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OLiSH7】【一织陆/17】One Way (5)

Chapter 5
何度も夜は言った
夜晚无数次问道
「柔らかな光へ向かう途中 君は居るか?」
“柔软的光芒的指向 有你在吗?”
答えない僕に言った
对无法回答的我 它这样说了
「わかっているつもりで、歩く先 朝は来る」と
“我曾想明白而不竭奔走,朝晨却悄然来临”
那晚之后,一织发现陆的举动变得古怪。
有几个晚上,一织起夜时会发现厅里的小灯亮着。走出去一看,是陆窝在沙发上发呆。一织问他在做什么,他总是含糊其辞,说自己饿了,想喝水,今晚星星很亮之类的显而易见的借口。
如果说一两次一织还会相信,一周内出现三次这种事,再怎么迟钝的人都会发现事情不对劲了。起初一织会半夜给他泡蜂蜜牛奶,哄他回去睡觉;之后他干脆在每天入睡前就给陆煮牛奶,确认他熄灯闭上眼睛了自己再回房间。但他很快发现,陆也许是顾虑到会吵醒自己,即使睡不着也不出房门。半夜从陆的卧室门缝里漏出的微光就是证据。

与此相对的,白天的陆总是异常困倦。吃过早餐后,他就会抱着抱枕在沙发上昏昏欲睡。这很少见,有鉴于在宿舍里清醒的陆往往是最精神的那个。一织因为要去大学和工作白天一般不在家,午餐也无法跟陆一起吃,但他每天下午都会给陆打电话,电话总是很久才能接通,而对方的声音仿佛还在睡梦当中。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多,一织开始觉得这是陆突然失去工作压力的后遗症。白天一直睡觉,晚上睡不着,到了白天又没精神,这简直是恶性循环。即使要养伤,也不能任由他的作息混乱下去,这样对他的健康有害无益。打定主意后,一织跟大学和事务所都请了几天假,决定要把陆的作息调整过来。
这天早上,一织8点就把陆从床上拉起来,让他吃了早餐,勒令他换上衣服跟自己一起出门。
“真的要出门吗……”陆少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可是,你不是说尽量不要出门?”
“那是以前,现在禁令解除了,因为犯人已经落网了。”一织说,“而且有我跟着你,做好准备就没问题。”
“诶……可是,我好困哦……”陆说着打了个呵欠。

“正是因为你白天都在睡觉,晚上才会睡不着啊。”一织叉起腰教训道,“好了,别找借口,今天天气很好,多活动一下出点汗,晚上才能睡得香。”
“唔唔……一织好像老妈哦……”
给陆和自己都戴上口罩和帽子后,一织就拉着不情不愿的陆出了门。正如天气预报所说的,今天是个大晴天,尽管已经接近9月,东京的气温仍然是能让人几分钟内就融化的35度。确实不是适合室外活动的日子,走了没一会儿,他们就开始汗流浃背了。
今天的目标是街口的小公园,平时只有住宅街里的孩子和老人在那里游逛,不用担心引起什么大骚动。就算是只有儿童游乐设施和长椅的公园,适当散散心对陆也有好处。
把陆带到了位于公园角落被树荫遮蔽的长椅,一织给流着汗的他递过了水瓶。陆道着谢接过来喝了几口,又盯着水瓶发起了呆。
近日他发呆的时间也增多了。像这样不分场合时间地突然发呆,光是一织碰见的次数也绝不是个位数。萦绕在他周围的怪异感与日俱增,让一织的不安也日益加重。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陆仿佛如梦初醒,仓皇地看向一织。
“啊……没有,我只是……”
“在发呆。一目了然的事呢。”一织叹了口气,神色担忧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在想什么?不说的话我是不会知道的哦。”
陆提起嘴角笑了两声,那笑声在一织听来却有些空洞。
“我还以为我不说,一织都会明白呢。”
“我又不是超能力者,再说我跟你也不是双胞胎,没有心灵感应那种东西……”
“嗯,我知道的,一织在担心我吧,谢谢。”
坦诚的道谢让一织一时语塞。
“咳、没什么,毕竟我是你的室友嘛。”而且你的伤,也有一部分是我的责任。这句话一织没敢说出口。“你最近晚上经常失眠,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经常做梦。”
“做梦?”一织皱起眉头。
“真是不可思议,那些梦会再现连我自己都忘记的细枝末节……虽然醒来后就会忘记大部分,但还是……感觉……”陆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轻轻蜷曲,“很真实。”

