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S】第四话 伤（3）好久不见

（3）好久不见
四年后
一架飞机平稳地落在羽田机场。
十六岁的志保走下飞机，她穿了一件深红色长到膝盖的羊毛毛衣，罩了一件白色牛角扣呢大衣，拖着一个小箱子，迈着纤细的小腿走在拥挤的人群中，她拿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喂？姐姐……我下飞机了，啊……不用来接我，我得先去组织安排的研究所……嗯，他们已经有人来接我了……你放心吧，那我先挂电话了……好，我弄好了就来找你……拜拜……”
她把电话收好。
走出机场，视线所及之处，都是日文字，听到的话都是日语，她竟然觉得有些陌生。自己从小长在国外，反而很不习惯。
组织说安排了人来接自己，不知道会不会是他。
琴酒。
四年前知道了自己背负的使命以后，她一度陷入自闭，只有学习是缓解她焦躁情绪的镇定剂。琴酒继续陪伴了自己两年，在第三年，由于日本突然有急事急需琴酒出面行动，琴酒离开了她，剩下的两年，一直是阿玛茹拉和皮尔森在监护她。
两年没见琴酒了，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子。若要说起来，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吧？

她用力呼吸了一把，细细体会了一下东京的气味，像是准备迎接一个全新的生活，这个生活让她不知所措，也让她有些惶恐，还有些微弱的期待。她拖着小箱子信步走出机场。
机场出口接人的人很多。但是她在茫茫人海里，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又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Gin！”她唤道。
琴酒听到声音抬起头——
这个女孩……是宫野志保？
他离开美国时，志保才14岁，正进入青春期，身体发育开始带上了婴儿肥，两年没见了，退去了婴儿肥的志保怎么出落得如此动人？
红色毛衣罩着的两条腿如藕节一般白皙，标志性般的茶色微卷的头发也依旧如琥珀石一样光彩照人。拉着大箱子的模样，和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仿佛影像重合了似的。通身流露出来的气质与组织里那些女人完全不同，该怎么形容呢？高高抬起的下巴骄傲地像一只天鹅，亭亭玉立的身姿像是栖息的仙鹤，唯一不变的，是藏在她眉角眼梢，宛如一只狐狸般狡黠的笑意——即使她此时此刻没有笑，可是瞧这她那一双依旧如湖水般蓝盈盈的眼睛，总觉得里面藏了满满的淘气。

属于一个聪明女孩的，独有的淘气。
志保看着琴酒，也有些惊愕。
琴酒已经是一个十足的成年男子了，他的混血血统使他看起来更成熟，其实志保心里想到的词是“老”，但硬是被琴酒那种从里到外散发出来的冷冽气质逼得强行改了词。头发又变长了，四年没剪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腰，那头有些发金又仿佛发银的头发让他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志保这些年完全没有长高，走近他时，她有些丧气，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在他面前依旧像是一个小孩子。
只是，为什么感觉他似乎变了很多，是自己太久没见到他了吗？
她不知，琴酒眼里的她，也变了很多，他们两个人都在为对方的变化而惊叹。
她走近了，说：“Gin，好久不见。”
“欢迎回国，宫野。”
伏特加开着车，琴酒和她一起坐在后座上，志保灵敏的鼻子闻到了浓烈的烟草味，看来他这些年抽了不少的烟。
“宫野。”他突然开口道。
“嗯？”她抬起头，以为他会说什么话叙叙旧，不料他的话却让她觉得有些心冷：

“今天休息一下，明天开工进行药物研究。你父母留下来的资料我已经让人送到你房间了。”
冷冰冰的公事叮嘱。
“好的，我知道了。”她不动声色地应着。
琴酒看了她一眼，两年没见，这小鬼心理素质倒是强大了很多。他以为她面对自己的淡漠会束手无策的，这见招拆招的能力，倒是令他很是欣赏。
两年没见，自己遭遇的危险，也不曾让她知晓。
这两年里，自己仿佛遭遇了地狱般的精神折磨。
他虐杀了几个企图卧底进入组织的人，有的来自官方组织，有的来自神庙；
还有因为恐惧组织打算叛逃的人，也被他一一处死，他很欣慰自己再也不怕童年阴影了。
越来越像一个残暴的暗杀机器，这使得自己在组织里的地位也越来越高，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还有，马修的叛变……
马修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投向了神庙，导致在一次行动中，琴酒险些命丧神庙人之手；
发现真相后，来不及问马修原因，就开枪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如果当时不处死马修，那么现在，宫野回国，可能面对的是一座他的骨灰盒——不，甚至连骨灰盒都留不下……

