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须尽欢(六)

老叟埋头自说,全然没注意到道士的异样。
“他有说去往何处么?”剑子沉吟。
老叟摇头。
“这位姑娘是哪里人士?”剑子又问。
老叟继续摇头。
“老人家可否让我住在笑封君那间屋?”为了避免一问三不知的尴尬,剑子索性自己着手。
“好哦,老朽家小,他原说要你跟他住一起。”老叟拎着油灯,领剑子去往笑封君的落脚处。
然而,那股不适之感越发明显,借故要早些歇息,剑子请老叟先行离开,之后掩上门窗,收敛心神,在四下寻觅一圈。
是邪氛。
修道人本该对这种环境最是敏感,难道笑封君是佯装不知,跟随那女子前去调查始末缘由?
剑子擅剑,在术法方面乏善可陈,想了半天才掐出个指诀,默念清静咒,一道道咒语,在半空熠熠闪耀,祛除散布在尘埃里的邪祟之气。末了,他睁开眼睫,倦怠地倚在木桌旁,反省平日为何没有对此多下苦功——
也许,该向那疏楼龙宿看齐,他一身珠玉琳琅,斯文雅致,却在开弓放箭之时稳准狠绝,可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呀。”剑子轻轻一拍额头灵玉,“怎么想起他了,先找到笑封君才是。”

一夜无话。
东方鱼肚白,老叟在院里给两匹骡子捆干货,可平日温顺的骡子,暴躁地原地尥蹶子,死活不让人靠近。
“让我瞧瞧。”剑子从筐里抓一根胡萝卜,在骡子面前晃悠,趁它分神之际一挥拂尘卷起蹄子,飞快扣上铁片,卯了几枚钉子。
骡子重获自由,哒哒几步,一口咬住老叟的衣角,朝门外拖拽,似乎嫌他太过磨蹭。
老叟惊讶不已:“道长你是活神仙啊!”
剑子一扶额,“呃……就跟人一样,不穿鞋袜,走远路是不舒服,总要给它的蹄子下面垫个什么。”
老叟抓耳挠腮,仿佛陷入困惑的泥淖。
“老人家?”
“前日这骡子也闹脾气,笑道长让老朽抽它。”老叟有模有样地模仿笑封君的架势,“打几下,它是老实啦,今日还不是又发作啦?”
“竟是如此……”
记忆中的笑封君,一向沉稳可靠,几时盈满戾气?剑子担忧地出了农家,到镇上打探消息。
此地就在天笔峰脚下,因三教大会,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剑子在一家店铺里吃蚵仔煎,姓杜的老板热情周到,还奉送几样小菜:“道长多努力,若是拔了头筹,咱们小店也光荣。”

剑子哭笑不得:“我没参与。”
“我的眼光一向准。”杜老板挑大指,“你是位高手!”
不等剑子应话,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在道士头顶抚过。
剑子本能地偏过头,脱口而出:“又来这招。”
有一个人,从小到大,有事没事就喜欢撸猫撸狗一样揉他的发。而当眼前真正出现多日不见的绿袍褂子,剑子蓦然坐直,一双眸子直视对方,上下打量道:“你去哪里了?”
来人正是他的同修笑封君——
“这话该我问你。”笑封君反客为主,“说好去弱水畔打探消息,半个月后在此碰面,你却晚了六、七日。”
“呃……”剑子支吾,“有事耽搁,没能赶上过往船只。”
“为何事耽搁?”笑封君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指尖在桌上一下又一下点着,满是质疑之姿。
两人虽是同修,剑子比笑封君入道武王谷早半年,只是他生性随和,没有半点架子,也不要求别人喊自己师兄,除了小师弟剑非道会一板一眼喊他,其他同门多呼其名。
可这不代表,剑子接受盘问,他将脸一沉,不言亦不语。
气氛顿时僵滞。

笑封君也有些恼火,然拗不过面前之人,深吸一口气道:“不是我不信你,江湖凶险,万一你在中途出事,连个帮忙的人也没有。”
——也不算没人帮。
剑子在心里犯嘀咕,面色总算缓和,开口竟是一句:“吃蚵仔煎么?”
笑封君气笑了,端过他面前的盘子,毫不客气吃了个干净。
杜老板在旁连连搓手:“别啊,俺最是好讲话,不够再做,多少都有,客官这是何必?”
剑子打趣道:“老板,还说你眼力好,我不信。”
参与比试的分明是笑封君。
食客渐多,杜老板顾不上思考他话中之意,张罗去了,笑封君放下竹筷,大而化之一擦唇边的油渍。
“听说你救了位姑娘?”剑子岔开话题。
笑封君的动作一顿:“是,已送她回家。”
“在世外书香的眼皮底下,对一女子下手……”剑子说,“看来三教大会混来不少宵小。”
“是非曲直,未必就黑白分明。”笑封君一抱臂膀,“剑子,吾一直认为,你不会看轻别人。”
“人必自轻,而后人轻之。”笑封君状态不明,剑子没有提在农家发现的丝丝妖氛,“吃好了吗?你我去一趟公开亭,我还不知你下一战的对手是谁。”

