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爱的误会

今天的琴酒觉得很奇怪。
他总觉得船上的人在笑他。
出于对船长和强者的尊敬，没有什么人敢大声嘲笑，但是他敏锐的领导者触觉，可以感知到这一点，那种从心底里蔓延出来的笑意，这些人，一个个的，尽管脸上都异常严肃，可他就是能感觉到笑容。一直到田纳西笑着说：“船长，你脖子上的白纱布……是雪莉的杰作吗？”
琴酒低下头，这才意识到，雪莉把他脖子上的白纱布打了一个漂亮精致的蝴蝶结。看起来他就像淑女们把纱巾在脖子上打了个蝴蝶结。
雪莉捂着嘴笑得乐不可支：“你干嘛提醒他，就让他围着这个回你们岛去~”
琴酒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在雪莉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
他们的剑术教学紧锣密鼓地持续了三天，雪莉已经学会了所有的击剑剑法。在第三天的午后，她才刚坐下来喝了两口水，就听到这个残暴的老师说：“休息一会儿，我帮你找个对手练习实战，真正的实战。”
“我才刚学会所有的击剑方式，就要我练习实战吗？”
“不然多等几天，等你忘掉？”

雪莉不再说话，他说得对。琴酒一一扫视着围观的人们，爱尔兰不行，基安蒂也不行，这两个人的打法太过刚猛，根本收不住、会误伤新手雪莉。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船头——抱了个尤克里里、正在假装满目忧郁地、眺望海平线的田纳西。
田纳西被点名时愤愤不平，问：“为什么是我？”
“每天上午我会教雪莉剑术，下午，你负责陪练。”
“所以说为什么我要这么惨，被你拿来当陪练？你找爱尔兰和基安蒂啊，他们两个剑术也挺好的。”
“那两个人容易误伤雪莉，我希望她学会自保，而不是放错重点成为一个女战士……你不一样，你天天色眯眯地盯着雪莉，让你当陪练，我相信你会怜香惜玉。”
田纳西把尤克里里放到了一旁，跳下箱子往雪莉那边走去：“你先让我有个准备，我万一误伤雪莉……”
琴酒原本放松低垂着的头迅速一抬：“那我就会误伤你。”
田纳西吞了口口水，指着琴酒骂了一句：“God bless you！”①
这个下午，田纳西如琴酒所命令的，当了雪莉一下午的陪练。他不得不惊叹于这对名师高徒——琴酒教得好，雪莉学得漂亮。

她明明是个新手，但如果把船上的水手们划分成三个等级，像琴酒爱尔兰这样的属于顶级，他这种乐手属于中级，剩下一些属于次级，那么，雪莉一招一式之间，已然超过了船上至少三分之一的男人们。缺点就是她学习的时间不够，攻击起来有点缩手缩脚，总是不敢出击，他只好不停地鼓励她：
“勇敢点，朝我刺过来……没事，你伤不到我……把我想象成你最讨厌的那个人，用力地攻击过来！”
雪莉停下了手，对着田纳西左看右看：“可是你怎么看都不像琴酒，这个想象有点难度。”
“这有什么难的！要不这样，我等会儿拿块白纱巾盖我头上？这样会不会像一点？”
“可是你身高也不像啊。”
“知道了……我踩个乔品女鞋怎么样？”②
两个人沉浸在说琴酒坏话的愉快氛围中，直到琴酒安静地出现在他们身边。
接下来众人就看到了田纳西和雪莉各自顶着一本书站在船头的奇妙画面。
田纳西皱着眉看了看那群嘻嘻哈哈看热闹的狐朋狗友，又看了看雪莉，他说：“大哥……不管怎么说，你让我跟一个教会学校的女学生一样罚站，这太羞辱了吧……我又不是雪莉，你至于这样折磨我吗……”

琴酒点点头：“那你自己说，想被丢进海里，还是我把你那把尤克里里砸了？”
“我觉得站着挺好……”
两个人顶着书本，看着正前方的琴酒，又想起他们说坏话的言论，这罚站也严肃不起来了，他们站着站着，又互相看了看，然后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琴酒的枪支都威胁不住这场面。田纳西咳嗽了两声，试图控制自己的笑，就在他直起身子时，他看见了远处海域上，有一个黑点，他脸色一变，说：“船长，有情况。”
琴酒回过头一看，原本满脸嫌弃的神情霎时也认真了起来。雪莉那般聪明，她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有其他海盗在接近。她迅速丢开书本，抓起挂在船头的望远镜递给了琴酒。
田纳西问：“什么图案？”
“骷髅旗加美人鱼，女神号的海盗船……通知下去，先以御敌状态准备。”
“是。”田纳西也随手丢开书本，书本险些砸到琴酒的头（……），他跳下箱子，用力拉响了通知铃。
雪莉听说过这个女神号，海上有许多不同派系的海盗船，其中有的是结盟，有的是敌对，比如女神号和乌丸号，便是敌对竞争派系。

