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迷迭

苦境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鼎鼎大名的三教顶峰刀剑相向，反目成仇，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乎成为江湖人士茶余饭后，必谈之事。
而在不知名的小镇上，桂子花香飘满街头巷尾。
剑子仙迹戴着轻纱翻飞的帷帽，拢紧披风，把那伤势刚有好转的臂膀裹了个严严实实。自出残林，他便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偶尔想起豁然之境被魔界三大守路者掀了个底朝天，不禁头疼，如今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如等大好，再去面对一地狼藉。

奔波一路不免口渴，剑子坐在茶棚下，跟小二要了壶茶，几块点心。
“哎，听说没？”旁边的茶客对友人说，“前儒门龙首出了集子，书肆里挤满人，都在抢呢。”
前？
剑子不大灵光的手一晃，茶水溅出些许，洇湿袖口。
“当真？”另一人质疑，“儒教之人大多喜欢著书立说，偏偏那位不同，怎一下转了性子！”

“人家连龙首的位子都卸了，这算什么哦。”
“也不知他写了什么，难道是如何变为嗜血者？哈哈——”
“嘘——你不要命啦——”
“……”
剑子一口口啜茶，雪白的睫毛若有似无颤了颤。
要说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昔日武林闹出多大动静，不必开口，有人会邀他到宫灯帷小聚，什么势力更迭，怪诞耸闻，在推杯换盏之间，悉数知晓。可没想到，他与龙宿成了别人口中的传说之后，连对方的消息，也成稀罕。

“小二。”
“来啦，先生有什么吩咐？”小二顺手摸壶，“是茶凉了么？”
“非也，吾是想问，附近的书肆怎么走？”
小二眨眨眼：“镇北有一家老字号，也不知开没开门，要不小的过去给您瞧一瞧！”
“不必，吾随意转转。”
剑子吃完茶点，留下一串铜板，去寻书肆。
小镇北部，明显热闹不少，红男绿女捧着买来的集子，边走边翻，读得如醉如痴。剑子与他们擦肩而过时，瞥了几眼，先天人的目力令他清楚地捕捉到字里行间的内容——

是游记。
光怪陆离的际遇，诙谐独到的笔触，让极少出门的寻常百姓，向往不已。可这地方，怎么越看越熟悉？正在沉吟，钝痛拉回剑子的思绪，他护住手臂，望向冒失鬼。
“对不住、真对不住。”男子鞠躬哈腰连连作揖，“怪我看得入迷，未想撞到您。”
剑子叹口气，心忖，好在少艾的缝合术相当精湛，否则方才那一下，后果不堪设想：“千万小心。”

男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发，刚要捡起落在地上的集子，发现道者一甩臂弯里的拂尘，将其卷在手里。
“道长——”
“可否容吾一观？”说着，剑子自顾自翻起来。
男子呆了呆。
剑子道：“写了只蜉蝣。”
男子以为他不屑一顾，旋即道：“蜉蝣朝生暮死，却在一日光阴里，游遍大好河山，也不枉啊。”

“你愿为蜉蝣么？”剑子问。
男子一窒涨红了脸。
集子里的蜉蝣妙不可言，可这一生太过短暂，真要选，他还是庸庸碌碌过一辈子吧。
“拿好。”仿佛预见了结果，剑子把集子还给他。
勘不破为苦。
这才是佛门一直在渡的众生，而桃花流水之局，一夜昙花的绚烂，终非任何人都能领略。

剑子步出小镇，去了一处所在。
那地方人迹罕至，正是集子里描写的奇山雾海，山巅在一日之间，风貌大相径庭，气候更是变幻莫测。一次，他与龙宿切磋技艺，误打误撞落在山上，本以为从此多了一个游玩的地方，却因各有际遇，各有所忙，这么多年再没涉足。
重游故地，物是人非，剑子感慨万千。
半山腰有座八角亭。

剑子原要拾级而上，忽听一声琴响，下意识化了光，飞至亭中。
可映入眼帘的，是位年轻儒生，他衣着华贵，斯文俊秀，盯着头戴帷帽的道士，停下抚琴的手。
“呃……公子继续。”剑子虚咳着转过身，“莫让吾扰了雅兴。”
见他要走，儒生忙道：“难得在深山老林见到旅者，先生不妨坐一坐，听小可一曲？”

剑子闻言，雪绒一般的眉毛微微挑起，若有所思。
“那吾却之不恭。”
男子边扣弦边朝他颔首。
剑子垂眼倾听，那琴声在云海中悠悠飘荡，千回百转，屡有触他心弦，于是细细打量起对方的指法，
良久。
儒生忍不住道：“先生腰间悬箫，何不同奏？”
剑子只轻轻一笑。
儒生有些尴尬，待曲终，抱琴而立：“是小可状态不佳，不知明日先生可还来否？”

剑子不答反问：“曲乃何人所谱？”
“先生喜欢？我可引……”
剑子歪了歪头：“公子的琴艺很是娴熟，曲也是好曲，可惜心不在焉，吾左右无事，明日再来。”
“啊，好、好的！”
儒生怕剑子反悔似的，匆匆应下，后沿山路往西，在官道上寻找一辆徘徊多日的车辇。
红衣少女朝他招手：“这边啊。”

儒生松口气，跟着少女来到辇前。
“主人。”
“免礼吧。”车辇上的人，操一口雅致的儒音，又带了些许漫不经心，“今日见到了？”
话是没头没尾，但儒生心里有数：“是。”
“汝觉得如何？”
儒生支支吾吾：“这……道长戴着帷帽，委实看不清气色。”
车辇上的人啧了啧：“还有呢？”

