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失落之鳞

(本篇为《君无戏言》前篇)
1.
玄玉府自请迁址。
这是两年之中皇渊第几次上表了?北冥封宇按下右文丞呈上的奏折,眼波微垂,冠顶十二旒冕流泻一殿华光。略经斟酌后盖下案头那枚鲲玺,年轻的鳞王缓缓起身,因衮服甚是繁重,勾到桌角,险些碰落厚厚一沓文书,他随手扶了一把,有些无奈地哈一声。
——殿下。
——所谓国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
昔日告知此话之人却没说,这份重,到底是有多重。北冥封宇离开紫金殿前往千年冰潭。他继位不过数载,已历三王之乱,深知文治武功皆不可废,即便政务再忙也要拨冗勤练镇国神功,而千年冰潭天寒地冻,平日除了膳房小吏来取太虚海境存放的食物,断不会有人打扰,乃是绝佳之地。
尚在思索不久前的那份折子,北冥封宇听到御花园中有宫人喧哗,见到他,呼啦啦跪倒一片。
“王!”
“都起来吧。”北冥封宇瞥了一眼,宫人怀里抱着一盆盆怒放的鲜花。
太虚海境与九界之中其他地界有着截然不同的环境,因无根水的关系,不利生火,也不利于外来活物的生息吐纳。然这些花娇艳动人,显然是经过一番特殊栽培,适应了海境黏着的空气与稀松土质。

“何人送入宫中?”他轻触其中一盆花的雪白蕊瓣。
“禀王上,是雨相的家仆。”
“喔——花中二绝,雨相有心了。”北冥封宇指过其中几盆,“这些芍药送去浪辰台,牡丹留下。”
“是。”
宫人不敢怠慢,抱着花盆一溜小跑赶往浪辰台,快到时被梦虬孙撞了个满怀,若非乞罗八景反应快,一手接一盆,定要摔碎不可。
“看到鬼!”少年不满地嚷,“你们一个两个是在急啥?”
“龙、龙子恕罪。”宫人低下头。
“少废话!”
“是……是王吩咐小的们送花给师相。”宫人嚅嗫道。
哈?梦虬孙呆了呆:“王是批折子批傻了么,好好的花不送给后宫娘娘,干嘛给那条臭墨鱼!”
“我有听错么?有人在非议王上。”
朗润之声响起,浪辰台外浮起一阵潮风,鳞光隐隐闪耀,蓝白发丝映入梦虬孙眼帘,手持玉如意的端方雅士转过身,似笑非笑。
梦虬孙哼了声不置可否。
宫人则是毕恭毕敬施礼:“师相。”
欲星移先问宫里状况,随后让他们回去复命,待周遭安静下来才弯下腰,仔细赏起那些花朵。

“难得在海境见到白芍药。”
白什么……梦虬孙盯着他轻嗅花香的侧颜失神,乍听此话,一阵哈哈大笑。
欲星移头也不抬道:“堂弟如此开心,实在少见。”
梦虬孙从麻布口袋里掏出小食,晃悠脑袋:“前日在宫里听北冥觞那死小孩给几个宫女酸诗,有一句什么……‘庭前芍药妖无格’,嗯,这花送得好,是我冤了王上。”
欲星移岂能听不出他讽自己为妖臣,却也不在意:“我那里还有几坛百里闻香,你带回潜龙崁吧。”
“看到鬼!你在赶我走?”梦虬孙瞪大了眼,满是不可置信。
“因为我要出门。”
“喂喂,欲星移!臭——墨——鱼——”
2.
欲星移并没让梦虬孙跟上,这小子几来年剑术大有精进,但还差得远,要甩开不难。他独自来到千年冰潭,猝不及防,汹涌如潮般的声势席卷而来,震得同为鳞族的他气血翻涌,不由自主倒退数步——
是王苦手的“疏洪万古顺江河”!这惊人的威力……难道说……
“师相。”敏锐察觉到来者是谁,北冥封宇化去手中海皇戟,飞身越至对方背后,以掌心抵住鲛人清瘦之躯。

