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拂衣(五)

长阶上的白衣男子打量着龙宿,未动声色,却是向后退两步。
龙宿见状步步紧逼:“昔日汝不告而别,吾遍寻不着,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什么不告而别,分明是大打出手,剑子默默地腹诽。
“龙宿大人。”宦官赶忙过来打圆场,“此乃紫耀使臣的护卫,他受了伤无法说话,恐会有所不便。”
“汝不能言?”龙宿沉下脸。
半晌,男子颔首,一双眸子流露些许尴尬。
剑子忖度,难道在大街上买蚵仔煎的人是这名护卫?莫怪擦肩而过之时,自己觉得有些熟悉。
可这人为何与他生得如此相像?龙宿真觉得他……是他么?
男子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他身上,面色苍白,竟是不顾礼节转身而去。
“一再疏远——”龙宿冷不防道,“怕是不仅口不能言,连吾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吧?”
男子脚下一顿。
“龙宿大人。”佛剑打破僵局,“既是他无法开口,不如见过紫耀使臣,也许会有眉目。”
“见笑。”龙宿闭了闭眼,似在沉淀某种情绪,“吾与挚友失散多年,无一日不是千回百转思念于他,就连昨夜梦中……”

佛剑以余光觑了目瞪口呆的剑子一眼。
咳!!!剑子突然呛到,止不住嗽意,尽管强忍着喉咙里的不适,偏过脑袋,还是引起龙宿的注意,甚至连走到殿门前的紫耀护卫,也忍不住回望他。
“抱歉。”
那一声很轻,龙宿没注意,只唔了声:“圣行者从西佛而来,就带了这么一个护卫,真不知是谁照顾谁多些?”
这人多年如一日,嘴里没好话,剑子摇摇头。
“不劳挂怀。”
佛剑四平八稳朝前走,剑子低头跟了上去,反是龙宿落在后面——此刻,他那炙热的眸光,才凝于一人背后,近乎贪婪地逡巡着熟悉的轮廓,似要把错过的岁月细细弥补。
天锡王和座下的紫耀使臣闲话许久,终于见到西佛使臣以及抱病而来的卿大夫疏楼龙宿。
“卿为何不好生将养?”少年王者皱了皱眉。
龙宿慢条斯理绕到座前,微微施礼:“臣这点小恙,较之紫耀使臣的清白,不算什么。”
这一句满堂哗然。
“大人之言让病梅不解了。”紫耀使臣不满,“吾皇对贵国的诚意,想必天锡王殿下都看在眼里。”

“病梅先生少安毋躁。”少年王者安抚他道,“孤王亦听闻昨日疏楼卿家在街上遇刺之事,后经琴狐证实,紫耀使臣当时在驿馆未出,上官大人也已领罚,莫要为此伤了两国和气。”
“哦。”龙宿不痛不痒地笑了一声,“那是本官误会尊使了。”
病梅先生十分看不惯龙宿这目中无人的做派,然碍着天锡王的面子不好发作,哼了声不再理他,转而瞅向沉默不语的西佛使臣——
佛剑分说。
据闻,这位殿下出自西佛王室,年幼便在寺里修行,之后更是为护西佛边境的安宁,带兵征伐数载,要说手中亡魂可谓不计其数,然而观其面相,凛然之中带着几分悲悯之态,周身散发幽幽檀香,不觉令人称奇。
“圣行者,在下失敬。”病梅先生一拱手,先礼后兵,“没想到您会亲来北嵎,难道偌大西佛再无人可用么?”
佛剑恍若未闻,手持节仗,径自对座上少年道:“王殿下,西佛使臣有礼。”
佛剑毕竟是皇族,少年王者一挥手:“看座。”而后也示意病梅先生入位,“今日摆下宴席,本就是款待两位,不要拘泥。”

一时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天锡王绝口不提国事,几次病梅先生想要挑起话头,都被搪塞过去,这熟稔地应对之策,龙宿看在眼里,心中有数——
有人在背后指点。
至于是谁,如今的北嵎,除了他只有藏身于幕后的那位北冥楼主。龙宿陪饮几杯之后,晃悠悠趴在桌案。
“爱卿?”天锡王注意这一幕,绷起脸斥责宫婢,“还不去看看疏楼大人。”
“臣——失态了。”龙宿酒酣耳热,眼神迷蒙,仿佛不太清醒,“大概是所用之药与酒劲相冲,说不得要先行告退。”
“卿有伤在身,本就不该勉强入宫,快到偏殿安置。”说完,少年还不放心,“孤王派御医随卿左右,也好有个照顾。”
“多谢殿下,倒也不必麻烦御医。”龙宿撑起身,“北冥楼主身边那名女医,给臣配了药丸,疗效甚佳。”
“哦,是鼎鼎大名的女医。”少年立时恍然,“难为北冥楼主如此细致,孤王放心了。”顿了顿又道,“行刺之事,琴狐还在查,必然会给卿家一个公道。”
“谢殿下恩典。”
龙宿有意路过在伶人与歌舞之中淡然自若的佛剑,见其稳如泰山,轻啧一声,踉踉跄跄步出大殿。是时,殿外暮色四合,宫灯沿山体绵延,他居高临下望着游龙一般的璀璨光泽,神情晦暗不明——

