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拂衣（十一）

清晨。
见剑子又是从外归来，佛剑神色如常，让人摆了碗筷，与他一同用饭。剑子拿起竹箸时，想起舍利丸，开口问：“殿下当年为我解毒用的三粒灵丹，是出自何人之手呢？”
佛剑看了看他，放下碗盏：“陈年旧事，为何突然问及？”
“殿下不便说也是无妨。”剑子坦言相告，“不过还剩下一粒，我予了人，还请勿怪。”
“只要是救人并无不可。”佛剑淡淡道，“至于舍利丸，可还记得吾提过的神渊佛子？”
“记得。”剑子心头一动，难道真与九皇座过往有关？
“佛子归寂月余，清扫禅房的小僧发现了舍利丸。”佛剑说，“药师院首座鉴定之后，认为可入药，故而上报皇室。”
佛剑是贵胄，有舍利丸并不纳罕，剑子歪歪头：“佛子遗体不翼而飞，难道是被人火化为舍利，送回寺内？”
“吾一直怀疑……”佛剑捻动虎口缠绕的佛珠，“佛子是自我牺牲。”
“什么？！”剑子瞳仁骤缩。
“佛子在对外称病之前，并无任何征兆。”
据龙宿所言，九皇座都染了怪病，乱性弑杀，佛子却没有么？剑子扶案而起，来回踱了几步：“殿下可知佛子生辰八字？”

佛子寿诞是西佛国人人皆知之事，但剑子是外乡人，当然没有了解过这些，佛剑将所知一一道出。
“难怪。”剑子喃喃道，终于有了方向。
佛子与他一样，符合《穷冥元功》的修炼条件，且将真元篇发挥到极致，得以克制体内邪物，可当初一起围剿覆天殇的其他战友接连染病，他心急如焚，又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如他一样学会此法，便退而求其次，吩咐信赖的人将自己坐化后的舍利子做成药丸，尝试压制毒素。
“修真元的人缺乏邪元相辅，抵抗自身之毒尚可，但要助他人抗衡邪物仍是不足。”剑子心情沉重，“应是那名洒扫小僧奉命送出去后，没能达到预期之效，只好将剩余舍利丸带回皇室，说是偶然发现。”
听罢剑子的分析，佛剑默然，好半晌道：“是有可能。”
“那么，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这本秘籍是哪来的，为何佛子有，我以前的学府也有。”剑子抱着臂苦思冥想，“是佛子来过学府，还是学府有人将秘籍送到西佛过？”
“先用早膳。”佛剑提醒他，“谷稻不可弃。”
剑子莞尔，坐回去老老实实进食。

不久，宫人来报，说风涛十二楼女医前来拜会西佛使者。佛剑与剑子面面相觑，两人昨日都看到了这位奉命看诊的明河影，就不知她来此有何贵干，出于礼节佛剑道：“有请。”
剑子则隐入暗处。
女医依旧拎着小药囊，进来后，敛袖为礼：“明河影见过西佛圣行者。”
“吾乃苦修之人，姑娘不必多礼。”佛剑道，“然宫中尚有需要医者照拂之人，实不敢耽误。”
噗，剑子在暗处忍俊不禁，佛剑的性子，有时真让人头疼。
明河影也没料到会遇见一个开门送客的男人，眉头跳了一跳，略有几分尴尬地笑道：“是楼主之意。”
提及风涛十二楼之主，佛剑转头对一旁侍奉的宫人道：“烦劳阁下取些茶果。”
宫人被支走，明河影取出封函，轻轻放在几上。
“楼主认为圣行者此来，危机重重，未来如何还请三思。”
佛剑并没拿起此函，只平静道：“吾来赤城的目的一贯始终，西佛外的任何立场，也与吾无涉。”
明河影一笑：“不尽然吧，圣行者身边有一名护卫，我瞧着十分眼熟，似是在南地医治过他的病。”

佛剑不动声色：“又如何？”
“倘使没认错，他才是龙宿大人的同窗。”明河影的指尖滑过封函边沿，“可龙宿大人偏说紫耀使臣的护卫是他同窗。”
“这是别人的私事。”佛剑仍旧面无波澜。
“紫耀天朝对外扩张，此番前来便是要说服王殿下，对西佛出兵。”明河影口气一变，“圣行者还觉得不相关么？”
“姑娘言下之意，是要吾的护卫去揭穿这一所谓‘真相’？”
“圣行者怎会由得旁人置喙？北冥楼主希望天下太平，否则，也不会一早就支持您来赤城，不是么？”
佛剑抬眼冷觑：“要吾的护卫证明之前，姑娘是否先证明他是你说的那个人？”
“不如请他当面一见。”明河影环顾四周，“是——剑子仙迹么，可有听到小女子方才所言？”
暗处剑子并无动作，他明白，佛剑会如此说是尊重其选择。
“他并不认同你。”佛剑一抬手，“姑娘请回。”
明河影清冷的眼神落在密函上：“圣行者连看也不看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佛剑目不斜视。

