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鸣散华 第五叶

第五叶
及田赖光是在将将十二岁那一年,被父亲卖掉的。
价格很好,一个大判,比母亲和姐姐的身价加在一起还多。
一个没落武士之家不能走路的白子,卖到比吉原的价格还高,这笔生意简直不能更划算。
他父亲心情大好,在他被人贩子领走的那天早上,破天荒地给他买了串糯米丸子。
而那个买他的人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正在认认真真地吃那串糯米丸子。
他听着人贩子和他父亲打躬作揖地迎进买主,却并没有抬头的意思。
他吃完了丸子,舔了一下指尖,吃掉最后一粒糯米,才慢慢抬头。
他面前是一个宛若夜放白槿一般的青年。
那人素色衣衫、漆黑长发,眼角下一点泪痣,春风含笑,音容晏晏。
赖光规规矩矩地坐好,抬头看那人,看了一会儿,才垂眸颔首为礼道:“您就是买了我的大人吗?”
那人含笑点头,他也点点头,然后,郑重地,慢慢弯下了笔直脊背。
少年双手在膝前并拢,额头抵在手背上,清瘦身体弯出弓一般的弧度。
他道,小人及田赖光,从今日起,为您效命。

那人像是对他所说的话恍然未闻一般,伸手,为赖光拢了拢那头银雪一般的发,指尖掠过他的耳际,如同一匹凉滑的绢拂过。
赖光被他指尖冰得轻轻一颤,不着痕迹地侧了一下身,扶着旁边的墙壁慢慢把身体撑起来,正要去拄拐杖,却整个人忽的一轻——他被那人像抱一个小孩一样,轻盈抱了满怀。
因为长年吃不饱饭,赖光比同龄人看起来小得多,那人身量却高,让赖光坐在自己臂弯上,赖光也只比他高了一点。
赖光有点发怔,那人把手腕紧了紧,少年又朝他怀里近了一些,清丽面孔上现出一个满足笑意。
赖光就这样被买了他的人,抱着离开了他毫不留恋的家。
那人携他上了一架豪华的卧驾笼,向他未知的命运而去。
赖光想过自己的未来。
及田家第一个被卖掉的,是他的姐姐,然后是母亲。
赖光知道自己早晚也是要被卖掉的,运气好些,是卖到阴间茶屋,运气差的话,就是被一群人渣凑钱一起卖下,成为公用的玩具。
他从没想过,买下他的,是这样一个人。
那人生得极好,一张眉目如画的少年人面孔,眉目如画,眸若点漆,像是有星光流转。

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让赖光心中油然而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这个出生于没落武士之家、父亲荒淫无能、自幼不良于行的白子是居然也是什么珍宝一般。
可是他是哪里是什么珍宝呢?
他最大的祈愿,也不过是千万别被卖给一群人渣而已。
他不过是个被亲生父亲是个卖掉的残废白子而已。
而这个买了自己的人,又想做什么呢?
驾笼平稳,只是偶尔有些微摇动,赖光端端正正跪坐在驾笼一角,那人斜靠在肋息上,清华眉目间含情脉脉,就这么一直看着他。
时间久了,赖光被看得有点发毛,他向对方行了个礼,“大人。”
“嗯?”
“我一直疑惑,我该如何称呼大人?”
那人听了这一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长久地凝视着他。
那人忽然伸出手,轻轻触过少年洁白的额头,却答非所问:“我终于找到你了,赖光。”
那一句里含着几近苦楚的深情无限,而少年此时全然不能理解这些,他只似懂非懂地略侧了一下头,老气横秋地说,既然大人买下了我,那我就是大人的了。

听了这句,那人含情眉目忽然舒展,宛若春花初绽,他说,你本就是我的,赖光。
驾笼抵达赤坂门外一间大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边只余一线残红。
赖光还想着忘记拿拐杖了怎么办,那人已经把他从驾笼里抱了出来。
他刚要挣扎着在那人怀里告罪,却被那人言笑晏晏地用一根手指抵住嘴唇,轻声道:“赖光要原谅我,我本想等赖光歇一歇再带赖光走,不然对你而言有些辛苦……”
赖光没大听懂他说什么,就看着他,而在赖光那双朱色眸子的凝视下,那个人面上一直未变的清雅微笑慢慢浸上了一种森然狂气,“……但是今天看到你,就发现,一刻都不想耽搁。”
院门无声无息地在身后关闭,男人的声音像是漂浮着一样。
赖光忽然意识到,这个宏大的院落,没有一丝声音。
没有人声、没有虫鸣、甚至于连风声都没有——
青年的长发无风自动,而在两人身前,最后一线笼罩着江户城的余晖从天边消逝,空气无声震荡,院内华丽建筑像是落进水中的墨滴一般,渐渐晕化、扭曲,赖光瞪大双眼,看着面前宏大院落逐渐消失、重构,脚下平整的地面野草蔓延,四周古树参天,面前一道巨大的鲜红鸟居拔地而起——

荒草凄凉,飞舞流萤宛若魂火。
萤火铺就的萋萋草路扭曲着,生长着,由青年的脚下向鸟居内蜿蜒而去,慢慢往上,仿佛要直通天际。
青年抱着他,向鸟居内走去——
在青年踏进鸟居的那一瞬间,身后的大宅、夜色、江户城就全成了一团翻涌在鸟居外的灰色雾气,随着青年脚步,一座一座的鸟居拔地而起,沿着不断延伸的草路,沉默蔓延。
而抱着他的那个青年,一点一点,褪去了人类伪装。
额上慢慢伸出血色鬼角,华丽服饰变成雪白水衣,漆黑眸子在开阖瞬间转为翡玉之色,而阗黑长发无风自飘,掠过少年的眼角,于空气中褪成山雪银白——
无数鸟居矗立的草路尽头,是一座占地广阔,而风格古朴素雅,迥异于现代宅邸的庄园。
完全现出鬼相的青年站在宅邸入口,抬头看他,赖光低头,那人面孔依旧俊美,却不再是之前的春风温润,而是显出一种名刀出鞘,染血踏尸一般的森冷狂气。
男人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于癫狂的笑容,声音却依旧是温柔的。
他说,赖光,我叫鬼切。