一织感觉自己的心慢慢地被吊到了半空中,背上的汗黏着T恤,叫人难受。
“……是什么样的梦?”
“鼓起的安全气囊沾了好多血,血顺着万理哥的嘴边流下来,染红了他的白衬衫和领带……我好害怕,到处找我的手机……”说着,陆的手掌微微颤抖起来,“那上面挂着一织送我的御守,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我却怎么都找不到……然后我就醒了。”
他的呢喃轻得像是不小心就会被风刮走,在一织听来却仿佛石头沉甸甸地抵在胃里。
“……那只是梦。你的手机还……啊。”
没有了。那个手机和御守挂件一块作为关键证物被警察拿走,当时事态紧急,一织也没来得及取下那个御守。
夏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地上的树影也随之晃动。陆的神情空茫,然后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扭过头看着一织。
“但这是梦……对吧?所以,我没有在意哦。只是梦的余味非常糟糕,醒来后没法那么快入睡,但待在床上的话,又会感觉那里是刚刚发生过这些惨事的地方而心神不宁,所以只好到大厅里坐着。总是吵醒你,真是对不起。”

陆试图用微笑来安慰一织,但却无法顺利做到。他的面部肌肉看起来失去了活力,就算是用挤的,嘴角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垂。
“……这种事,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呢?”一织语气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只飞到树梢上的小鸟。
“说了的话一织会担心的,你已经够忙了。我现在完全派不上用场,还要让你来照顾,只是个单纯的累赘而已……”陆无意识地蜷缩起了肩膀。一织从他的语气里能听出来,他不是说客套话和气话,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的。
即使在睡梦中也在不断地重复当时的痛楚与悲伤,却仍然摆脱不了顾虑他人的心情,对周遭关心自己的人都怀抱着一种深深的愧疚感。
“你真是个笨蛋啊……”
脑海里突然蹦出壮五说过的那个词汇——PTSD。
在梦中不断闪回自己所经历过的痛苦,并且扭曲了结局,这也算是一种PTSD吗?一织从未接触过这片领域,纵使绞尽脑汁,也只能是茫然无措地盯着陆半松的鞋带发呆。
最终,散步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因为一群小学生在公园里踢足球,原本宁静的公园吵闹起来。真有精神啊。陆羡慕地呢喃,跟着一织走到路边。这时,踢飞的足球朝马路滚去,一个男孩也往那球的方向飞奔而去。

下一秒,急刹车的声音狠狠刺痛了陆的鼓膜。
震颤的瞳孔深处映出的是,早已不存在此处的场景。满手的血,鼓胀的安全气囊,万理毫不动弹的四肢,龟裂的挡风玻璃,凹陷的车头。
“喂小鬼!很危险啊,不要在这里玩耍!”司机降下车窗大声朝路中央的孩子骂道。男孩似乎吓坏了,惊惶不安地定在原地,被一织及时拉回路边。
“太危险了,捡球也要仔细观察周围!下次一定要小心!”一织教训道。孩子一脸快哭的表情,又使劲点点头,一织这才松了口气,摸摸他的头说没事就好。
与男孩踢球的孩子们见状都围拢过来,把那受到惊吓的男孩拉回自己的阵营,用孩子气的方式安慰同伴,稍大点的孩子还向一织道谢。其中有个男孩看着一织身边的陆,疑惑地说:
“大哥哥,你旁边的哥哥是怎么了?”
一织回头一看,只见陆脸色苍白,身体剧烈震颤。他下意识抓了一把,捞住了对方不住下坠的身子。
“——七濑先生?!”
身体好重,无法动弹。这种窒息感,跟往常哮喘发作的感觉有点不一样。心脏在狂跳,好像要从喉咙蹦出来一样。

