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缔命（九）

杜家小厨房，大鼎猛火厚油朥。
青蚵嫂边放煎好的蚵仔煎，边向丈夫嘀咕：“怎么回事呀，一大早来了这么多大官儿？还有那是剑子小王爷么？几年没见到他了……”
“是他是他，才回来就惹了一身麻烦，端出去吧！”
剑子平安无事，杜一苇乐见其成，他在御膳房任职也帮不上对方什么忙，倒是来府中吃顿饭，比什么都欢迎。尽管他也没弄懂，这三人怎么会凑到一起，尤其是圣踪，之前说什么都不肯放水，现在一口一句剑子，连王爷都不喊了，而剑子好像也不大介意？
杜家的小饭厅，三人对坐。
“你这嘴是怎么了？”圣踪注意到剑子的下唇破了皮。
“夜半……嘴馋。”剑子捧着碗筷一本正经道，“许久没吃这么道地的手艺。”
傲笑不解道：“那你一直不回来？”
“外面有外面的好，天大地大，君自逍遥。”圣踪接过话，眼却望着剑子，“吾说得可对？”
“碧山来人，清酒深杯，你又何苦自困樊笼？”剑子沏了壶茶，“那悬浮奇谷的清幽出尘，绝不是京城繁华可比。”
“十年磨一剑，有用之身还是分所当为。”圣踪敬他一杯，“再者你待我如昔，圣踪不枉矣。”

“说到此事……”刚好青蚵嫂送来热气腾腾的蚵仔煎，剑子及时止了话，待她退出去才又说，“我与傲笑大人在下朝后，想旁听你审魔龙祭天，应该没有不便之处吧？”
傲笑手摇酱瓶，无端被点了名，随之点点头。
“事实上也不必麻烦二位了。”圣踪放下竹箸，平静无波道，“昨晚吾提审魔龙祭天，他已供认不讳，今日朝上正要告知太子殿下。”
“咳咳咳！”傲笑呛了一口，狂咳不止。
剑子拍拍他的肩，若有所思道：“他承认了什么？”
“联手孤影杀铁血陷害于你。”
“奇怪，他怎会我的那一招‘天下无双’？”剑子似笑非笑地手抵下颚，“难道吾也是他们的一员？”
“剑子在挖苦我么？”圣踪皱了皱眉。
“怎会呢，我是实话实话，这点讲不通。”剑子戳了戳蚵仔煎上的蛎肉，“另外动机又是什么，孤影和南柯补梦在哪里，都不清楚，要结案为时尚早。”龙宿的话，他有放在心里考量，也认为该豁青云面对的事，无需再三遮掩。
“是有诸多疑窦，所以吾有一个想法，但还需太子殿下首肯。”圣踪道。
剑子没有追问细节，能在此说，圣踪必然直言，这点分寸大家都懂，所以接下来就只聊了点别的东西，没再涉及案子。

吃完蚵仔煎，三人结伴上朝，这可惊到了一众大臣，尤其是太学大儒。为首太史侯面沉似水，无视其他同僚的招呼，径自走在前方。东方羿捻着雪白胡子，露出意味深长地笑，向剑子行礼。
“王爷久见了。”
这位是太学一人之下的副教统，剑子听龙宿提过，他不仅学识渊博，还精通箭法，但与同为副教统的太史侯不睦，而太学各家各派，大多数人倾向于东方羿，抵触太史侯那过于严苛之人。
不知最近广大儒生躁动，这两人立场为何，剑子客客气气道：“教统好。”
“日前听闻王爷含冤受屈，眼下一切还好？”东方羿言谈之间，有意无意瞄了剑子旁边的京畿府尹圣踪一眼。
“劳教统关心，本王无碍。”剑子打趣道，“若非圣踪大人明察秋毫还吾清白，说不得要再过些时日才能见诸位大人。”
圣踪闻言莞尔：“是王爷气量大，不与下官计较。”
他与剑子有说有笑，不像有过重大隔阂的样子，东方羿玩味地放缓步子，转而对面无表情的傲笑红尘道：“监察史一向不与朝中任职大臣亲近，今日和圣踪大人同进同出，想来必有几分渊源。”
“谁与他有渊源？”傲笑红尘一瞪眼，挺直了身，“上朝统共就这么几条道，不遇到他也会遇到你。”

“监察史误会老夫之意啦。”东方羿被他喷了一脸口沫，仍是满脸赔笑，“就是关心案子的进展而已。”
傲笑不喜和儒人打交道，也说不过他们，遂板着脸打断了话。
“这不归我管！”
上朝之时，圣踪果然将审魔龙的情况当众呈报豁青云，除此以外，提出一桩请求，希望借太学之力查清真相。
豁青云来回翻着供词：“此话怎讲？”
圣踪朗声道：“臣听闻，太学有一神曲传世，奏响它能洗涤人心，若让魔龙这等奸佞之人道出前尘种种，此法或可尝试。”
“不可。”太史侯当面驳斥，“此曲为太学禁曲，有违人伦，一旦开启谁能保证不被他人利用？”
“太史侯此言差矣。”东方羿开口道，“持刀伤人者，人之罪，而非兵之错也，《神儒玄章》是否为禁曲，本就有争议，不可一言蔽之。”
“出了问题，由东方大人来负责？”太史侯肃然反问。
“你——”
“两位爱卿莫要争执。”豁青云一个头两个大，“本太子幼年也听过《神儒玄章》的传闻，它若真有记载中的神力，只要不波及无关之人……”
剑子在殿下重重咳了两声。

