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缔命(十六)

龙宿出了无涯阁,来到行人渐多的大道上,抬头看看彤云密布的天色,昳丽的脸庞变得阴晴不定,踱了两步转往驿馆。这一片大都是邻国特使在南瞻部洲的下榻地,他甫要找登记官,门外的马车帘子一挑,露出位娇小女子。
“疏楼龙宿?”
无巧不巧,竟遇到了冰楼公主,龙宿无语地错开一步:“公主,久见了。”
登记官见他们认识,也不好搭腔,就在不远处默默地等候。
“你也好意思!”冰楼公主翻翻眼,“本公主在剑子仙迹的王府里住了三日,三日啊,你可有来探望一眼?”
她伸出三根青葱白指晃了又晃。
众人听到异国公主在剑子府上留宿,一个个的表情都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他们这位王爷早过而立之年,一直没有婚配,难不成红鸾星动,佳期将至?
“吾尚有要事,改日再与公主闲聊。”龙宿可没心情扯不相关的话。
“本公主要走了,你不送一程嘛?”
“走?”龙宿侧目,马车后方是有人在不断往上搬行囊。
“对啊。”冰楼公主趴在窗边喟叹,“慕药师说了,让小弟回到熟悉的环境,对他有好处,但途中不许我睡觉是为什么。”

“……”
是慕少艾的建议,看来他与剑子商量过,稍加推敲,便知那两人怕公主再被南柯补梦操纵,影响冰楼与南瞻部洲的立场。
“也好。”龙宿顺势而为,“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公主不想出门就被掳走吧。”
“你、你真薄情!”公主抖了抖,“本公主还不是为了小弟,不然你以为谁愿意天天往太医署跑,谁不想在驿馆睡觉,有人伺候,有人保护?”
心大归心大,不可否认冰楼公主十分重情,龙宿欠身:“是吾无礼。”
“算了算了,唯男子与小人难养也。”冰楼公主无力地摆摆手,表示她大人不记小人过。
“公主带小王子上路,怕也不安全。”龙宿建议,“吾可安排人随行保护。”
“药师说他有托一个名唤羽人的刀客护我们周全。”冰楼公主从窗子里探了探身,“当然若你亲自护送,本公主就婉拒他们。”
“吾一时离不开南瞻部洲。”
“哼。”公主一甩袖子,“老实说,你是不是有心上人?”否则就是块石头,她那么主动也给焐热了吧。
冰楼民风比南瞻部洲豪放,无论是女追男,还是分桃之好都不在话下。

“嗯。”
龙宿从不是有问必答之人,乍一下直言不讳,吓了冰楼公主一跳,好半天,她才讷讷开口:“难,难怪你……奇奇怪怪的。”顿了顿,“那对方中意你么?”
“由不得他不中意。”龙宿道。
冰楼公主不由得重新审视他——那看上去懒洋洋的男人,居然也有执着的人事,她说不出是欣羡多些,还是好奇多些。
“公主,一切都安置好了。”冰楼使臣绕到马车前方躬身施礼。
冰楼公主掩上面纱,回眸又瞥龙宿一眼:“你来不是看本公主,找人么?”
“公主可知北嵎皇朝的国师?”
“星象高人哦。”冰楼公主托腮沉吟,“隔壁北嵎的使官说他们太傅去世,国师伤心过度以致于万念俱灰,留书出走了。”
伤心?也太无稽,龙宿大致确认了地理司能出现在此的缘故,就是另一边还有些许疑窦未解,遂朝公主拱手:“后会有期。”
其人渐行渐远。
“那……一珠千曜,等小弟伤势好转,我自然还你。”冰楼公主喃喃说了句,也没指望对方听到。
“吾送出之物从不要回。”
耳边响起疏楼龙宿之声,冰楼公主一怔,才知对方听觉如此敏锐,但又怎么传到她这里的?问了左右,谁也没听到动静,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龙宿自知不该消耗血脉中的神力,但旁人对此的觊觎,已令他不得不正视,甚至要自我试探一下还能掌控多少。太学主生死成谜,他把疏楼家的秘密泄露给了地理司,虽不全,却足矣造成极大的困扰。
比如眼下。
圣踪和傲笑红尘一左一右带着京畿府的兵马拦在前面,老百姓见状不妙纷纷避开,平时车水马龙的大街鸦雀无声。
“龙宿先生。”圣踪策马来到近前,“本官奉太子殿下旨意,请先生为了苍生社稷,再召神龙护世。”
“笑话。”龙宿眼皮都不抬一下,“神龙是汝说召就召的?”照理说这人应该在剑子府上叙话,怎会这么快带兵围他?
“是太子殿下。”圣踪朝傲笑示意,“监察史,本官说得没错吧?”
傲笑红尘皱着眉道:“龙宿,你是护国一脉现任家主,责无旁贷。”
“世风日下。”龙宿冷淡地别过身看也不看两人,“自开朝以来,从未有过皇室强压疏楼家的行径。”
“那是开朝至今未曾出现过威胁主上之事。”圣踪义正辞严,“魔龙祭天在洗心后供认,凡遭南柯补梦控制过的人,再被操纵一次,其人必危。”