陆用力抓住了一织T恤的袖子,尽力让自己不摔倒在地。
没有人受伤,没有流血,只是刹车声而已,这样就会误认为自己下一秒会承受冲击,也太没用了。
一织的声音变得遥远。好难受,好想吐,好恐怖。
——神啊,救救我,我已经不想再给一织添麻烦了。
残留着这样的念头,陆迅速坠入冰冷的黑暗之中。
再度醒来时,他在一片血海中沉浮,目睹的光景让他血液都要冻结成冰。他无法接受这骇人的事实,忍不住放声嚎泣。他哭得眼前一片花白,无法对焦到眼前逐渐死去或是死去已久的男人身上。
过于抵抗这个现实的心情,促使他最终惊醒。映在视野当中的是方才在梦中倒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脸上满是忧心神色。
“一织……这里是……”陆回过神,注意到这里是自己的卧室,而他躺在自己床上。
“你醒了?”一织一手按在床单上,担心地凑过来,“你突然晕倒,我又怕人群聚集暴露我们的身份,只好把你背回家,让家庭医生过来看了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想回答他的问题,但头不合时宜地刺痛起来。注意到他强忍痛苦的表情,一织又皱起了眉。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晕倒的时候是撞到哪里了吗?”
说着他把一只手贴到陆的额头上。陆感受着额上传来的切实体温,虽然头还是刺痛不已,内心却顿时熨帖了许多。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一织那只放在自己额上的手,搭在自己的脸颊边。
“……陆?”
“就这样待一会儿……拜托了……”
一织感到手心一片潮湿,而刚刚在梦中大哭出声甚至生生哭醒的陆对此一无所知,还对着他的手露出了毫无防备的神情。一织心情复杂,忍不住问道:
“又做噩梦了吗?”
陆贴着他的手点点头,睁开哭得迷蒙的双眼看着他,声音还带着些挥之不去的哽咽。
“是非常、非常可怕的梦……”
“比之前做的梦还要可怕吗?”
陆盯着一织看了一会,终于放下了他的手,转而撑起身子,像撒娇的猫儿般贴近了坐在床边的一织,又像上次在浴室门外那样,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喂、你……唉,到底做了什么梦啊。”
“我梦见一织倒在血泊里。”怀中的陆发出了扭曲微弱的音调,仿佛被刀尖逼迫着这些说辞,“你被刺伤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血太多了,我怎么都止不住……我抱着你、痛哭着找医生,但医生只是冷漠地看着我,好像在说:放弃吧,他没救了。”
“听起来我抛下了你。”一织语气平缓,内心却揪紧了。
“你抛下了我。”陆肯定道,又在他怀中摇摇头,“不过这是梦,是梦啊……太好了,只是个梦……”
一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许陆的诉求力在不经意间发挥作用了吧。他在忍住同样想哭的冲动的同时,取而代之地用双臂抱紧了怀中的人。
“那只是梦啊,我不是跟你约好了吗?我不会离开你,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这句话仿佛一剂良药,陆在他的怀抱中低低应了一声,呼吸逐渐趋于平稳。也许是终于安心,有了睡意吧。一织小心翼翼地让他躺在床上,为他盖上空调被。
“一织,我的头好痛……”陆小声呜咽着。
“是伤口疼吗?”

“不是……是感觉脑袋要裂开了的那种痛……”
“你是哭太多了吧,爱哭鬼。”一织拿纸巾擦了擦陆眼角的泪痕,语气是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怜爱,“好好睡一觉,头痛就会好的。”
陆看起来有些踌躇,“但是,闭上眼睛的话,又会做噩梦的……”
一织对他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我会陪在你身边,直到你睡着为止的。”
“对不起一织……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好了,不要说这种话,快睡吧。”
一织信守了他的诺言,一直等到陆真正安稳入睡才起身离开。陆的房间一直拉着窗帘,以至于他没能察觉此时已是日暮时分。望着窗外如血的夕阳,一织想不到他们早上就出去散步了这么一小会,竟会以这种形式收场。
长时间的失眠,噩梦,头痛,惊厥,自责情绪……看来陆的情况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严重。车祸刚发生的那段时间,他们都太专注于他的外伤,而忽视了可能更加严重的心理创伤。
一织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用这些病症的关键词进行搜索,他一条条浏览着搜索结果,心情越来越沉重。