“恭喜我王练成‘镇海四权’终式。”欲星移欠了欠身。
“要试一下么?”北冥封宇正练得酣畅淋漓,近而立之年的他,锋芒化为雍容,意气更胜当年。
“王还是饶了臣吧。”欲星移嘴上讨饶,一双茶色的眼眸却是全无惧色,“别人看到的全是王对臣的荣宠,殊不知,哎……”
“咦,难道本王对师相不好么?”北冥封宇拖长了腔问。
“请王下次送臣几根竹子。”
“为何?”
“竹有节。”欲星移手中玉如意转了个圈,作势点点自己的胸膛,“不至于令臣沦为‘妖’臣。”
闻言,负手而立的鳞王沉沉低笑:“师相,人说牡丹为花王,那芍药呢?”
欲星移别开凤眼:“臣只知白芍药又称将离,所以,王要去哪里?”
“不愧是师相,洞察力非凡。”北冥封宇敛起戏谑,“皇渊再次将玄玉府外迁,越发靠近西北边陲,本王不太放心,打算去看一看。”
“臣反对。”欲星移不说笑时,入鬓飞眉更添几分肃然之色,恰是帝王师的赫赫威严,“若是为北冥流君之死,王担心千岁心生疏离,年节探望已是足够,再多便是纡尊。”

北冥封宇没有说话,眉峰皱起。
“或命右文丞走一趟玄玉府。”欲星移稍作让步,“边陲有不少江湖人士,王出面多有不妥。”
“本王可以微服私访。”鳞王开口。
话说到这一步,是没有转圜余地了,欲星移叹气:“臣知王是放不下战乱后的鳞族百姓,想趁机一看边关的状况。”
“知吾者,师相也。”北冥封宇将手搭在欲星移肩头。
感受到异于寻常的热浪,鳞族师相轻不可见地颤了一下,躬身道:“请王允臣同行。”
“师相自游历归来,一年出不了浪辰台几次,这次却……”北冥封宇揶揄道,“是怕本王有样学样,一去就乐不思蜀?”
“哎呀。”欲星移忍不住摇头,“臣本是一片挚诚,竟被我王如此解读,那欲星移告退。”
他说走就走十分任性,鳞王也不生气,自然而然一拉玉如意那端:“好——允你就是,那些芍药可喜欢?”
自古牡丹为王,芍药为相,乃相得益彰也。
欲星移自然晓得北冥封宇送花之意,只是芍药在中原还有一层意味,却不被对方所知。
终是抵不过鳞王殷切的眼神,拱手应是。

事实上,王相少时也拐到前任统帅之子蜃虹蜺溜出宫玩耍,打掩护的都是欲星移,他开蒙极早,葳蕤多辩,是鲛人一脉同辈里的翘楚,先王面前的大红人,谁也不敢拿他奈何。故三人之中,欲星移说一不二,从未在意君臣之别。倒是他外出游历那年居然不告而别,归来又经平乱,不知不觉有了微妙变化。
何故呢……
3.
北冥封宇一身世家子弟打扮坐在茶铺角落等欲星移。他偏爱甜食,亲近之人无不知晓,即便在简陋属地,也有师相点的糕饼打牙祭,可欲星移不同,虽文武双全,涉猎广泛,但钟情之物,没人能说个详细。
“不合胃口么?”不知何时欲星移来到近前,拿起点心尝了尝。
北冥封宇盯着欲星移手中的糕饼,视线辗转到那一翕一张的唇上:“刚好想起一桩旧事。”
“哦?”欲星移好整以暇地为鳞王斟上一杯茶。
“有一年中秋佳节,父、父亲设宴,我难得看你吃了碗奶羹,就让人把我这份也给你送去。”北冥封宇还未习惯改口,说到这里顿了顿,语带几分无奈,“你转手就递给了座旁的蜃卿。”

