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逃脱失败（下）

两人在一间小酒馆里坐下，小酒馆里有歌女在卖唱，舞娘在舞台上旋转着，雪莉好奇地观赏，琴酒却不以为意，他认为，田纳西的演奏，比这个酒馆里的强多了。有时碰上坏天气，大家心情都不好，田纳西带领的几个乐手几乎能演奏一整天，直到把大家都哄地开心了起来。
舞娘激动地旋转着，雪莉的耳朵捕捉到一个奇特的节奏：“这是什么声音？”
“什么？”
“好像有个奇怪的鼓点声。”
琴酒还没来得及解释，说人人到，田纳西不知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那个叫西班牙响板，大哥，雪莉，你们跑这儿来了！早知道你们在这儿，我就把大家都叫过来了。”
“西班牙响板？”
“准确地说，它只是经常被用在西班牙斗牛舞，所以叫它西班牙响板。”田纳西伸手按上了雪莉的肩膀，“你看，那个舞娘的手，响板藏在她掌心，观众只听得到节奏，却看不到敲响的道具，舞者可以根据这个给自己打拍子，这样会方便很多。”
“这个乐器，买得到吗？”
“我就是跑出来买这个乐器的，多买几个，到时候我们可以在甲板上舒活舒活筋骨。”

“我跟你一起去！”雪莉站了起来，开心地跟着田纳西跑了出去。
等到伏特加来酒馆找人时，琴酒正在默默地进行一个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大哥！雪莉跑了！”田纳西跑进了酒馆，“她进了一间裁缝铺，然后就不见了，我找过了，铺子里除了店老板，一个人都没有。”
就知道会这样。
其实，他刚才完全可以阻止雪莉逃跑，田纳西这个人，看见美女就两眼发亮，美女的要求他什么都听，准是雪莉要他帮忙买个什么，或是要去穿上礼服裙给他看，然后这个人就弱智一般地答应了。等到清醒过来，就会发现雪莉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不过，不让雪莉试一试，她根本不会发现她企图逃跑的行为是多么徒劳。
他走到酒馆外头，看了看教堂的方向，离这里很远，也许雪莉会往那儿跑……不，她逛了一整天的街，早就累得不像话了，不会刻意走远路，那太容易被逮回来了。
他看了看码头，码头离这里不远。
他问伏特加：“采购的物资都放上船了？”
“都放好了。”
“船上有人吗？”

“哦，基安蒂那家伙懒得跑动，她一直在船上，其他人都下船玩乐去了，不是说要去给那小鬼弄点衣服，三天后才启航吗？”
琴酒停下了脚步：“雪莉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
他一笑，对伏特加说：“你们两个不用跟过来，我知道雪莉在哪。”
第二天早晨，在海鸥的啼叫下，阳光洒满了码头。
雪莉头顶上放了一本厚重的书册，她正站在船头，琴酒手里握了一支炭笔，正在白纸上勾勒她的人物素描。他貌似严肃认真，左手来来回回之间，目光在画纸和雪莉身上来回往返，看着看着，他总是情不自禁地释放出轻快的笑容。
“混蛋……”雪莉轻声骂着。
“别动，你要是乱动，拿在我手里的就不是炭笔而是枪支了。”琴酒警告道。
昨天晚上，琴酒独自一个人走上船，他收起了梯子，免得个别人趁机逃下船。
他在船上径直走到了藏书室，他打开门以后便坐在了门口，一直到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控制不住的低吟声，这才笑着问：“辛苦了雪莉，躲那么久，腿软了吧。”
雪莉有些气恼，在黑暗中骂道：“你倒是聪明。”

“教堂那么远，你从裁缝铺逃离的时候还得路过我所在的酒馆，万一田纳西跑得比你快，我一出门就遇到你……所以你绝对不会去教堂，你在这里举目无亲又身无分文，除了教堂，你只能回船上，启航前船上几乎没有人，食物又充沛，你完全可以在这里躲三天，直到我们放弃找你，你找机会离开，然后等我们启航，你就自由了。”
雪莉蜷着身子躲久了，一双膝盖都软了，她索性坐到了地面上：“算你赢了，比我们修道院里的嬷嬷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居然敢拿他跟一群老妇人做比较？！
那颗年轻气盛的心霎时就添了一分恼意，琴酒伸手将她从地面上拉起来，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了一本厚重的书。
接着，雪莉就成了大家看到的这个样子。
她真后悔，真不应该觉得这个家伙一时投缘，和他分享了那么多女校里责罚女学生的手法。
雪莉骂道：“‘我这十个指头可要戳进你的眼眶里，把你那双骗人的眼珠子给挖出来，你别以为瞧着我这样给人羞辱是件有趣的玩意儿！’”
雪莉骂的是莎士比亚的剧作的台词。
琴酒不慌不忙地换了一支笔，继续观察着她的形体细节，嘴巴也不忘回嘴：“‘用同样的处罚抵消同样的罪，这就叫报应循环’。”

