桌上,朝他微微行礼:“大神先生,久疏问候了,抱歉这段时间都没能来看您。身体的恢复还顺利吗?”
“没事啦,还有陆君要照顾,你也很不容易啊。如你所见,现在不用整天都瘫在床上,活动已经自如多了,我每天都会去医院复健,很快就能回去工作了。”

万理夹着拐杖朝他挥了挥手,又指引着他去客厅里。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候了。纺正在代替行动不便的万理忙前忙后泡茶,她的父亲小鸟游音晴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他们都坐下来。
“社长,纺小姐,抱歉把你们叫到大神先生家里。”一织礼仪周到地先道歉,小鸟游社长脸上的微笑一如既往。
“我们倒是没关系。既然顾及不能去公司的万理把我们都叫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们商量吗?”
“是的,我想跟大家商量的事,可能关乎到IDOLiSH7、说不定也关系到整个小鸟游事务所的存亡。”
看他一脸严肃的模样,在场的三人都忍不住正襟危坐。纺小心地试探道:“是关于陆先生的事情吗?”
“是的。上周在七濑先生身上发生的事,我难辞其咎,给大家造成了麻烦,真的很对不起!”
看着深深低头道歉的一织,纺摇摇头:
“这件事,作为经纪人的我责任是最大的。没能照顾好艺人的心情,把照顾陆先生的事也全都推给了一织先生……所以一织先生请不要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纺说得对,一织君,你用不着特意为了这件事跟我们道歉。因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在座的我们都有责任。”社长温和地表态。
“是啊,如果不是我开车不注意,从头至尾这件事都不会发生。”万理说。
“但是直接看护他的是我,这也是我看护不力的责任。”一织抬起头,声音沉沉,“我不想看到这种事再次发生了,我相信大家都不希望。所以针对七濑先生的未来,我想提出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我想以个人名义与七濑先生签署一份契约。条款内容包括以后我充当他个人的制作人、经纪人、助理,帮助他规划今后的工作和发展方向;在生活方面,我会全天全方位照顾他的起居,确保他情绪安定,回归理想状态。如果进展顺利的话,最迟三个月内,我认为七濑先生就能回归舞台……”
听着一织的滔滔不绝,在座三人的表情越来越微妙。社长犹豫地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那个……一织君。”
“请说?”
“这个契约的期限是?”
“没有期限。终身有效。”一织补充,“我了解过目前国内的法律还不承认这种契约,所以我也跟六弥先生商量过,我们能在诺斯美亚签署——”

“一织君……你说的这个契约,俗称是不是结婚?”
一织顿了一秒,脸色微红,又点头肯定:“可以这么说。”
空气静默了三秒,然后震惊的叫声一同炸开:“咦——?!”
“咦?咦??不,不对、我很能理解一织先生想要照顾陆先生的心情,可是结婚这种方式再怎么说也太极端了吧?”纺彻底陷入了混乱,脸烫得像是可以煎鸡蛋。
“不如说也太跳跃了吧?要怎么想才能直接到那一步啊?”万理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一不小心扯到患处,疼得他龇牙咧嘴。社长惊诧之余又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点头: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啊……诺斯美亚确实是承认同性婚姻的呢。”
“社长,请您不要一本正经地去思考这个问题!”万理哭笑不得地吐槽,又板起脸苦口婆心地说:“一织君,你要知道,结婚对偶像来说可是一件非比寻常的大事!更别提还是你们都还是当红国民偶像,还是同性!如果被曝光,你和陆君、乃至整个IDOLiSH7的声誉都会蒙受巨大的损失!若处理不当,甚至就此被社会雪藏、乃至解散,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了,这事关乎到IDOLiSH7和整个小鸟游事务所的存亡。”面对万理的诘问,一织的语气显得出奇平淡。
“那你还……”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想让七濑先生消失。他的生命对我、对我们来说是最重要的。我能力有限,没能想出更好的主意,如果你们觉得不妥,请告诉我一个能够完全保护七濑先生的身心、保证他今后毫发无伤的办法。”
黑发青年的双眼炯炯有神,燃烧着充满决心的火焰。万理和纺因为他的反问而一时语塞,纷纷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我知道了。我没意见。”小鸟游社长语调平和地打破了寂静。在场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朝他看过去。
“爸……社长,这样真的好吗?”纺不无忧心地问。
“确实如同一织君所说的,我们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陆君需要有人长期看护,即使暂时托给九条先生照顾,但他毕竟已经不是他名义上的家人了,又是别家事务所的艺人,怎么说都有诸多不便。而且,陆君的父母也不在东京居住。如果要从我们当中找一个能够全心照顾陆君的人选,恐怕也就只有一织君了。因为,他连‘结婚’这种想法都提出来了不是吗?我没理由不相信他的诚意。”社长笑着看向一织,一织板着面孔挺直了腰背。

“但是,结婚这个事情牵涉的层面太广了……”万理微弱地提出顾虑。
“如果要举行仪式的话,在诺斯美亚的小教堂里就可以了,六弥先生说会帮助我们解决隐私问题,仅需我们内部少数知情者在场见证即可。说到底只是签订了一个契约,除了法律关系的转变,其他不会有太大变化。只是为了减少曝光的风险,我想无限期休止我和七濑先生的unit活动,尽可能减少我们两个人一起参与的工作和出镜,宣传公关时也避开谈论我们俩的关系——我们只是IDOLiSH7里的好伙伴,只要让公众认知到这一点就可以了。另外,由于我要打理七濑先生的行程,所以个人的工作可能会相应减少,不过没关系,这点我自己也会调节。”
一织冷静地平铺直叙,他条理清晰的话语却让纺轻轻叹了口气。
“一织先生,你认为这样就可以了吗?”
“是的。”他回答得直接而迅速,仿佛这是无须思考的问题。“我想要七濑先生活着,我想让他好起来,为此我需要一直站在他身边,守护他不被世间的声音击倒。”
“是吗……既然是一织先生的决心,我也不会反对了。”女生擦去眼角渗出的泪,吸着鼻子说:“我会全力支持你们的。”

