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须尽欢（四）

剑子睁开眼，正迎上一双探究的琥珀色眸子。
“汝清醒了？”龙宿朝他摇了一下扇子。
风拂过，剑子的发丝自唇边滑到耳畔，继而眨了眨眼：“你一直在此。”
“吾不似有的人，看到旁人异状会弃之不顾。”龙宿没走，纯粹是好奇，好端端一个人，凭空失了魂一般站在那里，肯定有什么缘故。但是，大好的机会，不拿话来损对方一下，更说不过去。
剑子唔了声，低头拿起掉落在地的酒坛：“是幻觉。”
“不错。”龙宿神色一变，“自进入村子，汝吾便在幻觉之中，而碰触到那座剑架，才见到不该见到的一大一小。”
剑子走到剑架前，感应架子上的古尘，并无先前躁动。难道真如虚幻中的人所说，这口剑的渊源，在于久远之前的道皇前辈以及……
那个神秘人。
“汝在想什么？”龙宿一瞬不瞬盯着他。
剑子道：“在想怎么离开此地。”
“想出了？”
剑子歪歪头：“你信得过我？”
龙宿不置可否地走两步：“姑且一听。”
剑子笑道：“我是有个想法。”

“说。”
“你还记得那尾笨……呃，爬族么？”剑子在他灼灼的眼神之下及时改口。
龙宿哼道：“记得。”
“当时你未醒，我想到周围看看有没有人帮忙，不料撞见了它。”剑子说，“爬族有半身似人者，能穿行空间结界。”
“却不一定会被带至何处。”龙宿皱了皱眉，“若它是幻境一环，岂不是原地打转？”
剑子长喟一口气。
“汝叹什么？”
“我是没什么，大不了在此清修，终有一日可证大道。”剑子面露同情之色，“倒是龙宿你，大好年华不见天日，实在让人遗憾。”
闻言，龙宿差点没被他气死，眉梢的青筋跳了一跳：“吾与汝打一赌。”
“啊？”剑子不解道。
“赌汝难有飞升之日。”
飞升是修道人难以企及之事，当面这么说，有些过重。然剑子眼睫轻颤，竟是一笑：“在人间也没什么不好。”
龙宿：“……”
“我随性惯了，出谷以来也不拘什么，就是连累阁下。”剑子朝后退了小半步，郑重其事一甩拂尘，朝他行礼。
他一揖郑重其事，倒让龙宿不大自在，别开眼道：“汝要怎样选，吾无所谓，只是把可能摊开而已。”

“明白，明白。”剑子道，“那下一步？”
“随便。”
唉，这人果然是顺毛好安抚，剑子啼笑皆非地清清嗓子：“等下我到外面引它出来，到时还要你配合。”
“可以。”龙宿先是应道，而后一抬眼，“汝有把握它会出现？”
“嗯。”剑子没有多言。
片刻后，冬月村再起风波，一紫一白两道身影打斗起来，白衣道士节节败退，虚晃一招朝岸边奔去，当下正值黄昏交替之时，隐隐有潮汐涌动。他拔出小金剑，在掌心划开一道，血滴滴答答落在浅滩的石缝之间，也不知走了多远，忽听背后有窸窣动静，猛然回首，带刺的巨大尾巴已卷过来。
剑子一跃而起，躲了过去，长袖翻飞之际，拂尘勒紧那爬族的尾部。
对方的长舌沾染血迹，满是兴奋，悬空一转身形，气势更胜先前。谁知道士腾出一手，掐了个诀，低喝一声“飞霜傲雪”，霎时白雾漫天，温度陡降，四下滋滋响动，足下的水面冰冻起来，半身还浸泡着的兽族被冻了个结结实实！
“嗷——你这妖道！”爬族愤怒地挣扎。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剑子嘘了一声，“变裔天邪，这是为你好呀。”

听到自己的名，爬族一呆：“你怎会知晓我叫什么？”
“你不是说我是妖道，那妖道能掐会算，甚是寻常。”剑子好整以暇地笑道。
变裔天邪咬牙切齿，想要强行破冰而出。
剑子敲它的脑门：“再说一次，吞噬我，你会后悔。”
变裔天邪被他唬住了：“你做了什么？！”
“我的血。”剑子摊开手心，“你尝过了。”
“那又怎么样……”变裔天邪吞噬过无数活物，根本没当回事。
“汝听过血族么？”不知何时，疏楼龙宿来到旁边，不咸不淡地开口。
血族，那是西方古老的族群，不老，不死，依靠人或牲畜的鲜血存在于天地，变裔天邪岂能没有耳闻，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语无伦次道：“你、他，你们没有闹翻？！不对，你们是中原人，跟血族有什么关系？”
变裔天邪知晓他们的来历，绝非仅存于幻境的爬族，应是可以来回穿行，目的达到，龙宿偏过头去不再理它。
“他遇到过血族。”剑子随手一指紫衣儒生，“不然我为什么跟他闹翻？因为他瞒了我。”
剑子没看到，龙宿在他此话出口时，肩微微一动。