“难道船长大人没有听过那句‘罪恶有时反而会造成善果’？”
“比如海盗船长把一个渴望知识的小鬼从修道院里救出来，结果她还自己想跑回去？”
“你别太过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嘴斗得有来有回，倒是基安蒂和爱尔兰走了过来，基安蒂率先指着顶着书本站在船头的雪莉，问琴酒：“哎，你没事儿吧，以前船上处理逃跑的船员，不是这个规矩吧？”
爱尔兰点点头：“就是啊，一般不都是先抽个半死再吊到太阳下山？”
“全船最公正客观的那个人说，因为雪莉及时找出了治疗哮喘的药品救了他弟弟，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下不了这个手。”琴酒看着雪莉那气鼓鼓的模样，心里很是愉悦，于是也十分愉悦地拿起甲板上的皮鞭，丢到了基安蒂脚边，然后继续专心地画画：“那你去。”又回头看了看爱尔兰，“不然你去？”
爱尔兰看着船头那个小鬼，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把那件粗制滥造的棉布衣服脱了，穿的是时下小姐们流行的长裙，白衬衫和裙子的连接处又裹了一层腰封，更显她身形玲珑，那深红色的裙子在海风吹拂下，就像是一团盛放的罂粟花。

穿着男装的雪莉，他顶多觉得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鬼，只是换了身衣服，便像花朵一般绽放的少女……他竟然有了一个可耻的念头：对这样的一位“lady”，别说动粗了，似乎在她面前说一句不礼貌的粗话，都变得那么不可原谅。
于是爱尔兰说：“我连女俘虏都不杀，你现在让我打女人？算了，基安蒂你去。”
“我才没那个闲工夫，我一开始就反对这小鬼上船，她能干什么啊？粗活重活她显然干不了，杀人放火……她有那个胆子吗？没麻烦我们去照顾她，这一点我已经很欣赏她了……她跑了不是挺好？你抓回来干嘛！”
琴酒合起速写册子，让雪莉把书本放下来。他将手指尖沾染上的碳粉细细擦拭掉，打量着正在船头揉小腿的雪莉……回答道：“我没有办法看着一个天才被埋没在骗人的规矩中，就像我们海盗没办法看着财宝在眼前而不去抢夺，你放心，人就是这种生物，只要让她感受到做海盗的自由和潇洒，你看她还愿不愿意回去教会女校做那个连看点书本都要偷偷摸摸的生活。”
“她也许不会回去，但也不代表她会服从你，船长。”基安蒂漠然地看着不远处的雪莉，她正在揉捏肩膀，好快些恢复血液循环。

琴酒却不以为意：“也许，她确实是一只，比谁都难驯化的猫咪，不过，我很兴奋，可以有这样的一个挑战……”琴酒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水壶上，水壶壁上，倒映出了一个人……他突然往旁边猛地一闪，基安蒂身形灵巧，反应很快，看见琴酒在躲闪，她也本能地也往旁边一闪——
从雪莉手里丢过来的书本，只好命中了爱尔兰的脑袋。
雪莉捂着小嘴，充满歉意地提起两边的裙摆，朝爱尔兰做了一个屈膝礼，然后在琴酒找自己麻烦之前，转身跳下了箱子，快步奔向船舱内。
基安蒂爆发出一阵痛快的大笑。
爱尔兰拿着书本，无奈地点着头看这琴酒。
海盗船上，管理不听话的船员的方法基本上大同小异，以暴力殴打和财富，威胁、诱惑到他们归顺。
只是，那是对付男人的手法，眼下的对手是一个粉妆玉琢、还掌握着医药知识的“柔弱少女”，尽管这个柔弱少女刚拿“知识的力量”暗算了船长——没成功。
爱尔兰相信，日后有这样一个小鬼在这里，这条船上一定天天都有新节目：
“哦，我伟大的船长，好一个挑战！我相信你一定能应付。”

