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S】蔷薇刑-1、玫瑰

1、玫瑰 
那时的他还不叫琴酒。
这是一个到处都能听到枪声、黑帮遍地的城市。枪支犯罪率全球第一，打得比叙利亚的战场还凶，暴力犯罪也是全国第一。警察有心管束，却也无能为力——警方曾想利用枪支管理来约束枪战，可是黑帮的枪支来源从来都不是正规渠道，约束枪支的下场，就是平民老百姓陷入了终日惶惶不安。
而那些有钱人呢，他们直接划了一处楚河汉界，和这个脏乱差的世界划清了界限。①
资本家当然不会花钱来给下等人建设一个新世界。
听人说，他的父母就是死于一场枪战。
不过，当时的琴酒还没有父母和死亡的概念，对于父母双亡这件事并没有过多的伤心，也不觉得别人有父母自己却没有是什么很悲惨的事，对他而言，少了些束缚，也许，这也算一件令人开心的好事。
况且那时，城市街头有很多像他这样的小孩在流浪。
大家都如此，那就没觉得有什么了。
当地政府给穷人施以福利，多生育子嗣，就可以领到更多的福利金。只是这样一来，为了领取到更多的福利金，很多穷人就只好不断地生育，再加上接连不断的枪战，导致街头死了爹没了娘的孩子也越来越多。无人管教的孩子那么多，社会就更加地不稳定。

加入黑帮，就成了这个区域很多孩子的梦想。
然而，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想加入黑帮的人，有更好的成年男人可以用，谁又会想要用孩子呢？
当时的琴酒也只能和很多和他一样的小鬼一起浪迹街头，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不过他算是运气好的，那一头漂亮的银发，俊俏的脸庞，和小小年纪就修炼出来的冷冽的气质，深夜路过夜总会的后街时，总有躲在这儿休息抽烟的漂亮妓女会朝他吹口哨嬉笑，他漠然以对。不料自己越冷漠，她们就越觉得这路过的小鬼有趣，就更加喜欢来调戏他，他一直都不理解这些女人的心情。
当然了，多年后，他会在雪莉身上，体会到这种调戏的乐趣。
有几次碰上几个有母性的，还会塞给他一点高档点心。
夜总会里有一位花名叫“玛格丽特”的姑娘，也许叫“玛丽安娜”，也许叫“玛丽莲”，他也记不清了——不过又有谁会在乎呢？就当她叫玛格丽特吧，这位姑娘很喜欢他。有时姑娘们坐在后街抽烟打毛衣的时候，这位玛格丽特小姐，会把一份特意为他留起来的点心塞给他，用漂亮的蕾丝盒子盛着，好像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不过对那时的流浪儿而言，确实是稀世珍宝。

“过来啊！”她冲他招招手。
他没有理睬。
“快过来。”她笑吟吟地又呼唤了一次。
第一次他走了，第二次，他没过去，也没跑。那可爱的姑娘把盒子放在了地上，然后回了夜总会。第三次，他走过去，亲手接过了盒子。
其他妓女们开玩笑，让她干脆把这漂亮的小男孩认作干儿子得了。玛格丽特只是笑着顶了几句脏话回去。
后来从另一位姑娘那里得知，这位玛格丽特是被拐卖到这里来的，她十七岁时生下了一个儿子，也一样被卖了，若是那个孩子在身边，应该和他差不多大，也有一头漂亮的银发。她只是将自己思念故土和亲人的情绪移情到了他身上。黑泽阵虽然有些不屑，不过没有人会傻到和给自己投食的人过不去，何况这位小姐除了给他些吃的，也从没对他提过别的什么要求，甚至都不曾问过他的名字。
对于玛格丽特小姐的遭遇，他并没有产生一分一毫的同情。
这是个性交易合法的城市，根本不会有人来管夜总会的姑娘来源正当与否。黑泽阵也亲眼见过，有几个打手，把一个在警察面前求救的少女一枪毙命了，然后和警察说说笑笑。

