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缔命(十四)

泽恩塔外无极殿。
剑子坐在檐下,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随身那管紫金箫的流苏穗子,圣踪则在他旁边闭目养神,直到公公来知会,说是洗心之曲完成,立即赶往塔前。太学之人到得更早,东方羿手持长弓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剑子啼笑皆非。要说支持使用禁曲的人里,东方副教统算相当积极的,那这反应是担心结果不如预期?
“王爷。”
东方羿年过六旬,早几年为立储之事对剑子的态度不算很好,后因他远走江湖,偶尔回京一次,关系缓和不少。
剑子恍若未闻,越过他目视前方五花大绑还被限制了穴道的魔龙祭天:“你认识本王么?”
“剑子仙迹。”魔龙祭天面无表情道,“一步天履在武林中的好友,南瞻部洲的王族。”
“把你此番入京的目的说清楚。”
一提到此问魔龙祭天缄默了。
剑子回眸环顾周遭,太子与秦千岁由远及近,圣踪在他左右,剩下的就是太学之人,要说闲杂人等,并没几个。
不确定他在顾忌谁,剑子向前一步:“太子殿下在此,无人可以胁迫你。”
魔龙祭天看看他,又瞅瞅圣踪,继而目光落在太子身上:“他在小憩时被南柯补梦操纵过,重创了本就重伤在身的铁血。”

一句话众人无不失色!
“大胆!”秦假仙护犊子是出了名的,一叉腰挡在豁青云前面,“好你个魔龙,洗了什么狗屁心,到头来还是在挑拨离间!”
“千岁。”豁青云在最初的震惊后,渐渐冷静下来,又与剑子四目相觑,更加确认了什么,“那招‘天下无双’,是本太子幼年缠着皇叔指点我的。”
人群之中本没立场干预的傲笑红尘脱口而出:“铁血出事那晚,王爷在疏楼家,天亮后入京请下官吃了豆花,这是守城之人和豆花铺老板都见到的。”
剑子扶了扶额,果然,收获了四面八方一堆看热闹的视线。
“当时怎么不讲?”圣踪是对傲笑说的,眼睛看的却是剑子,“若有疏楼先生作证,也不至于关押王爷。”
“我不让他说。”剑子淡淡道,“龙宿是我青梅竹马,他不避嫌,谁避嫌?”
圣踪闻言神色复杂。
“加之佛剑将军远在前线,施展那一招的人只可能是本太子。”豁青云闭了闭眼,心情沉重不已,“是青云害死了铁血。”
“殿下、殿下莫要自责。”秦假仙手忙脚乱安抚他,“都是南柯什么梦做得,不是你本意啊!”

“不错。”剑子道,“因为皇室之人的生辰八字常被拿来庆祝,被他得知并不奇怪。”
“那为何他没有操纵剑子你?”秦假仙挠了挠脸颊。
魔龙祭天自顾自道,“南柯补梦的操纵术极为严苛,每次施展都会消耗巨大,至多一刻钟,便要休整三日。”
“他一次能——”
“王爷,如何破解最为关键啊!”圣踪打断了剑子的话,“再有人被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尔等这样做必有目的。”难得太史侯也开了口,冷峻的眉眼先是扫过东方羿,又掠过圣踪,然后是剑子,最后回到魔龙祭天身上。
魔龙祭天眼观鼻鼻观心,全然不受其扰:“冰城奇人各有奇能,亦各有缺陷,要强大力量才能补足。”
“谁!”圣踪一眯眼,“定是有人能满足你们的条件。”
魔龙祭天又不说话了。
“是洗得不彻底嘛?”秦假仙急得半死,“要不要再送进塔里洗一遍。”
“千岁莫急。”东方羿道,“想必这里有什么人让他很介意。”
“笑话,阶下之囚还有选择余地?”太史侯轻蔑地朝他睇去一瞥,“在场之中谁介意便是心虚吧。”

东方羿哈一声笑:“太史侯,你在暗示老夫么?别忘了,赞同使用禁曲的人是老夫而不是你。”
“别吵了。”豁青云心烦意乱地指了指魔龙祭天,“你死罪难逃,最多是量刑轻重,别逼本太子下狠手。”
“有个人承诺——”魔龙祭天口气陡变,“只要帮他窃取三处地气,便以此助吾等补足缺失。”
“果然是地气,你们还对冰楼和北嵎下手了。”剑子忖度,这和那晚龙宿在垂象楼的分析几乎一致。
“胆敢觊觎一整条龙脉!”豁青云按剑大怒,“是谁!快说是谁?!”
“不清楚。”
“你们合作这么久,不知他的身份?”圣踪面露狐疑之色,“至少言辞口音,行事作风,会有特别留意吧。”
“他为人谨慎,不直接面见吾等。”魔龙祭天道,“但——此人儒音重。”
儒音???
在场之人皆是一惊,南瞻部洲的太学上至大儒下至儒生,不少人惯于儒音发声,只轻重不同,甚至会受到乡音影响而有所差别,但至少圈定了一个大范围。
“哈?”太史侯好笑道,“东方羿,你洗出太学一个奸细啊!”