眸光逡巡四周,没有客人注意他们这桌,欲星移一副讶异口吻:“居然有这等事,肯定是义兄贪嘴。”
北冥封宇内心好笑:“人家不在,你就这样编排他。”
“鱼的记性不太好。”欲星移眨眨眼,“若真是冤枉了义兄,想必,他也不会太在意。”
——胡说,那人挂冠求去时,明明被你气得暴跳如雷。
北冥封宇饮下他所斟的茶:“苦。”
“苦,才不易忘记。”欲星移言道。
“习惯不把个人好恶流露人前,渐渐地,许多事就不在意了吧。”北冥封宇冷不防道。
欲星移倏然抬眼,指尖陷入糕饼,一点酥皮掉落在桌面。
北冥封宇从他手中挽救那块酥糕:“不让人洞悉自己,就没有弱点,同时也会失去更多。”
欲星移一时默然,过了良久,才艰涩道:“一碗奶羹,让王记这么久,臣真是做人失败。”
“确实失败。”北冥封宇一脸坦然将他剩下的糕吃了:“出门前讲好,说漏嘴要受罚,还不去结账?”
王的话术还真一日千里,欲星移轻拍眉心,似真似假道:“糟糕,来时匆忙没带钱两。”

“这也好办。”北冥封宇抬手一点他细腻如画的眼角,“鲛人泣珠,还能难倒你不成?”
鲛人的眼廓娇弱而敏感,欲星移被鲲帝之躯一碰,勾起被刻意湮灭的遭遇,不由得瞳仁泛起红晕,衬得面色惨白。
“怎么了?”北冥封宇察觉不对,想去扶那摇摇欲坠的鳞族师相。
这时,茶棚外有沙骑过境,不少百姓从四面八方聚来。
欲星移当下一凛,神色恢复如常,边叫茶棚老板结账边问:“掌柜的,外面发生何事?”
“看来两位不是咱们演图关的人啊。”老板噼里啪啦拨弄算盘,“那是玄玉府鳌千岁的粮车,每隔一段时日,千岁都会命下人布施百姓,他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鲲帝,可惜——”
欲星移咳嗽两声打断他的话,并给了茶钱将人支走。
北冥封宇一直没做声,默默跟在百姓后面,看他们兴高采烈拿着家中器皿前去称粮,回头道:“师相,也许是本王多虑,皇渊心地善良,只想远离皇城喧嚣,若有他在外面看顾边陲子民,未尝不可。”
欲星移遥望演图关城墙一眼:“王不多虑,民要遭殃,眼下看也看了,是否考虑回朝?”

“不急。”北冥封宇若有所思,“既来之,则安之,顺路查探一下镇海堡礁。”
这是顺路么?
从演图关到镇海堡礁要翻山越岭穿过漫荒原,即便有沙骑,也要耗费不少光景。欲星移了解北冥封宇,他虽重视自己的谏言,却有为王的考量,于是跟贩子买了两匹沙骑,双双绕道而去。
4.
夜宿漫荒原,唯恐用水火石引人侧目,欲星移将几个随身萤囊挂在芭蕉叶下照亮,再把干粮和水拿给北冥封宇。
“师相在外学了不少东西。”鳞王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欲星移竟被水呛住了。
北冥封宇勾他的背拍了拍:“一条鱼还能被水呛,也是逸闻轶事!”
“王啊,善游者溺,你就别再挖苦臣。”欲星移抹去唇角的水渍,“否则没人帮你留意中原史家。”
“哦,你见过史君子?”提到云州大儒侠史艳文,鳞王仿佛回到少年时代,满含敬仰之情。
“无缘得见。”欲星移淡淡道,“史艳文一直带领群侠抵御苗疆,那座正气山庄荒废许久了。”
北冥封宇仰望太虚海境的夜空:“哎,不知天下何时才能海晏河清,将困在樊笼之中的人解救出来。”