陆晕倒之后,家庭医生诊断表示他并不是哮喘发作,是受到外部刺激而昏厥。得知这位病人不久前才遭遇过车祸,医生严肃地对一织建议,尽快为他转至心疗内科。
恐怕发病的原因是看着那孩子差点在眼前被车撞倒。也许车祸作为一个关键词,深深刻印在了陆的某根神经里,因为一个急刹,一次鸣笛,就会复苏当时地狱般的场景。同理,自己差点受伤的场景,恐怕也存在某些触发他的心灵创伤的条件。
总之,还是先跟经纪人商量吧。之后该怎么办,眼下还是一片迷茫。但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抛下陆不管。唯有这一点一织深信不疑。
翌日一织特意去了一趟事务所,找到纺解释了陆目前的状况。他不敢在家中打电话,怕陆听到更会胡思乱想。纺沉吟了一阵,很是遗憾地表示自己并没有熟识的心理医生。
“既然陆先生的情况这么严重,我会动员身边的一切人脉,努力打听的!”女生挥舞着小小的拳头,脸上满是歉意。“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这段时间就麻烦一织先生多照顾他了。”
一织环视了一圈可谓是屁滚尿流的办公室,每个人要么在应付此起彼伏的电话,要么就是一脸紧张地对着电脑工作。在开完新闻发布会宣布IDOLiSH7暂停活动之后,事务所就一直是这副光景。可想而知七濑陆遇到车祸、IDOLiSH7暂停活动一事,给世间带来了多大的震动。

“这种情况算是在我的预想范围内。”一织叹气,“纺小姐你也不用勉强,我也会多问一问其他人。”
“这句话我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哦,毕竟你还要照顾病人,我也很担心你的身体状况。”纺提议道,“我想,为了让一织先生有一些喘息的空间,要不要让其他团员也参与陆先生的看护呢?三月先生他们也跟我表达过同样的担心,说是‘光是交给一织一个人太辛苦他了’,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不用客气地提出来哦。”
一织思索片刻,摇摇头:“不,还是不用了。哥哥的主持工作是固定节目,逢坂先生光是照顾四叶先生就够他受的了,二阶堂先生和六弥先生也……老实说,更令人放心不下。”
“……一织先生,真是操劳命啊。”纺无奈地苦笑道,“不过,如果你真的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求助我们哦。我不希望连你也倒下。”
“放心吧,我对自己的身体管理很有自信。”一织以平时被陆评价为自大的语气说道,对纺露出了微笑,“谢谢你的建议,如果有必要我一定会求助的。”
从事务所出来后,一织先去了一家车行试了两小时的车,然后在家附近的超市和蛋糕铺买好了食材和甜点。回到家的时候,他发现玄关多了一双陌生的皮鞋。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抬头看见在那客厅坐着的陆和他身边的九条天。两人听到响动都向他这边看过来。

“……我回来了。九条先生,您光临寒舍也不先知会我一声吗?”
“欢迎回来。”天在弟弟开口之前说,“我只是来探望弟弟,似乎也没有什么知会你的必要吧,和泉一织。”
陆看看自己的哥哥,又看看自己的同居人,一脸左右为难。天对一织的态度似乎还停留在医院打他的那一刻,眉眼间充斥着锐气。为什么打人的那个反而比被打的气焰更嚣张呢?一织不禁纳闷,又觉得这样的情景只会对陆的精神造成更大的压力,于是尽量放松了表情,提起了手里的甜点盒。
“九条先生,您和七濑先生进他房间聊天如何?我会给你们准备茶和蛋糕。”
天盯了他几秒,眼神似乎因为“蛋糕”一词流露出一丝动摇,随即不客气地点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把自己的那份蛋糕牺牲出去到底有没有意义,从天出来时的表情看来是失败了。明明那个人平时最喜欢念叨着“天哥”,却在天准备走的时候连房门都不出,看来这次兄弟吵架多半自己又要被卷入其中了。一织在心里叹着气,准备送天到门口。天冲他勾勾手指,示意他跟过来,碍于前辈的面子,一织只好换上鞋子,与天一同走到楼道外的安全楼梯口。

