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一）

第一章 黄叶萧萧落草树，秋风瑟瑟带斜阳。 已是夕阳残照，但永州的大街上依然熙熙攘攘。永州临海，往来商贾繁多，一向是景朝的经济重镇，其中的林府更是富甲一方的大户，林记绸缎庄开遍了景朝的各个角落。 林府坐落在永州城西南角，略偏僻的巷子里单这一座府邸，低调又大气。一灰衣青年策马而来，门口的家丁急忙迎上去牵马。 青年翻身下马，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都掩盖不住他眉宇间的焦躁和烦乱。另一个家丁跑来行礼:“少爷回来了，小人这就去通报老爷。” “不用了。”青年将肩上的包袱递给他，“我先去拜见母亲。” 林府内的装潢并不奢华，但处处透露着别有用心的精致。林致远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林夫人居住的东跨院，侍女才将将进去通报，林夫人就已亲自迎出来了。 “母亲。”林致远刚要跪地行礼，就被林夫人一把托住手臂。林夫人还保持着当家主母的威仪和风范，只是她消瘦了的脸颊和隐约的泪痕告诉他，母亲过得并不顺心。
林夫人得体地微笑着，眼中的欣喜却是掩不住:“远儿回来了。”连声吩咐侍女去取厨房温着的秋梨汤和栗子糕。母子二人相携走进屋里，待侍女布置好吃食，又将她们摒至门外。 “这一路累坏了吧，快喝点梨汤祛祛燥气。”林夫人给林致远盛了一碗汤，看着儿子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忍不住絮絮道:“你这一去岳州大半年，过得可还好？你这孩子一向报喜不报忧，我看你又瘦了，我已经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松鼠鱼，晚上为娘陪你小酌几杯。” “母亲。”林致远一口气喝完那碗梨汤，急急截住她的话，“母亲，儿子在岳州一切安好。倒是母亲，您在信里只说父亲要纳妾，儿子放心不下，连忙赶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句话，击垮了林夫人的所有防线。她的脸上再不见温和端庄的笑容，眉眼里染上浓厚的哀伤，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身形也连带着晃了几晃。林致远几乎没见过母亲伤心至此，心中一恸，忙握住林夫人的手:“娘！

” 林夫人轻轻拍拍儿子的手，勉强笑笑:“娘没事。”她拿帕子擦擦眼角，开口道:“我与你父亲成亲二十余载，虽说膝下唯你一个独子，但这些年也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莫说你父亲从未起过什么纳妾的心思，就是家里外面那些不开眼想攀上他的女人，也都早早被他打发走了。这永州城里，不知有多少女人羡慕为娘呢。”她说到这笑了一下，又继续道:“你也知道你父亲素爱听昆曲，尤爱清风楼的曲子。清风楼的歌伶都是清倌儿，卖艺不卖身，我也很是放心他去。可是谁知道，两个月前清风楼突然来了个曼娘，一曲《浣纱记》名动整个永州城，你父亲也去听了几次，旬月前突然跟我说要纳曼娘为妾！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一顶小轿把人从侧门迎了进来！”林夫人说着眼泪滚滚而下，悲声再也掩不住:“倒不是为娘善妒，他要是真纳一个良家女子，我倒也高兴有个姐妹陪伴，可是那曼娘，一届伶人，如何进的了咱家的门！
况且你还未娶妻，这永州城里还有哪个好人家再敢把女儿嫁进来！” 林致远只觉得额角青筋猛跳，伶人不伶人的他无所谓，只是父亲这一声不响地突然纳妾，置母亲于何地！他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这三个月来的气愤不安焦躁烦乱好像突然有了宣泄口。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我这就去找父亲！” “远儿！”林夫人忙去拉他，“可不能跟你父亲争吵！” 林致远冷着脸:“母亲放心，我就是去找父亲问问清楚。”说完一把推开房门，气冲冲地往书房走去。 林府的管家林迪侍立在书房门口，看见林致远气势汹汹来者不善，连忙拦过去:“少爷回来了。哎哎，少爷请留步，容小人进去通禀。” 林致远冷眼看着林迪，心里明镜一般父亲定和那个曼娘在书房里。他心里的火气愈发旺盛，一把推开林迪，抬脚闯进了书房。 书房里，林家老爷林伯平正临案执笔题字，旁边的粉衣女子静立一旁研墨，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两人被他大力推门的声音惊动，一齐抬起头来。林致远的目光直直定在那个粉衣女子身上，三个月来气愤焦躁的心，像是被泼了一锅滚烫的热油，又紧接着浇了一桶冰水。呲啦啦地冒着白烟，红的绿的紫的酸的苦的辣的一齐涌了出来，蒸腾着他的灵魂出了躯壳，唯留在此地一副行尸走肉。 林致远所有愤怒的质疑全被卡在了喉咙里，他现在只觉得血气上涌，堵得他胸口难受，顶得他眼前发黑。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突然消失的爱人，自己苦苦寻找了三个月的女子，就这样静默恭顺地站在他父亲身边，摇身一变成为了他父亲的宠妾。 林伯平对林致远突然闯进来又愣在门口有些不满，他皱皱眉头，许是觉得自己理亏，并未训斥他，只执起曼娘的手，走到他面前，道:“远儿，这位曼娘是你的庶母，你称一声姨娘罢了，曼娘，这是我与夫人的独子，致远。” 曼娘微微屈身行福礼:“曼娘见过少爷。
” 林致远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难道真的要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回礼，再称呼一声可笑的“姨娘”吗？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等跑回他居住的东花厅，他才觉得胸口堵得难受，扶着树“哇”一声吐出一口腥甜的血。 入夜，林致远坐在曼娘院子外的大树上盯着她屋子的后窗发呆。今天是十五，父亲一定会去母亲屋里，曼娘此处并没有人。到底要不要去找她问清楚呢？林致远的心里一忽像被热油滚过，一忽像是坠进了冰窟里，整个头乱七八糟昏昏涨涨。 突然，曼娘屋子的后窗轻轻一动，一个黑影闪了出来，即便那人一身夜行衣，头脸也被黑布包得严严实实，林致远也只凭身形认了出来，那人正是曼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