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不虚此行(南域二三事)

车辙碾过的山路留下蜿蜒痕迹。
空山雨后,新鲜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端坐在轮椅上的白衣道者轻轻汲了口气,胸腔隐约作痛。呵,明河影说得不错,他要以寻常吐纳之法调息仍是奢望,遂无奈地闭了闭眼。
在他身后有人以心识传音,“要停下歇歇么?”
剑子行动受限,连扭头也不能够,只道:“一路上劳驾好友推车,你都没说累,我怎会累?”
龙宿绕到车前上下打量他:“心疼吾?”

若是往日,剑子必与他一争口舌,如今面对这千里迢迢带他到南域求医的男人,不禁五味杂陈。
相识至今,他还从未当着他的面,狼狈如斯。
“别这样看吾。”龙宿将扇柄打了个转,恰好掩在颊前,“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害臊。”
哪来的大庭广众?害臊这个词儿跟三教顶峰有关系么?怅然一扫而光,剑子黝黑的眼眸闪了闪:“龙宿。”
龙宿嗯了声。

“劳驾朝吾左前方走几步。”
龙宿狐疑地瞥了眼,那处不过是寻常土壤罢了,并没江湖人布下的埋伏,何必特别在意?又走几步,竟见不少高矮不一胖瘦不均的山笋,应是雨后纷纷崭露头角。
剑子小声道:“挖点回去,不要露头出青的。”
“可……到集市里买。”龙宿的洁癖犯了,实在不想碰那脏兮兮的泥巴。明明有农户采摘好的笋,里里外外洗得干净,几刀下去就能丢进煲汤的锅子,何乐不为呢?

“山里刚摘得鲜。”剑子说完又道,“也是,没必要这么麻烦。”
难得老道乖顺,龙宿反而皱起眉,把扇子别在腰后,蹲在土上轻叩几下。嗜血者过人的五感,让他敏锐地捕捉到土壤里的虚实,探指下去,精准无误地拽出几根大头笋。
“唔——”剑子欲言又止。
“剑子大仙又有什么指教?”龙宿耐着性子拎起山笋走近他。
“农家挖笋,都是成筐成筐的,那掰笋声……”剑子振振有词,“一下下清脆好听。”

龙宿本想吐槽他云游在外,怎么总混迹于山野,做些无聊之事。然而迎上剑子万分怀念的眼神,到嘴边的话愣是咽了回去——天下之大,他要去哪里都好,要看什么都行,要听什么都可。
只要快些恢复如初……
“谁偷我的菜!”一声大吼石破惊天。
龙宿怔忡。
剑子见远处跑来一个汉子,手里拎着锄头,正朝他俩怒目横眉,于是对龙宿说:“快,快走!”

龙宿不明所以,下意识听从剑子之言,推动轮椅化光而去。等到山下,才觉得哪里不对,气道:“跑什么?偌大一座山,都是他的不成?”堂堂儒门龙首被村夫追着跑,传出去让人笑话。
“好友你高高在上惯了。”剑子眉眼弯弯:“体会一下有理说不清的市井之象,这才有趣嘛。”
“无聊!”
“别气,万一是山大王,你要跟他打么?”
“又不是打不过。”

“这不怕别人笑话你恃强凌弱啦?”
“汝在强词夺理!”
龙宿简直拿他没辙,把笋丢在轮椅后的架子上,沉着脸往回走。
南域风光与四季分明的中原大不相同,自剑子清醒,龙宿便带他在远近游逛,日落再至镇上采买东西。华灯初上,买卖铺户张灯结彩,有位少年举着舞狮头跑来跑去,引了大群孩子拍手叫好,行人三五成群,无不言笑晏晏。
剑子奇道:“今儿过节么,真热闹。”

龙宿尚在盘算晚上做怎样的药膳,没闲情逸致看其他的东西,将轮椅推到大树下,交待道:“吾去铺子抓药,汝稍等片刻。”
剑子看看他没吱声。
“吾说过会尊重医嘱。”龙宿拨开他垂落额前的雪白发丝,“多食甘苦对汝没有坏处。”
剑子眼波流转不看他了。
龙宿只当没看到这无声的抗议,拾级而上进了临近药铺。望着车水马龙的景象,剑子忽想起他与龙宿辩过一事——

“在刀光剑影中进退自如方为名士大隐。”
彼时龙宿如是说。
“什么‘小隐隐于野’?”剑子不苟同,“柴米油盐没比刀光剑影容易多少,说‘小’乃是自视过高。”
“柴米油盐不过是人间烟火。”龙宿笑他言过其实,“即使算得一清二楚也无甚意思。”
“哪日好友卸下龙首之位,与吾在俗世里住上一段日子,再下定论。”
……
如今远离是非,徘徊于山野之间,穿行在街头巷尾,就不知在龙宿心里,这柴米油盐的日子,滋味如何?

“呜呜呜!”
谁在哭?醒过神的剑子,注意到街角蹲着个小女孩,正抱着膝盖在地上画圈圈,看起来委屈不已。
道士无法上前,只好巴巴地问:“孩子,你怎么了?”
小女孩泪眼婆娑抬起脑袋:“别人都会猜灯谜,得了好多糕点回家,我不认字,什么也没有。”
原来如此呀,剑子道:“那你推我过去,我帮你猜?”
“真的?”
小女孩转忧为喜,跑过来,吃力地推着轮椅到路对面的树下,那里除了灯笼,还挂着不少五彩字条,上书各种谜面。

“你真的会嘛?”小女孩踮起脚尖拽了一个,迟疑地展开给他看。
“哎呀,吾有一个好友,跟他说话比这猜谜要难多了。”剑子哈地笑了,“不信等着瞧。”
半炷香后,小女孩如愿兑到一大堆点心糕饼。其他小孩见状都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问个不休,于是剑子的轮椅被越推越远,想要知会龙宿,声音被欢声笑语掩盖,要动玉锦囊,又没内力可催,可怜至极——
苍天怜见,龙宿快来啊!