“九条先生,您有什么事吗?”一织有些担心刚和天不欢而散一个人在家的陆,口气也多了一丝不耐烦。
“我刚刚和陆谈,想让他住到我那里去,要么就回父母家住。”天的开门见山让一织倒吸了一口气,又被天冷冷一瞥。“这不是很正常吗?比起自己窝在这里胡思乱想,被不成熟的室友手忙脚乱地照顾,还是住到亲人那里去比较好吧?”
“这种时候才拿亲人的名目出来啊,您也太狡猾了吧。”一织的话里带刺,“再说,您工作也不清闲,我不认为您能比我拿出更多时间照顾七濑先生。”
天仿佛被戳中了痛处似地皱起眉,而一织也没有退让的意思,他心里莫名充斥着一股焦躁感。
“所以七濑先生答应了吗?”
“……自然是没有,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会一个人走出这个家门。”天满脸不高兴地瞪着他,一织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同时疑惑又浮上心头。
“为什么……我以为他肯定求之不得跟您回家的。”
九条天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问题,他沉默了许久,表情在晦暗的照明下讳莫如深。

“他不愿意离开这里。”他冷漠地说,“陆他现在好像相当依赖你了嘛,恭喜。”
“那真是感谢。”一织坦然地接下这句讽刺,“您的弟弟现在会依赖除了您以外的别人,这应该是好事才对。”
“少自大了,和泉一织。陆他会变成这样,多半都是你的责任。”
天如同美杜莎冲他投来愤怒的视线,一织不由得僵直了身体。
“……我知道。”
“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天斩钉截铁道,“那是能够创造奇迹的‘诉求力’,正如同历史上那些并非权贵却能引导众生的圣者和英雄,那是以我们普通人的力量难以控制的力量,从小时候起我就察觉到这点了。陆的身体不好,却拥有他自己都承受不了的能力,如果他只是甘于做一个普通人,影响范围控制在几个人以内,也许能过上安稳幸福的一生吧,但他偏偏、偏偏选择了偶像这条道路……!”
天的声音带着虚无的愤恨,像是并不明晰这份愤怒指向的对象。
“你就站在陆的身边,明明知道这点,但你还是自大地认为自己能够掌控他,用言行去暗示他,推波助澜地让他一次次发挥诉求力,以满足你的私欲。”

“这……不仅仅是我的私欲……也是七濑先生的愿望……”
“但陆他承受不了那么多的声音,他会被越来越大的声音击溃的!他被关在温室里太久,对自己没有清晰的认知,就连自己的极限也不知道……本来,离他最近的你应该让他意识到的,你应该阻止这一切,但是你什么也做不到,只是在任由事态发展!结果,一切都失控了,陆也成为了最大的受害者……”
“我……”
一织没能反驳。正如天所说,被人称之为完美高中生的他曾自命不凡地以为自己能控制好一切,无论是人心也好,还是七濑陆的诉求力。结果,IDOLiSH7确实成为了家喻户晓的偶像组合,七濑陆也如愿成为了巨星,但这付出的惨重代价,是一直在背后默默推动这一切的一织没能预想到的。
人们对美梦的追逐成就了他们,而对美梦的沉溺同样也能毁了他们。即使他们获得的成功不是幻影,但不得不去维持这种梦境所要付出的努力,其中的艰辛又有哪个普通人能想象?被巨大的声音卷进去而无法自拔的明星比比皆是,他和泉一织凭什么相信只有七濑陆不会变成这样?

“诉求力一旦开始启动,就停不下来了。九条先生曾经说过,陆就如同通天巨人一般的积雨云,有着掀起暴风雨,然后消散而去的命运。”九条天怒视着一织,语气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和泉一织,如果陆真的像zero那样消失,我这辈子都饶不了你!”
——像zero那样消失。
天的话像一把利刃直直捅进了一织心中最软弱的地方,他长期以来最为恐惧、却从未在人前表现过的,莫过于“七濑陆会消失”的可能性。
但是,还不到绝望的时候。陆还在这里,他还没有离开,他只是太累了,需要一段长足的时间休养。他会陪着他,到他能够重新站起来的那天。
七濑陆不是zero。他不会消失。
暗暗在心里说服着自己,一织坚定地与天对视。
“他不会消失的。我会负起责任。”
天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嗤笑。
“负起责任?你是以什么立场在说这话?和泉一织,你又是陆的什么人?你是以什么身份站在他的身边?”
感受到他话中的敌意和嘲弄,一织的回答也带上了不小的火药味。