一织朝她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经纪人。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万理挠了挠头发,看起来满脸无可奈何。
“嗯……道理都说得通,我也没立场去说什么,可是我能提一个问题吗,一织君?”
“什么问题?”
“结婚的事,你有事先跟陆君商量过吗?他同意了吗?”
看着一织瞬间僵硬的脸色,万理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你还没有跟他求婚?!那我们为什么要在他已经同意的前提下自顾自地进行这个话题啊?!”
因为要先通过事务所的同意啊。一织红着脸反驳,声音却没了一大半的底气。我们倒是想问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陆一定会答应这种荒唐的条件啊?万理在心底嘀咕,恍惚觉得自己是老了,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他是真看不懂。
“一织君,婚姻是人生大事,还是要先问过对方的意见哦。”社长笑得愈加慈祥和蔼,“当然,如果陆君同意的话,我祝福你们。事务所也会成为你们坚实的后盾,我保证。”
于是在团员们的鼓劲和事务所的支持下,和泉一织终于来到了九条天的公寓楼下。仅仅时隔一周没见,他却紧张得如同将要迎接失去联络十年有余终于重逢的好友,手心都捏出了汗。

好不容易联系上陆是在两天之前。在那之前他发给陆的RC全都是未读状态,发给天的虽然是已读但没有任何回音。想来也是,毕竟陆因为自己的过失而发生了这种事,早就放过狠话的天更是不会原谅伤害他弟弟的人。一织并没有天真地觉得自己能够被原谅,但他必须要跟陆把一切说清楚。走投无路的一织最后向八乙女乐和十龙之介求助,所幸两位都是性情中人,听说事情原委后立刻上门把天好一顿说服,最后总算让陆和一织通了电话。
陆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没什么精神,但已然平静许多。一织谨慎问他想回家还是继续住在哥哥那里,他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一织回去的话,那我也回去”,这让一织立刻松了口气。这至少是个缓和的信号,从好的方面来看。即使他算盘打得再精妙,但如果不能让陆接受,就一切都是空谈。
天给一织开门的时候表情颇为凶险。他甚至没让一织进家门,只是把他晾在门口,转身把陆带了出来。给您添麻烦了。一织对天深深鞠了一躬,头顶响起了后者冷淡的警告:
“如果再让陆伤心,我不会让他再回到你那里。”

“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自己的承诺或许在这个人看来已经没有可信度了,但一织仍然如此保证。他身边的陆也轻轻向哥哥点头,对天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像是在说“没关系的”,他抬头看着一织,等待他的启程。
然后他带着他回家。
身侧传来的体温,偶尔摩擦到的衣角,随风扬起的微长鬓发,如此微小而确凿的,是再一次失而复得的日常。午后阳光正好,一织看着身边人的轮廓被笼罩在浅浅的光晕中,一种无法捉摸的情绪慢慢涌上来,如同巨大的毛茸茸的棉花球膨胀堵塞在心口,酸胀而难以呼吸。
离开一周的家几乎没有变化,但陆也看得出来一织已经提前回来收拾过了。窗户地板干净明亮,小阳台上的观叶植物和多肉都生机勃勃,屋里的床单被单都换上新的,洗好的衣服整齐地堆在衣橱里,起居室的桌上还放了一束白色的雏菊。一切充满了新鲜的活力。
不知为什么,陆隐隐有种奇妙的预感,这种预感让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感觉今天的一织和平时的一织有点不同,但他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同。他回到房间里换下大衣,收拾着从天那里拿回来的换洗衣服,不一会儿,一织走过来敲了敲他敞开的房门,说是有话想跟他说。

陆在起居室靠窗边的沙发上坐下,顺手抱起那只兔耳friends系列的黑兔子布偶。一织将泡好的草药茶递给陆,告诉他这是安神的天竺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只是沐浴着午后的日晒,默然无语地喝着味道清淡的草药茶。如此安宁的时光,感觉自从自己得病以来便未曾有过。陆恍惚地注视着一织拿着杯子的手,那是一双修长又干净的手,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不曾受过病痛和劳作之苦的一双手。然而这双手会为了自己洗菜做饭,清扫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轻拍自己的背部,为自己盖好被子——是这样笃实又温暖的一双手啊。
原来,我是真的很喜欢眼前这个人啊。陆垂着头喝茶,一股近乎酸涩的满足感涌上胸口。
“七濑先生。”不知过了多久,一织放下茶杯,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正视着对方。“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商量。”
“很重要的事?”被他的严肃所感染,陆也连忙放下杯子坐直了些,他好奇地看着一织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自己跟前。陆低头去阅读那些公式化的文字,虽然每一个字他都能看懂,但组合拼凑在一起他却完全不解其意。

“那个……一织,我不太看得懂……”半分钟后,陆举手提问,“上面写着你要担任我的制作人、经纪人和助理?这是事务所的意思吗?”
“不,这是我个人的意愿。”
“个人的意愿?”陆的表情更疑惑了。
“……看来不解释的话你就真的不明白啊。”一织清清嗓子,“简单来说,这是一份以我个人名义起草的契约,对象是你,条款包含工作和生活两个方面。”
“契约?”陆又重新去看那些谜样的文字,轻轻读出声来:“……契约生效后,和泉一织负责照看七濑陆的生活起居,包括但不限于三餐、定时服药、倾听和陪伴……这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的阅读理解能力真令人堪忧。”
“是一织写得太难懂了啊!字面上的意思是什么……”陆的抱怨突兀地中断了。他像是终于明白这份诡异契约的真实面目,顿时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看上去像是有两个意见相左的小人在他的脑子里狠狠干了一架。
陆眼神犹疑地偷瞄着一本正经的一织。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弄错了,这世上真的会有人用这种谈论公事的口吻来谈论这种事吗?但内心那股强烈的好奇与冲动迫使他不得不把那个词汇问出口。

