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缔命（十七）

子时。
大殿窗子被撬，黑衣蒙面客翻身而入，带来一阵凄风冷雨。他抖了抖蓑衣上的水，走到殿门后的人旁，倾了身，一触对方有些发烫的额头。
“不是不让你动真气么！”
龙宿别开脸嘶哑道：“怎么是汝？”
“你以为是谁？他么？”蒙面人呼呼两声，“别忘了，你们现在立场不同喽，面对面就要刀剑相向，何必呢。”
“与汝无关。”
“是是是，老人家多管闲事。”蒙面客递给他两粒药丸，“助你调息，其他的不是老人家能插手的范畴。”
龙宿也不与他客套，接过吞下。
蒙面客摸索出烟袋想要咂摸两口，一想在宫里，点点星火都会引人注意，只能作罢。等上片刻，见之气色好转，方道：“有一事要告诉你。”
“嗯。”
“某人私下查了太学那位弹奏禁曲的儒生。”蒙面客挑了挑眉，“你猜结果如何？”
“不想猜。”
“哎呀呀，你可真无趣。”蒙面客一拽面纱透了口气，又飞快拉回去，但颊上的精致黥纹暴露无遗，“总之就是该生无父无母什么都查不出来，哪有这种石头缝里跳出来的孩子，刚好又聋又哑还能精通音律？”

“所以？”龙宿有种不妙的预感。
“某人打算试探一下。”蒙面客唔了声，“具体怎么做我不清楚，大概是看一看那人是不是真会什么禁曲，以及对魔龙的洗心又有几分可信。”
“哈。”龙宿先是轻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
“喂、喂喂，你疯了，要惊到大内禁军啦！”蒙面客恨不能封他的穴道。
“名义上试探那儒生，实际在针对谁？”龙宿踉跄起身，“别人跟他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变啥？”蒙面客一头雾水。
“汝回去吧，慕少艾。”龙宿神色陡变，语气也与之前大相径庭，“顾好尊贵的太子殿下，毕竟‘再’失控一次，神仙难救。”
“你是不打算……”
龙宿眼神冰冷地看看他，而后无所顾忌地推开了殿宇那扇门，一人没入雨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少艾捏了捏眉心：“让我这样说真的好么，剑子，可别过了头。”
从宫里出来，他没有回太医署，而是连夜赶去剑子府上，灯火通明的王府弥漫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氛围。
只见小凤儿灰头土脸地站在院子里，袖子高挽，气势汹汹：“是我打的，剑子阿叔要罚就罚我吧！”

剑子背对着慕少艾，看不清表情，但那嗓音透着无奈：“怎么回事？”
“他们说我主子坏话！”小姑娘愤怒地指了指角落里鼻青脸肿的小厮，“骂疏楼家根本不是什么护国一脉，而是叛龙！”
剑子抱着臂转向他们：“谁说的？”
几个小厮作威作福惯了，龙宿大发雷霆过一次，他们惧怕对方威势不敢吱声，现在流言四起，脑袋一热，便对客居在此的穆仙凤冷嘲热讽。谁知，剑子不但没为几人撑腰，反而大有兴师问罪之意，使其又惊又窘。
“外……外面都这样说……”有人豁了出去顶嘴道。
剑子袖风一扬，扫过那人腿窝，他直直跪倒在地，怎么站都站不起来。
“怪我平日纵容了尔等，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从今往后，全部逐出王府，永世不得出现在南瞻部洲！”
“王爷？！”小厮尖叫，“小的们的父母伺候王爷长大，子女就落这样一个下场？传扬出去不怕损了名望？”
“权势吾都可以不要，名望又当几何？”剑子朝穆仙凤招了招手。
小姑娘未看过剑子发火，也有点懵，迟疑地上前两步：“剑子阿叔。”
“凤儿。”剑子擦擦她拳上的泥灰，“这王府呢你喜欢住就住，不喜欢住哪日卖了去也由得你，好不好？”

小姑娘眼圈一红：“卖了王府，剑子阿叔就没地方住了。”
“那你收留我么？”剑子弯下腰朝她眨眼。
穆仙凤忙不迭点头，小声道：“主人好多屋呢，我挑一个大的给剑子阿叔。”
真是暖心的小棉袄，剑子哈哈大笑。
小厮们呆了，也有些怕了，真被除籍，那比贱民还不如，日后还了得？立马趴在地上用力磕头，向穆仙凤谢罪。
“姑娘，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劝劝王爷啊！”
穆仙凤刚要扭头，被剑子转过小脑瓜，牵着去了书房，留下那群小厮一动不动在原地祈求饶恕。进了门，看到满地狼藉才想起不久之前他和某人在这里做了什么好事，于是清了清嗓子，捡起那些纸笺，规整好放在案上。
“好友，看戏多时还不出来打个赏？”
蒙面人一拽面纱侧身跟进，对穆仙凤挑大指：“厉害，看不出来你很能打嘛。”
“主人教的防身术！”穆仙凤攥着小拳头，“那样的软脚虾我能打十个！”
大人们面面相觑，皆有几分忍俊不禁。
“有人以德报怨，有人以直报怨。”剑子道，“善良是好事，但太过容易得到宽恕，不仅对受到欺压的人不公，那犯错之人也未必自省。”