“作为朋友和室友不可以吗?怎么也比一个只有血缘相通、姓氏都不相同、别的事务所的无关人员强吧?”
“朋友啊……”天轻声发笑,这种笑比直接的嘲笑更让一织感觉不舒服。“这种关系看似很牢固,但可能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牢固。”
“您看起来朋友确实不多,九条先生。”一织回应。
天直接无视了那点,继续说:“说句难听的,只是朋友的话,连手术同意书都签不了,许多事情都办不到。”
“需要我提醒您,这对现在的您来说也是一样的吗?”
“陆在依赖你,和泉一织。”天提高了声音,强硬地提醒道:“我了解你的做事方式,你也许能将陆身边的事打点妥帖,也许能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一阵子,但你能照顾他一辈子吗?哪怕陆将来不做偶像,年纪大了,还可能会结婚生子……你也能保证一辈子照顾他吗?”
一织被他没有丝毫玩笑意味的质问震慑住,一时间无言以对。天的眼眸燃烧着清澈的火焰,尽管他与陆的样貌并不相似,但一织偶尔能从这样的眼神中看出,他们是真正的兄弟。

“你是想让陆依赖你,还是想让他独立?”天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这种课后习题就留给你自己慢慢思考吧。”
什么意思?一织玩味着这话的同时,一张名片递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这是……”
“这位医生给演艺圈里的许多相关人士都诊疗过,是个信得过的人,我从熟识的人那里得到的推荐。”天的表情显得很别扭,“你自己看着办。我该做的已经做了。”
一织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对天之前的针锋相对释怀了,他捏着手里的名片,感激地对天一鞠躬。
“九条先生,非常感谢!”
而被坦率道谢的那个只是别过脸去,皱着眉头说:“不过,你可不要忘记,陆受伤的事情我不会原谅你的。何况你还让陆担心你,就更加不可原谅。”
“是,我会努力不让他担心的。”
两天后,一织带着陆去见了预约好的医生。天介绍的这位心疗内科医生名叫垂水志乃,是个40岁左右,拥有一头清爽的短发,眉眼相当温和的女医生。她亲自给他们端来热茶,寒暄了几句后就把陆带进了诊疗室。一织知道为了保护病人隐私,面谈过程一般不会让外人参与,但他仍有些坐立不安,担心陆能否好好说清楚自己的病情。

经过连日的失眠、情绪不稳定和身体莫名其妙的疼痛后,饶是迟钝的陆也发现自己不对劲了。所以当一织提出要带他去看医生时,他也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过多抗拒。在那之后一织也查阅了不少资料,对陆的情况大致心里有了个底,也明白如果真如所预料的那样,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场艰辛而漫长的战斗。
但没关系,只要陆能恢复往常的模样,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无所谓。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大约半个多小时后,陆从诊疗室里走了出来,冲坐在门外的一织招了招手。一织跟着他走进诊疗室,垂水医生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快速地敲击着电脑键盘。
“啊,和泉先生,抱歉把你喊进来。七濑先生说你是他的朋友,而且住在一起?”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你们住在一起,我想还是有些事要让您多注意一下的。我先从结论说起吧。”垂水翻开一张波浪形的图表,“刚刚让七濑先生做了一些测试,结果是重度抑郁和中度焦虑,伴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她指向其中一条波浪线的顶端,“看到这个F4的峰值了吗?这说明七濑先生很明显是抑郁。另外,PTSD不时会因为某些条件发作,是这样没错吧?”

虽然早已预料到,但听见那几个关键词时,一织的脑子还是“嗡”地一下。除了点头,他不知该做何反应:“是的……恐怕是因为车祸的缘故……”
“唔,车祸是导火索,但长期以来的工作压力也有关系吧,也许还有其他的因素。”垂水医生严肃地望过来,“七濑先生,这病虽然常见但很难治,请你做好长期抗战的心理准备。一定要好好吃药,同时要做心理咨询,定期复查,明白了吗?”
陆全程就像胆怯的小动物,双手端正地搁在膝盖上,听医生这么说,肩头蓦地缩了一下。
“我……能恢复吗?”
“如果我说的都能做到,应该是没问题才对。”医生对他露出了一丝笑容,“最重要的还是相信自己,相信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
“相信……”陆重复着这个单词,余光悄悄朝一织这边瞥来。但一织没注意到,他的关注点全都在陆的病情上。
“……我明白了,麻烦您告诉我药物的原理和服药的注意事项,还有平时我需要注意的地方。因为七濑先生是个马大哈,我要是稍微离开视线的话,他可能就会忘记吃药了。”

