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缔命(六)

久别之后月下小酌别有一番意趣。
小姑娘熬不了夜,早早歇息去了,独留两人对饮。剑子面颊微醺,染了红润之色,半趴在石桌上喃喃:“好友,我见到你那尾龙了……紫色的鳞……”
“汝醉了。”龙宿取走他手里浅可见底的杯子。
“你在说笑么,这区区梅子酿啊,怎会醉……”剑子软绵绵挥手,“你就是不、不喜欢我提到那尾龙。”
也许慕少艾的药,滴酒不沾才是对的,龙宿深深吁了口气。
“是因为我害你被令尊责罚?”剑子自说自话,“也是……若能时光倒转,我断断不会拉你出宫玩,可也见不到龙了。”
“汝就恁地中意这尾龙。”简直念兹在兹,龙宿都要被他的执念给震慑到了。
“我……”剑子垂下眼睫,“总梦到它。”
一时之间,龙宿心情颇为复杂,摇了几下扇子,险把流苏穗子甩出去。再一看那罪魁祸首,因无人理会便稀里糊涂又睡过去。仅犹豫一瞬,他就把人揽到胸前,而后拍了一拍对方的背心:“回屋睡。”
枕在一个舒服的位置,剑子轻轻磨蹭了下:“热。”

这亭子在王府乱石堆叠的高处,论风水颇有讲究,确实是比其他地方凉爽,但睡上一夜遭罪的只怕是……
他啊。
腹诽归腹诽,龙宿也没挪动地方,由着怀里之人依偎,不知怎的,脑海里冒出的是许多年前穿了一身雪衣的小团子,也曾在打完雪仗后黏着他使坏,把冻得冰凉的小手探到他脖子里又抓又挠……
枯坐到后半宿,夜深露重,龙宿把人抱起送回屋中。
翌日午后。
剑子换了身湖蓝衣袍出门,穆仙凤正在花圃里锄草,见了他,蹦蹦跳跳过来打招呼:“剑子阿叔,这个给你哦。”
剑子低头一瞅,乃是自个儿遗落在龙宿家的钱袋:“呀,差点忘了它。”
“主人走前说,钱袋子丢了事小,人丢了事大。”小姑娘比葫芦画瓢道。
剑子忍俊不禁摸摸她的小脑袋:“是——”
他半睡半醒时听到门响,就是眼皮太沉,懒得睁开,多半那时龙宿就走了,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处理,遂不再多问穆仙凤。
至太医署时,慕少艾正仰卧于葡萄藤下抽水烟,一旁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黑白寥落,剑子上前,信手捻了一子落下。

“呼……呼……”慕少艾闭着眼道,“比老人家想象中来得快,看来,王爷的旧伤已无大碍。”
“那要感谢昔日药师的‘回春妙手’以及——”剑子意有所指,“此番赠药的‘良苦用心’。”
“这么怕被人知道你断过臂?”
“不是怕。”剑子坦然道,“而是过去之事,说了徒增吾友心烦,又何必?”
“别忘了你这臂就是某个‘友人’所断。”
“你怎不说我还断了某个‘友人’之命?”
谁错信了谁——
谁背叛了谁——
几多黯然,几多神伤,都随风而散终成云烟。
“是谁多事入江湖?”慕少艾磕了磕水烟袋,“还是当初那个我让他踢腿,他不敢打拳的伤病号可爱。”
断臂时想打拳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呀,剑子顾左右而言他:“不落子么?”
是时一阵非比寻常的冽风掠过二人衣袖。
“啧啧……”慕少艾揶揄道,“看来有人比老人家更想和你下一盘喔。”
剑子在天井中踱了两步,一面捏住藤蔓上的小嫩芽,一面比划:“请吧。”
话甫落,棋盒内的黑子,陡然悬于半空,如有神力加持袭向背身而立之人,剑子扬手朝后一抓,掌风过处,白子也尽数浮起,在他身形幻化的刹那,人棋位置颠倒,白子与黑子交织成一片汪洋,嗖嗖碰撞之下,火花飞溅。

剑子弹指一叩,坠落的白子打着旋落向对方所持的黑子之位,与此同时,另一处黑子也将他的白子击向死角。
你来我往,一盘棋若风卷残云,转眼杀近尾。
“噫吁嚱,下棋讲究情趣。”慕少艾一拍桌角,棋子焕然一新,又开新局,“你俩也太煞风景。”
剑子哈哈一笑:“奉陪小寻而已,怪不得吾。”
暗处走出一位脸覆面具的玄衣男子:“下次不要让傲笑联络我。”
“怎么?”剑子狐疑道。
慕少艾长眉毛抖了抖:“那个一根筋啊,放信号也就罢了,还对小寻有戒心,追了他大半夜。”
险些揭了一步天履的杀手老底。
“监察史无恶意,乃个性使然,剑子代他向你赔礼。”虽是想一想就很滑稽,剑子仍朝一步天履欠身致意。
一步天履灵巧地避开了他:“不必。”
“又不是陌生人,一个两个都站着干嘛。”慕少艾止不住念叨。
剑子一贯从善如流,一步天履也坐了下来,小小葡萄藤下立显热闹。慕少艾放下水烟袋正色道:“先说好,铁血的伤老人家尽力了,回天乏术。”