“我……”小姑娘若有所思。
“去给少艾阿叔泡茶吧。”剑子吩咐下去，“之前你家主人拿了些茶叶过来。”
“是。”
穆仙凤乖乖照办，并未多问一句龙宿的状况，慕少艾感慨道：“教小孩你是蛮有一套，换了自己，真不会心软么？”
“会心软。”剑子随手翻过桌角一本老手札，有一页歪歪扭扭写着“羊角哀左伯桃大战鬼荆轲”等字，“所以我从不希望任何人是我，我也不会是任何人，我只是我。”
“哎哎哎，绕口令就免了。”慕少艾长叹，“有几件事，先说那位公主吧，我让羽仔送他们姐弟回冰楼，只要公主途中不睡，到了冰楼安全无虞。”
毕竟南柯补梦躲在南瞻部洲，对冰楼鞭长莫及。
“你不是说羽人有三大劫七大限。”剑子皱了皱眉，“这次他出面，万一有什么事，我对不住朋友。”
“什么鬼话？”慕少艾抄起水烟袋敲了他手背一记，“要对不住也是我对不住，怎么也轮不到你！”
吃痛之下剑子修长的手指一蜷：“下一件！”
“我在冷宫见到他了。”
冷……什么宫？剑子险些被口水呛到：“那是宫中旧居好不好？”

“屋漏偏逢连夜雨，叫冷宫还委屈了它么？”慕少艾不耐烦道，“别捣乱，你不要听的话本药师走人了。”
“请说。”
“那位的体内真气，药物尚能调节。”慕少艾啧啧道，“内心之气……我怀疑他要控制不住了。”
“这嘛……”剑子下意识按了按洗净的钱袋子，“他无法自证清白，那只能由吾去推翻魔龙之词。”
“你就没想过，万一禁曲对你造成影响，如何是好？”慕少艾不得不提醒他。
“不会的。”剑子似乎成竹在胸，“退一万步说，真有万一，也算周全了我对两边的心意。”
不然以他的立场，不管怎么站都难一碗水端平。
“呼呼……”慕少艾一个头两个大，“真搞不懂你们俩为什么都这么倔，让老人家去瞅一瞅太子的情况不好么？他忽然针对龙宿，连你的话都听不进去，别是被下了——”说到一半，与剑子眸光交错，意识到什么，福至心灵般闭了口。
“太子担心再次受控而日夜难眠，激动也是正常。”剑子缓缓坐下，“就像龙宿，倘使召唤之力对他损伤如此之重，我……”
“你怎样？是无私为大局，还是希望他私得地气？”慕少艾故意地问。

剑子容色渐白，答非所问道：“也许疏楼家的秘密本就是假。”
假的。
使大家看到龙宿不愿配合更加信以为真。
真的。
那就只有剑临喉前才知如何抉择。
“虽然岔开话题不太好，但……”慕少艾斜睨窗外，“你不觉得穆家小姑娘去泡茶太久了吗？”
剑子扶案而起向外疾走，慕少艾紧随其后。到了小厨房，刚好拦下一道细影，那人抱着昏迷的小女孩，与他们迎了个照面。
“月影？”剑子一眼认出来人。
那是大内侍卫总管昔月影，也是国师静涛君的嫡传女弟子，之前青云说她去调查前线情况，怎会出现在此？
“王爷。”昔月影毕恭毕敬一欠身，“别人不知也就罢了，你不会不清楚这女孩子对疏楼龙宿的意义。”
“那你也该知道她对我的意义。”剑子肃然道，“放下。”
昔月影悄悄按住兵刃。
“呼呼，容老人家插句嘴，姑娘也是听说了太子情况吧！”慕少艾把玩着水烟袋，“你要把小姑娘带去哪里？”
“交给京畿府尹圣踪。”昔月影理所当然道，“他负责京城治安，也在极力捉拿疏楼龙宿，我相信他会处理好。”

“你见过青云了么？”剑子问。
“还没……我刚回京。”昔月影脱口而出。
难怪有这种反应，看来有人把不利龙宿的消息到处散播，剑子不动声色：“青阳皇兄还好么？”
“圣上受了伤，国师下落仍——”
提到挂念的人，昔月影分了神，剑子给慕少艾使个眼色，一左一右飞快上去制住了她，然后带走穆仙凤。
“王爷你？！”
“嘘——稍安勿躁。”剑子食指点点下唇，“不过这也提醒了我，不能再拖下去，或许你那提议值得一试。”
昔月影：“？！”
这下连慕少艾也噎住了——
剑子啊剑子，你让别人不可逼龙宿太过，就不怕自己气疯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