“呃——”豁青云旋即反应过来，“当然了，这是太学内部长久以来的分歧，牵涉诸多不可预估之后果，不如征询太学主之意？”
此话一出无人再有意义，毕竟在太学，那人的话如同圣旨，能撼动一二的只怕唯有疏楼一脉的家主——
奈何疏楼家不参政，还是端看太学主。
下了朝，剑子直接回府，在小花园里见到穆仙凤，唤她到近前：“凤儿，昨日至今你家主人可有过府？”
小姑娘摇首：“没有呀，剑子阿叔着急么，凤儿可以去找主人。”
“不用，你在府里就好，最近不要出去。”也许龙宿正是不想让凤儿成为别人要挟他之筹码，才会将人安排在不起眼的地方。
“是。”穆仙凤认真应道。
今日朝堂之会指向性太强，太学避无可避成为焦点，可圣踪是从哪里得知禁曲之事？知此事者大多为王侯公卿……忽来破风之响，一柄飞刀被剑子扬手接下，上缠密函，他拆开细细观瞧，沉吟一声将之攥紧。
“小寻呀你也太拼！”
“剑子阿叔刚回来就走？”穆仙凤没听懂他在碎碎念什么，“米都要下锅啦。”
“你先吃不必等吾。”
他安抚完小姑娘，从马厩牵了一匹大白马，奔京畿府而去。圣踪听下人禀报王爷前来拜会，亲自迎出门外。剑子也不寒暄，到进了二道门槛，开口道：“冰楼公主在去太医署途中被孤影所擒，他留书，要以魔龙祭天交换人质。”

圣踪步子一顿，“此事太子殿下可知？”
“暂且不知。”剑子将孤影留书交他，“但是，驿馆的冰楼使者迟早会发现端倪，此事瞒不多久。”
“你有什么打算？”圣踪开门见山问。
剑子扬起眉：“问我？”
“你没去见太子殿下，是不想上升至邦交问题，令他左右为难。因此能私下处理最好，实在不能再让他处置你，以平息物议。”圣踪飞快览遍函上字迹，“王爷对小殿下……真是维护。”
“啧，除吾两位青梅竹马的好友，就属圣踪你直言不讳。”剑子感慨地摆手。
“你不怪吾交浅言深就好。”圣踪笑道，“此事关乎魔龙祭天，吾身为京畿府尹也不能置身事外，直言吧。”
“找人假扮魔龙祭天，由你配合前去交换，而吾在暗中伺机救走公主。”剑子不着痕迹审视他，“可行否？”
“不涉及真正的魔龙，京畿府无立场反对。”圣踪也爽快，“只不过，何人假扮魔龙能瞒天过海不被发现？”
“吾一位朋友追踪冰城奇人许久，他擅长此道。”
“哦——不会是上次假扮你引我提前回京畿府的侠士吧？”圣踪拖长了腔，“那倒真是一位高手。”

“是他没错。”
然后，再一人坐镇京畿府，那就万无一失。
计划好行动时辰，剑子去了京畿府对面的四海第一家，也到那雅座之中取出随身的紫金箫，奏响笃笃绵长之音。
一炷香后有人掀开垂帘，慵懒地坐在他对面。
“吹这么久是不怎么痛？”那人漫不经心摇着扇子。
“你来试试就知痛不痛。”说完，剑子一窒，想到唇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又怎能比葫芦画瓢啃回去，是以脸上泛起烟霞，“吾有正事不要把话扯远。”
“正事与吾何关？”
剑子持箫一敲他的手背：“冰楼公主若有好歹，一珠千曜的人情，你就白做了。”
“怎讲？”龙宿神色微变。
“是……”剑子凑他耳边喁喁低语。
“真真麻烦至极。”龙宿盯着垂在自己面前的绺绺青丝，“若吾就是不肯配合，汝等要怎样？”
剑子不言不语直勾勾盯着他，脑海竟浮现那出旖旎的梦，耳垂隐隐发烫。
可惜龙宿没注意，吁了口气，以扇面点了点额心：“半个时辰前，太学主修书一封回太子，赞同对魔龙使用《神儒玄章》之事。”
“他不是告病不出？”剑子按着桌角的指尖煞白煞白。

“太子的面子还是要给。”龙宿道，“吾若是圣踪，会选择静观其变，看一看洗心后的魔龙如何应对昔日同伙，而不是配合你们假扮他行事。”
音未落，楼下马蹄喧嚣，荡起烟尘，几名宫人捧太子旨意入了京畿府。
“你……也赞同使用禁曲？”龙宿耳目众多，虽不上朝，怕是比朝堂上某些心不在焉的臣子要清明许多。
“不赞同。”龙宿无所谓道，“可决定权不在吾，真有什么后悔的人也不是吾，而是赞同之人。”
自古有法有破，定有克制禁曲之法，剑子偏偏不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