琴酒对坐在一旁的小迪伦说：“迪伦，给你一个任务。”
“好的船长。”
“把雪莉带去你们平时躲藏的地方。”
“是的船长！”迪伦威风凛凛地敬了一个军礼，然后拉着雪莉就往船舱里走去：“雪莉小姐快跟我来。”
雪莉被这孩子拉着往楼梯下走去，她不住地回头望去，这不是她第一次遭遇海盗袭击，但是，却是她第一次作为“海盗”被袭击，她有些紧张。迪伦带着雪莉躲到了一个密室，这里还躲着厨师等等不太擅于战斗的船员。他自信满满地说：“别担心了，他们不会有问题的，琴酒船长是我见过的最强的船长，你几乎找不出能打败他的人！爱尔兰和我哥哥更像是两座火药堆，他们是无坚不摧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别妨碍他们的发挥。”
外头传来了撞击声，看来交涉很不成功，需要动用武力了。
迪伦很有骑士精神地安慰雪莉：“别担心小姐，乌丸号的火力非常充足，一眼就看得出来，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傻到和乌丸号动火，我想上面应该是用刀剑在决斗。”
正说着，一阵剧烈的撞击传来，雪莉和迪伦这两个体重轻飘飘的人，被这阵晃动甩到了墙边。厨师开玩笑道：“是的，一旦动火，我们两艘船都得沉没……雪莉小姐会游泳吗？”

雪莉努力坐起来，点着头回答道：“哦……淹不死……我想。”
“淹不死足够了……”厨师笑呵呵地，突然，他脸色一变，指着迪伦惊呼道，“嘿！嘿！那孩子怎么了？”
雪莉回头一看，迪伦小脸苍白，浑身无力地靠在了墙边。
“他病发了……一定是因为太紧张……药呢？药呢！”雪莉抱住了这孩子的身子呼唤道，她细细搜了他的身，装药的盒子空荡荡的，原本这里的药品被刚才那一下震动震开了盖子，药撒了一地，顺着地板的缝隙漏得到处都是，厨师们勉强捡了一点，但是完全不够用了……她看了看四周的人，“你们照顾好他，情况紧急，我必须去大厅的药盒里帮他拿药。”
“小姐，上面在战斗很危险！”
厨师的助手说：“战场应该让女士们走开，我去拿。”
雪莉听得到上面传来的叮当声，那是刀剑在交锋。她看了看面色苍白的迪伦，不能耽误时间，半秒都不行！
“我想是的……战场……”雪莉点点头，从一旁捡起了一把剑，她将这柄剑藏到了自己腰上，又看了一眼虚弱的迪伦，“战场……这是我的战场，要走开的，是你们，现在，给我让开！”

她灵敏地仿佛是一只小猫，很快踩着梯子推开了活动门，蹿到了上层，她快步跑着，冲向了大厅。
厨师扶着迪伦，和助手大眼瞪小眼：
“我的天呐，刚才那个一阵风一般地过去的，真的是来自教会女校的小姐吗？你有看清她是怎么绕开你蹿上去的吗？”
雪莉没有浪费时间，她一路奔跑到大厅，从药盒里找到了一袋药，她喜出望外，藏好了药正准备往回跑时，她看见了一个高大的男人，她停下了脚步，喜悦的笑容逐渐被惶恐替代——
这个敌人太高大了，雪莉觉得，他或许比琴酒还要高一些，身形几乎有两个伏特加那么强壮，他手里握了一把滴着血的刀，看见雪莉，他露出了笑容：“我的上帝，这条船上，居然还藏了这样的一位小姐……”
雪莉后退了两步，正欲逃跑，却被他拦住了去路。
雪莉很愤怒，现在，密室里还有一位病人，急需这袋药，而这个烦人的家伙不去和琴酒他们一较高下，却在这里妨碍她，她骂道：“让开！”
“哦，小姐的脾气很不好……”
她没理会他的调情：“我警告你，你现在必须从我眼前让开，去找你该找的对手战斗……”