东方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了指他:“老夫问心无愧!”
“说不通。”圣踪来回踱步,“太学之人窃取地气又有何用?不是每个人都有驾驭的本事。”
剑子抿着嘴唇一语不发。
“不错,太学多是文弱书生,武艺精湛的屈指可数。”东方羿摆弄手里的弓,“老夫在六艺射术方面忝有一席之地,可对地气也无福消受。”
众人何尝不是这样想?
南瞻部洲曾有一对师徒声名远播,做师父的游历四海薪火传教,一路招揽英才,才有太学今日之规模;而做徒弟的出身世家,幼年就能召唤护国神龙,更是惊煞世间。
故而论资排辈也轮不到旁人。
只是,做师父那位心里有愧的话,为何要赞同使用禁曲?至于做徒弟的,护国乃是家传使命,更没有道理窃取地气。
“王爷。”圣踪在所有人都摸不着头绪时抛出一句,“秦千岁刚才是不是问了一句,为何你没有被南柯补梦操纵?”
话如重锤,狠狠砸在剑子心头,再抬头,每个人瞧他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
剑子脸一沉拂袖而去!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向来温和可亲,与下人也能有说有笑,更遑论当着那么多臣子的面,连一声招呼也没给豁青云打就出了宫。
秦假仙追出来时,他刚要上轿,人被拖出来脸还绷着。
“剑子啊。”秦假仙拿胳肘拐他,“这一点不像你的作风哦,到底有什么话不可以当面说清楚。”
“我也是人,也会生气。”剑子偏过头去。
“老秦理解,以龙宿和你的关系,哎,不对,是和整个皇室的关系,也不可能怀疑到他头顶上嘛。”秦假仙笑嘻嘻道,“但是,但可是,你别忘了人言可畏,杀人诛心。”
他怎么不明白,就是太明白才会恼怒——
这一招太狠。
经魔龙祭天一层一层抽丝剥茧,诸多疑点指向龙宿,若解释不出他为什么不受南柯补梦影响,那会有越来越多人觉得幕后之人对他放水。
与太学相关又与他关系要好的人是谁,根本一目了然。
“你也不知为何自己不受控?”秦假仙小声道,“对老秦我可别藏着掖着呀!”
“千岁。”剑子扶着轿门叹息,“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和龙宿出去玩,结果遇到危险差点死掉。”

“他不是召了条龙出来?我们在京里都听到龙吟——”
“是啊。”剑子轻喃道,“同是皇族的秦千岁,先帝和圣上都没少为你过寿,你为什么不受影响?南柯补梦又为何没有对青阳下手?”
针对一国的皇帝不是更干脆直接?
老秦瞳仁一缩,猛地倒退两步:“你、你是说——”
“咱们的共同之处,就是当年都在京畿附近,耳闻龙吟之响,区别是我见过,而你们没见过。”剑子抬下巴朝东宫点了点,“青云那时未出生,所以没听过也没见过,冰楼公主就更不可能了。”
“阿妹喂!”秦假仙佩服他在盛怒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冷静,竖了竖大拇指,“方才你把这番论断怼回去,保准圣踪他没话说。”
“我看到千岁追来才想到的。”剑子苦笑,“再说都是没有证据的猜测,要我因此去质疑龙宿,不可能。”
“也是啦……”秦假仙深表理解,“反正魔龙吐露这么多秘密,真正的幕后之人也会有所忌惮,先静观其变吧。”
剑子谢过秦千岁的关心,乘轿晃悠悠回到府邸。
慕少艾与他商量,先把一步天履入殓,尽管有上好药物保护尸身,人也要入土才能为安,待时机成熟再送灵柩回钜锋里。处理完这些,药师回了太医署,当然,临去他以看望冰王小弟为由,引走冰楼公主,算是还给剑子一点清净。

天将明剑子干脆在书房打了个盹。
一件鹤氅披在肩头,唤醒了浅眠的人,他揉着惺忪睡眼:“龙宿?你不是应该在西厢躺着么……”
龙宿倚在桌边捏捏眉心,“不是只有汝会做梦,吾也会。”
“你是不是梦到南柯补梦?”剑子打个寒噤清醒不少。
“呵,他敢入吾梦?”
换做平时,龙宿这话无可厚非,但在魔龙别有意味的言辞后,剑子眉心一皱,雪白大氅滑落膝盖。
“吾梦到汝带了一群人来看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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