大妖到此刻终于真真正正笑出来,他大笑出声,身周溢出的暴虐妖力鞭挞一样震荡着整个空间!
少年清瘦的身体被妖力托起,浮在空中,血红瞳孔的大妖双手捧住他的面孔,与他额头相抵。
大妖和尸体一样冷,那双仿佛被血泊洗涤过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赖光朱色的眸子。
鬼切的声音仿佛吟唱什么哀婉凄然的古歌一般,温柔动听,又霜雪一般冷。
他说,此世良苦,若负雪单衣夜行歧路,赖光,我惟愿你永在春日,不见残冬。
——充满爱意,宛若诅咒——
赖光想过自己的未来。
但他从未想过,会被一个妖怪买走。
对于被妖怪买走这件事,赖光并不恐惧,他至多只是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跟会把怀孕的母亲殴打到流产就为了方便买去吉原的父亲相比,妖怪什么的并不可怕。
何况鬼切待他很好。
他被安置在庄园里供主人燕寝的涂笼里,所服所用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华贵器物。鬼切还为他召了一辆鬼车,能随心意变换高度,沙地台阶都如履平地,以供他代步之用,除此之外,还每顿都有白米和肉吃,他实在说不出什么怨言来。

这个广阔庄园里只有他和鬼切一人一妖,赖光相当有被买来的自觉,一手担负起了整个庄园的洒扫杂务。
他并不知道鬼切吃不吃东西和吃什么,他就着厨下有的材料,做了一顿饭端给鬼切的时候,大妖明显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吃完了赖光准备的食物。
他当时端坐在鬼车上,侍奉大妖进餐,鬼切吃完,看他收拾碗筷,有些迟疑地问了他一句,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么?
赖光眨眨眼,答,能吃饱就好。
这是实话,他又不是什么大少爷,能吃饱就不错了。
鬼切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然后那天晚上,赖光得到了从用粗糙苇叶包着到用精美漆盒盛放的,整整半个板桥的食物。
他这辈子除了在市集,从没看到过这么多食物,他被震得有点发愣。
鬼切告诉他,所有的食物都被他的妖气封存,不会变质,他慢慢吃,唯一要记住的,就是他喜欢吃什么。
赖光面对满地食物怔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僵硬地对鬼切说,谢谢。
鬼切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鬼的手是冷的,但是很舒服。
赖光对鬼切非常恭敬,每次见到鬼切,就算手里有活儿,也会先向白发的妖怪躬身行礼,再继续干活。
鬼切住在北对屋,但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寝殿,有着一张凶戾美貌的大妖也不说话,就是待在寝殿一角,凝视着赖光。
赖光该干嘛干嘛,唯一恪守的礼仪,就是无论多困,只要鬼切在,他就端端正正地坐在距离大妖最远的地方,绝不会在鬼切面前失仪。
这样几次了之后,鬼切就会在深夜之前离开,好让少年有充足的时间休息。
这天鬼切不在,赖光趁机把北对屋打扫了一遍,又捏了几个饭团,天色不知不觉就暗下来。
这一天累得狠,赖光打算早点睡,就在他铺好衣褥,打算就寝的时候,御帘被掀开,帷幕上高大人影闪动。
赖光迅速地爬到鬼车上,没来得及把旁边的外套穿上,鬼切已经走了进来。
“……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他向鬼切颔首为礼,对方没理会,只是朝他扬了扬下颌,道了一声,去躺下。
搁在腿上的手紧了一紧,赖光道:“小人不懂。”

“……”鬼切居高临下地看他,坐在衣褥旁,一手掀起了茵褥上面的衣褥抖了抖,从里面叽里咕噜地滚出了一堆东西,鬼切看都没看,单手拎起了一根磨得尖锐无比的硬木筷子,举到赖光面前,“我有一个问题。”
看着那支筷子,少年觉得喉头干涩,他低声道,“大人请说。”
“你非常恐惧……”鬼切顿了一下,大概在思考怎么措辞,“……交欢这件事情吗?”
赖光心头一紧,他不受控制的浑身发冷。
那股冷从心脏的部位开始蔓延,飞快在周身流转,全身的血液开始冻结,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身体内骨骼打颤的声音。
被父亲按住双手,绝望挣扎的母亲、四周跃跃欲试如同野兽一般的肮脏人渣——
赖光猛的闭眼,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再睁开眼的时候,朱玉色的眸子冰冷而坚硬,如同被冷雨浇透的玉石。
“并不恐惧,只是憎恶交欢中的野兽。”他轻声答道,而鬼切轻轻招手,鬼车倏忽飘到他面前,赖光猝不及防地从上面摔了下来,被鬼切抱了个满怀。
还不等他挣扎,鬼切把他放到自己对面,成年男性投下的浓重阴影,把清瘦的少年完全笼罩在内。

鬼切那双血泊里染过一般的双眼凝视着他。
“赖光,在我那个时代,十二岁已经是可人夫人父的年纪了,我可以把你当成一个成人来对待么?”
赖光挺直脊背,无声地点了点头。
鬼切也点了点头,然后他说,赖光,你要清楚一件事,我如果想对你做什么事,你完全无法反抗。
大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带一丝情绪,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漂浮在灯盏上的幽白鬼火轻微一炸,少年面孔莫测明灭。
鬼切说,如果我想,我可以把你的头砍下来,但你依然活着,看着我随意玩弄你的身体。
我还可以把你的意识抽出来,让你的身体变成只会喘息呻吟的玩偶。
我能做到的事太多了。
白发朱角的鬼抬手,掐住少年尖削下颌,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他指尖下的肌肤是白而冷的,而少年并没有露出畏惧,他眸子里反而带了一丝讥诮,像是看到伪善之物终于暴露真相一般的神色。
鬼切丝毫不在意,他的指尖渐渐用力,“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住在北对屋么?”
“因为你对我有欲望。”少年冷然地道。

“对。”鬼切坦承,“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碰你么?”
“因为想要玩弄人的心?”赖光终于冷笑。
“……”鬼切松了手,他看着赖光,露出了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讥诮神色,他轻柔地道,不,因为那样会伤害你。
爱是触手可及的那一瞬间的克制。
赖光瞪大了眼睛,他有一瞬间屏住呼吸,他看到对面的大妖身上所有的狂气刹那不见,鬼切用一种轻柔而凄楚的眼神凝视着他。
然而那丝讥诮还在,就仿佛用情至深嘲讽狐疑浅薄。
但少年的动摇也只有刹那,十二年间所有的悲惨成就了冷硬的铠甲,包裹着本应柔软的心,少年朱色的眼睛像湿淋淋的玉石,他生硬地道:“我不相信,这是妖怪的一时兴起而已。”
那九百年的一时兴起也未免漫长得残酷。
鬼切心里想着,却没说出口,大妖只是自嘲似的笑了一下,从赖光藏在床褥下的那堆东西里拈起一把铁片磨成的锋锐匕首,“更何况,这些东西又杀不死我。”
赖光没说话,鬼切却笑了出来,他倾身靠近赖光,把铁片塞到他手里,轻柔地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让他握住,“……还是,你要试试?”