“那个,一织,如果我想错了你也不要笑我……”他小心翼翼道,“你这是在……对我求婚吗?”
这回脸红的轮到了一织。方才还在不留情面地数落他的年轻男子顿时支支吾吾起来。
“这是契约,只不过是你我之间的、”
“我虽然不太懂,可是这个契约的有效期限……这里写的是终身有效呢。”
“……是。”
“世人一般称之为求婚……我应该没理解错吧?”
“对了!茶!茶水凉了,我再加点热水——”
一织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尝试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却差点失手打翻桌上的茶壶。
他于是放弃了,悻悻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鼓起勇气直视与自己相伴五年之久的、早在第一眼就认为他是最为与众不同的七濑陆,后者的清澈眼眸里反射着午后四点的阳光,为瞳孔镀上彩虹般的色彩。那双看过最亮的光与最长的夜、却仿佛不曾沾染任何尘埃的眼眸被世人所爱,若要被他和泉一织据为己有,是多么可恶的一件事啊。但他此刻却悄悄抱着一缕私心,希冀着能在这双属于所有人的眼里印下自己的身影。

“是的。”他的声音干涩但坚定,“这是求婚。”
求婚一词虽由陆提出,但他听到一织口中说出的单词时,依然受到巨大的冲击。心脏的血液奔涌上来,发出剧烈的鼓噪,那阵轰鸣令他除了自己的心跳以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一织一定是在开玩笑。怎么可能,在经过那种事之后他非但不怪我还塞给我一份莫名其妙的契约,然后告诉我这是求婚?怎么会有这种事?
满脑子除了混乱以外别无他物的陆于是直接把想法化为言语。
“一、一织,这是开玩笑吧……就算你生我的气,也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地……”
“不是开玩笑。今天不是愚人节。当然也不是整蛊节目。更不是在赌气。”一织直接打破了他所有可能的幻想,兴许是破罐破摔干脆豁出去了,他不带停顿地追击:“我是在请求与你结下一生的契约,正式成为你的家人,所以七濑先生,你意下如何?”
家人。陆被扰乱的思维捕捉到了这个字眼,眼睛微微睁大了。心脏在鼓噪的同时被一根丝线缠绕起来,勒得他呼吸困难。他觉得自己在笑,可是为什么要笑?

“不,既然是求婚……就不能弄得更像求婚的样子一点吗?”
“你是指仪式感吗?时间不够所以没有准备鲜花和戒指,不过果然还是需要这种东西啊……我以为契约的形式就够正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陆混乱地在心里自问着,摇曳的视野从上至下扫过一织子夜般的眼睛,笔挺的鼻子,抿起的嘴巴,完了,再一次。
我喜欢的人跟我求婚了。这应该是好事才对。
“姑且不论仪式感的问题,关于契约……求婚本身,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全都是问题吧!”陆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你这么做,纺小姐和i7的大家都知道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再清楚不过了。而且这件事也已经经过他们所有人的同意了,这份契约也参考了大家的意见。”
“怎么会……大家都同意吗?这种事不可能会被粉丝接受的吧,只要我们是偶像……”
“只要不被知道就可以了。”一织干脆地说,“虽然有风险,但比起签订契约的可靠性,这点风险反而不算什么。”

“可是,这份契约全都是在说一织要怎么照顾我,对你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嘛!”
陆一手拍在那张文件上,气势汹汹地。一织像被他的问题难住了,托着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然后用好听的低柔语调说:
“当然有好处。这样我就可以实现愿望了。”
“愿望?”
“我想看见七濑先生活跃的身影,不是成为超级巨星,而是成为你自己。我想你能幸福地活着,而我想成为创造这个条件的人。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一织……”
“至今为止,基本都是我在为你实现愿望。请你也实现我的愿望吧。”
比起愿望,这更像是强人所难的请求。陆望着一脸理所当然的一织,如鲠在喉。什么乱七八糟的啊这都是,为什么这家伙总会毫无预兆地提出这么厚脸皮的要求呢?
“为什么……”陆感觉声音不像是自己的,“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口头约定容易被抹消和遗忘,为此我需要一个有实质意义的契约,把你我的生命绑在一起。”一织牢牢注视着他,眼神坚定沉静。“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七濑先生消失,也不会让你消失。不管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会与你一同前往。如果你要去死,我也会跟着你一起去,如果你不希望我这么做,就永远不要有这个念头。这份契约就是为了保证我们双方的安心而存在的。”

陆的眼前氤氲一片,很快就连一织的脸也模糊不清了。这算是一种幸福吗?还是一种惩罚?因了他差点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他的软弱不中用,一织不得不把他的生命也一同承担。他决意要彻底充当那个放风筝的人,要将陆的生命线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以免让名为七濑陆的风筝随风飘散。
他是那么的看重我,以至于能够毫不犹豫将他余下的人生都献给我。但做到这份上的一织,仅仅是祈求着我的幸福,他对我的情感与我对他的私心并不相同。
我喜欢的人跟我求婚了。这应该是好事才对。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开心的同时,又那么悲伤呢?
“七濑先生?你在哭吗?”一织慌乱地站起身,取了纸巾给陆递去。陆一阵胡乱擦拭,眼泪仍止不住地流淌出来,喉间发出几声哽住的笑。
“一织你啊……真是个笨蛋。”
我喜欢一织。
好喜欢你。在这世上最喜欢的就是你。
可是就连喜欢这种情感都会变成你的负担吧。因为,要背负我的生命已经太过沉重了不是吗?
一织,在我看来你就像月亮一样。银色的月亮,散发着寂静而洁白的光。人们说月光只是反射了太阳光,但照耀夜晚的月光能让我非常安心,我希望能永眠在那样温柔的月光里。