“哦，我如果说不呢？”
雪莉伸手抓起了大厅里的一个硬面包丢了过去，对方大笑着接住了：“哦，谢谢，我正好没有享用午餐……啊！”
下一秒，雪莉抓起了一把粉末，洒到了他的脸上。
那把粉末，是上回靠岸的时候，她叮嘱采购人员必须准备的一种粉末——纯碱。
这个壮硕的男子爆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尖叫，捂着眼睛半天没有站起来。
雪莉没有恋战，抱着药袋子趁机快步绕过他，往躲藏的密室跑去。
她能感觉到，对方在努力站起来追逐她，但是她来不及回头，她跑到密室外，跪在地上拉开活动门，将药往厨师助手的怀里狠狠一丢，又急忙关上了门——不能让这个密室暴露，里面的人万一逃命乱跑，只会让局面更乱。
就在她站起身寻找逃离路线的那一霎，追兵也追到了这里。
这个男人被她毁了一只眼睛，现在成了海盗的标准形象——独眼龙，他满脸横肉都气得在颤抖，雪莉后退着，一点点往外挪。
“你这小鬼……我看你是个女人，本来不想对你认真，现在是你自找的。”

“是的，自找的，不过我的船长告诉过我，不管对手是什么人，都必须认真……看来你的船长很不称职。”雪莉从腰间取出了佩剑，要应战了——是的，这将是她原本人生里最不应该发生的事。
刀狠狠劈到了离雪莉只有一掌远的桌子上，雪莉迅速躲开朝外跑去，她要把这个人引到甲板上去，琴酒他们一定不知道有一个漏网之鱼跑到了船舱里面。
她绕过一道又一道门，灵巧地躲避着，试图把他引上去，却在大厅的门口被狠狠绊倒了。
她回头一看，这个大家伙并不愚蠢，他提前在这里拉了一条钓鱼线，她跌倒了，不过来不及了，这个人已经追到了她面前，闪着血光的刀即将落到她的身上，她脸上的坚毅神情很快被恐惧替代了，她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双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只听“铛”地一声，她睁开眼，琴酒的剑挡住了这把刀，他看都没看这个大家伙一眼，只冲着雪莉骂了一句：“我不是让你躲起来吗？你怎么在外面？”他看了这个大家伙一眼，关切的口吻霎时切换成了嘲讽：“哦，这是哪位？”
“琴酒……我记得你，你居然敢不记得我？我是女神号上最强壮的战士，你应该听说过我。”

“哦，我想起来了，女神号上的泰坦奈尔……只有一只眼睛，我认不出来了……”
这个壮汉再一次举起了刀，琴酒却不慌不忙，拉着雪莉往后躲了一大步，随后推着雪莉的后背将她往角落里一送：“雪莉，突击剑术考察……”
“什么？”
“错一个站一小时，错三个你就失去了你的豁免权。”
琴酒所谓的豁免权，指的就是雪莉可以不遵循海盗的法则，比如，别的海盗或许该挨鞭子，但她可以用更文雅的方式来处理。
琴酒没有给雪莉找借口的时间，他将她丢到一边，握着剑和这个男人展开了一场斗剑，雪莉紧张的在旁边看着，精准地报出了琴酒使用的每一个招数：“进攻……突刺……直刺……拨档……旋剑攻击……”
“很好。”
“还是拨档……直刺……反拨档……”
“错了！”
“……是反还击。”
琴酒狠狠一击，将剑刺中了敌人的右肩，大刀应声而落，他击溃了敌人的进攻，这才看着雪莉点评了一句：“正确。”
敌人恼羞成怒，他成了琴酒和雪莉之间的教学道具，琴酒还有心情一边教学一边和他战斗，甚至能逼他打出琴酒需要的招数。他的身形是比琴酒还要强一些，不过，有时候是优势，有时候就会变成劣势，琴酒难得可以舒展一下自己的身子，挑战一下灵敏度。

敌人羞愤地骂道：“你要杀便杀！竟然敢如此羞辱你的对手！”
琴酒只顾着帮雪莉整理她那头凌乱的茶色短发，手指狠狠挑起了雪莉的下巴，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因为我没空……家务事没处理好，一个不服从命令的小船员，真是丢我的脸，你说该怎么调教比较好？阁下临死之前，不如给我一个建议……我就很好奇，你们女神号是怎么带兵的，怎么会连一个小女孩都解决不掉呢……”
“你，你别太过分……”敌人很愤怒，琴酒不但没有尊重他这个对手，反而在他面前放肆地调戏起了这个美人。
雪莉靠在一旁没有乱动，也许在外人看来这是调情，但那双掐着她下巴的手，她是在最近举例感受着的，那双手很用力，仿佛恨不得掐死她。她的头发丝都感觉到了这一股危险信号：琴酒现在正在以微笑来控制他强烈的杀念。
不是被敌人勾起的杀念，是被她。
他收起了一脸轻佻的假笑，满脸冷漠严厉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等我打完这一仗，自己去船头，未经我许可，不准移动。”
“我不是……”
他没有听雪莉的解释，下一瞬，他举起剑，狠狠刺死了地上的独眼龙。