他凝视着赖光的眼睛,握着他的手,一寸一寸,把匕首刺进心脏——
指尖传来尖锐铁器破开肌肤、扎入血肉的触感,从骨骼之间透过去的时候发出了让人牙酸的细微声音——这个过程极其缓慢,鬼切一瞬不瞬,只看着那双微微睁大的朱色眼睛。
在刀尖碰触到胸腔里那团肉块的瞬间,鬼切猛地发力,匕首一刺到底,少年瞳孔猛的张大,鬼切笑了出来,
赖光,这是第二次,你刺进我的心脏。
大妖笑着凝视人类的少年,攥住少年的手握着匕首在伤口里转了转,才慢慢拔出来,刀刃上没有一滴鲜血,衣服上的裂口也自动抚平。
赖光的手指松开,鬼切满不在乎地把匕首向旁边一丢,他拍拍手,“所以,你可以自己躺好么?”
赖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也笑出来,他生得极其好看,这一笑却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血腥味儿。
他说,大人尽可以试试把我的头砍下来,身体当成玩物来试试,我就算只有一颗头,也会咬断您的喉咙。
鬼切大笑出声,妖力刹那泛滥,屋内鬼火瑟瑟,帷幕摇晃,然后他忽然就不笑了,面孔上反而现出一种些微的委屈神色。

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打开给赖光看,里面是是翠绿药膏,泛着一股让人精神一振的清香。
大妖非常无辜地向他摊手,道,“我只是想给你上药,赖光,你有褥疮不是吗?”
赖光,完全的,懵了。
他刚才的那番冷硬决绝现在看起来简直可笑,他有点手足无措,讷讷了一句,“……你……不,大人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看着你啊。”说完,鬼切和和气气地再度拍了拍茵褥,几乎有点期待,赖光迟迟疑疑地脱了衣服躺过去。
赖光从出生开始就不能行走,之前全靠姐姐和妈妈照顾,身上干干净净,只是有些地方压久了会红一些,后来母亲和姐姐都离开了,身上就起了褥疮。被鬼切买走,因为有鬼车,踝骨和跟骨上的褥疮好了,但是骶骨和坐骨上的,却因为日常坐着鬼车,又很难抹到,越发严重。
他是不会向鬼切求援的,他本来是打算趁鬼切下一次出去的时候,用厨房里的柴火自己把坏死的皮肤烫掉,却被鬼切发现了。
少年的身体异常清瘦,脊背上凸出的肩胛骨几乎有些嶙峋的味道,男人把被子罩到他身上,斜开一角,露出褥疮,端来一盆水,清理完毕后,就把手里的药膏轻轻抹上。

并没有之前他用过的药膏涂上之后那种辛辣刺激的感觉,这个药膏一涂上去,患部就立刻舒服了许多。
涂完,等药膏干了,鬼切拿亵衣把少年重新包好塞回被子里,道,这药膏每天一次,三五次之后就后了,日后他也会注意,不会让他再生褥疮。
趴在被子里,赖光有点犹豫地看向鬼切。
鬼切正弯身把他藏起来打算弄死自己的那堆玩意儿拾起来,也没看他,淡淡地道,“还有什么?”
赖光又犹豫了一下,最后下定决心,“你真不打算操我?”赖光一本正经地说
鬼切手里三角磨得雪亮的小香炉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大妖不敢置信地看向赖光,“……谁教你说话这么粗鲁的?”
赖光立刻抿紧了嘴唇。
鬼切扶着额头,他随手把那堆物件丢到外面,走回到茵褥旁,坐下来,认认真真地道:“我说过,我不会做会伤害你的事。”
赖光笔直看他,鬼切凝视他,看着自己在那双朱玉色瞳孔里的倒影,他长长喟叹一声,无法自已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说,但是我会杀了你,赖光。
赖光眨了眨眼,听到这句话,他忽然露出有点高兴的神色,“那什么时候杀我呢,大人。”

鬼切没有回答,他把趴着的少年连着厚厚的衣褥一起抱起来,把下颌搁在赖光细弱的肩头。
他闭上双眼,嗅到少年身上微弱的龙胆花香。
我终于最后一次找到你了,赖光。
我已经找了你整整九百年了。
赖光侧头,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伸手,搂住了妖怪的脊背,小心翼翼地把头靠在他颈侧。
他说,大人,别哭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只是就有这么强烈的感觉。
想要这么说,想要这么做,想要安慰面前的大妖。
鬼切的身体猛的僵硬,随即放松。
他发出了一声仿佛从碎裂的心脏中迸出,近于哭泣的叹息,愈加用力地抱住了怀中瘦小的身体。
他说,赖光,你说爱我的时候,我就杀了你。
赖光却笑起来,他说,若我现在说爱您,大人会杀了我吗?
不会。他伏在赖光肩头低语,“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想死呢?”
赖光从他怀里微微挣出来,几乎是奇怪地看他,慢慢道:“人世这么苦,早死总比晚死好一些不是吗?”
鬼切看他,轻轻碰了一下孩子颀长雪白的眼睫,少年在他指尖眨了眨眼,鬼切说,既然这样,那在死前,多陪陪我吧。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鬼切,然后思索了片刻,道,“好。”
鬼切点点头,把一个几乎快碰触到的虚吻印在了少年白皙的额头。
他说,赖光,此世确实良苦,但我说过,我惟愿你永在春日,不见残冬。
鬼切走后,赖光把自己费力地翻过来,擦过药的一部分擦在茵褥上,带起一股介于疼痛和酥痒之间的感觉。
他在衣褥之间,刚才一直绷紧到现在的精神和肌肉,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
他感觉到手脚僵直,脊背刺痛,冷汗从手心里渗了出来,冰冷黏腻。
赖光远没有刚才所表现出来的游刃有余——因为他切实地知道,如果鬼切真的打算对他做什么,他是真的没有反抗能力。
一切都是虚张声势,强做镇定。
正如他到现在的人生。
他的人生,他从来都没有办法。
哪里有办法呢?
姐姐被卖掉的时候,母亲被卖掉的时候,自己被卖掉的时候,有哪一次,他能决定,可以反抗?
四周阗黑无声,头顶上那团鬼火睡着了一般蜷在肋息上,暗淡一团,帷幕轻垂,外间的鬼火也暗淡一团,影影绰绰映了一点在帷幕上,越发显得诡异。