分明是个大好日子,剑子却有点担心,那个找不到他的人,会不会被这灯火阑珊的一切刺激到。
他背对着整条街市,连蓦然回首也是奢望,徒叹奈何?
起风了。
吹得树上挂着的谜面猎猎作响,多半又要下雨,剑子催促左右的孩子们快点回家,人潮涌动,碰撞间轮椅歪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幸好有人从后稳住,才不至于让他翻了过去。
剑子不由出了身冷汗,刚要致谢,紫色身影映入眼帘。

“龙——”
龙宿一言不发将他滑下膝盖的胳膊,拉回扶手之上,另一手撑开油纸伞,挡下星星点点的雨。剑子尚不及看清他的神色,便被一路推回,待到无人之处,龙宿掌化蜃楼云,七彩云霓投出海外仙乡之气聚成的宫灯帏。
“龙宿。”剑子低低唤他。
龙宿抖了条毛毯裹住他,自顾在亭子里整理药材,红泥小火炉上的水咕噜咕噜吹起哨音,烟雾蒸腾,掩去彼此的眉间眼底。剑子望着他堪称娴熟的举动——把分门别类的药拆成数份,再去处理下午挖出来的山笋,也不知念及什么,当着他的面一个又一个,细细掰开。

好啊。
他知他听觉未复,只能读唇交谈,对其他声响更是无可奈何,遂故意掰给他听嘛?
剑子哼了声。
龙宿扣上酸笋汤的砂锅盖,坐到剑子边,自然而然拉过他一只手,根根擦拭,而后揉动活血。
“方才怎么找到我的?”剑子问他。
“吾在轮椅上留了记号。”终于,龙宿淡淡地说。
“还以为此处有一大段数落我的话。”剑子啧啧道,“结果无事发生,真不习惯。”

“本来是有的,”龙宿斜睨他,“不过嘛——”
剑子适时咳嗽。
果然,龙宿皱起眉,把毯子拉高些:“看在有人生怕吾找不到他,比吾还急的份上,罢了。”
知吾者谓吾心忧啊。
“好友真令吾动容。”剑子眸光跃过地上散落的笋皮,“要是手下留情,会更有说服力。”
至少他能多吃一顿鲜笋。
龙宿把随身的扇子塞进剑子的手里,转身去端开锅的酸汤,听到啪嗒一声轻响,头也不回道:“剑子。”

“拿不住。”剑子无奈之余又有些委屈。
龙宿弯腰捡起扇子:“昔日汝也是这么说的。”
武林人人敬重的道教先天看似一脸肃然,实则玩心颇重,因一柄折扇在好友指尖飞旋,压,挑,抖,转,道不尽的风流雅致,便也要试上一试,殊不知坏了多少扇面,后来龙宿换成华丽的宫扇,才熄了剑子的念头。
“哎呀……”剑子顾左右而言他,“闻到香味,一下子就饥肠辘辘了。”

尚无嗅觉的人能闻到什么鬼,龙宿懒得拆穿他,盛好笋汤一勺勺喂去,随口问道:“酸么?”
酸入肝,对气血游走四肢百骸的剑子仙迹而言,除却明河影的针,吃食尤为重要。不过舌感如昔,不代表味觉正常,起初龙宿也没在意,是前日无意中尝了剑子用过的汤底,恍然意识到自己成为嗜血者太久,又鲜少下厨,早已忘了家常滋味。
剑子这人,平日里无比挑嘴,要博他一赞难如登天,反到了吃不出酸甜苦辣时,夸得天花乱坠。

委实可恼又……可疼。
“酸笋汤,酸笋汤,怎会不酸呢?”剑子唇上还沾染着汁水,亮晶晶的,浑不在意道,“好友多虑。”
龙宿仍不欢喜,只按捺着,待剑子食毕漱罢,躺在榻上昏昏欲睡,方得一丝闲暇,立在那引水的醒竹前,若有所思。
其时雨丝渐弱,几不可见,星星点点的萤火在悄然间萦绕草木。
剑子半睡半醒,感到掩映的帷幔中,有股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撩开眼皮,发现龙宿抄起他的古尘,快走几步,剑出鞘,人影动,若流光飞舞,在花圃之中衣袂翻飞。

是舞剑。
亦……宣泄。
也是了,从封印虚无起,这人就在压抑体内蠢蠢欲动的嗜血之力,剑子本想以重建的宫灯帏哄哄龙宿,没想到自己的伤势爆发,险些一命呜呼,故而不难想象,这人的心情能有多糟。
古尘与剑子心意相通,在龙宿掌中相得益彰,剑子躺在那里,不动声色欣赏着,一剑袭来时赞了声——
“好。”
龙宿挑起眉,将剑顺于背后,弯下腰与他四目齐平:“哪里好?”

“剑势之巧妙,在于凌厉藏入绵里,更难得的是后发先至。”剑子长睫微颤,“龙宿,你之剑意更胜以往。”
“武林奇人辈出。”龙宿另只手攥住剑子温热的手。
“都不若……”剑子坦然一笑:“吾心悦之啊。”
龙宿心尖发颤,唇在剑子指尖轻轻蹭了下,那自打到了南域就大起大落,躁动不安的心,切切实实落了地。
眼前人在,即便前路漫漫,又如何?

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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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无悔二次元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