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魔】非是是非(解朝)

神魔布袋戏同人:解干戈X龙章飞扬(朝阳君)
1
晌午,正值炎陽當空。
經過那座茶棚之時,龍章停下匆匆腳步。駐足並非是為口渴,縱然先後與道府之人大打出手,也不覺疲累到哪裏——自打出了靜心小徑那刻,心中已是頓悟,隨之而來的血雨腥風算得了什麼呢?
只是,途中無意聽到幾字,不由得失神,龍章緩緩回過頭……
茶棚裡皆是走南闖北的人客,也許與武林有關,也許不涉江湖,談天論地熱鬧非凡。
龍章找了一處最不顯眼的地方落座,肩頭搭著白毛巾的店小二一哈腰,問他想要點些什麼,龍章隨手指了指桌上的杯子,並未出聲。小二見此人一身褐色儒衣,身後揹了柄色澤燦金的寳劍,軒眉入鬢,雖是一臉清俊之容,眉宇卻凝結難言之愁,又未刻意掩去韌性,忍不住多瞄幾眼,望之再望。
「茶——上茶——」直到客人不耐地叫喊,小二恍如初醒。
龍章低垂雙目,拿過倒扣的杯子,將之擺好。
這些年,為了三教之秘,為了滿手血腥,為了胞弟之疾,他一直隱居在靜心小徑,似乎早已忘被他人如此注目的滋味。若是當年那與鳳姿才子並肩而立的龍章飛揚,意氣風發,傲氣自不必實說,事到如今繁華落盡,滿是不堪入目,有何可喜之処?

唉……
「老弟,那處所在可是人間仙境!」
「再好也沒用,你不怕被瀛湖的主人亂劍砍死!」
「哈,胡說,明明是個無人所在……」
「名滿天下的雙刀四劍之一『滿身劍煙海犄角』解干戈就在瀛湖隱居,你說那裡無人?騙誰呀?」
「訛傳——那麼美的所在,是我就帶了老婆孩子終老餘生,哪還會捨得出去?」
「怪,你怎麼知道『瀛湖』的位置?那可是江湖上的一個秘密……」
「世上哪有絕對的秘密?不久前有兩名書院才子迷路,拿了路觀圖問我,恰好是咱兄弟走鏢常經的一帶,當時趕著押鏢沒多想,再回來路過此處很好奇,誰知道一看,正好發現了煙海瀛湖!美啊……真是美……」
「客來主不顧,便是不良賓,有啥得意的!人家『滿身劍』是懶得理你……」
「哪有可能?你去看了就知那根本是無人——」
……
龍章接過店小二送來的茶壺,滿了一杯茶,溫潤的水浸濕嘴唇,未覺一絲涼爽,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繼而,搖了搖頭。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宏亮的嗓音打斷了龍章的思慮,抬眼望去,不知何時,對面坐下一位藍髮修行者,一手捻法指,一手持拂塵,清冷的眼底透出一股凌厲。鑒於目前的處境比較特殊,龍章鎮定下來靜觀其變,對修行者的唐突不置一詞,不過,儒生性情總將一個「禮」字放在當前,提起壺在修行者的杯中也斟了茶。
修行者端起杯子也不客套,喝一口,忽然說:「滿身劍再入江湖多時,煙海瀛湖確實是空無一人。」
「你——」
龍章一愣,甚是無法理解,這名修行者為何要大張旗鼓洩漏解干戈的行蹤?
為了那段過往的殺戮解干戈再出瀛湖,與他本是不解之仇,雙方死兄亡弟,皆是心神俱傷。雖説苦命人的調解讓死結有了一個轉圜的契機,而胞弟的遺書也讓他為之釋然,但從內心而言,他不希望任何人介入,乃至別有目的地大做文章。
不過,怪的是解干戈至今還未回瀛湖麼?
「有疑問,何不親到瀛湖一辨虛實?」修行者正襟危坐地又說道:「修者之言,只是善意提醒才子——」
「此話何意?」
哪裡都不坐,偏偏坐在他的對面,一聲「才子」分明是曉得他的身份。龍章聞言,饒是內心波動,外表還是不動聲色。