赖光觉得冷,就再躺不住,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抱着衣服,愣愣地靠着帷幕坐着。
赖光忽然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被父亲卖掉了。
母亲和姐姐也是这么被卖掉的。
他比她们好在,作为及田家的继承人,他是最后一个被卖掉的,而就这么死在吉原的姐姐和母亲,就被跟死了的猫狗一起烧了,放在小小的瓷罐里,搁在净闲寺的某个墓穴中,连名字都没有了。
赖光费力地挪动着不能动的腿,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半张脸蜷在臂弯里,眨了眨眼。
跟那些相比,被妖怪买走简直是幸运。就算被鬼切杀了,也是幸运的。
他必须虚张声势,不能让妖怪看到他的弱点。已经记不太清面孔的母亲曾经用细白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对他说,光,你有和及田家祖先一样的名字唷,和光同名的那位祖先,是个保护了无数人的大英雄。我的话啊,光当不当英雄没关系,但是,光面对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能胆怯,不能畏惧。
他牢牢记着母亲的话。
初秋的夜已经渐渐冷起来,在衣服外待了片刻,身上有些冷,他把自己更蜷紧一些,忽然听到外面有足音。

大妖去而复返,赖光紧张地刚想躺下装睡,但腿脚不方便,躺下声音太大,就整个人僵硬地缩在帷幕之后。
鬼切没有进来,他站在帷幕外,浓黑的影子笼在于夜里显出一点青灰色的布料上。
大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赖光,你怎么了?”
“……大人为什么又回来?”他声音有些干涩。
隔着一层帷幕,鬼切的声音像是含有某种温度,“就是……感觉到赖光有些不安。”他顿了顿,“你别怕,我不会进去的。”
赖光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鬼切近乎于温柔地问他:“赖光,是你冷么?”
里面传来少年闷在什么里的声音,“我不冷。”
“那是太黑?”
“没有。”
“哦。”鬼切应了一声,然后他的影子在帷幕上闪了一下,就淡去,接着赖光听到纸障拉上,鬼切的声音听起来远了一些,“那我到涂笼外面去,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叫我就好。”
小孩答应了一声,鬼切就坐到纸障门口。
——他以前也是这么为源赖光守夜的。
一夜一夜,坐在他的门外,忠心耿耿,心无旁骛,甘之如饴。

他听到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少年的声音传出来,他问得犹犹豫豫,“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只看着你,只想着你的事。”大妖低声答,赖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不一会儿,小孩的呼吸悠长起来,鬼切单手撑在膝盖上,侧耳倾听少年细弱的呼吸。
独自坐在黑暗中的大妖,悠悠然地想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赖光如此幼小的样子。
原来他那个即便十二岁就能悍然杀人的前主,也有这么弱小而无助的时候。
但是他依旧高华不群。
被父亲亲手卖掉的少年,面对恶鬼,也依旧脊背挺直。
他其实很害怕。但是就算害怕到浑身僵硬,也绝不屈服。
他的……源赖光啊……
鬼切慢慢闭上眼睛。他忽然想起自己做过的梦。
在上一次被赖光救回之前,他梦到了茫茫雪原之中,头顶妖娆,皑羽击天的鹤。
而这一次,他梦到了赖光。
是他昔日最熟悉的,白色狩衣,坐在龙胆花丛之中,平和宁静的源赖光。
他的赖光,在他的梦里,对他温和微笑。

然后梦就醒了,他找到了赖光。
如此幼小,被亲生父亲卖掉的孩子。
从那一夜之后,鬼切和赖光的关系,奇异地缓和了下来,不知道是鬼切那个会杀了他的承诺诡异而扭曲地安抚了赖光,还是那一夜大妖温柔的守护让少年略微安定,总之,虽然还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但是某种微妙而温和的情感,确实地在赖光和鬼切之间流淌。
而让赖光更信任鬼切一点的,是鬼切教他识字。
那是他被鬼切买下的一个月后,那天鬼切要去外面采买用品,对充实厨房这点有异常执念的赖光给他说了长长一串需要采购的清单,妖怪听得头疼,打断少年的喋喋不休,要少年给他写张清单,他照着单子去采办,结果赖光眨眨眼,一下就哑火了。
少年第一次露出了难堪的表情。
他不安地在鬼车上缩了缩,小声地道,“对不起,大人,我不识字……”
反而是鬼切楞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鬼切带回来的,有一打专门给小孩子用的,识字的课本。
在接过课本的一瞬间,赖光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赖光本就生得好,他真正笑起来的样子,简直像三月满绽的樱花枝上停了只毛色丰美的小鸟,看得人心里愉悦宁静。
源赖光也这么笑过,真心实意,没有掺杂一丝算计和虚情假意,仿佛冰面上盛开的莲花,纯净而宁和。
只不过面前的赖光,还是只会啄食花蕊的小鸟,而他的主人,是击天的雪鹤。
少年赖光有太多不会的东西,不过没关系,他会一样一样教给他。
正如他对这时间所有的美好认知,也都是源赖光教导的。
赖光学会的第一个字,是茜。第二个字,是黛。
鬼切本想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但是握着笔的少年眼巴巴地看着他,说,想知道茜字和黛字怎么写。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是茜色的茜和黛眉的黛。
鬼切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了这两个字。
鬼切的字写得极好,他昔年还奉源赖光为主的时候,赖光对他字迹要求严格,待他练得一笔好字,很多赖光的公文就由他代笔处理。
写完,鬼切在旁边用飞苇书写了这两个字,笔划似画,极其纤丽。
少年抓着纸,面孔几乎要贴过去,仔细看上面写的这四个字,最后有点稚气地指着飞苇字道,那两个端正,但这个好看。说完,赖光就把那一页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然后他仰着头,一双朱玉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鬼切,道,那你的名字怎么写?
鬼切忽然恍惚一下。
五世轮回,他第一次,从这双朱色的眼睛里看到希冀,即便是小心翼翼,却依然是希望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他记忆中的源赖光,似乎从未希望过什么。
源赖光有坚不可摧的目的,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不在乎生死,但是那从来不是他的希望。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源赖光。
鬼切忽然意识到,在这茫茫轮回中,他用了六百年的时间,艰难承认,即便横亘着背叛与杀戮、仇恨,他对源赖光依然怀抱着爱意。
然后,他又用了三百年,才敢去想,赖光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
他不知道。
但是,是温柔的呀,他也曾这么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教他读书,教导他如何优雅地吟诵和歌。
那是无比憎恶妖怪的源赖光啊。如果只是单纯的利用,他有什么必要这么温柔的对待他呢?只要使用他,让他杀戮就好。他依然会仰慕他,在真相揭穿前为他心甘情愿地屠戮同族。
何必教导他这些人类的事、美好的事、温柔的事?