“所以你们现在都、都是——”变裔天邪心头发颤。
“饮下高等血族的血，就要一生一世效忠于他。”剑子板起脸，“没有对方的血，我和他活不长久，没有我俩，你也难以存活。”
“咳、咳！！！”变裔天邪掐住自个儿的喉咙，恨不得将血吐出来。
“别吐了。”剑子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它，“你引我俩回去，我保你不死。”
“你以为我是傻子？”变裔天邪怒道，“送你们回去，你就溜之大吉，还会管我的死活？”
“罢了。”剑子跳下爬族封冻中的尾巴，“你破冰吧，出来之后大家决一死战，看是谁能活到下一个月圆之夜。”
变裔天邪呼哧呼哧喘粗气，思来想去是打不过联手的两人，现在还吞了对方的血，万一真如道士所说……
一旦他们缺血，发起狂来，岂非要拿它打牙祭？
“好，我送你们！”
剑子心中一喜，面上还是淡然自若，朝它走来，伸手要碰变裔天邪的脑袋。
那爬族甩开脑袋：“你干嘛！”
“哎呀，给你做个记号，万一回去之后大家不在一处，也好随时找到你。”

龙宿见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既是好笑，又是感慨，若有一日这道士对他打了主意，自己可要小心应对。
变裔天邪要他们在子夜到岸边来，剑子提议先回村子，左右无处可去，龙宿便随他了。
剑子在冬月宅前思量半晌：“难道弱水附近，真有过这么一座村落？”
“汝只能问一问经常往来的船只。”龙宿以扇掩面，“也就那只爬族蠢笨，否则光是汝还在滴血的手，便无法自圆其说。”
“为何？”剑子抬起手，随便扯了一块布条，缠绕两圈。
龙宿似乎有些烦躁，离他更远些：“血族可不止不老不死，伤口还能自动愈合，汝这样血流不止，根本不合常理。”
“你怎会知晓？”剑子忽然问。
龙宿一时无语。
“到底是读书人，知道多也不奇怪。”剑子自言自语，“无妨的，那只爬族真要问了，我自有道理。”
“什么道理？”龙宿狐疑道。
剑子亮出小金剑：“就说这匕首乃特殊材质打造……”
所以他的伤口才难以愈合？
龙宿接过匕首，细细观瞧，发现它的柄上雕刻了一个小小的“焚”字：“总不会是‘玉石俱焚’的‘焚’吧。”

“是。”剑子平静地说，“你没猜错。”
有意思，一个道士背了口不能轻易出鞘的剑，怀揣一柄义无反顾的匕首，龙宿将东西物归原主：“见识了。”
“我孑然一身，最重要的两样东西都给你看到啦。”剑子打趣道。
龙宿懒懒地斜睨他：“是要吾负责？”
“哈哈。”剑子朗然大笑：“哪里的话，有事我负责。”
道士在剑架旁打坐，龙宿透过窗子望着凄冷月色，心下盘算，不知船上情况如何？毕竟还有不安的因素待他处理。
子时将至，剑子一拂袖：“走吧。”
“剑呢？”龙宿回望架子上的古尘，“汝不带上？”
剑子摇头，他在饮下冬月吟泉后，并没拿剑，可在面对神秘人时，背后仍有古尘，这应该不是必为之前提。两人去往岸边，变裔天邪早已不耐烦地在水中翻腾，被封冻过后下半身怎么动都不舒坦，它盯着剑子，不禁火大。
“抓好。”变裔天邪道，“等我施展识能，中途你们若被甩开，谁也救不了谁。”
抓哪里好？
剑子无从下手，这尾半人爬族浑身上下除了鳞片都是倒刺，只见龙宿一抖折扇，那扇子绽开时，犹如一排钢刃，直插爬族的鳞缝。

“你——”变裔天邪嗷一嗓子大怒不已。
“叫什么。”龙宿示意剑子比葫芦画瓢，“这鳞层之厚岂能伤汝分毫？”
“不错，我俩没用力。”剑子忍俊不禁地掏出小金剑，“你快些。”
变裔天邪满是阴鸷之色，尾巴一卷阴风邪气，将两人掀起，带入虚实交织的意识空间。这里光怪陆离，血腥的画面应接不暇，几乎都是被爬族吞噬的人或同族在挣扎时的凄惨模样，剑子垂下眼，有些不忍直视。
漫长的等待后，龙宿在远处觑到一丝光，刚要出声提醒，折扇所卡的地方骤然一轻，那鳞片再次缩小，从钢刃下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