「明人不說暗話。」修行者將他臉上細微的變化看在眼裡,慢條斯理道:「一者,五五端陽馬鳴飛峰雙刀四劍之爭不了了之,是有心,或是無意?二者,三教一家再臨塵世,勢必將過往詬病一一抹去,解干戈再出期間做了什麼,才子心知肚明。」
「何須告訴朝陽這些?」龍章淡淡地說道:「進退如何拿捏,『滿身劍』行走江湖多年,自有主張。」
「一沙一世界,三千歸一劫——」修行者眼睫微動,不再應聲,飲下最後一口茶,一甩拂塵飄然而去。「紅塵皆過客,獨行蓮荷自修身。」
分明話裡有話,又戛然而止,莫非滿身劍遭遇劫難……
龍章無心情再坐下去,付了茶錢,默默跟在嚷嚷著要去瀛湖的茶客之後,尾隨到了一處神秘之地,去的人三三兩兩,多是跑去湊熱鬧的,不過,他們在煙海瀛湖兜了幾圈發現除了瀰漫的霧氣之外,的確不見有人的跡象。
那湖水百丈霧靄繚繞,宛如天地一體,美得令人心曠神怡。
龍章骨子裡是風雅多情的,倘使像以往在書院那般無慮求學,必要為之寫意,眼下環顧一圈,也失了那份閒適,憂心忡忡起來。

解干戈為何還未歸來?
雙刀四劍的聚會已結束多時,既是厭倦江湖紛擾,他一人會去哪裡?
以往在靜心小徑站峰觀日,不時便能看到解干戈臨風而至,不知不覺把那人的出現當成了自然而然之事,但在最有可能看到的地方竟是見不到他,不安漸漸充溢。
兀地——肩頭一沉!
龍章猛地回頭,雙眼陡睜,一時竟鬆了口氣。
「如是三教審判庭之人,你已被伏多時,朝陽。」
熟悉的一聲「朝陽」響在耳邊,龍章驚訝不已,「滿身劍,你……」差點脫口而出的「為何在此」又嚥了回去,煙海瀛湖是滿身劍的住處,他出現在此有什麼奇怪?自己疑問的,顯然不是這個。
解干戈雙眉緊皺,「換個地方說話吧,這裡太吵。」
嗯?
龍章一低頭,見解干戈搭上了他的手腕,微一施力,旋即,兩人如風般掠過那些還在煙海外圍徘徊的人們。
「到了。」一路無話,耳畔生風,直到雙腳停下,才又聽到解干戈開口。
龍章擧目遠眺,足下所在的水域之外籠罩了一層薄薄的氤氳,似真似幻,可看到湖邊稀疏人影,而方才他自湖邊向湖心張望,一點也未發現別有洞天,看來瀛湖天然的屏障是與生俱來的絕佳條件。

「此地是退隱的好所在。」龍章由衷地說道。
「現已成是非之地。」解干戈瞥了那些人一眼,不甚在意,「隨他們吧。」
「對不住你,是朝陽……」龍章低下了頭,一聲嘆道。居住在此,該是悠閒度日,結果一入江湖,落得在奔波勞心,何苦來哉。
解干戈單手搭在腰間,另一手鬆開龍章,長指不經意撩過那綹褐色的鬢髮,「嗯——朝陽,你動過真氣了?」
他無意聽眼前之人自責什麼,早就說過,兩人誰也不欠誰——煙海犄角要做什麼,皆由其心。
「嗯……」被打斷了話,朝陽的心事也轉到了先前的那場打鬥之上,「武道戰君和玄真院的道士被朝陽所殺,天門必會再派人來,日後已在意料之中,倒是滿身劍……」仰起臉瞅著解干戈,「近日天門可曾有人為難?」
解干戈別過了頭,許久,吐出一個簡單的字:「無。」
早與武林恩怨無所瓜葛,鼓樓商客對他出手,定是天門在背後伺機報復,但當初在靜心小徑之外選擇出手助朝陽,已無此顧慮。
此事,沒必要告知他了。
「其實……」龍章認真地盯著解干戈的面色,忽地苦笑了一聲,「是朝陽問得傻了,滿身劍不說,我也該猜到一二。」