“也、也不用说得这么过分吧……这么多年来我不都有按时吃药的嘛。”陆有点不高兴地嘀咕。
垂水医生忍不住笑了,“你们关系真好啊。那看来我不用担心有没有人能照顾七濑先生的问题了。不过……你们都还这么年轻,可能会对这种病没什么概念,我会好好跟你们解释的。”
起初是浑身乏力,头脑放空的时间变长。接下来,明明没有受伤和过度劳累,身体某处却总会有难以言喻的疼痛。腰背疼,头痛,疼痛断断续续,甚至会影响睡眠质量。然后是失去笑的能力。就好像面部肌肉被冻僵,指挥笑出来的那根神经被切断了,仿佛自己从来都不知道要怎么笑,从来都没有享受过快乐。心灵变得怯懦、软弱,提不起勇气去做任何事情,换句话说,也不想做任何事。做某件事的动机来由,挖空心思都想不到。
长时间的情绪低落,会导致负面思维的滋生和蔓延。几乎无法阻止。莫名其妙地会开始哭泣,可能连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在哭,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哭对这具身体来说单纯是一种排出行为。偶尔会有毁坏东西的冲动,最坏的情况,那个东西可能会变成自己。

目前医学上常见的治疗方式是使用SSRI(五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也就是常说的药物治疗。五羟色胺简单来说是一种人体大脑皮层质和神经突触内含量很高的神经递质,会让大脑产生满足感和愉悦感,但在五羟色胺水平较低时,人就会感觉沮丧、情绪低落。靠药物、光疗或电击等治疗手段,都有助于恢复五羟色胺水平——当然,心这种敏感的东西不可能简单用激素分泌失调来解释,也无法真正被药物治好,但药可以缓解症状,帮助恢复。我会先试着开药给七濑先生,绝对不能自行停药,否则情况会更加恶劣。另外,这种药可能会带来副作用,强烈与否因人而异,我会先给你开少量的抗焦虑药,万一遇到比如心悸之类的强烈副作用或是失眠严重的时候,可以适量服用来缓解。
……治愈率极低,75%~80%的患者会复发。也就是说,即使一时靠服药和治疗缓解了症状,稍不注意就可能会卷土重来,有些人可能终生需要治疗——就是这样棘手的病。
垂水医生相当开诚布公,她把这种病会遭遇到的状况与最坏的可能性都告诉了他们,细致地叮嘱了用药和生活建议,又与陆约好了下次心理咨询的时间。尽管知道这不是绝症,是大多数现代人都可能患上的疾病,但去窗口取药的时候,一织仍然心情异常沉重。今天陆的状态还算平静,但就跟天气一样,他的心情也会阴晴不定,而且会比以前更加频繁。虽然这些年来,他也已经养成了随时随地照顾陆的习惯,但那也只是在陆状态正常的情况下;像这种——医学上的精神疾病,一织从未接触过,也不明白要如何对待陆比较合适。

趁陆去洗手间的时候,一织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嘴医生,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病人。医生只是冲他微微一笑——
“用平常的态度就好。”
不知是否因确诊了得病的事实而松懈下来,仿佛要一一印证医生说过的病症,陆过去所拼命隐瞒和忍耐的病情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一口气爆发出来。每每看着他因为莫名其妙的疼痛而蜷缩起身子,在日暮时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无知无觉地落泪,因为服用抗抑郁药的副作用导致的强烈心悸和呕吐感而吃不下饭、又为了缓解种种副作用而服下的抗焦虑药令他昏沉入睡的模样,一织都能感觉到那种强烈到连胃都要紧缩,宛如波纹般不断扩散的不安和无力感。
除了给陆做饭,监督他吃药,提醒他穿衣洗澡和给他煮蜂蜜牛奶以外,一织就只能旁观陆的困顿,却无法缓解他的痛苦。陆就像是一个摔碎后又黏合起来的玻璃杯,即便源源不断地往里面注水,水却会从裂缝中溢出。
不吃抗焦虑药强制自己入睡的日子,陆还是会被噩梦惊醒。自从照顾病人开始,一织会给自己调一个半夜的闹钟,为了探视陆的情况。这天夜里他比闹钟还要先醒,出了房门就看见对面卧室门缝的微弱灯光。他心里一沉,想都没想就扭开门把走进房间,只见陆坐在床边,正捂着嘴大口喘着气,面色发白,眼角还带着隐约的泪光。