这很正常，如果如玛格丽特所说，她的孩子也和他一样漂亮，那么被卖进一个大户人家作门童，作花匠——有钱人总是希望自己家里的每一个物品都十分精美，那都已经是极上等的荣耀了。他甚至有些羡慕那个孩子。
不过，想到那个孩子可能被卖进了矿场里做苦差，他突然又觉得，还是现在的自己比较好。
这个年纪的孩子，每天都在长高，靠着那些夜总会姑娘的“打赏”，他倒是没饿死，摄取的营养也比别的孩子好些，长得也比他们高，力量也更为强大，这也令其他孩子恼火，恼火自己没有长得一张俊脸。
时间一长，他也开始感激这位总是给自己食物的小姐。只是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他，要如何对待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不过，他路过夜总会时经常看见，男人们会把一种血红色的花儿送给女士，女士们接过花儿笑得十分幸福快乐的样子。
他没有钱买玫瑰。
街角有一栋豪华的房子，房子门口种着一片茂密的带刺植物，却只有一株花儿活了下来。
原因很简单，房子的主人不是什么善茬，哪有时间照顾花朵？

黑泽阵去年路过这里，这里还盛开着一簇花丛。灰白的墙壁和枯黄的土壤，还有那沾了灰尘、暴雨都无法洗刷干净的灰绿色叶片，花苞绽开，却开出了鲜艳无比的花朵，那尘埃中生长的妖冶的红，以及清晨沾着雨珠的清丽，真是美丽至极。
那红硕的花朵，像是一股火焰，将他心里的什么烧着了。
他不敢靠近这栋房子，房子主人养的狗，不等他靠近，就会凶神恶煞地朝陌生人扑过来。他想偷摘一朵花，想学着许多成年男人那样，送给一位女士——那个给他送食物的女人——却险些被咬伤。
不过那不要紧，那一团玫瑰花一直在那儿，即使不靠近，也一样可以看到。
他有时会拿一只破茶杯，用小手捂着破洞，勉强装来了一杯水，时不时给花儿浇下。在枯萎的植物中，总算开出了一朵鲜艳的蔷薇花，也许是玫瑰花，但他分不清，总之是一朵鲜红似血的、带刺的小花。
今年，由于房屋主人照料不善，花儿败地只剩一朵了。
这朵承载着人类爱情的花儿，就这么开在惨淡的土壤中。这是象征爱情的花？爱？这是黑泽阵人生里从来没有人教过他的东西。却奇迹般地触动着他某一种期待和神秘的本能。

爱情……
花儿很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得摄人心魂。
此时此刻，那是他的花儿。
美得让他移不开眼睛，美得令他天天都路过这里，看着这一朵花从小小的花骨朵儿，变成了盛放的艳丽，他甚至想要伸手抚摸这朵花，即使掌心被花儿刺出了同样颜色的红，也幸福到仿佛身上留下了这朵花的记号。
那不轻不重的痛，刚好足够刺激。
下场是很显而易见地，被房子的主人骂了一句难听的话，还威胁要放狗来咬。
他后退了一步，悄悄离开了。
他只能像个窃贼一般，欣赏着他亲手照顾的花朵。
等着花儿今年开放了，就能摘下送给那位玛格丽特小姐了。他在这朵玫瑰上投注了比花园主人更多的精力，他觉得，他理应拥有它。绝不是盗窃，而是，他就是这朵花的所有人！
那位好心肠的玛格丽特小姐却没能等到这朵花儿，她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暴毙身亡，原因不明。
听其他的妓女说，是因为吸毒过量，也有妓女说，她是被她的情夫杀死的。但是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没人管，也没人在乎。

在这个世界里，警察是用来维护资本的，女人是用来盈利的，警察才不会管。何况，黑泽阵认识的那一群不良少年里，还有不少女孩子期待着长大当妓女，更有不少男孩子羡慕女孩子可以做妓女。
而黑社会是警察不敢管的，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孩子想加入黑社会的原因。
城市边缘就像是一个缩小的自然生态，弱肉强食，一级压一级，就连妓女都过得比他好，街头小混混也有一套等级制度，能傍上大哥的傍大哥，然后就可以欺压零散小团伙，小团伙欺压没有团伙的，没有团伙的欺压无家可归的……
黑泽阵是食物链底端之一。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他，黑泽阵，刚刚见证了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悲剧——
今天的他和往常一样，路过了这里，看望这朵小花。却意外地在这里目睹了一场黑社会火拼，房子的主人被打了好几发子弹，他也还击了好几枪，最后身子一歪倒下，正好把这朵小花碾在了身下。
等有人把尸体移开后，那被压地七零八落的小花奄奄一息地躺在泥土上，他伸手缓缓扶起花茎，花儿却重重地垂了下去，用一地凋零宣告了自己的死亡。