鬼切心底忽然泛起一种柔软酸涩的惶恐,他不敢细想,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上,握着赖光的手,慢慢地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小孩端详了一阵,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说,真好看,鬼切的名字看起来像刀一样锋利。
赖光看起来很高兴,鬼切心底那股惶恐忽然就变成了一种温柔的悲凉。
他又握着赖光的手,写了赖光两个字。
鬼切说,你的名字也好看,是明亮的光。
转眼就到了快过年的时候,赖光每天吃得饱饱的,个子窜高了一截,终于显出了一点十来岁孩子该有的活力。
大晦日的前两天,赖光勤快地把庄园打扫了一番,尤其是寝殿和北对屋,打扫得纤尘不染,在所有的门上挂了松枝当立松,又在寝殿的御帐台供奉了镜饼,雪白的两个镜饼摞在一起,上面放了个金灿灿的柿子,分外喜庆,整个宅邸居然真有了几分过年的味道。
鬼切本来想帮忙,却被少年以碍事为由果断地拒绝了。
他摸摸鼻子,默默地按照少年写得扭七八歪的清单字条,去把所有过年的东西采办整齐。
在大晦日当天,一大早,赖光就精神十足地驾驶着鬼车把鬼切叫醒,把鬼切买回来的寒晒三轮荞麦面和好,让大妖拿木槌把面团捶成荞麦饼。

“不可以用妖力,要诚心实意地向七福神祈祷着捶面。”少年异常严肃地说,转身就扶着鬼车去照顾昨晚就开始小火咕嘟的高汤了。
鬼切心里嘀咕着七福神是什么鬼,我还不如念着你的名字捶面呢,转念一想,诶,似乎也不错,于是就真的在心里默念这源赖光的名字,面无表情地捶起了面团。
大妖的效率极高,高汤刚熬停当,荞麦面已经捶好,在小孩万分期待的目光里,鬼切腰间长刀出鞘,刀光寒洌,如一泓冰水,刹那之间,荞麦面饼已经全数化为均匀细面。
赖光用力鼓掌!鬼切谦虚地微一颔首,继续转身对付青菜去了。
于是他们中午吃到了香喷喷热乎乎的高汤荞麦面。
两个人都吃得饱饱的,天气又特别好,鬼切搬了个熏笼到钓殿,让赖光靠着取暖晒太阳看书,他自己则坐在钓殿保养日常佩戴的三把长刀,旁边的书台上放着本讲德川幕府两百年秘辛的坊间小册,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间隙用妖气翻上一页,随意一瞥。
当时日光晴好,钓殿下的梅花盛开,地上有雪,映得梅花格外娇艳。
赖光一边看书,一边抱着盘小点心在吃,吃着吃着,就往鬼切的方向滑过去,鬼切看也不看,拈起一颗丢进嘴里,继续擦刀。

用上好的丝棉再仔细擦拭过如水刀刃,收刀入鞘,鬼切想起什么一样,道,“明天要去神社参拜么?”
少年眨眨眼,有点疑惑,“我……大人,我……可以离开么?”
鬼切眨眨眼。
他惊讶地看着赖光,“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可以离开了?”
赖光,傻了。
鬼切想一想,他站起来,说,虽然这里的确是我妖力凝成,但是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会带你出去啊。
说完他又想了一想,有些丧气地坐下,小声说,“算了,以前的不提了,明天要出去参拜么?”
“要!”赖光飞快点头。
于是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初一一早,鬼切带赖光去山上的温泉洗了澡,小心翼翼地拿皂角液和酸米浆给他洗头。
赖光乖乖坐着让他洗,嘴路嘟囔着居然拿米浆洗头!妖怪真是太奢侈了云云。
一切收拾停当,鬼切现出了最开始去买赖光时候,温文儒雅的上方公子扮相,而拿布把头发包起来的少年却犯了难。
鬼车四个轮子呼呼生火,实在不能带去人间,可山庄里又没有拐杖,正当他琢磨着要不要找两根差不多长短的木棍时,鬼切弯身,把他抱在了臂弯上。