“陆!”一织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查看他的情况。“是哮喘发作吗?还是做了噩梦?”
陆如同看到救命稻草,揪住了眼前一织的袖子,“呜……我……做梦……”
“是吗……”谈不上放心,一织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身来。“你等会,我去给你煮杯牛奶。”
在他起身离开的瞬间,陆又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一织回过头,他又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悄悄飘开了视线。
“……嗯。”
一织熟练地热着牛奶,觉得自己就像半夜照顾婴儿的奶爸。他将热腾腾的牛奶端进屋子里时,陆已经平静些了,哭过的眼睛还是红得像只兔子。接过杯子的时候他小声说了声烫,又微微抽回了手。一织于是将杯子拿回来,一口口吹散牛奶的热气,感觉温度差不多了才递给陆。
“谢谢……”陆捧着杯子小口地喝着牛奶,语气低落。“抱歉,一织,我吵醒你了吧。”
“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了,有什么好道歉的。”一织叹了口气,“你又没吃药吧?等会吃半片阿普唑伦再睡吧。”
“嗯……可我不想老是依赖药物……”

“……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比起依赖药物,还是先缓解状态比较要紧。听话。”
一织用上了哄小孩的口吻。陆闻言撅起了嘴。
“把我当小孩子。”
“是又怎么样?”
“那你陪我睡觉啊。”陆把喝完的牛奶杯往床头一放,赌气似地钻进被窝。“既然是小孩子,那我要听摇篮曲,一织要陪我一起睡觉。”
“……您多大了?”
“刚刚明明还在说我是小孩子!”
陆委屈万分地说,眼底竟然又泛起了泪花。他最近总是动不动就会流泪,一织虽然知道这不受他自身控制,但依然慌慌张张地去阻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陪你睡就好了吧?别因为这种事就哭啊!”
“……真的?”
“没必要骗你吧。好了,快躺下吧。”
被一织半哄半劝着,陆总算露出了满足的神情,乖乖躺下了。一织回房间将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抱过来,在陆的身边铺开,躺进去之前顺手把屋里的灯给关了。好黑。他感觉到身边的人瑟缩了一下,又朝自己这边挪近了些。

“……会热哦。”一织偏头看着黑暗中蠢蠢欲动的脑袋,陆被他一说,立即停止了靠近他这边的举动,咕哝着说“关了灯会怕啊”。
一织被他折腾得没了脾气,又被近在咫尺的鼻息挠得有些心痒痒的。“那你到底想怎样?”
“那……唱歌给我听吧。我想听一织唱歌。”
“唱歌?又是这么唐突的要求……”
“因为,感觉在一织的歌声中入睡,世界就会很安全。”
一织沉吟半晌,最终无可奈何地说:“我知道了,那我唱首适合睡眠的歌吧。”
寂静的夜幕之下,一织的低吟浅唱清泉般流淌,陆在那祈祷星星和幸福的歌声中阖上了双眼。两人仿佛徜徉在一叶扁舟里,任由浸满星河的柔和水波推搡着,去往无人知晓的地方。
見上げてご覧、夜の星を、
试着抬起头来 看夜晚的星辰
僕らのように、名も無い星が
就像我们一样 无名的星辰
ささやかな幸せを、祈ってる
祈祷着 小小的幸福
手を繋ごう僕と、追いかけよう夢を

和我一起手牵手 一起追寻着梦想
二人なら、苦しくなんか無いさ
只要我们在一起 就没有任何痛苦
……
听着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一织停下了歌唱,侧身看着已经入睡的陆,嘴角轻轻挑起,抬手为他盖紧了被子。
——睡吧睡吧,夜晚的城门已紧闭,怪物不会出来。
在那之后,一织的枕头和被子就再没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7字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