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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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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落时北边来了马队,领头一只骆驼,脖子上系着黄铜的驼铃。阿云嘎伸手去摸骆驼湿漉漉的眼睛,一路从塞北来,它筋疲力尽。 郑云龙指挥着镖师把马牵进马场,骆驼支起细腿摇摇晃晃地起身,秋风扫过,驼铃响起,它说它从远方来。它的眼睛很湿,阿云嘎见过这样的眼神,他伸手抚了抚骆驼的头,顺着毛摸。郑云龙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轻轻蹭了蹭他的肩。山东地界的秋季也是湿的,阿云嘎想。 阿云嘎来的那年下了很大的雪,雪片厚实,漫山遍野白头。南四湖冰封半月有余,走镖队伍困在雪地,马靴冻得像铁块,和土钉瓷实。镖车没敢过河,怕折损半路,便牵着马儿往郑家镖局返。雪迷到睁不开眼,镖师舞鞭,远远望见前方嶙峋的一影,脚步暄软,几乎在拖曳着步子走。 冰天雪地冻死人,路边尸骨不鲜,郑家镖局有祖训,至今刻在石碑牌匾,乃为诚善走天下。镖师抽了几下鞭子,追上那人脚步。
破破烂烂的棉袄裹在人身上,个子高便显得愈发瘦,瘦到颧骨突张。肩胛要顶破棉袄,全身青白,眼窝深陷,嘴唇泛紫。 “兄弟,这雪天往哪去?”人却好似听不懂,被厚雪封了五感,张着嘴摇头,两颗门牙竖着,双颊愈发凹陷。 镖师让弟兄把人拉上车,今年察哈尔以北大灾,粮食歉收,东胡进犯,民不聊生,多少人南下逃难。想必这人日子也是难熬,不知吃了多少苦才跑到山东地界。 镖局一早接到镖队返城消息,备了马车在城门口迎着。郑家少爷郑云龙跳下马来,棉袍蹭雪,把脖子上的裘皮围脖绕在镖师颈上,“当初爹不让你们走,亮兄偏要去,这要折在半路爹非得气出毛病不可。”镖师拉开马车帘子让少爷往里瞅,没想到里面的人却已晕了过去,两人都是大惊,“兄弟,兄弟,不能睡!” 阿云嘎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才醒,第一夜身子烧得像火炭,脸上的青紫褪了,烧起病朽的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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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说约莫是蒙地南下逃难的,也是怪可怜,郑云龙咬着嘴唇看躺在床上的人,明明身量不低,却干瘦得像节树枝,把人心都戳得好难受。 醒来就让他留下走镖,可别过苦日子了,郑云龙站在床边想着,往烧得正旺的炉子里丢了两根柴。 身体复原后郑云龙同他在火炉前烤火,阿云嘎披着他的皮袄子,他们体量相当,穿着也合适。阿云嘎的手伸展开,快挨着火又往回缩,肿肿的,是冻疮。阿云嘎汉话不灵光,醒来后别人问他话,也只会懵懵地点头,他盯着火看,火把泪都要烤干了,嘴角却还下垂着。 郑云龙打小见不得人委屈,天性使然,有人受欺负要上去帮忙,满街的孩子都亲亲热热地喊他大龙哥哥。他伸手摸了冻疮膏,放在火前热融了才抠挖一块,把阿云嘎的掌攥在手里揉。他手生的好大,指缝都被他搓热,阿云嘎盯着他看,门牙包着下唇,院子里积雪已经化了个干净,在地上留下几滩水。
揉搓了半晌,郑云龙才放开他红通通的手,把那盒冻疮膏扔进他怀里,伸出食指在比了比,“一天,一次。”阿云嘎嗯嗯地点头,把小盒揣胸前,弯着嘴角冲他笑,郑云龙撇了撇嘴,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 他拎起火棍捅了捅炉子里的柴,犹豫了半晌,才指着自己说:“我,郑云龙。”他把三个字拉成好长的音,最后一个音让他嘴巴圆圆地撅起来。阿云嘎盯着他看,眨眨眼睛,嘴唇开阖了几次才慢慢吐出话来:阿,云,嘎。 开了春阿云嘎便进了镖师队伍,他从蒙地来,降烈马,伏在马背上能撞碎风。郑爹乐了,海边少有娴熟的驯马人,给了月钱,叫人留下。翻过春去,河流破冰,海货一批批进了伙房,镖局上空都散着水产腥味。郑云龙快活得像只春天的鸟,海边人闻惯了海风,也觉不出咸来。 