“王这念头很好,可人类千百年来争斗不休,止戈并非一朝一夕能成。”欲星移笑了笑,“只怕你我君臣都未必能看到那一日。”
“那本王要选一个好的继任者,师相也要挑一个信得过的人……”北冥封宇郑重其事道,“传承下去便是。”
欲星移向来对那满含坚毅又温柔的双眼没有抵抗力,心头熨帖:“是是是,臣已发现了个好苗,就怕动作太大吓跑他。”
北冥封宇饶有兴致:“是谁?”
“容臣保密。”欲星移食指点唇,不肯多言半字。
北冥封宇也不勉强,又聊几句,便由着欲星移守夜,自行歇息。久未出宫,心中琐事太多,鳞王一夜辗转反侧,根本没睡着。倒是坐在他身侧的鲛人,沉浸在鲲帝强大而温厚的气息之中,迷迷糊糊困顿起来。
若非换上常服,没了一肩冰簇,北冥封宇也不会托那侧歪脑袋的鲛人,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就像初见欲星移之时,小小软糯的鲛人,还没鲲帝高就敢拳脚相向,吓得北冥封宇连连倒退,生怕伤了这小胳膊小腿。
毕竟,他不止一次听太医令的医官说,鲛人体质特殊,能医人而不能自救……尽管这尾鱼早已练就相星九绝,成为一境股肱。

萤囊下,幽香淡淡,流动的光萦绕在两人头顶,更显欲星移耳鬓那几片鲛鳞柔滑亮泽,没来由地,北冥封宇脑海里闪过荒唐一幕,什么人被他压在身下,几欲爬走又被拖拽回来,映入模糊视野的便是这般圆润剔透的鳞——
“王、王啊!”
听到急促的呼唤,北冥封宇突然清醒,迎上鳞族师相忧心忡忡的眼神,他闭了闭目:“本王无碍。”
欲星移坐直身,指尖搭在鳞王的脉细之上,眉心微蹙。
“师相。”
“王不要说话。”欲星移在切完脉后又探了探对方额头,小心避开若隐若现的碧青色鲲鳞。
彼此挨得太近,又经那番诡异思量,鲲帝之躯滚烫异常,北冥封宇下意识向后仰,抵在枯瘦的树干上,徐徐喘息。
“回去吧。”欲星移说,“王可能要正式进入鲲鳞覆体期。”
是么,本以为还有一两年。
“看来要有半甲子不能以真面目见师相了。”北冥封宇沙哑地笑了声,起身去解沙骑的绳索。
“王在臣心中一直未变。”欲星移脱口而出,而后咬了下唇。
“那很好,去看一眼镇海堡礁就走。”上代人费尽心血才封印了中原通往海境的龙涎口,身为鳞王,在位期间没来看一眼,总是不该。

王执意要去,欲星移只好陪他连夜赶路,在天亮前到了镇海堡礁。此地一向由宝躯一脉驻守,极少能见皇城贵胄,蓦然之间王相莅临,吓得一群将士战战兢兢。
“王微服来此,不要声张。”欲星移立刻交待下去。
守将忙不迭称是。
北冥封宇强忍不适道:“这里常年洋流奔涌,风大浪急,是十分艰苦的环境,辛苦诸位了。”
守将受宠若惊:“王不远千里而来看大家,臣等必不辱使命。”
北冥封宇望向上游旋涡:“那是通往龙涎口之处。”
欲星移也随之看去:“不错。”
封印终有结束一日,到时镇海堡礁又将面临什么局面,无人能知,一模一样的心思在君臣之间迂回流淌,难以言述。在镇海堡礁逗留越久,鲲帝躁动的四肢百骸受洋流牵引越发严重,北冥封宇已是汗流浃背,离开前仍不忘问:“这里距关外不算太远,平日没什么事吧?”
守将甫要开口,被鳞王后方的师相冷冷扫视,不禁噤若寒蝉。
“无、无事。”
北冥封宇方才安下心来还朝。
欲星移托故晚出堡礁一会儿,转而对那守将道:“本相知晓,三王之乱后附近不时有鳍鳞会的人出没。”

“那师相为何不让末将告诉王上?”守将不解道。
“镇海堡礁是所有海境之人的底线。”欲星移淡淡道,“他们不会在此下重手,还是说,出过数位统帅和左将军的宝躯一脉,如今只是匠人,专司修筑工事?”
这一番话说得守将满脸通红,无法置喙。
关外之事还未酝酿到火候,不能让王插手,欲星移满怀心思步出镇海堡礁,竟没找到北冥封宇,端的是心头一慌。他垂下眼默念数次冷静,待稍事镇定,仔细感应昨夜萤囊中的珍珑髓留在对方身上的遗香,总算捕捉到蛛丝马迹——
王就在附近!
找到人时,北冥封宇正被一群蒙面客围攻,四下毒雾弥漫,他口鼻溢出黑血,手脸青筋浮现,显然是雄性鲲帝在即将覆体时受到挑衅,血脉之力按捺不住,想要释出海皇戟。
欲星移腾身而起,一招神鳞渡气,指尖凝剑,若天女散花朝蒙面客袭去,那些人见势不妙,化光就跑。
北冥封宇大怒,刚要运功,被欲星移从旁抱住臂膀:“王,息怒啊,这里距镇海堡礁太近!”
四权一出,势必引起海潮震荡,后果不堪设想。

