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缔命(十三)

躺在有过翻云覆雨的人怀里,身比心要坦诚得多,起初剑子尚能思考后续之事,后来听着龙宿沉沉的吐纳走了神,在他胸前揉两下。
“你当真无碍?”
龙宿喉咙滚了滚,喑哑地说:“汝再碰下去就不敢保证了。”
他就不该妥协!
剑子正烦闷着,龙宿自枕下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他手心:“吾万万没想到这东西汝一直都保管着。”
指尖碰触到几处小小的凹痕,剑子一怔,举起观瞧,是一枚骰子,因太过久远而有些老旧,但被磨得溜光水滑。
“怎会在你这里?”他诧异地摸索了一圈,果然,钱袋子又不见了。
“汝丢三落四的习惯是好不了的。”龙宿慢条斯理地侧过头,“那钱袋染了血,落在浴盆旁,吾看你总带着它,想来是舍不得丢掉。”
“所以你就擅自打开了?”剑子回瞪他。
“不然怎么让小凤儿洗干净。”龙宿勾了勾嘴角,“早点看到它,也就不必虚掷那些光阴。”
“宫里骰子何其多——”剑子垂下眉眼,“随手拿个玩罢了。”
“宫里的象牙骰子清一色点黑,只这枚是先帝狩猎所得的兽骨制成,又因汝手气太好而被太后点了红。”龙宿低哼了声,“要狡辩也太勉强。”

“疏楼家的小少爷惯画山水不画人,难得我赢了张人像,岂能不留凭证?”剑子也哼了声,“尽管至今未曾得见。”
“小气。”龙宿挑眉,“让人一睹为快又如何,被人羡慕的还不是你?”
“我不知你脸皮这么厚!”面对那张自恃昳丽而无比嚣张的脸,剑子险些没忍住给他掐下去,幸好理性战胜一切,翻了个身不再理他——
没坚持马上离开,还是担心龙宿的状况,想再观察片刻。
“一尺……深红胜曲尘……”背后有人低低呢喃,那是南瞻部洲儒人偏爱的唱和,古今辞藻以五音六律相合,悠荡齿间。剑子少时住宫里,路过太学总听那些大儒在摇头晃脑拼嗓门,韵味是有,却欠了几分雅致,他去闹龙宿来唱,又十有八九被拒绝。
是觉不合气场?
剑子也不明白,然此刻所闻,那唱和带了点不轻不重的鼻音,如片片白羽撩心,一曲《杨柳枝》,行至最末两句戛然而止,人仿佛沉沉睡去,万籁俱寂。
剑子揉着指尖的小玩意儿,对那两句,心下一片明澈——
玲珑骰子安红豆,
入骨相思知不知。

等剑子从西厢房回到东边暖阁,穆仙凤已热好了清粥,见他面色如常,小姑娘实实在在松口气,想是主人无碍,也就体贴地没再多问。
“凤儿,那位公主姐姐怎样了?”剑子搅拌着粥。
“少艾阿叔说她健壮如牛,就是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尤其是伤到剑子阿叔你!”穆仙凤愤愤不平,“她还埋怨我家主人没来探望,合该疏楼家没当家主母。”
剑子笑岔气,心忖这公主也是快人快语的性子,但以南瞻部洲的局势,让她们姐弟留下恐生枝节,还是跟慕少艾商量一下小王子的病情,送他们回冰楼为上。
原打算晚点去京畿府,宫里差人请他与龙宿面见太子。
若无大事,豁青云不会打扰他,而他受伤之事也没惊动宫里,看来是豁青云拿不定主意要请自家皇叔参详,可为何连龙宿也要惊动?用药关头那人不便出面,遂与宫人说,由他向太子交待,不必打扰疏楼家主。
本该随宫人骑马,结果在马厩转了一圈,剑子临时改了主意。以他目前的身子,在鞍上颠簸一路,到了东宫怕是下不来地。
无奈之下改乘软轿。

在东宫门外落轿时剑子遇到了秦千岁秦假仙,对方一双黝黑的眼珠转来转去,瞅得剑子浑身不自在。
“千岁是没见过本王?”
“哎呀剑子,你怎么回事……”秦假仙作势来搀他,“老秦我觉得你就像要羽化登仙,一阵风能吹没了。”
剑子心虚地直了直身,一步步迈得四平八稳:“我逍遥惯了,乍遇这么多事有些吃不消也属正常、正常。”
“这样嘛,总觉得你哪里怪怪的,跟之前不太一样。”
要说哪里不同,大抵是虚弱中带着一抹风情,老秦是人精,看剑子闪烁其词也就从善如流换了话题:“说起来,大家都被喊到东宫,到底什么事呀?”
“千岁也是?”
“对啊。”秦假仙剔了剔牙,“刚陪我家花和老丈人他们搓麻将,赢两把就跑,你说多尴尬不是!”
一提麻将剑子就想到那一粒骰子,崴了一下脚。
“小心!你在脸红个什么哟?”秦假仙莫名其妙,“是不是想起当年杠龙宿那一局,啧啧啧,你是真红。”
“好说好说。”
不及多聊两句闲话,他们来到了正殿外,太学两位副教统都在廊下站着,一左一右谁也不待见谁。