可阿云嘎却一天天瘦下去,冬日里羊油养出来的一点肉又瘪了,在镖队里操练也辛苦,他又要驯马,两块肩胛耸着,凌厉得能把春风顶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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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交代伙房师傅,给阿云嘎碗里的鱿鱼汤添了分量,走出门去却看见阿云嘎捧着下巴,对着盘里的闷蛤蜊子发呆。眉头簇着,唇角没兴致地撇下去。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外族的伙子吃不惯海产,只好饿着肚子干活,拾他回来已是大恩,纵使郑云龙和他亲近,阿云嘎也绝不好意思多说了。郑云龙闪回伙房从屉里拿了两个馍,走过去放在阿云嘎盘子里,眉毛拧着,有点恼怒。 “吃不惯也不说,就知道生闷气,傻死算了!”阿云嘎有点耻,红着脸伸手去拿馍却又被人捏住了腕子,他抬眼去看,郑云龙脸皱着,眼里含着一汪水,全是委屈,“有啥就说,听懂了没!” 他把馍塞进嘴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吸溜着鱿鱼汤,蒸上来的水汽湿了眼睫,郑云龙坐在身边看他,两人的硬硬的膝盖骨抵在一起。头顶是黑色的顶棚,看不出天去,只有一点春阳漏进来。 阿云嘎端着碗,脸要埋进去,半晌才闷闷地挤出话来:
“你别可怜我。”郑云龙的火腾地窜上来,狠狠跺了一下脚,说不清是阿云嘎的话还是语气让人恼火。他只是见不得阿云嘎受委屈。“谁可怜你?吃完你给我马场去,不到太阳下山别回来!”他站起身要走,却被阿云嘎拽了回来。 阿云嘎搁下碗,他手上的冻疮已经好全,偶有泛红和痒,很多伤愈合,也有一些留了疤。阿云嘎夜里偶尔失眠,被子松软暖和,耳边是镖队弟兄雷般的呼噜,却竟也觉得不真实。他浮萍一般在烟雨里游,从雁北游进这片海,他须得抓住些什么,抓住一门营生,抓住活生生的温度,或者抓住另外一双手。 郑云龙看着他把自己的掌攥紧,然后手指嵌在一起,指根黏着,黏得两人耳背都红。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的眼睛,很亮,像星子。在蒙地时,晨起天还暗着,夜色流淌,他开了羊圈的栅栏吹起哨来,哨声响彻无垠的苍野。穹顶挂着北极星,万顷草场,他靠着星光方不至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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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还在看他,星子一样的眼,星子不说话,又捏了捏他的手掌,阿云嘎嘴唇碰了碰,犹豫了许久,还是弯了脖颈把额头抵在郑云龙额上。两人的影种在一起,种在天光一角,阿云嘎轻声说,大龙,没有人比你对我还好了。 他汉话还是糊涂,软软地搅着郑云龙的心肝,他想起曾带阿云嘎去海边。蒙人没见过海,不敢凑近,脚尖沾上海水又急急往回缩,眼睛睁得圆圆的。是孩子心性,他经历生死,可亦只有二十来岁。 玩够了两人躺在沙里,阿云嘎小声说,我家那边,海是绿的。郑云龙听懂了,他支起脑袋来看阿云嘎,他胖了一点,整个人软和下来,不像是刚来那会儿,瘦得教人心酸。 “你想家吗?”郑云龙问,他是大海的儿子,终生不会离开这片水域。阿云嘎咬着嘴唇坐起身来,快到晌午,日光很烈,他看了看郑云龙,又眯着眼睛往海的那边看,长久地没有说话。 白昼渐长,夜渐短,夏日已近,空气湿热,郑云龙夜里领着阿云嘎往田里跑。
麦子簇绿,郑云龙枕在阿云嘎腿上,手里抓着一把竹扇扇风。没一会儿他就睡得迷迷糊糊,扇子也歪在身上,阿云嘎看够了星星,低头去看郑云龙,鸦色的睫毛扑在眼睑。 他想起郑云龙的笑来,他总是笑。他说不清楚话,郑云龙笑他,嘴咧得很开心,笑声清脆地嘟嘟敲着他的心,于是他也跟着笑起来。郑云龙动了动,一点红色的耳朵尖露出来,阿云嘎好像突然着了魔,耳朵里灌着潮湿的咸风。他小声问:“大龙,我能不能亲你一口?”没等人回答他就弯了脖子,把吻烙上了他的嘴角。 郑云龙坐起身来,两颊挂着红,嘴角好烫,“为…为什么啊?”阿云嘎不说话,低着头,郑云龙不爱见他这样,死倔。