如果为了你好,为了你今后自己的人生,我在这里必须拒绝你。因为你值得拥有自己的事业与生活,未来的你可以有一段美好的恋情,与可爱的女孩子结婚,拥有幸福的家庭。一织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不应该与我捆绑在一起。
但我知道,一织不会抛下我不管。你不惜对我求这种乱七八糟的婚,宁可做到这种程度,也希望我能好起来。这种愿望对现在的我来说实在太沉重了,可我却真的希望它能实现。
我想要好起来,为了一织。
天哥,你说人都是自私的,你告诉我要多为自己想想。那么,我在这里稍微自私一点也没关系吧。
我想要和一织在一起。能够成为他生命中的那个唯一、那个重要的家人……只要他不离开我,就足够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又变成笨蛋了?”一织跟不上陆的思维,又对他边哭边笑的行为感到困惑不已。
“就是感觉、不愧是一织啊……普通人会想到结婚吗?”陆破涕为笑,用手擦去眼角的泪水。
“那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想到这个了!你以为我是下了多大决心才说的!”一织气急败坏地叫着,别开通红的脸,“啊真是的到底是怎样!答应还是不答应给我个痛快好吗!”

“我答应你。”
“是吗,你答应……诶?!你答应了?!”
一织的语气从难以置信猛然上扬,尾音带着雀跃的震颤,陆太久没见到他兴奋的模样,感到欣喜的同时亦心如刀绞。他觉得自己在欺骗他,但对方也许宁可自己欺骗他。
“因为,我也想活下去,跟一织一起活下去。”
一织的脸色亮了,笑容如同一束温柔的光,深深穿透陆的心。握住自己的手那样温暖,陆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要笑,于是拼命忍住掉泪的冲动。
——我无法入睡,因为你是如此明亮。对我来说太过明亮。
“那么,余生请多多指教了,陆。”
“嗯,我才是。我会努力实现一织的愿望的。”
陆在心底竭力默念着即将成为他爱人的男人的名字,对他露出了一个沾染着泪水的笑意。
和泉一织与七濑陆要结婚了。
结婚一事自从被提上日程,琐碎的麻烦事接踵而至。首先不论进行仪式与否,都要跟双方父母报告这个情况。和泉家虽然小小骚动了一阵,但温柔和善的和泉夫妇原本就对陆喜爱有加,加之有两个儿子,仅仅批评了一番一织办事不跟大人商量过于自作主张,便权当自己多了个儿子,开始兴致勃勃地商讨起婚礼的细节。

而七濑家的气氛则是截然相反。家道中落、歌舞厅险些破产,小儿子自小体弱多病,长子为了还债和治疗弟弟的病主动当了别人的养子;两个儿子最后成长为家喻户晓的偶像明星,怎么说也算是桩令人欣慰的事。但好景不长,陆遭遇飞来横祸,不仅脸受了伤,还患上了抑郁症,甚至差点轻生。而今他好不容易回老家一趟,却带着一个男人回家,告诉父母说他要跟这个人结婚。
自觉命途多舛的七濑夫妇差点当场晕过去。面对弟弟的这门婚事,被一并叫回来的九条天表示坚决反对。场面一度难以收拾。最后是陆让一织回避,自己跟父母和兄长闭门谈了一番,父母才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一织无从得知他到底对亲人说了什么,他也想跟天好好谈一次,但天的应对异常冷漠。这让陆非常失落,一织明白他最想得到的,莫过于从小依赖的兄长的祝福。
婚礼定在了一个多月后的12月中旬。隆冬时节的诺斯美亚对陆的身体负担不小,但一织不想再拖下去了。征求过医生的意见后,他们开始着手准备婚礼事宜。凪作为诺斯美亚王子,利用王室的人脉张罗好婚礼的大小事宜。说是婚礼,但为了秘密进行,他们也不打算大张旗鼓地办,只准备在教堂里办一场只有亲朋好友参加的仪式。本来就是一个形式上的东西,在现实主义的一织看来办不办仪式其实都无所谓,但仪式感能让誓约显得更加真实牢固。