“唔，他说属下琴艺娴熟，就是——”
“他夸汝了？”
察觉不妙，儒生的心失跳一拍：“没，是道长认为属下心不在焉，误了好曲。”
车辇上的人不吱声了，好半晌，才道：“他没带箫？”
“有带，就系在腰上，但……”儒生欲哭无泪，“属下学艺不精，无法邀道长同奏。”
“他自是不会轻易吹予人听。”车辇上的人，语气忽变，不像之前那么难以捉摸，反而透着一抹得色。

红衣少女递给儒生一包茶叶。
“仙凤姑娘？”他不解。
“明日汝再去，请他饮茶。”车辇上的人言道。
“道长会饮陌生人的茶？”
“会，这位天下无双的道长，平生最喜欢结交朋友。”
怎么听着咬牙切齿？儒生一哆嗦：“是。”
打发走那名晕头转向的儒生，红衣少女——穆仙凤扁扁嘴：“主人，你不会在茶里掺了什么吧？”

疏楼龙宿莞尔：“好主意，汝快去掉包。”
“先前取走佛牒的事儿，剑子先生肯定记着。”仙凤顽皮地一吐舌，“凤儿不敢了。”
“哼，茶是好茶，至于受用与否……”龙宿懒懒道，“姜太公钓鱼。”
又在藏神秘。
“公法庭一直打听不到先生的下落。”穆仙凤小声咕哝，“多亏主人这本集子引出了他，那何不见上一面？”安排一个不会武功的门生，在此守株待兔，也真有耐心，可先生不碰箫，主人这边也判断不出他的状况。

“他不想‘见’人，吾也不想‘见’他。”龙宿掀开帘子，遥望一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山，“如此甚好。”
两位还在置气呢？穆仙凤无奈地摇头。
真那么决绝，何以一个紫金箫不离身，一个白玉琴不松手？有时先天人和小孩子也无差别。
翌日。
儒生依龙宿吩咐，在山上焚香煮茶等候贵客，快到晌午，剑子姗姗而至，闻到杯里的清香，笑了笑：“迷迭。”

“先生真知灼见。”
“吾在故交的宅中饮过。”剑子弯腰坐下，手指在缭绕的香前轻晃，自然而然端起茶盏。
居然不用劝？！
一时不知所云的儒生脱口而出：“庄生晓梦迷蝴蝶。”
是迷迭，亦是迷蝶。
剑子啜了一口，默默听着昨日之曲，手支颊边，不知想些什么，少顷，缓缓阖上双眸。

“先生？”
……
儒生小心翼翼地唤他，没反应，想起自个儿还没见过传说中三教顶峰的剑子仙迹是何模样，鬼使神差，伸手去掀那帷帽。
不料一道气劲弹开了他！
“啊！”
……
雾愈发大，茫茫云海也失了红日烟霞。八角亭内，剑子抬起头，不见那名年轻儒生，取而代之，对面居然是许久未见的儒门龙首，哦，前龙首！

隔着帷帽的纱，两两凝望，默默无言。
“哎呀，吾当迷迭的效用是夸大其词。”剑子打破诡异的氛围，“原来真会让人见到不会见到的人。”
龙宿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宛如木雕泥塑。
“假的也罢，聊胜于无嘛。”剑子取出紫金箫，点点对方笑时会出现酒窝的面颊，“吾学了一曲，好听呢你就笑一下，不好听……那就似笑非笑。”

龙宿：“……”
断臂以来，剑子气血凝滞，内力不济，很少碰紫金箫便是此故。他也不在意虚幻的“龙宿”是何反应，指捻箫孔，笃笃吹奏。
这曲子正是儒生所奏的琴曲！
剑子在音律方面，一向独有见地，更是过耳不忘，那曲是绕梁曲，化为箫音则气息绵长，吹到一半，果然力有不逮，持箫的手隐隐颤抖，胸膛随之起伏，曲已走调。

紫金箫落下膝头的刹那，一只手将它稳稳接住。
不等剑子反应，另一只手撩开帷帽上的纱，熟到不能再熟的容颜，一下子贴了进来。
相触的唇在顷刻间如胶似漆，柔软的舌更是缠绕彼此，仿佛要把多少恩怨情仇摒除在外，不及吞咽的津液，沿剑子的唇角淌落下来，一时也分不清，灵台清明几许，又或是更为混乱。
掌心在剑子背后缓缓滑过，经络顺畅之余，引来轻不可闻的喘息。

“呵。”
一声耐人寻味的笑在耳边响起，端的是酥麻透骨，撩拨心火。
是对了么？
挨得太近，会什么也看不到，人如此，事亦如此啊，剑子闭了闭眼，彻底放空自己。
……
“先生？！”
剑子神色自若地放下支颊的手：“不小心神游了。”
神游么？
儒生心虚的眼神四处乱飘，毕竟，那才走不久的人，应该还在附近，他不敢乱说话。

“今日吾受益良多，多谢你这支曲，还有……”剑子弹弄小巧的茶杯，“迷迭。”
“好、好说。”他分明什么都没做就被支开了。
“来——”剑子把一颗圆润光泽的珠子放在石桌上，“吾之赠礼。”
等、等一下。
这珠子好生眼熟啊，它不是龙首那袭紫衣上的东珠？！何时落在道长手里？
儒生呆若木鸡。

剑子见状，更加确定心中所思，哈哈一笑飘然而去。
-FIN-
最近被翻来覆去的核检折腾惨了，呜呜大家保重，连载等有空理好大纲再开，抽空先摸了篇短文，时间段大概在剑子断臂养伤出残林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