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然后去抓阿云嘎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嵌进那人的指缝里,湿黏到分不开。夜风也是湿的。 你想亲我是不是?郑云龙问。 阿云嘎去看他,郑云龙眼睛睁得很大,盯着他看,然后慢慢凑上来,吮上了他的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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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闭上眼睛,紧紧攥住郑云龙的手,夜风鼓起他的短衫,然后把他和郑云龙粘在一起。 后半年,镖局的生意最红火,阿云嘎跟着镖头往近处洛阳走了走,马靴蹬坏几双。他走之前总要去帐房看看郑云龙,把人抱进怀里,人若是少还要亲一会。郑云龙推着他让他快走,却掩不住红通通的耳朵尖。阿云嘎凑在他耳边,说等我回来,大龙,等我回来。 天上白云数着日子,郑云龙坐在窗前,看院中落了两片叶子,枯黄的,他想,这次回来,一定要让嘎子多呆几天。 云南是最后一单生意,阿云嘎把从票号里换出的银票折进包袱,郑云龙抱着臂靠在门边,看他短衫下凸起来的脊骨。西南山高路远,一路不知要翻多少山,过多少隘口,阿云嘎怎么总在赶路,郑云龙想,嘎子是草原跑来的马匹。他咬了咬嘴角,迈开步子,抱上他的马,圈住他的腰。 他把头埋进阿云嘎的颈,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你走。
”阿云嘎转过身来,嘴角的笑很深,他拍了拍郑云龙的背,然后捧起他的脸吻,含着他的舌尖。窗外日光明朗,院子里有风过,阿云嘎伸手盖上郑云龙的眼睛,长而软的睫毛在他手心飞舞。 等我回来。阿云嘎凑在他耳边说。 郑云龙原来不晓得,一个人的念头也可跟着流云跑,他随着阿云嘎渡河,跑马,抵达西南。他坐在院子里,天上日头在头顶晒着,郑云龙想,你有没有见过阿云嘎,他很好看,他现在当在云南某座山里,某块石上。他穿的是马靴,还有我的惦记。 天要落雪,年节将至,郑云龙坐在帐房里打算盘,年底清帐,薄薄油纸上只有云南那笔账留了白。郑云龙垂头握着羊毫,他呼吸慢下来,一滴墨水顺着毛笔尖滑下去,晕在账本上。一大片。模糊得像窗外的夜雪,夜雪下的天地,郑云龙抽了抽鼻子。 这是阿云嘎离开的第八十九天。 雪下得像阿云嘎来时的那年,暴雪封疆,满眼都是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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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的那夜郑云龙已经睡下,脚趾缩着,恍惚间听到有人往爹爹的房里跑,脚步好慌张,在他心头雪地上踏出一串脏脚印。满院的灯笼都亮了。郑云龙蜷在铁块一样的棉被里,睁着眼睛,清明,他明白自己行将失去什么。阿云嘎走镖的前一晚,他抱着他睡,说西南产玉,我给你求一块菩萨回来。然后吻在他后颈。 郑云龙想回到那个夜晚,还是深夏,有虫鸣渐起,他要抱着他,说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平安。他最终没有起身,爹娘拖着脚步来敲他的房门,扣扣,两声,砸在他心口。郑云龙闭上眼睛,两大颗眼泪滚落下来。 嘎子,他无声地唤。嘎子。 而红日耀眼,雪化成水,河流破冰,泥土的湿意蒸干,一切好像未曾发生过。郑云龙坐在帐房里拿着笔,白白的账本,日轮滚上来又落进地底。有人在身后拍他,把云南的帐划了吧,镖队走南闯北,干的是追日头的活儿,哪有一帆风顺的道理。