赖光一惊,本能地双手搭在鬼切肩上,化做黑发黑眸青年的大妖对他一笑,神色如常,一手抬起,广袖罩住他的面孔,把他压入自己怀中。
赖光的视线一下暗了下来,大妖的怀抱冰凉,但声音却是温柔的。
鬼切对他说,抱紧些,不然风太大,你会着凉。
这是他人生中,和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柔的,拥抱。
赖光无声在鬼切肩头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两人落在山脚不远处一个神社附近。人不多,但是颇为热闹,赖光并不算幼儿,那么大一只被一个看上去纤弱的青年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也颇有点稀奇。
赖光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推了推鬼切肩头,鬼切从善如流,一手挽过他膝下,打横抱在怀中。
少年捂住面孔,“……我们叫架驾笼行不行……”
总之两人参拜完毕,又买了一堆吃食和有趣的小玩意儿,在快要黄昏时候,让驾笼停在山脚下,鬼切抱着赖光缓缓向上而去。
一旦远离人烟,鬼切就现出白发朱角的鬼相,却并没有飞,只是抱着赖光,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赖光手里拿着个柿衣,被炸得口感脆爽的柿子皮下面是加了板栗和柿肉的馅料,软糯甜香,她几口吃完,从袖子里掏出纸包的大福,塞了一个到鬼切嘴里。
小孩子会喜欢的味道对鬼切而言太甜,他吃了一个就摇头表示不要了,赖光吃掉了柿衣,把手指抖干净,鬼切漫漫问他,开心吗?
“……还好?”赖光仔细地想了想,“有点吵,人太多了……”
虽然银发包了起来,但是两人外貌出众,兼之他还有一双朱玉色的眸子,还是有很多人偷偷看他们,窃窃私语。
“如果你日后想出来,告诉我,我带你出来就好。”
赖光点点头,夕阳开始慢慢西沉,橘红色的光晕里,隐约能看到大宅模糊的轮廓。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赖光忽然开口,鬼切没有反应过来,少年在他怀里转了身,凝视着他,“你仰慕的那个人。”
听了这句,鬼切愣了一下,他慢慢垂下眼,轻声道,是个……抛弃了我的人。
赖光看他,少年朱玉色的眸子里闪动着与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成熟神色,“他和我很像吗?”
不,你就是他。

这句话鬼切却没说,他站在山路的中间,少年耐心地等待着回答,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良久,鬼切苦涩地说,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就像是在凝视时间的另外一端。少年正色回答。赖光略微向他肩上靠了靠,在冬日夜风里冰冷的手指捧上他的脸。
他说,大人,你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你偶尔会用那种整颗心都碎了似的表情看着我。
被那样又温柔又绝望的眼神看着,就像是溺在温暖的海水里,又疲惫,又舒适,然后溺毙。
于是心中就有稀薄的对大妖的怜惜之情——要怎样的情感,才能让一个妖怪这样又绝望又温柔呢?
感觉到少年冰冷的体温,鬼切把他抱紧一点,随手一拽,妖力之下,夜风凝结成了素色的水衣,盖在了少年身上。
冬日黑得极快,他抱着少年快步走回大宅,鬼火的灯烛在两人身后次第点亮,上弦月天边一线,朦胧淡白。
把赖光带到寝殿的板桥上,鬼切没有放开他,依然紧抱着他。
他说,赖光,你猜猜看,我为什么当初要买走你?以我的力量,我明明可以直接带走你的。

赖光想了想,诚实地摇头。这个问题他想过,但是没有答案。
“因为你是人子。”大妖的声音震动着冰冷的空气,夜晚的院中小池上泛起了菲薄的雾气,月光翻涌,如同没有实体的流萤,“而我想和你结下正式的缘分。”
“妖怪如果想要和人子结下正式的缘分,就不能使用暴力,而是要遵循人类所通认的结缘理由,所以,我为了尽快让赖光成为我的,就买了你。”
“……为什么是我呢?”少年想了想,抬头问他。
鬼切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大妖柔声说,“不是为什么是你呀,赖光,而是一直是你,只有你。”
我所仰慕,被教导了何为爱,并且奉献了爱的,只有你,从来,一直都是你。
赖光听了怔怔,鬼切话里的意思他似懂非懂,但是他听得出来其中凄楚的味道,以及,深切的爱意。
那是即便是从妖怪的口中说出,也不容置疑的深爱。
而且,就是爱着他,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深爱。
赖光忽然不想知道之后他想问的事情了。他无法可想,最后只能撑起身体,伸出手,去摸大妖的头。

他说,别哭啊,鬼切,别哭,我就在这儿呢。
就是不想看到他难过,鬼切是不是妖怪不重要,是不是买了他的人也不重要,就是只要看到这个人难过,自己也会难过,从心脏到身体都在疼痛不已。
他说,姑且,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这么难过的话呀。我在这里呢,哪里都不去,一直在这里,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在这里。
少年恪守了自己的承诺,即便鬼切告诉他,他随时可以离开这里,他也没有主动离开过这座宅邸。
反倒是鬼切过意不去,三五不时带他出去逛逛。
鬼切带他去看高丽屋的歌舞伎、去德岛跳阿波舞、去祭拜八幡神宫——他带着少年游历整个日本,就如同昔年源赖光带着他四处征战。
只是昔年战火纷飞,空气中都溢出鲜血的味道,而现在,则是悠悠闲闲。
对于鬼切而言,这是九百年来,最平安温暖的一段时光,对于赖光而言,亦是。
在两个人站在山巅看着夏夜京都山麓上徐徐燃起,由无数火堆组成的文字的时候,将界十四岁的少年搂着鬼切的脖子,忽然非常稚气地说,鬼切,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少年看着他,露出了纯净的微笑,洁白一如昔日源氏庭院中的龙胆,他说,如果是你的话,要杀掉我还是吃掉我,怎么样我都没关系,不会怨恨的。
鬼切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良久之后,无声点头。
他在此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源赖光,他的旧主,或许,是爱着他的。
只不过爱在源赖光这里,抵不了家族荣光,权势熏天而已。
在十四岁那年的冬天,赖光有一次打扫库房的时候,偶然从库房深处翻出了一把古怪的乐器。
那把乐器看上去颇有些年头了,做工不错,保养得也不错,赖光一时兴起,把东西搬到了钓殿去。
鬼切什么都教给他,唯独音律欠奉,大妖也坦诚自己真是唱歌跑调,一点乐器都不会。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的原因,这座大宅里除了常见的笛子、和琴之类的乐器,并没有其他什么稀有些的乐器。
所以挖出这个东西,赖光还是有点惊讶的。
他正坐在御帘后研究这东西,鬼切端着晚餐过来,看他手里的这把乐器,略略楞了一下。赖光把乐器上的灰清完,抬头看他,笑道:“大人,这是什么乐器?我看着像三味线,但只有两根弦。”