「既到瀛湖,讓解干戈一盡地主之誼吧。」解干戈心頭一動,避開朝陽的眼神,揮手指向不遠處的一間宅子,「請。」
龍章點了點頭,隨後步入屋舍。
2
屋中擺設明淨,何該是解干戈給人的感覺。
龍章坐下之後,眼神一掃,留意到在靠近內屋的桌台上有一個精巧的黑架子,上面左右各一個凹處,正好擱置了一根長長的釣魚竿。半是好奇半是有趣地回頭,恰迎上解干戈默默凝視的眸子,略不自在地問:「『滿身劍』尚有太公釣魚的興致?」
「不。」解干戈走到近前拿起魚竿,托在掌心輕輕掂了一下,「這是一位朋友寄放在瀛湖的,垂釣是他的興趣。」
那人每次都會釣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上來,藉故到瀛湖來探望老友,理所當然地把這裡當倉庫,日子久了,連魚竿也不例外。只是天南海北釣了多年,想要的偏是求之不得,也難怪越尋越至深山老林。
「想是『雙刀四劍』之一了。」龍章微微一笑,「六人成名多年,朝陽尚在書院之時,已從多位師老口中聽過。」
「過獎了。」解干戈把竿子放了下來,轉眼又看向他,「雙刀四劍各行其是,之所以有協定,也不過是為了一顆碧玉珠,六人之中,解干戈僅與百幻千刀殷一笑、天涯劍子私下有所往來,魚竿是天涯之物。」

龍章本想說什麼,張了張唇,終是作罷。
解干戈自是不會沒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溫言道:「朝陽,你——有話想說?」
龍章一搖頭,「沒……」
「你我之間,有話可以直說。」解干戈的神色僵硬,「還是,你至今對『滿身劍』有所顧忌?」
「呵,怎麼會……」龍章眨了眨眼,低低一聲笑,「不過是朝陽想起一件事,但實在無關緊要。」
「何事?」他從未把朝陽之事列為當做無關緊要一列。
見他仍是執意追問,龍章一側身,盯著桌子上的紋理,輕聲道:「忽然想起,我是否該喊你一聲『前輩』?」
……
解干戈突然慶幸,此刻手裡沒有端一杯茶、或捧了一碗飯。
龍章見他面色怪異,只得解釋道:「解干戈對朝陽的關心,幾次醍醐灌頂如師在側,既是『聞道有先後』,直呼名諱總是冒犯。」
「解干戈非是儒門中人,繁文縟節不必了!」解干戈悶悶地道,「這聲『前輩』,『滿身劍』擔當不起。」
他就知是不說的好……龍章有點哭笑不得,也不好再說什麼。

突然一靜,解干戈擺脫了不該有的情緒化反應,正神道:「你去過崑崙玉虛了?」
「嗯……」龍章應了聲,「苦命人所言不差,如今朝陽已是四面楚歌,一旦期間有個好歹,總要留下線索,不讓三教陰謀者得逞。」
「你對苦命人瞭解多少?」解干戈沉思道:「他卻對很多事知之甚祥。」
明白苦命人幾次都在幫朝陽,也救過自己,然而江湖詭譎,人心兩面,反覆之間實難意料,朝陽過於敦厚仁慈,有些話,便是枉作小人,也不得不提前說在前面。
「他可以信任。」龍章並沒說別的,頓了頓,「『滿身劍』也是。」
一句話讓解干戈心緒為之波動,凝神按捺下來嘆口氣,「有逍遙教主代為保守秘密,你自己有什麼打算?」
「打算……」
龍章站了起來,清瘦的臉龐露出一抹迷惘之色,走到門邊,夕陽餘暉灑落在一身儒衣之上,眉心別緻的額印熠熠閃光。
「你又在擔心夕陽君麼?」解干戈也不知說這句時,是何等難言的滋味。
「鳳姿的傷勢不知如何了。」龍章抿了抿唇,憂愁又襲眉梢,「最近四處走動,卻找不到五皮郎中,想打探他的近況也難。」