剩下来的两天，雪莉便被囚禁在了这艘船上，伏特加等人天天都去城镇里采购货物，只有她，哪都不准去，用琴酒的话来说，这是她透支了信任的后果，不过，当裁缝铺把做好的成衣送来的那一刻，雪莉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尤其是按她心意制作的那条裙子，她很喜欢。
前一位船医留下了不少航海所需的医学知识，雪莉一本本翻阅着，快速地将那些知识记在脑子里，用以保证自己在这条船上是有价值的存在。
在那个时候，医疗是宗教牧师的特权，他们掌握着治病救人的能力，这是好事，可是同时，他们将这个特权握在自己手里，操控着他人的生命。因此，教会里，只有男牧师可以享有此种特权，修女们并不能接触到这部分知识。
这也是为什么，雪莉去偷看牧师的书籍，会被修女们责罚的原因。
她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这里被修女们拿藤条打过不止一次，在修女们斥责她为什么要去违反规则的时候，她不服气地嘟囔着：因为我想知道，我喜欢这个。
修女们说：“不，那不是你该知道的知识，随意窥伺上帝禁止你知道的知识，你会遭到惩罚和诅咒的。”

后来她被罚站在走廊上，瑞贝卡修女离开前又回过身来，温暖的手掌抚上了雪莉的面庞：“别难过，我的孩子，多洛莉丝修女去世前叮嘱我，她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很疼是吗？”瑞贝卡看了看远去的几位修女的背影，低声说，“玛吉纳修女打人没有分寸，曾经把一个女孩子的手指打伤，她再也无法弹钢琴了，我不能让你的手指也受伤，如果你真的想成为一个药剂师或是医生……我下手没有很重吧……”
“我知道，修女。”
瑞贝卡怜爱地抚平了雪莉的衣服褶皱，轻声说：“雪莉，多洛莉丝修女是唯一一个知道你身世的人，多年前，是她把你抱了回来，可她没有把你的身世告诉你我。我追问过她，可她说，雪莉的身世是一个潘朵拉的魔盒，绝对不能打开，里面会飞出无穷无尽的痛苦。
我当时问，潘多拉的魔盒里还有一份希望。多洛莉丝修女说那份希望不足以抵消那些痛苦。
所以，雪莉，你没有家世，你不能像园子同学和小兰同学那样，即使终身不嫁，也不会太凄凉，你未来的命运显而易见，要么成为和我们一样的修女，要么成为一个人的妻子，不会再有别的可能了，除非你愿意去小酒馆里做一名妓女，而你喜爱的那些知识，只会让这三条路都被你自己堵死……①

听着亲爱的，我们这些修女们，都很喜欢你，虽然你总是惹祸，总是违反规则，但你确实是最讨我们欢心的那个学生，我们都很希望可以在大教堂里，看着你嫁给一个好男孩，能够有一个家，也许你不知道我们早就谋划着，以后谁给雪莉的第一个孩子做洗礼……幸福地过这一生……聪明的女人是会被诅咒的，好孩子。”
“这份诅咒我想我会甘之如饴，修女……噢！”瑞贝卡修女的手掌狠狠地拍在雪莉的脑门上。
————
“啊！”雪莉回过神来，琴酒的手刚才拍到了她的头顶。
“我在你旁边你都能走神？”
“我没有走神，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琴酒瞥了她一眼，好奇特的借口，难道想起别的事就不算走神了吗。
她或许不知道，她正在享受着从来没有人拥有过的一项特权——琴酒船长亲自传授的航海学，她揉了揉额头，看了看书本，说：“没想到啊，做强盗还得有文化？”
琴酒笑道：“普通海盗不需要，船长需要，我必须保证，带出来的海盗，多少个出来，就要带多少个回去。”
雪莉抬起头看着他：“挺有责任心的。”

“如何？考虑下跟着我，我从不亏待手下的人。”他发梢下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就像脚下的这片大海，缓缓地洇湿着她的身躯，直到将她整个人包裹进海水。
“不跟。”她坚定不移地说。
海水轻而易举地被蒸干了。
————
①欧洲中世纪时期，曾有一段时间是限制贵族妇女下嫁的。比起下嫁，毁灭掉这个种族的血统，他们宁愿这个贵族小姐终生不婚。所以贵族妇女保持单身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所以修女会说“其他女孩终生不婚并不会多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