又一次被信赖的人背叛了，琴酒忍不住嘲讽自己。
十年前自己开始和搭档们一起做任务，就是马修带着自己。然而……
自己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把心武装了起来。他发誓，再也不会相信别人，哪怕是自己组织的人。
区区两年的时间能改变多少事情，他也不知道，但在他这里，改变了很多。
车子来到了组织隐藏在寻常楼宇间的一幢高楼楼下。依旧和当年初次相遇一样，他带着她走到组织分配的公寓。这栋深灰色的大楼很低调，隐藏在其他水泥森林中，没有炫目的霓虹灯，也没有大排长龙的美食店，寻常地不能再寻常，谁都不会想到里面住着一个神秘的组织。
琴酒把钥匙递给她：“房间1909。”
“嗯。”她接过钥匙。
既然不是和琴酒住在一起，那么潜在的意思就是他已经不再是她的监护人了。
可以彻底远离跟踪器发信器和一个变态杀手的跟踪保护什么的，该开心，还是该失落呢？
她拖着箱子走进自己的公寓，一间不大但很精致的小间单身公寓，米色沙发上铺了一条玫瑰色深红的毛毯，茶几上放着几本最新的时尚杂志，客厅直接连接着卧室，用一个高高大大的书架做了个隔断，书架上放了很多书，绕过书架，志保走到自己的卧室区，米灰色的床品令人感觉又温暖又疏离，没有阳台，她倒是无所谓，在美国那里习惯了用烘干机；倒是有一个宽阔的飘窗，上面铺好了毛茸茸的坐毯。志保坐了上去，只觉得十分柔软，正好缓解了一路舟车劳顿的辛苦。

是他安排的吗？
应该是吧，别人，不应该如此了解她的习性才对。包括小厨房里放着的燕麦片，最喜欢的接近玫瑰色的深红色毛毯，这都不是随便交代一句就能办到的。
志保躺在柔软的床上，紧紧抱住了棉被，将自己裹在了里面。
为什么明明见到了，可是却感觉好像根本不认识一样，过去每天住在一起的生活，像是做了个梦一般。
两个小时后，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准备去找姐姐。和姐姐这么多年没见了，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彼此。
她换掉了那件最喜欢的深红毛衣配米白呢大衣的衣服，换上了一件米驼色格子大衣，这件衣服看起来温柔亲切很多，想到要和温柔的姐姐一起用晚餐，自己也不自觉地想要成为穿着打扮温柔的女孩子了。
她心里的欢喜，却根本不是这鲜明的衣着能展现的。
站在和姐姐约好见面的咖啡馆边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姐姐来。粗心大意的姐姐，一定是出门前忘了这个忘了那个，平时就粗心大意，要来见她肯定更是心慌意乱了。
嗯？那个一晃而过的身影看起来是姐姐吗？

“姐姐！我在这里！”她跑上去拉住了那女孩子的手臂。
“嗯？姐姐？”
转过头来的女孩子，从容貌上看与她相仿。她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留着一头和姐姐一样自然垂顺的黑发，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好像趁周末出来逛街了。
“啊……这位小姐，你好像认错人了呢。”她温柔地笑着说。她旁边戴着发箍的短发女孩声音很是爽朗，说：“你是其他地方来旅游的吗？你是不是迷路了？”
志保松开手，说：“Sorry……你和……我姐姐长得好像，是我……认错人了。”太久没说日语了，竟然说的磕磕绊绊。
“哎？你是外国来的吗？”黑发女孩笑盈盈地问。
“不……不是，我只是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我还不习惯。”她害羞地低着头笑。
“这样啊。”黑发女孩笑着小幅度弯了一下腰说，“那，我们不打扰你等你姐姐了……再见。”
“抱歉打扰了。”志保挥手和两位女孩子告别。温柔的女孩子，真像一阵春风吹过，浑身都暖暖的。
“志保！”这次是姐姐了。志保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姐姐抓着自己的包包正在一路小跑朝自己来。