「擔心也是無益。」解干戈冷不丁說。
龍章怔了怔,「解干戈——」
「之前破誓而出是為夕陽君,眼下你還是暫留瀛湖吧。」解干戈正色道:「靜心小徑目標太過明顯,面對三教追捕之人的同時查探夕陽君的狀況,恐是分身乏術,由解干戈代之,一來,將眾人視線自瀛湖帶開,二來『雙刀四劍』之名行事也較有利。」
「這樣不妥。」龍章當即予以婉拒,「滿身劍,請你莫再介入。」
「什麼?」
聞言,解干戈挑起了劍眉。
龍章衣袖之下的手握了又握,「你我之間,恩怨已是難以清算,朝陽實在不願這樣糾纏不休下去。」
糾纏不休?
厭煩的口氣竟出自眼前那性情溫厚的儒生,解干戈著實無法想像,深吸了一口氣,銳利的眸子閃了閃,「朝陽,激將法對解干戈而言,無用矣。」
「朝陽字字肺腑。」一咬牙,龍章冷眼說道。
「解干戈同樣。」
頃刻,又有劍拔弩張之勢,彷彿初見那日的一幕再現瀛湖。
「去吧,自己保重……」
突然間,龍章想起昔日打破誓言石去往幽樓途中遇到解干戈,本該劍鋒相對,滿身劍卻在他的哀求之下再三退讓,不由得緩和下來,低柔地說道:「從前是師老,然後是鳳姿,朝陽不願始終都是站在後面的人,解干戈請你——原諒。」

「哼——」
解干戈一拂袖,丟下龍章,獨自到了外面。
兩人一在裡,一在外,直到月華升天,無人言語。
許久,龍章迷迷糊糊困頓之際,忽然聞到一股香味,定睛一看,解干戈在空地上搭起木杈,烤了幾串肉,瀰漫的煙氣傳到了屋中。
「這是——」
當龍章明白過來時,眼前多了一串香噴噴的肉。
解干戈看看他,淡淡地說道:「要怎麼做都要吃飽了再說。」
龍章啼笑皆非地接過來,「你在瀛湖裡面烤肉?」
「無甚緊要。」解干戈不以為意道:「四處都是煙霧,不會引人注目。」
「這倒是……」
龍章自言自語地「哦」了聲,輕輕咬了一口,也許是有幾分燙,那薄薄的唇瓣「哈」出了一口氣。
解干戈審視著他細微的小動作,嘴角一勾,回到火堆前翻著其它肉串。
主人率性而為,客當隨主而便,龍章索性也席地而坐,將黃金寶劍放在一旁。
點點光亮映照面容,辟里啪啦的火聲不絕於耳。
解干戈在龍章出手幫他翻肉串的一刻,單掌一擊對方的手腕。

龍章下意識地後腕壓低,將肉串的前端翹了起來,打了個轉,反將解干戈的手臂困在鼓掌之間,臉上一陣錯愕,「解干戈,你做什麼?」
「討教——」
一聲討教,另一掌的掌風凝結成劍氣,迫在眉睫。
龍章不敢輕慢,身形後仰似柳,抄起黃金劍,與凝煙為劍的解干戈兩廂對峙。以往多次交鋒,都有諸多原因介入,沉重焦躁之心令一招一式失了純粹,而這一刻,雙方心無旁騖,反增幾分意趣。
打著打著,龍章一招「魚龍變化就君子吟」反手刺出,劍花蕩出之韻勢不可擋,但解干戈知曉只要黃金劍的劍刃未出鞘,威力銳劍,開口提醒道:「留神來!」,週身陡然轉勢,氣勁似萬變煙波,鋪天蓋地。
哪知關鍵的一剎,龍章收劍在手陷入了沉思。
促不及防之下,解干戈急收煙劍,饒是如此,仍是在龍章的袖上劃過,刺耳的裂帛之聲以外,滴落在地上的血格外觸目驚心。
解干戈上前一步,剛要問他傷得如何,卻見龍章表情肅然的一邊揮舞手中之劍,一邊重複解干戈的走勢,喃喃道:「滿身凝劍果然厲害……若是我以劍之去向化煙之態勢也失了先機,但若如此——」