于是在婚礼的两天前,和泉夫妇、IDOLiSH7全员及经纪人小鸟游纺登上了前往诺斯美亚的飞机。随后赶到的还有TRIGGER全员,以及Re:vale的千和百。本来说什么都不愿参加婚礼的九条天在两个同伴的连劝带架下,不情愿地上了飞机。千虽然最初因为万理的伤而对陆有所龃龉,但随后冷静下来也跟陆和解,此次也带着因伤无法前往诺斯美亚的万理的祝福参加了婚礼。
赛特王子为他们的到来在王宫里设了欢迎宴会。经过一天的休整后,他们终于在第二天,迎来了正式的婚礼。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穿得那么正式。”
陆坐在镜子前任由金发碧眼的化妆师摆弄自己的头发,他身着纯白的三件套晨礼服,配以红色缎面领结。这身质感高级的礼服西装让穿惯了打歌服和休闲装的陆颇感别扭,视线都不好意思对上镜子里的自己。
“完全不会怪哦,非常合适陆先生呢,就像天使一样!”一身粉色洋装的纺盛情赞美陆的同时不忘用手机连拍下他天使般的模样。陆于是红着脸谢谢她的好意。
凪凑近过来,促狭地朝陆挤了挤眼睛:“难不成陆会觉得穿婚纱比较好吗?完全no problem,我可以马上让人准备——”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还有为什么是我穿婚纱!”
“Oh,那你是想看一织穿婚纱吗?”
“不是啦!!凪你真是——”
陆满面通红地喊叫起来,凪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又走过去自身后轻轻按住陆的肩膀。
“陆,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没有一条路会永远平坦顺遂,要相信现在栽下的苦种,是为了来日开出的花。”
他如歌般说道,充满诗意的腔调让陆稍稍放松下来。
“是的,陆先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会好起来的。”纺也走到他身边,用手握住他的另一边肩膀。陆的眼底涌上一阵湿意,伸手轻轻握住那两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谢谢你,纺小姐,凪,正是有你们这群最好的朋友在我身边,才会有现在的我。”
他的友人们回以温暖笑意,凪靠在他耳边问出了那句招牌疑问。
Are you happy?
镜子里的陆冲他扬起微笑,给予他肯定的回答。
一织先一步收拾停当,从化妆间里一出来就被大家团团包围。一身剪裁合贴的黑色三件套晨礼服烘托出他挺拔高挑的身材和清冷优雅的气质,左侧的几缕鬓发被夹到耳后,线条优美的侧脸和耳廓一览无遗。

“哦,挺不错的嘛。”三月上下端详着弟弟,陡然泛上一阵鼻酸。“哎,没想到是你先一步结婚,做大哥的可真没面子啊……”
“哥哥,你在说什么呢……”一织半是无奈半是感动,被大哥的哭腔传染,眼眶也有些泛红。
“好了打住打住,不要在仪式开始之前就哭个没完啊。哥哥我最不擅长这种场面了。”大和一手搭住一边肩膀,强行打断温情气氛。
“真的非常帅气哦,一织君很合适礼服西装呢。”壮五由衷地感叹,环在一旁点头赞同:“不愧是‘最想被他拥抱的男人No.3’,黑西装好性感哦,粉丝看到一定会尖叫的吧。”
“不过,凪君好厉害啊,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安排好一切,就连礼服都定制得那么合身。”
“好像是在求婚成功之前就已经着手准备了吧?凪亲他还真是对一织织放心啊,觉得陆陆一定会答应他的求婚?”
“但我也没想到一织君真的会求婚……还是太低估他了。”
“有什么不好的嘛。”环捏了捏壮五的手心,“一织织他,一定会带给陆陆幸福的。前方,也许还会有很多障碍吧,但他们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那也不好说吧。”
一个冷淡的声音插进来,不知何时,天正站在他们身后,情绪跟这屋子里的人正相反,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乐和龙之介也打开门跟着进来。
看见天的身影,一织霎时僵直了身子,天如同摩西分海般穿过人群走到他跟前,直直地凝视着他。
“和泉一织。”
“是。”
“我不喜欢你,我也不相信你,事到如今我依然坚持我的观点,你的做法是错的。”
“……我知道。”
“但是,陆他相信你。所以,我再坚持也不过是我自己的固执罢了,这对你们没有丝毫好处。”天轻轻垂眸,似乎是在自嘲,“站在他身边的人早就不是我了,我早该知道。”
一织为他的话怔了怔,苦笑着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九条先生。因为有你一直站在七濑先生的前方,他才会看着你的背影,一直努力不懈至今。但是我想,即使今后不看着你的背影,他也能成长为更好的自己。别看他那个样子,实际上他是个很坚强的人。”
天皱起眉头,“这话由你说出口尤其没有说服力。陆他可是因为你的一句话跑去跳海了啊。”

“应该说是根植在他本质里的东西吗,要用口头说明很困难啊。总之,我认为他是很坚强的。虽说那个人感情丰富过头动不动就哭泣,也会因为被各种情绪轻易挫败,随便就会把事情搞砸,只有在受人喜爱这方面才华横溢……但是,他绝不会一蹶不振。我会期待他的坚强,也请您再多相信他一些吧。”
一织鼓足勇气说完这些盘踞他心头已久的话,以坦率的目光对上天的。天看起来像是被冒犯了。
“你这种自大狂妄、好像什么都懂的地方,我尤其不喜欢。”天勾起一丝伤感的笑意,“不过,我的看法也不重要了。”
这时,另一个化妆间的门也打开了。
“啊,陆来了!”一阵人声鼎沸之中,被白色勾勒的纤细身影显出全貌。这段时间陆瘦了很多,纯白色的西服让他缥缈得不似人类,倒像是落在雪地里的白鸽,唯有红宝石般的双眸作为点缀。一织感到神经缓慢地收缩了一下,伫立在喧嚣人群之中静默地看着他。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陆也缓缓抬头朝他这边看来,宝石般的双眼先是惊诧地睁开,随即流泻出一丝笑意。

那一笑就像有一双手把飘荡在半空中的一织拖回地面,他如释重负地笑了。陆向他走过来,脸上还挂着羞涩的嫣红。
“总感觉,这样子好害羞啊。不过,穿礼服的一织很帅哦。”
“反正出糗的不止你一个。”一织咳了咳,掩饰自己的害羞。“你也……看起来很不错。”
陆注意到不远处的天,惊喜地迎上去。
“天哥。”
“陆。”天怜惜地张开怀抱接住弟弟,“你今天很好看哦。”
“我以为天哥不会来了……”
“总得有亲人见证你的重要时刻啊。但你知道,你不是非得跟和泉一织结婚不可。”
陆沉默片刻,在天的耳边轻声道:“抱歉,天哥,我做了很自私的决定。”
“……那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吧,没有任何人逼迫你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天叹息着拍了拍弟弟的背脊,就像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
“老实说,我真的非常自责。如果我能阻止你当偶像,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也许你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时至今日我仍在悔恨不已,悔恨没能来得及阻止这一切的自己。”