鬼切把悬盘搁在赖光面前,接过他手里的乐器,怀恋地拂过琴弦,“你猜得不错,这是最早的三味线,刚传进来的时候叫小弓,只有两根弦。”
赖光好奇地倾身,就着鬼切的手轻轻拨了拨弦,声音清越动听。
“可惜我不会弹,没法教你,”鬼切喟叹一声,把它还给赖光,“这是快三百年前的东西,怕是现在都没谁会弹了。”
赖光有点失望的嗯了一声,细细抚摸这把小弓,摸到琴身的时候,他忽然咦了一声,招手让身鬼火飞近些,低头看去,发现蒙着琴身的猫皮上隐约一痕旧红。
那是,血。
顺着他的眼神看去,鬼切也看到了,他知道,那是昔年名为赖光的琵琶法师被他所杀之时,所留下的血。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幕,就像是昨天才发生一样,春日融融,暗香浮动,草木欣欣,赖光双目闭合,膝上放着这把小弓,含笑赴死。
然后在死前安慰他,让他不要难过,别哭。
鬼切伸手,手指在碰上琴身血痕的刹那,那血像是虚无的火,从指尖瞬间烧到了心里。
他几乎有些狼狈地飞快撤回手,掩饰一般端起碗,道,先放在一边,赶紧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是对大人很重要的人的遗物,对吗?”赖光盯着他。
鬼切僵硬了一下,放下碗,少年一动不动,笔直地看着他。
最终,大妖妥协地道:“……是你的遗物。”
少年没有一丝动摇,他甚至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竹一般的笑容,低声呢喃道,“果然……”
少年足够聪明,与大妖在一起将近两年的相处,足够他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
他看鬼切要说话,往前倾身,伸手按在了他的唇上,少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道:“我不想知道。”
鬼切眨眨眼,少年正色看他,“前世还是什么,我全无兴趣,过去的事我不想知道,未来的事我不可能知道,大人,你看着我。现在,在这里,看着我。”
少年在地上膝行两步,到了鬼切身前,他伸手扳着鬼切的面孔往下看,赖光眯起玉色的眼睛,神色几乎是威严的。
“大人,现在在这里的是谁?”
“……赖光。”他思念了整整九百年的名字,从大妖的唇齿之间流淌而出。
“对,现在在这里的是及田赖光,你用一个大判买来的及田赖光,就在这里,你的面前,此时此刻,现在。”

“我不是之前的任何人,或者未来的任何人,而是他们都是我。”
“我只知道现在的事情,那就是,鬼切大人,我想陪伴你,和我是不是被你买回来没有关系,和前世之类的玩意儿也没有关系,而是及田赖光,作为一个人,在此世此时此刻所下的决定,你懂了么?”
语罢,少年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柔声说道,“大人,看到你难过我也难过,你曾说过,只愿我不见残冬,对我而言也是一样,我想让大人远离所有伤痛。”
鬼切只觉得一股滚烫热意从指尖飞速而上,几乎是疼痛的烧灼过他的心脏。
赖光的朱玉色眼睛温暖而坚定。
是呀,九百年前,他也是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的。
赖光看他的时候,也总是温暖而坚定。
他是被赖光爱着的。
之前不敢深思的关于赖光怎么看待他的这件事,他豁然开朗。
在最开始,并未察觉到被赖光所爱的自己,已经本能地回报了同等的爱。
源赖光、琵琶法师赖光、少年赖光——他确实是被爱着的。
赖光仔细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出声,说诶呀,你的角硌得我额头疼。

刚才的严肃全然不见,少年笑起来,按着额头被他的角压出的红印,开开心心端起饭,吃了起来。
在这一次,少年终于对他交托了信任。
少年的信任珍贵无比,一旦获得就如同赤手洞开玫瑰花丛,虽然鲜血淋漓,却终能掬得一手纤柔馨香。
赖光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他明显变得嗜睡。
只要干完活,只要在鬼切身边,他几乎一靠着鬼切就能睡着,还不是那种浅眠,而是睡到叫都叫不醒。
只要在大宅内,赖光几乎用不着鬼车,他简直把鬼切当驾笼用,指使鬼切把他抱来抱去,鬼切甘之如饴。
赖光十六岁那年,挨近八月的时候,鬼切频繁外出,赖光不以为意,直到盂兰盆节的前一天,鬼切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两个小罐子。
鬼切回来得很晚,当时赖光正在钓殿乘凉。
他手里拿着小弓,并不会弹,就这么不成调的拨着弦,随口唱着古歌,少年清朗语音伴随着不成调的清越之音,飘散在夜色浓郁的庭院中,显出一种落拓缠绵,“……刻骨相思苦,至今已不胜,誓当图相见,纵使舍身命……”余音之中,鬼切走了进来。

赖光把放在膝盖上的小弓放到一边,倚在廊柱上撒娇一样向鬼切伸出手,鬼切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一个拥抱,而是慎重地把两个小罐子放到了他手上。
赖光把罐子拿近一些,看清楚之后,神色陡变!
那是最便宜的骨灰罐,只有最穷的人家采拿来盛放骨殖。
赖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地微微发抖,他看着手中的罐子,又飞快抬头看着鬼切,鬼切对他点点头,握着他的双手,轻轻把罐子放在了一旁的高盘上。
“茜和黛,你的母亲和姐姐,抱歉,想明白这件事用了很久,找到她们也用了很久。”他呼出了一口气,露出了有点欣慰的表情,低语道,“但是无论如何,在盂兰盆节的前一天找到她们,总归是好一些。”
“你的父亲也已经去世了,我也找到了他的骨灰,但是我觉得你可能不会想要他的骨殖,所以我没带回来……”
随着年纪渐长本来日渐从容的赖光这时失去了一切淡定,他根本来不及回鬼切的话,狼狈地抱起小罐爬上鬼车,飞快奔回了自己的房间。
鬼切没有过去,只是就着少年的余温,坐在了赖光原来坐着的位置。