這書呆,就這麼忘記他還在一邊麼?又或是,真的對他信任如斯?
朝陽啊朝陽……你總讓解干戈不知如何是好。
3
一個人放下戒心,是容易,還是困難?
這傷雖無大礙,卻讓人難安,解干戈幫龍章在腕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紗,頻頻皺眉。
「我自己來吧。」
見他怪怪的,龍章把胳膊往桌下縮去。
「馬上好。」解干戈剪掉了多餘繃帶,奈何很快就殷紅一大片,他納悶地又把龍章的手腕拖了回來,小心翼翼掀開一點薄紗,眼見白皙的肌膚上那道劍痕還在溢血,「怪了,這是殷一笑的金創藥,我見效果甚好,怎會止不住?」
「不妨事,是我的緣故。」龍章不好意思地笑笑,「藥得過些時候才能起效。」
「那你須注意了。」若是天生體制與藥性有所不適,吸收越慢,風險也越大,解干戈當即有了一個想法,不著痕跡把話岔開,「剛才冥想破解之法,可有收穫?」
龍章偏過頭,猶豫了一下,淡笑道:「還是不告訴你了。」
「哦?」
聽到這出人意料的回答,解干戈剛毅的稜角頓柔幾分,溫和地說道:「是怕下次讓我有了防備麼?」

「哈……哪想這麼複雜。」龍章眉目微動,眼波流轉似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解干戈在劍法上的造詣到了哪一步,朝陽豈敢胡亂臆測?不過——」
其實,解干戈倒是很想聽龍章所謂的「臆測」為何,做為習武之人,總會對重視的人如何看待自己特別在意,尤其,一句「不過」更是吸引了他的注意,「『不過』什麼?」
龍章似覺言出不妥,搖頭道,「沒、沒什麼。」
唉……解干戈略有幾分悵然。
出了靜心小徑,朝陽終究還是朝陽,或者,這才是那個令人放不下的朝陽。
龍章依稀察覺到了什麼,滿是歉然地說:「如有機會,你我再好好切磋……今日承蒙招待,朝陽也該離去。」
面對眼前要走之人,解干戈沒去看他,只道兩字:「不送。」
龍章知曉解干戈在為他不肯留在這裡等消息而擔憂,袖底的手動了動,又作罷,輕道一聲保重,出門而去。在他踏出房門的同時,解干戈睜開了銳利的眼眸,「有時,你的堅持讓解干戈佩服……可並非皆能如願。」
解干戈的聲音並不大,傳入耳中,聽得模模糊糊,不過,留下來圖給主人惹麻煩,一心想走的龍章猛然間抬眼,四周的煙氣一下集聚起來,不久前的清朗月色也被濃靄遮掩,視野之內茫茫不可猜度。

「這是……」
龍章自是不會認為解干戈會對他有什麼不利,若要向他出手,機會何止一次?但眼前莫名的景象,也著實費解,走了大半天,怎麼轉都看不到出瀛湖湖心的路。龍章反手一抽肩後的黃劍寶劍,甫打算以劍茫另闢蹊徑,可劍鞘一眨眼又被他合上,好生為難道:「黃金劍芒光彩奪目,興師動衆,只怕會給他帶來更多……煩惱。」
這要如何是好?
龍章滿是糾悵地沿著曲徑小道,走了一圈又一圈,明知此地主人有意留客,而他無法強行離開,又擔心「滿身劍」替自己打探鳳姿的情況時再遇三教一家的人。仇怨只會越結越難解,縱是雙刀四劍之一的解干戈,敢公然與三教一家作對,也難以在江湖安然立足。
為他,值得麼……
龍章心急如焚,面色卻越來越冷,也不曉得過了多久,忽聽到懶洋洋的一聲呵欠,強光介入,驅散霧氣,一抹悠然的藍色身影映入眼簾。
龍章甩甩頭,盡快適應了週遭光線,抬眼望去,發現樹邊已倚了一名男子,尖尖的藍帽耷拉在旁邊,半托面頰,半瞇縫眼,正在默默打量他。那眼神,貌似無害實則深邃,可以確定的是並無殺氣也無敵意,算不上如何複雜,卻耐人尋味……