北冥封宇喘息着攥紧了拳:“本王……知晓。”
欲星移嗖嗖两下解开前襟,拉起北冥封宇渐变为鳍爪的手指,毅然在赤裸的胸前刺了下去。
“师——师相——”
刺痛一刹,鲛人的心头血很快解了鲲帝身上的毒素,欲星移哆嗦着抹去鳞王脸上的污浊血迹:“无事了,封宇,你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多少年没听到这人唤自己的名,北冥封宇涣散的意识一点点凝聚,他恍惚着想要为欲星移拉拢衣衫,却不慎碰到柔嫩的肌肤,引来对方一声似痛楚又似煎熬的抽气,费力地盯半天,注意到那胸前除了他刺伤的地方,两处小巧的乳粒竟是一处覆了浅淡的蓝鳞,而另一处没有!
为什么……这片鳞甚是眼熟?
欲星移尴尬地系好衣襟,正琢磨怎么打破僵局,身一沉,北冥封宇倒在他的怀中昏厥过去。
“是我算计了王,也开始时运不济么?”他喃喃念叨,“钜子。”
北冥封宇要来视察民情,身为鳞族师相不能再三去拦,只能一半应着,一半瞒着,方可将未来的布局逐步展开。
要让王止步于镇海堡礁,不涉足鳍鳞会腹地,只能让他尽快返回朝中,而加快鲲鳞覆体是最好的办法。珍珑髓调制的香料能催化血脉觉醒,镇海堡礁的水脉也可以,但这不代表他能容忍别人对北冥封宇下毒。

那几人引鲲帝在此动手,绝非鳍鳞会宗酋的作风,会是何等来历……
5.
欲星移怀揣疑窦,带着一时清醒一时浑噩的鳞王几经周折回到浪辰台。
鲲鳞覆体是鲲帝一脉的大事,将来战甲护持如有神助,若非这样,北冥皇渊也不会被先王忌惮。欲星移深谙此理,找来太医令从旁看护,直到北冥封宇真正醒来,确定王躯无恙,才令他们回宫。
一波又一波探望之臣都被挡在浪辰台外,也亏了师相一人之下位高权重,否则北冥封宇难有清静。
“王感觉如何?”打发走带头闹腾的龙子梦虬孙,欲星移一进幽居,就看到下了贝壳榻的鲲帝。
是时鳞王已不负俊美容颜,周身青碧鳞片,倒与那北冥皇渊十分相似。
王不开口,许是包袱太重,还没适应,欲星移打趣道:“臣觉得,王不用承旒冕之重,着衮服之繁,动起手也轻便不少。”
“师相,你该当何罪?”北冥封宇冷不丁问。
欲星移一怔。
北冥封宇从未以严厉的口吻跟青梅竹马的鳞族师相这么说话,这一次他是真的在生气。
“……”欲星移托紧手中玉如意,脑海飞快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不该有什么遗漏才是。