“那又如何?”
“龙吟之声振聋发聩,省人心神,你不该坐视。”圣踪沉下脸,手一抬缓缓指向他,“还是龙宿先生别有私心?”
“汝想说什么,不妨一次说清。”龙宿笑道,“拐弯抹角不觉麻烦?”
“龙宿!”傲笑红尘本就不喜龙宿做派,以往看在剑子的份上不予计较,此刻见他不顾大局,极为愤怒,“圣上亲征在外,京城出了状况,你能救而不救,简直罪无可恕!”
罪,又是罪!
龙宿唇角一点点牵起,露出一抹使人胆寒的笑:“哦,那吾倒要看看,谁治得了吾这滔天大罪!”
圣踪旋即扬手,京畿府的人马抽弓搭箭,金吾便要奉命出击。
“若是本王呢?”一道白衣从天而降,不染纤尘,手中佩剑古尘横在双方利刃之前,“龙宿,你看清楚。”
龙宿与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之人打了照面,四目相觑,曾有过多少千回百转的旖旎,就有多少无言以对的讽刺。
“该说是,汝要为那群人与吾翻脸?”
“王爷,别再浪费口舌。”圣踪贴在剑子身后耳语,“下官先前与你说的话都忘了么?殿下那状况明显是不……”

“哦,他与汝说了什么,吾倒愿闻其详。”龙宿冷冷一按腰封,寒光四射,软剑弹出刃鞘。
圣踪声不高,却被龙宿一字不差听了去,黑眸闪了闪。
剑子一瞬不瞬望着龙宿:“我不想和你动手,随我去见太子殿下。”
“恕难从命。”龙宿剑若流星直取剑子。
“剑子小心——”傲笑拔剑相护。
哪知剑子反手一掌,震开不曾防备他的傲笑,将之整个人推到了圣踪身上,横剑格挡龙宿之刃,脚下疾走,连连逼退对方。
龙宿手腕一甩,软剑凌空,下盘横扫剑子。
剑子错步旋身的刹那,发丝被斩断了一长绺,飘落在地,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剑刃背持,当啷一声,抵住了软刃回手的龙宿那斜刺里一剑,嗡鸣如水波荡漾全场。
方寸之争最是令人屏息。
两人斗得如火如荼,弓箭手因剑子的出现而投鼠忌器,无一轻举妄动,他们从街上打到屋瓦之上,远处天边划过一道闪电,闷雷巨响,紧接着大风扑面,暴雨骤降,而那疏楼龙宿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傲笑揉了揉眼。
“是护国一脉的神力。”圣踪当机立断下令:“追,全城缉拿!”

“圣踪,他不是犯人。”雨水打湿了剑子衣发,他不悦地回过头,“吾会入宫再去面见殿下,在此以前,不要逼虎伤人。”
“王爷还在念旧。”圣踪苦笑,“到了这一步,你仍不信他会为了一己之私,而陷天下于不义。”
“如你推测——”剑子闭眼道,“疏楼家老祖宗不足四十而亡,是与召唤之力有关,那他忌惮于此也系人之常情。”
“即使窃取地气以补自身?”
“够了。”剑子还剑入鞘,“本王自有主张,圣踪,不要让天子脚下成为屠戮之地才是你该为举措。”
圣踪挥去额前的雨水,耷拉下眼角:“下官……明白。”
剑子入宫。
谁也不知他和坐镇东宫内的太子说了什么,殿内碎了诸多器具,洒扫太监不敢吱声,默默地清理出去。有人看到了,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连宫外也有人听说,剑子王爷为了疏楼家主与太子殿下发生龃龉云云。
宫闱重重,大雨如织,冲走了无数喜怒悲欢。
一道偏僻无人的红墙之内,有人独坐在空荡荡的殿门后沉沉喘息。滴答,滴答,水珠沿紫色鬓发不断滴落,在地板上蜿蜒成溪,汇成记忆中的浅川……

“龙宿啊。”
彼时小小的剑子,下巴枕在龙宿的案上,看同样小小的他持笔练字。
“汝又怎样了?”
“今日父皇说了个故事。”他扁着嘴道,“关于‘羊角哀与左伯桃’的,他问我们兄弟几个的看法。”
“这两位啊。”龙宿不甚在意道,“一定是左伯桃被人称颂贤明,什么把生机留给羊角哀啊,成全他一番事业之类。”
“你也这么想?”剑子瞪大了眼。
“呵,是世人这样想。”
“左伯桃为什么不考虑一下羊角哀的心情呢?”剑子嘟囔道,“即使死也不想要对方牺牲呀!”
“汝……真这样想?”龙宿停下笔,盯着那因怅然而发白的小脸蛋。
“不然后来羊角哀为什么会自刎而死?”
……
为什么?
因为始终放不下另一人。
男人最爱听的致命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