背后有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龙宿一踉跄,在手撑着树干前,有人扶住了他。回眸一瞥,是先前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紫耀护卫。
“是汝?”
那护卫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能说也不能写?”龙宿猛地一攥他的指骨,在自己的掌心比划。
紫耀护卫一震,想要抽手。
龙宿并不放开钳制,眸光在他的眉眼间来回游走:“就算汝失去记忆也无妨,吾记得一切,那便足够。”
紫耀护卫以内劲震开他的束缚。
“汝真下得了手。”龙宿有伤在身,闷哼着抹去唇角的血沫。
那护卫在雪地上写下几字:自重。
龙宿一笑胸膛嗡鸣:“从前拉着吾到处走,怎不见汝避嫌?倒是汝这字……退步了不少……”
护卫弯腰又写:记忆全无,是恩人教吾认字。
“谁是汝之恩人?”龙宿揶揄道,“总不会是里面那位使臣吧。”明眼人都看得出,病梅先生武骨不佳,中看不中用。
护卫摇了摇头,另写四字:魔龙军师。
“魔龙祭天?”
护卫点头。

“有趣,此人漂泊无根,天窍学府收留了他,并请他任教,吾以为他在战乱中牺牲,没想到摇身一变成了紫耀天朝的人。”龙宿口气倏变,“可惜啊,他不怎么得志,否则北嵎之人不会连听都没听过他的名号。”
护卫的青筋动了动,随后低下头,抹去手指上的雪沫。
“哎呀呀,吾的头好疼,委实不该喝酒。”龙宿一扶额,“剑子,汝送吾到偏殿去好么?”
那护卫迟疑了。
“啊,汝现在必不叫‘剑子’……”龙宿自言自语,“也罢,身为紫耀使臣的护卫不能擅离职守,且去吧。”
他没再为难对方,一脸失落的样子绕过御花园,到偏殿安歇。
少顷,暗处走出一人,正是在殿外等候佛剑的剑子。他冷眼瞧着那两人的你来我往,不禁暗暗苦笑——
旧时同窗,拉着一个像自己的人诉衷肠,而他就在不远处听墙角,何其讽刺?不过若龙宿所言不差,那魔龙先生没死,反而对紫耀天朝投诚,岂不是背叛了天窍学府?可他救了像自己的人,那是还对学府有所顾念?
夜渐深。
散席之后佛剑也被安排在宫里下榻,翌日天锡王还要请各国使臣赏梅,众人不好推脱,只能客随主便。

“怎样?”剑子为佛剑泡了杯清茶,拿出几块从寺里带来的点心。
与小秘宝所想相反,谁也不会在那样的席上进食,这会儿两人对坐,佛剑才真正吃了几口。
“天锡王在有意拖延。”佛剑垂眼,“应是另有布局,以不变应万变就好。”
“你不担心他选择紫耀天朝?”
“西佛亡,北嵎唇亡齿寒。”佛剑又捏一块素饼,“而紫耀使者言谈之间,并不像能杀伐决断之人。”
“你认为派他来,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剑子听出弦外音。
佛剑直勾勾盯着剑子——面前人在屋中摘下了斗笠,露出满头雪发。
剑子莫名地摸了摸鼻子:“殿下看吾作甚?难不成他目的在——”话到一半倏然止住,想起那位神秘护卫,进而联系到龙宿的反应,大为触动。
也许紫耀天朝根本没把西佛国的顽抗看在眼里,真正的目的在北嵎的两大名人,毕竟他们是天锡王的左膀右臂。
佛剑咽下饼子,啜了口茶,才不疾不徐地问:“你认为他是否会错认?”
他是谁,剑子明白,遂闷声道:“认错了也是活该。”

可他真会认错么?
少时便朝夕不离,那是怎样一个狡黠的人,剑子一清二楚,只不过十年踪迹十年心,分开时彼此又那般决绝,便是没有认错又能如何?
本是万籁俱寂之夜,剑子却备受煎熬。
原因无二,有人在吹箫,幽咽声笃笃传来,偏偏,其他人不受其扰,仿佛深陷幻觉的只有剑子一人。
是龙宿。
看来他心情不怎么好,在以穷冥元功奏曲,才好些,这么折腾就不怕再一次走火入魔?
剑子翻身坐起,不由得火冒三丈,犹豫再三,下了地朝外走去。
P.S.最近比较忙,但每个月还是会抽空更啦:)
天龙八部好词好句赏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