北冥封宇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拽开欲星移的袍子。堂堂师相锦服,比之先前常服繁复得多,他没什么耐心,稍稍用力,便弄断了坠下来的珠串,绣着鳞纹的锦缎飘落在地。
欲星移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凤眼一热,满是通红:“王!”
“鲛人一脉情绪过激时,身受重伤时,返祖之状最明显。”北冥封宇以手背掠过他受过伤的心口,“你胸前为何只有一侧有鳞?”
越是柔软之处越会生鳞,可免于鲛人受外力厮磨时难捱。
欲星移咬咬牙:“王是不是忘了,臣也是习武之人,碰撞受伤、掉几片鱼鳞实属正常。”
“那师相能否解释——”北冥封宇摊开掌,露出一枚晶莹的浅蓝圆鳞,“为何它会出现在本王这里!”
欲星移瞳仁骤缩,万万没想到,自己那点子不为人知的缺失,居然在最不想让对方知情的人手中——
“王,都知道了。”
北冥封宇摩挲着那片软鳞,叹息道:“父王驾崩那年,宫中勾心斗角愈演愈烈,一个陌生内侍传来父王的口谕,让本王去后宫侍疾。虽有疑惑,考虑到父王性情多变,本王还是去了,不料一进那位娘娘的宫殿就被偷袭,闻到浓烈的迷情香味。”顿了顿,“幸好有人将本王带离,躲进千年冰潭,但本王吸香过多早已失控……欺负了救下本王的人,甚至在混乱中抓伤他,留下这片鳞。”

欲星移低下头,柔软额发掩去了眉眼间的复杂情绪。
“这个在我醒来后消失不见的人——”北冥封宇一点他的眉心,“就是你。”
欲星移撩下摆缓缓下拜,“臣冒犯王躯,还请王恕罪。”
北冥封宇又气又笑,笑自己被瞒多年,气自己伤了最怕伤到的人,偏偏对方将两者颠倒浑说。
“究竟是谁冒犯谁?!”
欲星移被他掷地有声一问惊了心,捂着前襟道:“既为未来的鳞族师相,护太子殿下周全,是应尽职责,这一身无不可舍。”纵使失去理智的鲲帝,发-情如猛兽,会不管不顾撞进对方,灌溉属于自己的东西,痛得人抖如筛糠,血流满腿。
北冥封宇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欲星移,拥入已覆鲲鳞的怀抱,在他耳鳍旁低低道了句:“本王不舍。”难怪师相畏惧他的亲近,这不是错觉……
迟来一句不舍,哄得欲星移心头震动,鼻酸眼涩,不由垂下了攥着玉如意的手,连硌得他生疼的鲲鳞,也不算什么。
“我不是故意瞒王……”
听到哽咽的自白,北冥封宇难受至极:“你怕本王会因为此事,改变对你的态度,改变与你一同许下的盛世大愿!是不是?!”

“北冥封宇——”之前情尚能抑,痛尚能忍,至此刻,欲星移潸然泪下,一颗璀璨明珠清脆的滚落在地。
北冥封宇拭去他眼角的濡湿:“事后担心被我看出端倪,你不告而别,直接出海境游历。”
欲星移见他满心愧疚,更不是滋味:“非是王的过错……臣……亦有私心。”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饶是鲲帝有种族优势,痴狂难缠,也不是没办法脱身,说怕伤及王躯是自欺欺人。
北冥封宇虽不及智者城府深,却是一等一眼明心澈,尤其对欲星移,更有多少年来一起成长的默契。过往他们是君臣,是兄弟,唯独没往别处想,而意外跨过那道线又听此言,心下怦然,再不明了就是愚蠢。
“臣有私心,然未想过因私废公。”尤其是在游历归来后,心怀宏图,欲星移又道,“若非被王洞察,就当年少一场大梦,未尝不可。”
北冥封宇沉吟不语。
“王……”平生头一遭,欲星移不那么笃定了,举止尽是不安。
“大梦也好,现实也好,”北冥封宇直直望进他水漾的双眸,“本王只想弥补。”
弥补什么,慧黠如欲星移,像条傻鱼思绪停摆了。

“可如今这情形——”北冥封宇苦笑着瞅了瞅一身鲲鳞,“怕是要让师相等上许久。”
欲星移恍然大悟,脸颊飞红,谁能想象这再正经不过的鳞王,不正经起来比谁都正经?!
“王啊。”
那一声千回百转,多少曲折尽在不言中。
“休沐多日,本王也该回宫,不知明日早朝能在紫金殿看到师相么?”北冥封宇撩开他的发,低头请教。
果然没变,他还是他心底可亲可敬的殿下,他的王,欲星移躬身施礼——
“鳞族师相封鳞非冕欲星移,静候吾王临朝!”
-FIN-
心情孤单失落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