“姐姐！”
明美冲过来一把抱住了自己：“志保！我好想你！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
“我……我也是。”她轻轻呢喃着，紧紧地抱着姐姐的身子，这一次，应该不会再分开了吧？以后就可以想见到姐姐，就见到姐姐了。就像流落在外的流浪猫终于回了家一样，内心的安全感多了不是一星半点。
坐在一家店里，明美手脚麻利地给志保收拾着：“来，你还会用筷子吗？这是味增汤，绝对比你在国外买的那些速食汤好喝……”
姐姐也已经完全长成一个成年女子了，细细的柳叶眉秀气又文静，一双眼睛饱含柔情，她事无巨细地帮她做餐前准备，弄得周围路过的人都纷纷侧目。
“姐姐，不要弄得好像我生活不能自理一样啦，我都在国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了。”志保嗔怪道。
明美莞尔道：“是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毕竟在我眼里，志保不管多大都是需要我照顾的小孩子啊，而且你在国外这么多年，我都没办法照顾你，你就当一次生活不能自理的人，让我照顾你一下吧。来，张嘴……”明美拿竹签插了一块炸鸡块送到志保嘴边。

“姐姐，你别闹了！把炸鸡拿回去！太丢脸了啦！”志保脸有些红，看着四周的人异样的目光，努力地抗拒着。
“啊哈哈哈……志保表面上看着这么冷淡，没想到你也很可爱啊……”
好不容易满足了明美的照顾欲，终于可以坐好安安静静地用餐了。明美却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志保你知道吗？我成人礼那天穿的和服真的好漂亮，等你成人礼那天给你穿吧？”
她一一应答：“哦，是吗？姐姐穿和服的样子一定很温柔吧？”
“哪有，我那天太紧张，连成人礼入场证都忘了带。”明美伸出一只手捂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最后只能穿着和服一路小跑回去拿，丢脸死了。”
“姐姐还是老样子，你到底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你真是啰嗦！啊不过上次才是吓人，我开车去找我的教授还书的时候，在路上撞到了一个人呢，还好他没有受伤，不过这个人长得超帅的！”明美一脸害羞地说着。
“姐姐你没事吧？”志保紧张地伸手握住姐姐的手，车祸？太可怕了，一个不小心，这位在她生命中如天使一般存在着的人，可能就会和自己说再见了。

“哎呀，志保你把我手捏痛了，都说了是我把人家撞到了，他没有受伤才我才是幸运呢。”明美拍了拍志保的手，然后竖起一根手指一脸欣喜地说，“不过这个人真的长得好帅，我下次试图把他约出来玩！”
“也就是说，你把人家撞到了，然后还要和人家约会？”志保完全理解不了姐姐的思维转换。
“讨厌啦！哎志保，我们再去拍张照吧？”
“又拍？姐姐你上瘾了吗？”
“平时都不怎么能看得到你，看看照片我也觉得很开心，所以要多拍啊！纪念我们姐妹两个终于团聚了。”明美抱住了志保的胳膊，“我们家志保都长高了呢。”
“好啦好啦，姐姐想去我当然陪你去，不过可不能太晚，我明天要去组织的研究所开始研究工作了。”
“好好好……然后再去逛个街吧？志保你的衣服哪里像一个16岁女孩子穿的衣服啊，不知道的以为你都26岁了！不过，志保，和几年前比起来，你胸是不是又变大了？”明美一把抱住志保。
“干嘛啦！这么多人呢！姐姐你们这种恋爱中的女人都这么疯狂吗？”志保奋力把姐姐和自己隔离开一个安全距离。

明美伸出手掌放在脸边，摆出一副聊八卦的中年欧巴桑姿势：“哦呵呵呵呵，我们家志保一脸生气又害羞的样子怎么看都可爱！为什么志保会这么可爱呢？”
“因为姐姐变态。”志保闭着眼睛将杯子里的柠檬水一口气吸干。
“啊对了，我该去结账了，你在这里等我。”明美抓起钱包跑向柜台。
“嗯。”志保开心地笑着看着姐姐的背影离去。
这就是和亲人在一起的感觉吗？没有了琴酒的监视，姐姐也放松自然很多，也大胆了很多，甚至敢大庭广众袭胸了。志保故作冷静，不然真怕一拍即合，明美更加兴致高昂起来。她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放下杯子抬起头，却看到街对面有黑影一闪而过。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果然还是有组织的人在监视她们。
她转过身望着在柜台结账的姐姐，纤细柔弱的背影，仿佛承受不住任何磨难。虽然知道姐姐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不对，她们宫野家的女孩子，哪个不是坚强又独立的？但是……
她望着姐姐的身影，暗暗发誓：我会好好研究，在组织里闯出一番天下，不会让你沦为对组织没用的人然后被抛弃被利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