秦假仙拉了拉剑子,调侃道:“像不像哼哈二将。”
也就秦假仙这么口无遮拦了,剑子忍俊不禁,偏偏面上还装出一副严肃不阿的样子,朝那两位颔首。
“王爷。”东方羿拱手,“为何没见疏楼先生与您同来呢,听说他这几日都在府上。”
龙宿好招人惦记啊。
剑子记得那日在疏楼家看到几封盖了火漆的密函,其中也有东方家,若说对方没有特意留心护国一脉动向,那是绝不可能。
“副教统怎知太子也请龙宿了?”剑子不动声色地问。
太史侯抱着臂冷冷道:“别有心思之人。”
东方羿浑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捻着胡子振振有词:“使用太学禁曲之时,没有护国一脉的龙宿先生在,岂不失礼?”
“今日?”剑子心头一跳。
“是,太学找来了适合弹奏之人。”东方羿道,“若不是前两日京畿府尹和王爷都称病告假,魔龙应已洗心革面。”
秦假仙咂咂舌:“真有那么厉害?”
这等洗心并非发自内心,哪配叫做革面?一想到小寻自始至终对此“无法容忍”,剑子心痛难当。这时,殿外又来一人,乃是满身官服恹恹无神的圣踪。注意到剑子也在附近,他上前关切道:“臂伤不要紧吧!”

剑子唔了声,背对着两个副教统,摊开手心给圣踪观视:“大人见过么?”
“一根簪子?”圣踪怔了怔。
“你也不知啊……”
“真不知。”圣踪对着簪子琢磨,“上面有血迹,是当日在郊外见到的话,也许该问一问冰楼公主。”
“那日你说一步天履发疯一样攻击你,就像公主攻击我一样。”剑子说,“那他有没有攻击公主?或者公主有没有攻击他?”
“没有。”圣踪踉跄一步捂住伤处,“我和一步天履去交换人质,孤影给一步天履解绑,而我松了公主的束缚,但一步天履突然刺我一剑,这是始料未及之事。”
“因此你让公主先跑,而你拖着孤影和一步天履?”圣踪是有那两人造成的伤,这点剑子印象深刻。
“不错,是有什么不妥?难道公主……”
“她无事。”剑子揣好簪子,“倒是冰城奇人最后一位南柯补梦出现了,他承认是他在操纵无辜,依我看,一人想要兴风作浪也是万难,除非有人在背后支撑,否则频繁施展咒术他哪里吃得消。”
“南柯补梦现身了?”圣踪眸光一震,“那你有没有——”

“我就算被他操纵了,还能告诉你么?”剑子好笑地觑他一眼,“好友是关心则乱。”
一声“好友”使圣踪窒了下,抬手轻触他的肘臂:“我是担心你——”
剑子不着痕迹避开了他:“我不会让一步天履枉死。”
“该然。”圣踪应道。
“你俩聊什么?”在一旁等了老半天的秦假仙颇为无聊,凑上来搭住两人肩头,“赶紧走,太子殿下肯定着急呢。”
一群人鱼贯而入,东宫正殿豁青云端坐其上,剑子和秦假仙一来,他单独赐座,其余人静静聆听。
“列为臣工,太学已在皇宫西侧的泽恩塔内布好阵仗,经礼乐官员尝试,塔外之人不会听到声响。”豁青云道,“等下即押魔龙祭天入塔,晚些时共见成效。”
“殿下。”剑子适时开口,“外面之人不会受影响,弹奏之人呢?”
“王爷放心。”东方羿抢在豁青云之前道,“太学这名儒生自幼聋哑,却对曲乐有天生共鸣,他可胜任。”
剑子依然眉头紧皱。
冰城奇人尚有一名没有落网,而这一名是最令人防不胜防的,被他操纵过的人不知是否会有残症,也不知谁会是他下一个目标,不设法除掉祸患无穷,而眼前观之,魔龙祭天是最适合的突破口。

是以圣踪、东方羿,甚至是太学主为首的大臣,无一不赞同此事,他若执意反对,少不得被人怀疑居心,乱了朝纲安定。
“太子殿下,请允许本王在离泽恩塔最近的宫殿静候,这样若有什么差池,也好带人及时支应。”
“皇叔你……”豁青云相信太学的绸缪,也听说剑子府中出了状况,尤其是龙宿没有出现,不禁怀疑是不是与他有关。
剑子朝他笑了笑,那意思是莫要担心,就这样安排吧。
一晃三十年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