那是他的花儿。
那一天，在警方搬运尸体的时候，突然从街角窜出了一个小男孩，重重地撞上了运尸体的担架，然后跑远了。
有一位警察眼尖，看见那个小男孩逃跑时，顺势狠狠在尸体脸上踩了一脚。
他踩地很用力，像是死者伤害了他什么心爱的宝物一般，死都不让他好过。
目睹完悲剧的小黑泽阵和往常一样，独自走到中央公园，那里是流浪少年儿童的聚集地。
喜欢的小花变成了一团废草，被环卫工人毫不怜惜地打扫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和无数肮脏的东西混在一起，最后腐烂化土。
这让他很不高兴，心里暗暗想着今天不知道有没有不识相的来找茬，好让他找个机会好好打一架，宣泄一下自己心里那团莫名其妙的恼火。
走进了公园，却看见一群人围在秋千架边，从传来的喧嚣声听，大概是来了个不识相的外来人。
即使是流浪儿童区，也依然有阶级，最受歧视的就是黄种人和混血儿，这里管混血儿叫杂种。
有本事抢劫的看不起街头骗钱的，骗钱的又看不起盗窃的，盗窃的看不起乞讨的。

不过，没有人敢来和他叫板。要论单挑，这里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他也不关心这个小鬼的江湖，总之，他和这群“管事的”达成了共识，他不争夺老大地位，也不多抢多占食物和过冬的衣服，因此没人来惹他。有一个男孩和他走得很近，他曾经帮过这个男孩一把，他倒是无所谓，只是那个男孩却好像从此把他当做了大哥一般，但那不重要。
人群中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温柔的语调却说着非常可怕的威胁：“我劝你们不要靠我太近，会后悔的哦。”
这声音就像山间清泉淙淙，令人忍不住想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可人儿，能发出这么动听的威胁，这嗓音太清脆，让人几乎怀疑发出声音的或许是一架音色圣洁的竖琴。
他拨开人群走到前面，却见到一个年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背着一个小书包，坐在秋千上一下下晃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衣着，她穿着一条深红绒质的吊带裙，洁白似雪的肌肤，一头蓬松绵软的茶色短发，脚上踩了一双红色小皮鞋，随着秋千的晃动，一双小腿一前一后有节奏地摆动着。
“什么事？”他低声问一个小孩，那小孩回答道：

“那个女的好像是走失儿童，但她不懂我们这里的规矩，身上没钱也就算了，还敢嘲讽那几个，说……”小孩有点不敢说那句话。
“说什么？”
不用等小孩开口，女孩的声音传来：“我的枪法比你们的好，要我说几次都一样，出来抢劫，连枪都握不稳……是不是太好笑了一点呢？”
那几个男孩气势汹汹地围了过去。黑泽阵知道，这群街头野生的小流氓，完全没有任何道德素养，对女孩动手这种事，他们完全做得出来，他转过头再一次打量了这个小女孩一番。
她双眼明亮有神，天上最亮的星星都不如她的眼睛明亮，后背的书包翻出了一个角，露出了里面的一方书籍：《毒药学》。
这书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小女孩该看的书。
她坐在秋千上摇晃，深红的裙摆轻轻晃动着，就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红玫瑰。
对了，就是红玫瑰。
他亲手浇灌的花儿死了，一朵崭新的花儿又出现了。
在那群男孩意图攻击这朵小玫瑰时，他本能地从地上捡起了石头预备砸过去，还没来得及丢，却见那女孩趁着秋千甩起来，一脚踩在了其中一个男孩的脸上，借着力往后做了一个空翻，稳稳落地，顺势蹲在地上蜷缩着身子不动，秋千摆了回去，恰好又狠狠砸中了第二个男孩的脸。

她这才站起身，揪了一把书包带子，踏着小皮鞋快步跑开这个案发现场。
擦身而过时，她伸手拽过了他的衣袖，像是前世相识一样，一点都不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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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城市原型：美国芝加哥，被称为黑帮之城。自由美利坚，枪战每一天~这句话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