大妖闭上眼,水衣的白色衣袖几乎与月光溶在一起,模糊边界,在夜雾中轻柔流淌。
他在钓殿整整待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听到鬼车火轮旋转的声音,慢慢张开眼,赖光正到他身前,从鬼车上俯瞰他。阳光还不是很足,灰黄色的一片,鬼切眯着眼,伸手碰了碰他的眼下,少年眼睫轻颤,握住他的手。
“哭了?”
“嗯。”
“现在好了?”
“嗯。”
赖光握住他的手,引他到寝殿涂笼。两个骨灰罐用白纸包好,下面压着写着各自名字的纸,供在小龛上,前面的土瓶里供着犹有露水的一枝梅花。
茜和黛两个字,写得异常好看,一看就是苦练过的。
鬼切学着赖光的样子,在小龛前合掌,赖光垂头默祷了一会儿,便扶着鬼车到了母屋,他朝鬼切伸手,大妖会意地把他抱到怀里,走到寝殿的板桥上。
把他放下,鬼切问他饿吗?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伸手拍了拍对面的位置,让鬼切坐下。
赖光看他坐下,道:“在吃饭前,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看少年正襟危坐的样子,鬼切也端正姿态。

“我本来是想昨天晚上和你说的,但是……母亲和姐姐……昨晚就错过了,今早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跟你说,因为听起来就像是我为了要向你昨晚的恩情回报一样,不过刚才看到你,我又仔细想了想,这么重要的事情,应该尽快让你知道,而不必拘泥于时机上。”
他顿了顿,“何况,大人并不是会判断错这种事情的人。”
鬼切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他。
赖光又顿了顿,他似乎思考了一下该怎么措辞,最后他看起来放弃了一切修辞,双手拢在膝盖上,端正凛然地看着鬼切,
渐渐清澈起来的阳光落在两人身后,细弱的灰尘飞舞,像是金色的浮萤,少年周身笼上一层淡金,显出一种凛冽到近乎神圣的美丽。
赖光说,鬼切,我喜欢你。
语罢,他向前,双手撑在鬼切的膝盖上,轻轻吻上他的嘴唇。
准确说来,那并不算一个吻,仅仅只是嘴唇与嘴唇之间轻轻一触而已。
轻触之后,赖光退了回去——他看起来真的只打算告白而已,似乎也没有期待之后鬼切的反应。
他甚至准备招来鬼车,就像之前的早上一样,去为两人准备早饭。

鬼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赖光垂眸,看着鬼切扣着他手腕的指头。
然后他听到大妖的声音从头顶滑落,比落在身上八月的阳光还要温暖。
“我也是,赖光,我已经爱你整整九百年了。”
少年抬头,露出一个清澈温暖又志得意满的笑容,满满掩不住的得意,一脸我就知道、果然这样的表情。
鬼切也笑了起来,这一刻他仿佛如释重负,松开手,道,“我有些饿,今早吃什么?”
赖光欢快回应,“有好吃的梅子饭团,我再去做点味增汤和天妇罗!”
关于喜欢鬼切这件事,赖光思考了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鬼切的,已经不可考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只是发觉的刹那,已经来不及后退了。
但是为什么要后退呢?喜欢是多么温暖又柔软的感情。
想要保护鬼切、想要对他好、想尽己之能,把世上所有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当赖光体察到这股在胸中沸腾的情感时,他后退一步,仔细思考。
这份喜欢的情感,是不是为了回报鬼切对他的好?
他思考了很久,得出的结论,不是。

他是真真切切地对“鬼切”本身产生了爱慕。
温柔的大妖、纯真的大妖、深爱着他的大妖、默默为他着想的大妖——以及,其实从本质上从未奢求他回应的大妖。
那是那么好的一个存在。
喜欢他,爱着他,几乎是一个刻印于心脏中的必然。
赖光甚至于有一种错觉,他此前所有的痛苦波折,甚至于天生残疾,都是为了换来与鬼切一场相遇。
能在鬼切身边,一直到生命尽头,如鬼切最初所言,被他斩杀,可谓是幸福的一生了。
他想就这样长长久久——就算不长长久久也没关系,只要最后一个呼吸的时候,鬼切在他身边就好。
这么想着,在十六岁那年冬日的清晨,从暖乎乎的衣褥里醒来,晨光犹睡,赖光伏在鬼切身上,心满意足地看着兀自沉睡的鬼切。
大妖的呼吸慢慢变短,鬼切醒了,他没睁眼,只是伸手抚摸怀中少年如水一般流淌的银白长发。
尖削下颌搁在鬼切的锁骨上,赖光小动物一样舔了一下鬼切的下颌,然后就把鬼切当树爬,在他身上蹭上去,撑起身体,咬了一口大妖头上朱红色的角。

鬼切闭着眼睛警告似的咬了一口他的颈子,力道不大,把赖光弄痒了,少年笑出声来,低头,捧住他的脸,吻他的嘴唇。
少年像是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一般,亲吻得小心翼翼,缠绵悱恻。
好喜欢这个人,好喜欢啊,温暖柔软又甜美的感情从身体里每一个与他肌肤相触的地方涌出,带起一股慵懒的酥痒。
不想起床,就想这么赖在床铺上,但是又想和鬼切到太阳光下,和他依偎在一处,舒舒服服地晒太阳。
少年难得地纠结起来,鬼切睁开眼,对他的想法了然于胸,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把赖光抖在被子里,一团卷起来,打横抱到寝殿的板桥上。
赖光就半张脸缩在衣褥里,他朝鬼切抖抖一边袖子,招呼他也进来,鬼切钻进去,两个人团成一大团,享受着冬日难得的温柔阳光。
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说话,中间鬼切拿了大福喂他,说着说着,赖光就又靠在他肩头睡了过去。
九百年前的那个夏日,也是在这个宅院里,一场神事结束之后,他的旧主醉倒在龙胆花丛中,他急忙去扶,却被赖光拽倒,一起跌在了雪白花海之中。

他手足无措,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脱下外袍,将主人包在怀中。
肩头重量渐渐重了起来,细弱悠长的鼻息喷在他的颈子上。
鬼切把衣角给他又掖好了一点,赖光滑倒在他怀里,伏在他膝盖上继续睡。
他想和赖光以后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没有仇恨、没有背叛,就算赖光的人生只有短短百年,他也可以去找他,在茫茫人海里,一次又一次找到他。
他从来都找得到源赖光。只有他找得到。
鬼切低低细语,道,赖光,这次之后,你不欠我了,那就让我欠你罢。
我可以欠你生生世世,让我来还罢。
第五叶 完
刀鸣散华 正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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