“但这都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天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逃避了。”
天看着信誓旦旦的弟弟透亮的眼睛,突然有点明白过来一织说的“他其实很坚强”的意思。真的很不甘心啊,自己照看了十几年的弟弟突然有一天被别人抢走,而且对方说不定比自己还要了解他。
“只要陆觉得这样就好的话。但如果和泉一织欺负你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嗯,放心吧,天哥,我们会好好的。”
“那去吧,他在等你。”
陆与天分开,转身走向在门口等候的一织。后者捧着一件厚重的白色羊绒斗篷为他披上。
“外面很冷,请先穿上这个,稍微忍耐一下。”
“嗯,谢谢一织。”
一织对他投来的感激眼神回以微笑,他把由小苍兰、银莲花和水仙组成的白色捧花递给陆,两人并肩走下台阶,穿过历史悠久的幽暗过道,以及满目雪白的花园。今天诺斯美亚是个罕见的大晴天,积雪在太阳光的反射下十分耀眼,让陆不由得抬手遮挡。
“那个,七濑先生。”一织突然想起什么,而陆听见他的称呼,不开心地撇了撇嘴。

“说了叫我陆。就算我们不在日本入籍不用改姓,也不用老是强调这个吧?”
“咳……好吧,陆。”一织的脸有点红,“有件事我有点在意,可以问吗?”
“在意的事?”
“伯父伯母当时很反对这件事的吧。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噢,你说我爸妈。”陆抬头仰望着湛蓝得有点可怕的天空,红发在阳光下闪耀着明亮的光斑。“我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他们就同意了。”
“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你们不会找到比一织更看重、更照顾我的人了,我想跟这个人一直在一起——就是这样一句话。”
他的眼睛因刺眼的阳光微微眯起,脸上挂着与阳光相衬的微笑。一织一时怔忪,与冬日的寒冷相对的,一股暖流涌上胸口。这股冲动让他伸出左手,牵住了即将成为伴侣的陆的右手。
“等仪式办完后,我们去看极光吧。”
“咦?真的吗?”陆很惊讶,“可是为什么突然想去看极光?”
“你不是说过,等空闲下来后我们就一起去旅行吗?你自己都忘记了?”

“对哦……我是这么说过来着。啊哈哈,发生了好多事情,真的都忘记了。”
“现在正是那个时候。我也查过资料了,诺斯美亚最北面的城镇近两天会有极光。你想去吗?”
“嗯,我想去。”陆笃定地点头,“我想跟一织一起看极光。”
“那说好了,两个人一起去吧。”
然后他们一人握住一边的门把手,协力推开教堂的大门。
教堂里奏起的不是寻常的婚礼进行曲,而是由IDOLiSH7和Re:Vale联袂演奏的《ハツコイリズム》。在钢琴和管弦乐交织的温柔旋律中,一织与陆两人手挽着手从门口走到神父面前。教堂庄严的彩窗外掠过白鸽飞翔的身影,十字架沉默地注视着茫茫苍生。
这不是一场寻常的婚礼,但它又跟世间任何一场寻常婚礼别无二致。只有站在这里的两人自己心底清楚,这誓约与爱情无关,却与爱相关。一织以摒弃理性分析的誓言,意图将摇摇欲坠的陆拉回人世间。陆则急于在对方的灵魂上刻上自己的印记,为了不让他远离,为了实现他的愿望,与他交换誓约。他们坚信自己爱着对方,以对方不明了的方式。

神父以艰涩难懂的诺斯美亚语念着誓词,凪站在神父身边,为他们翻译。
“和泉一织先生,你会发誓用全力爱七濑陆先生,无论生病健康、无论贫穷富足、无论困难幸福,直到永远吗?”
“是的,我发誓。”
“七濑陆先生,你会发誓用全力爱和泉一织先生,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回到他的身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我发誓。”
两人在誓约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神父宣布交换戒指。
样式低调的白金对戒是一织挑的,戒指内侧刻上了他们名字的缩写。明明不是第一次碰触自己的手了,但在为对方戴戒指的时候,一织明显感觉到陆的手在发抖,试了好几次才把戒指戴上。
“——请新人们交换誓约之吻。”
“?!”
一织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向站在台上如此宣告的凪,后者悄悄对他抛了个wink,又重新朗声宣告了一次。
——不对,六弥先生给我的流程明明到交换戒指那步就完了……被算计了!
一织进退两难,陆也有点不知所措——虽说流程大概给他交代了一次,但他也只是在跟着一织的步调走而已。相比起台前的僵持,观众们的反响倒是热闹非凡。

“Kiss!Kiss!快Kiss一个啦!”百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叫起来,负责弹钢琴的千还吹了两声口哨。台下的天激动地站起来像是要冲上去,被龙之介和乐及时扯回座位上,两人甚至还应和着百的起哄声打起了节拍。
“快点啦,小一,拿出你求婚的劲头来!”
“一织,是男人就上吧!”
“一织织,加油——!”
“陆君也要加油哦!”
i7的大家更是来劲儿地起哄,原本肃穆的教堂里一时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你们……!这可是在神父的前面!”一织无语了,然后戴着戒指的手被另一只拉住了。回过头去,陆晶莹湿润的双眼正注视着自己,让他一时间忘记自己本来要做什么。
“一织,来kiss吧。”
“咦?”
“一次就好。来吧。”
“……我知道了。那么,失礼了。”
有谁会在亲吻之前说失礼了呢?显然只有不懂结婚个中含义的大笨蛋和泉一织了。陆在心里暗想,不由自主地仰起脸闭上双眼。他感到自己的下颌被小心抬起,碰触着自己的指尖微凉,还有金属的冰凉质感。一织略带紧张的吐息在他颊边拂过,像一个温柔的谎言。