也是在这一刻，田纳西探头探脑地跑过来说：“大哥，解决完了，所有敌人都死了，手下人正在洗劫他们的财宝和物资。”
“把船凿沉，甲板上的尸体都扔进海里。”
“是！”
当水手们清理完甲板后，雪莉踩着半湿半干的地板，缓缓走到了船头，她脸上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淘气，倒是充满了不满和委屈。她就像一个标准的淑女那样，将一本书本轻轻放到了头顶，然后双手交握置于身前，这是经过礼仪训练的淑女们都会的一项技能，熟练的淑女甚至还能顶着书本走路，书本却不掉下来。
她平时因为学习剑术出错、以及第一次逃跑被抓之后，琴酒也是用这种教会里的手法来对付她，她那时候的“罚站”倒不如说是打闹着看风景，嘻嘻哈哈的，站累了靠在栏杆上，琴酒都没说过她什么。
但是她此刻却那么认真。像是在和什么赌气。
她看得见那艘敌人的船，已经被砸成了碎片残骸，剩下的木板在大海上燃烧着熊熊火焰，然后冒出一股黑烟，沉到了大海深处。
乌丸号缓缓前行着，船速很稳，稳得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雪莉的书本也一直被她稳稳地顶在头上。

她不想解释，不愿意解释，琴酒半分都不曾问过她的态度令她很恼火，既然他先选择了误解她，那么她心里那杆摇摆的天平，就从“归顺”偏向了“逃离”——尽管一开始也没有往归顺那边偏多少。
船舱大厅里，海盗们互相包扎伤口、清点财宝，田纳西往外看了一眼，雪莉还在那儿站着，他又回头看了琴酒一眼，他只是低着头，在那儿一直抽着烟。
他大胆地走到琴酒身边，干咳了两声，语速极快地问：“咳咳……那个……雪莉什么地方又惹到你了？”
琴酒低着头没有说话。
“因为她没有按照你的要求，乖乖躲着，反而跑出来了？”
从琴酒的视角来看，这件事确实如此。
“并且和女神号的泰坦奈尔交上手了。”琴酒低声说，“我教她……”他的话很快被打断：
“就那个……好像得了巨人症的那个泰坦奈尔？”田纳西倒吸一口气：“雪莉可以啊，跟他交上手了还能活下来，我遇上他，都不一定能活……”
“并且还巧妙地利用知识，弄瞎了泰坦奈尔的一只眼睛。”琴酒说，“我必须承认她很优秀，优秀到我不知道该赞美她，还是该揍她……我让她站在船头，是因为她要是还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可能会干出比打女人更过分的事……她也需要反省，我教她剑术是让她自保，不是用来让她逞能的……”

“她今天的行为属于自保。”田纳西不怕死地说。
西蒙带着小迪伦走了过来，西蒙简单地解释道：“船长，我问过了，雪莉之所以会从躲藏的密室里爬出去，是因为我弟弟那时候突然病发，但是药瓶里的药因为震动掉了一地，落进地板的粗缝里捡不起来，情况紧急……她必须出去。”
小迪伦满是歉意，说道：“对不起船长，都是为了我，雪莉小姐才会冒险出去，或许我应该和她一起站到船头去……”
“别胡说。”西蒙将手放到了弟弟的头顶上揉了两把。
田纳西说：“别闹了，你再出点什么事，雪莉就该砸了这条船，威胁船长把你送回到岸上接受治疗，是有些人……看见自己的宝贝学生不听管教，就又急又气，不把事情问清楚就先批评人……”随后又咳嗽了两声：“咳！个别人好像应该去道歉了。”他大胆地迎接着琴酒那能杀人的目光，然后一转身：“西蒙，你该带着迪伦去睡觉了，兄弟们！明天再清点珠宝吧，噢~好了别乐了，这是真的，都是你们的！来几个人去厨房帮忙，我们的厨师受了惊吓，还想吃饭就跟我过来，你们几个，帮忙把受伤的船员挪到房间里去……”

田纳西将所有人都清空了，他指了指外面，对琴酒说：“船长，快去，我观察过天象了，今晚说不定还会有暴风雨，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小剧场——
花雕：田纳西！我找到了最适合你的工作！
田纳西：是什么？
花雕：男公关俱乐部
①God bless you：愿上帝保佑你。
在此时的语言环境下，田纳西表达的意思就是“琴酒你早晚遭报应”，所以让上帝保佑你。
②乔品女鞋：类似于现代的松糕鞋，但比松糕鞋高得多。最高会达到50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