连人带物折进滚滚江水里,河神发怒吞了镖队。郑云龙那夜开了房门,攥着门框的手骨青着,眼泪汪汪,他梗着嗓子说,爹,嘎子不会水。郑镖头端着茶缸,站在郑云龙身后叹气,又拍他的肩膀。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嘎子福大命大,啊。 镖局今年没有贴红对联,空荡荡的门灌进风来,吹起一地尘土。 郑云龙不愿理人,爹不逼他,春雨下了几场,郑云龙蜷在帐房里听雨,天晴了便去河堤。他手里攥着麦秆,麦芒扎得人手生疼,他想起那夜嘎子俯下身来亲他,吻落在嘴角,像烙铁。天上白云游走,麦秆黄了又青,一轮寒暑,郑云龙托着下巴看天,再把头低下去,缓缓把自己埋进膝盖里。 日子滑进了秋,白日短起来,黑夜拉得好长,郑云龙抱着被子睡在夜色里。他很少做梦。他不信梦,也不信兆头。八月十三那日天还没亮,郑云龙裹上披风出门,去马帮,镖局要买一批良马,还要雇驯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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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帮在西边,先去马场看马。和老板谈拢价钱后天都黯了,夜色压上来,老板要他留一宿,明日天亮了再回。这事常有,天黑路远,宿下图个安全。可今日郑云龙的心火却烧了起来,什么东西在他心肝里刺挠,他站在空阔的马场里抬头,繁星漫天,中秋会有个好天气。马儿蹬了两下蹄子,郑云龙愣神间被手中的缰绳扯了个趔趄,他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什么让他畏惧的,又让他疯魔的事情要劈在他头顶,秋日最后一场暴雨。他辞谢了马帮老板,翻身上马,挥着鞭子,马儿嘶鸣,扬蹄往郑家的方向奔去。 爹不在正厅,院子里阒无一人,郑云龙拧着眉毛,灌满了风的披肩甩在地上。他往房里跑,穿过行廊和后圃,月色洒在他脚边,还有两天就是中秋。房门关得严实,黑黢黢的,郑云龙站在门口喘气,心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脑中荡着河,暴雨如注,波涛滚滚。他的睫毛扑闪着,颤抖着,双手攥成拳抵在门上,狠狠地发抖。
河神,请你保佑我。 他一把推开门,随即落进一对臂弯里,那对臂锁的好紧,几乎将他囚起来。然后是滚烫的吻和泪,落在他眼睛上,下颌,脖颈,郑云龙伸着手去摸那人锋利的颧骨。阿云嘎钳着他,揽上他的后腰,恶狠狠地问,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言语被泪水涤过,狠劲消了八成,徒剩了伤心。郑云龙掰过他的脸,两对湿淋淋的眼睛撞在一起,然后汇成一湖涟漪,涟漪里映着星子,阿云嘎流着泪想,我终生不至迷途。 他伸手捂上郑云龙的眼,如他离开时那样,睫毛在他手掌里翕动,他接了一手冰凉的眼泪。他把人剥干净,两片胸膛撞在一起,腿绞缠着,月亮烧红,把穹顶烫出个洞来。阿云嘎去摩挲他柔软的腰侧,郑云龙从他掌心的茧里触摸山川与河流,他喘息着伸手去搂阿云嘎的脖子,然后堕进黑甜夜色里。 阿云嘎下床把烛火点亮,又钻进棉被里,郑云龙闭着眼睛,感受到大腿上传来的,阿云嘎脚掌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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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镖的,大概脚底板都硬。他伸手去摸阿云嘎的眉弓,眼角的折线,像是触摸他行走过的每座山峦。阿云嘎讲他怎样渡河,遇险,郑云龙的心像被砂纸磨过,阿云嘎短短人生二十多年,怎么一直在逃难。 “不说了,别说了。”他捏捏阿云嘎的手,冷秋时节,两人胸膛贴着胸膛,却须得再傍近一点,才不至于觉得寒冷。郑云龙又去捏阿云嘎圆圆的耳垂,心想别再走了,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他凑近阿云嘎,又黏在一起,像化了的两块黄糖,“你亲亲我。”阿云嘎便笑了,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去捧着下颌吮他的唇,“刚才没亲够?”郑云龙的眼睫都湿到顺从,搂上他的脖子细细嚼他的舌头,嘴里含含糊糊:“亲不够…” 郑云龙枕着阿云嘎的臂,冬日很长的夜他做了很长的梦。又想着离开这里,离开大海,北上。骑马,过了泰山,穿河西走廊,攀过祁连,头顶白云伴着他游,马蹄有抹不去的足迹,风沙亦难掩。
阿云嘎牵着缰绳,冲他笑,手指向远处,郑云龙转头看,终于,他见到了绿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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