明河影倒也干脆，收起密函告辞，走前不忘留下一句：“圣行者的护卫旧疾缠身，我随时可以为他诊治。”
待女医远去，剑子绕了出来。
“之前北冥楼主无意见殿下，现在他又改了主意。”
佛剑望向殿外墙角一枝斜梅：“与疏楼龙宿有关，若吾猜得不错，很快北嵎皇权会有动荡。”
“要离开么？”剑子算算日子，正色道，“这两天分散来北嵎的人马，已陆续混入城中，要接应不难。”
“湖底那件事，说明局势演变至此，已无人可以置身事外。”佛剑摊开随身一卷佛经，“你……为所当为吧。”
剑子唔了声，拔出从龙宿手里取回的小金剑，在寒日难得的暖阳下来回把示。一道光透过利刃映在经卷之上，佛剑轻轻翻过了那篇。
依照约定，剑子在子时过后，再次来到前一日去过的那座宫中密室，与等候多时的龙宿碰面。
“姗姗来迟。”龙宿啧啧道，“是该罚汝一杯。”
“丑时也是子时之后，寅时也是，卯时也是。”剑子不以为然，“怎能怪到我的身上来。”
这一说，他没天亮过来就算早了？龙宿放下刚换的手炉，起身到他近前：“是谁惹剑子汝不欢喜了，吾有被殃及之感。”少时在学府便是如此，剑子很少会有情绪化的一面，但凡心绪不佳，就变得牙尖嘴利，触碰不得。

“有人找故交找得天下皆知，被殃及的人却是那位正主。”剑子盯着他，“大人怎么看？”
“吾知明河影去汝那边了。”龙宿哼道，“本以为她要专心拉拢佛剑，没想到连汝也不放过。”
贪心的女人。
“她道破吾之来历，还称可为吾治旧疾……”原本剑子尚有疑虑，如今全无，昔日他蒙女医所治不过伤寒，今日以此为借口分明有鬼。
“她看汝未死，但容发有异，而吾一直错认旁人，以为吾与汝嫌隙难消。”龙宿唇角渐扬，“是急了。”
人急了会失智。
能让明河影着急的原因只有一个——
“是龙宿大人到处褒扬她的医术，一夜妙手回春，才使北冥楼主忌惮了。”剑子意味不明地斜睨他。
那神色，勾得龙宿心里一荡，抓了他的手连人扣进怀里，有些沙哑道：“让吾‘回春’之人是谁，要点明么？”
剑子被他呼至面颊的热意所烫，偏过头推了一推：“言归正——唔——”
未说完的话，被龙宿覆在了口中，剑子眼波微动，没想到他会突然孟浪，唇齿交缠的记忆与水下、与过往一一重叠，然又大相径庭，而今的生疏，令龙宿大为恼火，微分了唇。

“影响汝的人太多。”
对方飞来一句，杀气又重，剑子心知不妙，抬手掰过龙宿尖尖的下颌，主动吻了上去。
四片唇瓣如胶似漆，摩挲半晌，他闭了闭眼：“你就不能让我缓缓……”
龙宿五指穿过剑子柔软的发丝：“一刻也不能。”
他就知会这样。
一旦纠缠下去便再没有任何余地。
“此时此刻此地？”剑子问他时不忘四下逡巡。
一灯如豆，长几在后，别无其他物什，而论及花前月下的情趣，又没人比得过疏楼龙宿。
果然，已到临界的悸动被生生压下，龙宿压抑着火道：“汝明知故问。”
达成目的，剑子险险松了口气，手搭在龙宿腰间，待他气息平和，才道：“你试探得如何？”
“吾以为汝不会问。”龙宿语气微妙，“以紫金箫曲明志，果然令他动摇，以为吾上钩了。”
“哦——”剑子拖长了腔，“那要赞你还是赞紫金箫？”
“所谓礼尚往来，对方亦递出了橄榄枝。”龙宿只当没听出调侃，“现在吾能确认，病梅落水他事先并不知情。”

“换言之，要么紫耀天朝上层瞒着他，要么……”剑子不住颔首，“是风涛十二楼动了手脚。”
他们就不怕一个没控制好，邪物的毒蔓延至整座赤城！经历过家园变焦土，有人还会恁的狠毒？
“不会是前者。”龙宿十分笃定。
“为什么？”剑子不解。
“与虎谋皮只会被虎反噬，除非，紫耀天朝有把握对抗风涛十二楼手中之牌。”
剑子无法反驳这点。
毕竟，寄人篱下的风涛十二楼玩得起，已成势力的紫耀天朝却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