这个誓约之吻仿若落下的雪花般轻柔而悄无声息,轻触的唇瓣带着冰雪的气息,并不温暖,也不浪漫,却带着饱含痛惜的细小震颤。眼角有滚烫的液体滑落,流入交错的唇瓣。陆尝到那股咸涩的味道的同时,用模糊的意识想,一织应该也同样尝到了吧。
因为这个古怪的念头,他又像个傻子似地笑了起来。
那场不为人知的秘密婚礼结束后,当天的照片影像资料被事务所当做机密档案收在银行保险箱内,底片全部删除;一织和陆得以保留一张大家的合照,锁在保险柜的最深处,连同那份有他们签名的契约书一起。只有那对白金对戒,是两位大众偶像结了婚唯一可见的证据。但若是戴着婚戒在工作场所招摇示众,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一织一回到日本便取下了戒指,要求陆也同样这么做。
这么做戒指也太可怜了,而且就像根本没结过婚。陆对此坚决反对,险些又跟一织争吵起来。权衡再三,一织最后妥协用项链将戒指穿起来随身佩戴,作为他们羁绊的证明。
婚后的日子跟以前相比并无显著区别,只是一织在家里陪伴陆的时间更多了些。签署的契约比任何药物治疗都要奏效,陆的发病次数比之前明显减少,而且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但也并非痊愈。一织每晚仍然陪陆一起睡,陆的睡眠质量虽比起先前要有所进步,但依然摆脱不了梦魇,只是噩梦之中多了自己跳海死亡的结局。他时常惊醒,或在梦喃着一织的名字。一织看在眼里却无计可施,他能做的无非是擦去陆的汗水和泪水,给被梦魇住的他煮牛奶。
结婚十天后的某个晚上,陆又做了噩梦。这梦来得凶狠又莽撞,让他在梦中哭出声时才发现自己是在做梦。
一织扭开夜灯查看陆的情况,陆逐渐适应了光亮之后睁开双眼,惊悸的眼眸湿润得能够倒映出一织担忧的模样。一织内心一震,立刻扭开视线,在借口要给他煮牛奶而下床的那一刻,他的手被陆拉住了。
“不要走。”陆央求道,一织无奈地拉开他的手,安慰说自己很快就回来,却被陆猝不及防地凑上去,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嘴角。
一织呆滞了一秒,迅速将陆推开。
“七濑先生,你在做什么?!”
“不是说了要叫我的名字吗!”
被推开的陆很是受伤地叫道,他还没完全从梦境的余韵中脱出,嗓音里满是哭过的沙哑。

“陆,”一织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只好安抚地顺应他的要求,又伸手抚摸他的头发,放缓语气说:“你先等一等,我很快就回来——”
“……一织,抱我。”
一织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定神看着对方,陆含着水光的眼里写满了绝望和求救。他听见自己不敢置信的声音响起:
“你……说什么?”
“我想让一织抱我。”陆像是一头受伤的鹿,声音发抖。他在害怕。他只是因为做了噩梦,亟需身体接触来保证安全感,他现在是病人,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所以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一织在心底默念着,艰难地别开了自己的目光。
“我去给你煮牛奶。好好在床上待着。”
“你明明听到我说什么了!”陆焦躁地叫了起来,“为什么,我们不是结婚了吗?为什么连抱我都不愿意?!“
“那是、——”
剩下的话语被堵在了嘴里。陆再一次凑了上来,连亲带咬地揪住一织不放,他的舌头不得要领地钻进一织因愕然而张开的嘴里。一织顿时脑袋一片空白,唯有嘴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如此真实。他扶上陆的后脑勺,想要狠狠拉开他,却终究没忍心下手。同时他惊恐地发现在这个完全没有技巧可言的亲吻里,自己居然有了反应。

“陆、放开,”一织喘着气将他拉开,他惊惧于自己的反应,像做了错事般慌乱起来。“你只是做噩梦了,你不清醒……”
被推开的陆呆呆地看着他,未干的泪痕上又划下了一道泪水。他呢喃着一织的名字,不依不饶地揪着后者的衣服。
“不要离开我,求你了。”
这句话彻底烧断了一织岌岌可危的理智,他咬牙翻身,抓住不断煽动自己的陆将其摁在床上,陆直直迎上他充满欲望和忍耐的双眼,露出了一个玻璃般破碎的笑容。
“抱我吧,一织。”
这是他们彼此的第一次,在婚礼结束后十天的那个晚上。陆的身体从未被这样碰触过,很快就融化成一滩粘稠的蜜糖。他不肯放过一织,宛如溺水之人抱紧了眼前的最后一根浮木。一织觉得自己要被他逼疯了,长期积郁的情绪一口气迸发出来,于是并无余力手下留情。但在真正进入对方的那一刻,陆压抑的哭叫声让他回过神来,惊觉自己正铸下大错。
看看你在做什么,你承诺要保护他,却在对他趁虚而入!一织的内心痛斥自己,他想要退出来,却又被陆紧紧攀住不放。他听见陆在他的耳边说没关系,这不是一织的错。要他做到底。