笑封君无所谓道:“是谁都一样。”
“自信是好事,但三教能人辈出,还是谨慎一些。”剑子放下饭钱,跟老板打了招呼,步出铺子。
笑封君与他并肩而行,瞅一眼剑子背后的古尘:“总觉得你这次外出,哪里不太一样。”
剑子心忖:我才要说这句咧!
“你方才说三教能人辈出,怎么,你有遇到?”笑封君眯起眼。
剑子自然而然道:“是呀。”
“谁?”笑封君停下步子。
剑子依旧往前:“一个年轻儒生,不过,你们应该没交手的机会。”
“你觉得我不是他的对手?”笑封君五味杂陈。
“术业有专攻——”剑子摆出提笔之姿,“人家还是个学生,你要比什么?读书写字,或是……”
是什么?笑封君正要细问,发现剑子分了神。
“剑——”
“仙凤?”剑子突然道。
人潮喧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自己,不远处的红衣小姑娘转过头,左右环顾,一下子觑到白衣道士。
“是剑子道长?!”
笑封君疑惑地瞅着那蹦蹦跳跳的女孩来到近前,跟自家同修有说有笑,俨然十分熟络。

“你不是随你家主人回学海了?”剑子好奇道。
“是呀,不过今岁春试延后,因三教大会之故,主子与同门来世外书香啦。”仙凤怀抱一大摞点心盒子,最上面的差点掉下来。
剑子接过来:“我帮你拿。”
“剑子。”笑封君在他耳边低语,“这是哪家孩子?”
仙凤耳力极好,朝他翩翩一礼:“我叫穆仙凤,是主人的伴读丫头。”
“……”好一句滴水不漏的回答,笑封君居然不知接什么好。
“我们住在镇上最大的客栈里。”仙凤腾出手便指了个所在,“主人一进屋就没出来,他不想动。”
剑子几乎可以想象某人的慵懒之姿,这确实是他的作风。
“学海的门生也参会?”笑封君冷不防道。
仙凤扬起小脑袋,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有的,学海人才济济,一定在大会上扬名立万。”
“三教能人辈出,那可未必。”笑封君面无表情道。
自个儿先前的话被笑封君挪来用,剑子睨他一眼。
笑封君目不斜视:“原来这句话不对?”
剑子没应他,只把点心盒子拿到仙凤住的那家客栈门口:“后会有期啦,小丫头。”

穆仙凤眨眨眼:“道长,你不见我家主人?他就在楼上啊。”
“不了。”总觉得笑封君跟这主仆俩不是很对路,还是尽量避开碰面,剑子微微一笑,“来日方长,你说是不是?”
“也对哦,当初一别,以为不知猴年马月才会遇到道长……”仙凤心有所感,“那就改日再会!”
剑子蛮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姑娘,与她挥手道别。
去往公开亭的途中,剑子与笑封君各怀心事,谁也没开口,待到榜前,看到笑封君的排位,剑子方说:“对手仍是道门之人。”
“三教互相切磋的日子在最后。”笑封君毫不意外。
剑子眸光逡巡,落在另一排名单上,抿着的唇微张:“是他?”
笑封君不明所以:“有你认识的人?”
“嗯。”这一次剑子并无隐瞒,“你不是好奇那个小姑娘的来历?她主人出自学海无涯,即我前几日遇到的儒生。”
他越是坦然,笑封君越是烦躁:“哦,你一向喜欢交友,也不奇怪。”
“我会认识龙宿,是因——”剑子拿起腰间的紫金箫。
“难道白玉琴在他手里?”笑封君容色一变。

紫金箫,白玉琴,是他们几个同修之间的默契,之所以由剑子负责,无非是他抓阄抓到了而已。
“真要如此倒也省事。”剑子长叹一声,注意到路人在瞅他俩,遂拉了笑封君回农家。
“他不给?还是要咱们履行当初之诺?”笑封君按捺不住,一直问个不停。
剑子摇头:“那倒没有,他不是那样的人。”否则,也没必要告诉他,关于白玉琴在学海之事。
“说得你很了解他似的。”笑封君不以为然。
古人言:倾盖如故,白头胜新,相识一生一世,未必就比初相逢的人,要了解自己啊。
剑子无意多辩。
“那就当……是我希望。”
尽形寿不慕少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