“是‘天下无双’致死?”剑子皱眉。
“最后一根稻草罢了。”慕少艾摊开手,“从他身上各处疤痕判断,此前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事。”
三人相顾无言。
“说起来,你怎会入宫为医?”终是剑子打破沉寂,犹记初见慕少艾,他隐于岘匿迷谷,终日悠闲爱困不染风尘。
“拜你们那位国师所赐。”慕少艾把棋子一粒粒放回棋盒,“老人家需要一味草药救治义子的半心残疾,他以此做交易,换吾在宫中护持到青阳帝回朝。”
原来是静涛君安排,那所谓叛变之说,就无稽之谈了。
剑子大致有底,又向缄默的一步天履道:“这次回京途中邂逅,我知小寻在追查冰城奇人,现下可有什么进展?”
“除了之前因为内斗被魔龙祭天所杀的镜玄宗,以及被我困在云梦沼泽的变裔天邪,就剩下孤影,魔龙祭天还有……南柯补梦。”一步天履思索道,“孤影与魔龙祭天先后出现,另一个应该也在附近。”
“魔龙被圣踪羁押,那两人会不会出手相救,还是未知。”剑子想到了在牢狱时龙宿那句耐人寻味的话,“魔龙心性如何?”

“狡猾多变,残忍嗜杀。”一步天履攥紧拳头,“背负数十条人命。”
魔龙祭天在牢狱中的表现可并非如此。
“之后吾会拉傲笑去旁听审案。”剑子当即提醒他,“在京城,不要执法外刑,以免惹祸上身。”
一步天履别过脸去,久久,才应了声。
“等一等。”慕少艾吐了口烟,“老人家听了半天,仍是觉得不对,这几人都是武林中的亡命徒,为何转而对皇族出手?”
“不稀奇。”一步天履冷冷道,“他们在冰楼国,北嵎皇朝也有前科。”
冰楼国?剑子有所触动:“少艾不是才诊治过冰楼氏之人?”
“呼,那位王子周身溃烂,若非有宝物吊命,早死多时。”慕少艾摇摇头,“这等手法要救不易,须徐徐图之。”
一步天履也反应过来剑子之意:“是镜玄宗的猎杀之法。”
以镜像映射人之脏器,波及四肢百骸。
“冰城奇人专挑皇族下手,恐怕不是偶然。”剑子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只不过未经证实,无法多讲。
“你去哪里?”慕少艾抬起头。
剑子一拂长袖:“去安抚吾那可怜的侄儿。”

尽管有龙宿点拨,豁青云仍是年轻,内外交困的情况下,又听说他深陷牢狱,肯定心急如焚,焦虑万分。
大殿外的掌事公公一路小跑前来报信。
早朝听圣踪奏明昨日状况,豁青云正准备召见皇叔,没想到人已主动求见,可叔侄碰面尚未说几句话,又有人来禀,说是冰楼氏公主拜谢。
“必是为了她皇弟之事。”豁青云道,“皇叔容等片刻。”
对这位冰楼氏公主,剑子也不陌生,那日在龙宿家还听到两人交谈,不想会在宫里遇到,无端觉得有趣。不多时,长裙旖旎在地的俏丽女子袅袅而来,先是不卑不亢朝豁青云施礼,而后眸光一转,落在负手而立的剑子身上,久久未移。
“咳。”豁青云有些尴尬,心忖,他国公主果然与南瞻部洲不同,好生奔放,直勾勾盯着陌生男子,莫非是看上了皇叔?虽说自家皇叔正值盛年,并无婚配,可多年修道怕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再一瞅,貌似哪里不对,剑子也在落落大方迎视着冰楼公主!
这、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缘分天定?
正当豁青云胡思乱想,冰楼公主上前一步,对剑子道:“你是疏楼龙宿什么人?”

怪了,好端端怎会扯到龙宿?剑子很是莫名。
豁青云赶忙开口:“公主,他是本太子的皇叔——剑子仙迹。”
“原来是位王爷。”冰楼公主恍然大悟。
“公主应该没见过在下。”
剑子一笑眉眼如画,勾起冰楼公主的点点回忆:“我……见过你的画像,就在疏楼龙宿书房。”
豁青云:“……”
剑子:“……”
殿上侍奉的公公:“……”
众人都呆了呆。
冰楼公主浑然未觉这一席话引起多少浮想,她就是纳闷,为何一名皇族男子能入疏楼龙宿的画作,而貌美如她想要墨宝,如此之难。
男人最爱听的致命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