他完全搞不懂陆在想什么,却因为那话语里的安慰意味而几欲落泪。这个人明明已经自顾不暇,却还在顾虑他人的心情,为什么结了婚还要勉强自己呢?
但他终究无法拒绝陆。他们还是做到了最后,代价是陆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看出一织的消沉,陆主动开解他说我们已经是名义上的夫妻,所以做这种事也很正常,根本不需要顾虑太多。我明明不是为了这种事才跟你结婚的啊。一织很想这么说,但对着陆可怜兮兮的样子,他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在那之后,他们又做了几次,几乎每一次都是陆因为病情发作主动需索。然后一织发现,陆的噩梦也慢慢偃旗息鼓。
婚后一个月,陆基本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他不再出现躯体症状,不再动不动掉泪,情绪也逐渐稳定,性格也恢复了往日的开朗,仿佛一切都只是做了场噩梦。根本想象不出在两个多月之前,他还是个自杀未遂的病人。
然后陆提出了恢复工作。他仅仅花了一周时间就找回了状态。在一织和纺的帮助下,他的复出也异常顺利。七濑陆的第一支回归单曲发售当天即被抢购一空,登上金曲榜第一名;紧接着是IDOLiSH7时隔半年多的第一场live,能容纳四万人的场地座无虚席;在新春特别综艺节目上,陆宣布他们今后将会调整方向,积极开拓海外市场。

他没过多久就实现了这个目标。在他回归后的两年内,IDOLiSH7的足迹遍布全球,七濑陆的名字也在世界范围变得更加响亮,陆甚至被邀请至百老汇参演音乐剧。他的眼界变得开阔,无论是曲风还是台风都逐渐变得沉稳。世人评价经过磨砺的七濑陆如同破茧成蝶,终于蜕变成独一无二的“七濑陆”。
少数人注意到,七濑陆没有再与队友和泉一织进行过双人合作,连团里活动的互动都少得可怜,但在绝大多数场合两人都戴着两条款式一样的项链。人们所不知道的是,两位被周刊杂志时常猜测不和的主人公早已结了婚,搬了新居,过着细水长流的生活。
陆的抑郁症和PTSD自婚后三个月就没再犯过。晚到家的一织怕吵醒他,逐渐减少了陪睡的次数。然后他们分开睡,就像最初那样。他们彼此都没再提过上床,如同那数个夜晚的身体交缠从来都不曾发生过,也永远不会再发生。
直到五年后的感恩节,陆才第一次在电视节目上主动提起了一织的名字。
这是一切的开端。
加笔:水槽
婚后一年,一织和陆搬了新居。公寓位于东京传统富人区世田谷区的二子玉川,比之前他们住过的任何一间都要高级,安保齐全,配套完善,被绿意和河滨环绕,离医院只有5分钟的脚程。

公寓附近的街区有许多讲究品质感和设计感的店子,搬家的第一天陆就被吸引得几乎挪不动脚。幸好他现在的收入全部交给我来打理,否则他肯定会乱花钱。一织默默想着,但对着恢复了好奇心,不时转过头对自己说“这个好可爱”的陆,他又不自觉地回以微笑。
可爱的是你才对啊。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织就被自己肉麻得微微红了脸。
陆在一家宠物店前停驻了脚步,对着玻璃橱窗里懒洋洋地睡觉或打哈欠的猫咪们惊叹出声。
“哇,小猫好可爱啊!”
一织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臂将他从橱窗前扯开了些。
“请离远一点,你不怕发作了?”
“我现在戴着口罩呢,而且这还隔着一层玻璃,不会发作的啦!”
一织觉得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他为自己的神经过敏尴尬地别过脸,余光却偷瞄着橱窗里的猫咪可爱的姿态,拼命压抑住自己想要进去仔细观赏的冲动,别扭道:
“那也要小心点……该走了吧,还得回去收拾搬家的物品。”
陆不情愿地咕哝着,被一织从店子前面拖走,频频不舍地回头哀叹:“啊啊,好想养宠物啊,从小到大我都没养过一次宠物……”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你的病要彻底隔绝过敏源。”
陆没精打采地唔了声,又忽然灵光一闪,满脸兴奋地追上身前的一织。
“一织,如果是无毛猫我能养吗?就是那个,加拿大的斯芬克斯猫?”
“不行。”
“什么嘛,小气。”
“无毛猫也是有胎毛的,再说那个皱巴巴的样子一点都不可……咳咳。”
“果然还是不行吗……可是真的很想养宠物啊。”
陆遗憾地叹息,一织没辙地看着他。
“为什么对宠物那么执着?”
“因为养宠物更有家的感觉?”
“为什么要用疑问句……”
“我不知道啦,我又没养过宠物!”陆赌气道,接着又沮丧地垂下脑袋。“不过,一织是很喜欢可爱的动物的吧,像小猫小狗兔子之类的。抱歉,跟我一起住的话,你也没法养宠物。”
一织一愣,笑着揉了揉陆的头发。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干嘛呢。而且,我觉得你就已经够像宠物的了。”
“唔唔……这是好的意思?还是不好的意思?”

听出身边人的弦外之音,陆鼓起了腮帮子瞪着他。谁知道呢。一织坏心眼地回应,被陆用力捶了一下肩膀。然后他们俩像幼稚的小学生,追打着对方直到下一个街口。
三天后,陆结束了录音回到家里,发现橱柜旁边多了个一米宽的大水槽,七条色彩鲜艳的热带鱼正在里面自由游弋。
“你回来了?”一织听到声音从屋子里走出来,只见同居人正睁大了眼睛凝视着水槽。
“我回来了……一织,这个是?”陆回头看他,眼里还倒映着水槽灯散发的幽光。
“你不是想要宠物吗?”一织语气平淡地说,仿佛这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虽然不能养有毛的动物,但热带鱼总是可以的。要记得给它们喂食,但也不能喂太多,否则会撑——哇、”
下一刻,他差点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扑倒在地。怀中的躯体与一年前相比切实沉了些,而自己曾当着几万人的面宣称最喜欢的那个声音则在耳边呢喃着谢谢。
“谢谢一织,你最好了。”
他于是笑着轻轻回抱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7字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