「閣下是——」龍章注意到此人另一手中所拿的乃是在解干戈屋中看到的魚竿,於是脫口道:「天涯劍子?」
「天涯路過瀛湖,特來取回己物。」天涯劍子對他一口道出自己身份也不在意,悠哉地收回竿子上的線。「不過,許久不見在瀛湖迷途的人。」
「多謝你引路。」
天涯劍子既與解干戈是私交,對瀛湖的情況一清二楚也不奇怪,龍章道了謝,擦身而過就要走人。
一邊的天涯劍子盯著他的舉動,手指拉了拉帽簷,「不問麼?」
嗯——龍章停住腳步,肩頭略動了動。
天涯劍子直起腰,慢條斯理道:「將你困在這瀛湖之中,不問他原因麼?」
聞言,靈魂深處都在嘆息,龍章狹長的眸子輕輕閉上了,「朝陽知曉箇中緣由。」
「出去,是枉費了他的一片心意。」天涯劍子說得很直接。
「那麼又何必引我出來?」龍章反問道:「天涯劍子——」
「引你出來是一回事,要不要離開,是另一回事。」天涯劍子淡淡地說:「天涯無意多管閒事,但老友有時甚是固執,一旦決定便很難顧忌其它。」

「不妨直言。」龍章轉過身,唇邊浮現一抹若有四無的苦笑,「朝陽洗耳恭聽。」
「倒至於了。」天涯劍子擺擺手,「天涯是個閒散之人,走跳四方,多少對現今江湖的情況有所耳聞,冒昧只問一句——現在的你是『龍章飛揚』,還是『朝陽君』?」
龍章還未話說,又被天涯劍子止住,「當然,你可以不用回答這個問題,天涯有一言奉勸——江湖不見來時路。」
來時路……
龍章聰明如斯,怎會不明白天涯劍子言外之意?
解干戈曾言:若有用到他的一日,兩肋插刀在所不辭。換言之,他若選了不歸路,以解干戈的立場而言,必也受到莫大牽連。
眼前對他旁敲側擊的是藍衣釣客,不知怎的,龍章卻想起了遠在未知之處的鳳姿鳴舞夕陽君,那咄咄的言詞雖是尖銳刺心,何嘗不是字字苦心?
「是龍章,卻已愧對龍章之名……」龍章長嘆道:「是朝陽,能做的就是有所堅持。」
如今,他是龍章,也是朝陽——
太多人,太多事縈繞在心,不能忘,無法忘任何一個身份。
天涯劍子深深地看了看他,兀地,轉了下掌中的長魚竿,一勾唇,「呵……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倒是天涯多此一舉,請。」

「稍等——」龍章喚住天涯劍子,「『滿身劍』有心助朝陽找尋找鳳姿下落,人必不在瀛湖,若天涯劍子見得到他,可否請他回瀛湖退隱?」
「何必呢……」天涯劍子慵懶地攤了攤手,「話該由適當的人說才有份量,天涯只是一個局外之人。」
「同是關心,誰又是局外之人?」
聽出龍章的笑中沾染一絲蕭瑟,天涯劍子当即抬起眼,「朝陽君,你是不……」
龍章一按黃金劍,決然道:「『朝陽如夢如流水,一去無情不回頭』——」
這一生,怕是白首,相知也難長久。
見,又何如不見。
4
说不挂念那是自欺欺人。
解干戈不是从小教他念书识字的师老,不是与他青梅竹马朝夕不离的凤姿,对他而言是一段不堪又难以忘怀的际遇。
只不过,现在的他犹如,有什么精力去正视?
于是,让一切回到原点,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满身剑……”
龙章独站在山头,远眺云海,脚下深不见底,一如茫茫前途。天下如此大,他竟在出了静心小径之后无处可去,不管走到哪里,都像被命运中那张无形的网笼罩,一点点收紧,渐渐无法呼吸。

龙章回身,走到两面石壁跟前,双手抚摸壁上的深痕——那是自上而下的一道蜿蜒剑气所成,看得出,此痕已有很多年头,走势还是不减犀利,依稀可见所留之人当初神采何等飞扬,必是自信非凡,而眼波流动之际看向另外一边,壁上的字潇洒恣肆,虽是风格大相径庭但二者之間交相辉映,大有相得益彰之态。
“山人就知在此可以见到你。”
TBC
想远离是非纷争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