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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鸣散华 第四叶

2023-04-09青也切光原创耽美同人 来源:句子图

刀鸣散华 第四叶


第四叶
鬼切第四次斩杀源赖光的时候,是一个春日的午后。
阳光清澈,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清新的香气。
那个人倒向他,他扔掉长刀,把他抱入怀中。
溅在脸上的血是烫的,怀中紧抱的身体却在变冷,那人冰白色的指尖从他颊旁虚虚滑过。
那个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隐约带着些安抚一般的笑意。
他说,鬼切,别哭啊。
鬼切已经很熟悉“死亡”了。
对鬼切而言,“死亡”是从现世坠落到常世之国的过程。
那是一场漫长、痛苦、从空气中坠落到铅水中,不能挣扎,凝固的坠落。
意识、身体和灵魂一点一点被撕碎——就像是活着把自己放到石磨里,再清醒着把自己生生磨成肉糜一样。
接着一切都消失了,连“无”本身都不存在——这就是“死亡”
然后,鬼切每一次,都被“血”唤醒。
鲜红、恶臭、人的血鬼的血动物的血,以及,赖光的血——那是所有经由他的手流出的血,从“死亡”里呼啸涌出,将他淹没、唤醒。

刀鸣散华 第四叶


“复活”是和死去一模一样的过程,只不过“复活”是痛苦地凝聚意识,从“常世”向上挣扎而出。
血肉剥离,筋络被从骨头上血肉模糊地撕下来,然而于这样无法形容的巨大痛苦中,哪怕只有一点点,鬼切必须维持住意识,翻滚挣扎,像条被剥光了皮的野狗一样,爬上“现世”——身体、灵魂、意识再如被撕碎时一样,更加痛苦的聚合。
他的“意识”会比“身体”聚合的晚一些,于是他总是在各式各样奇怪的地方醒来,第一次最好,是在一个荒山里,第二次是被丢在破庙里,第三次干脆是被埋在乱葬岗了,害他要从一堆腐尸里辛苦爬出来。
他这一次,是在一堆干草上醒来的。
鬼切茫然地睁着眼睛,过了一会儿,视觉才慢慢恢复。
这是一间山中专供过往旅人和樵夫休憩用的小屋里,他躺在避风角落里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几件厚厚的夹衣,前面泥地上有堆火,上头有个炉架,吊着个锅。
屋子里极冷,空气潮湿,四壁透风,外面的风大得像是狼在嚎,时不时有几片雪沫被风吹着从柴门下头打着旋儿卷进来。

刀鸣散华 第四叶


他盯着身上那几件虽然很旧,但颇为干净的衣服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轻轻抵住齿关——唇齿间,有隐约的汤药味道。
他知道这个味道,他为赖光熬过,是专治风寒,极热的药物。
他这似乎是……被人救了?
于鬼切漫长的生命中,被救是个极其新鲜的体验。
如若是往常,只要醒来他就会立刻去寻赖光,但这次,既然客观上是被救了,至少该道句谢。
鬼切慢慢起身,撑着身下干草,缓缓站起来,稍微活动一下手脚,让庞大的妖力在体内循环往复,又站了片刻,才确认,身体终于完全恢复了。
就在这时,柴门吱呀一声,一股狂风卷着一个人和大雪就刮了进来。
那人身上裹着蓑衣,身量很高,刚一进屋就飞快转身掩上柴门,把手上抱着的枯枝放在一旁,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才慢条斯理地摘下头上的斗笠,把蓑衣脱了下来。
鬼切首先看到的是如盛夏瀑布一般乌黑的发丝。
头发纷乱,那人的面孔半掩,从鬼切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一痕瓷白色的下颌。鬼切面前的火堆噼啪了一声,那人不在意地把长发拢了拢,露出了随着火光而跃动明暗的半张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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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切呼吸猛的窒住——
那是半张眉目如画的面孔,也是他熟悉的面孔。
——源赖光——
是源赖光!是源赖光救了他?!
他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而就在那人朝鬼切的方向转过来的一刹那,鬼切听到了自己微微抽气的声音——
那是一张只有半面完好的面孔。
另外半面,横亘着黑红交错,瘢痕重叠,几道交叠的狰狞伤口。
那人的耳朵动了动,向鬼切所在的方向试探性的走了一步,“你醒了?”
鬼切脑子还是空的,他本能地啊了一声,那人似乎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什么似的,飞快把头发拉下来,挡住半张面孔,“抱歉,吓到你了吧。”
说完,他又往鬼切的方向走了几步,好不容易从“源赖光救了我”和“源赖光毁容”了两个巨大冲击里平复的鬼切才发现,这个人,始终闭着眼睛。
他是个瞎子,他看不到。
把鬼切从山里背回来的这个人,是个云游卖艺的琵琶法师,行至这里,被大雪阻路,出去捡柴的时候捡到了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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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也叫赖光。
“是从师父那里传下来的名字,我们这个流派擅长说《大江山十二草子》和《山姥》,就被冠上了赖光这个名号,传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青年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干粮掰碎,投到锅里,鬼切几乎没在听他说话,只是全心全意地看他。
他的声音也和赖光一模一样。
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刹那,鬼切才恍然地意识到,他没有听到赖光的声音,已经数百年了。
这一次和之前三次都不一样。
除了发色和半张烧毁的面孔之外,无论是声音举止,甚至于细小的习惯性动作,他面前这个人都和赖光完全一样——就像是他曾全心全意侍奉过,然后欺骗他背叛他的那个人,经过了数百年的光阴,终于重新坐到了他面前一样。
他应该立刻挥刀斩杀了他。
但是鬼切没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
上一次姑且还算有恶意的好奇心支撑,这次呢?
鬼切不知道。
他就这么在一个荒山破败的山居小屋里,垫着干草,坐在泥地上,看着对面的青年熬一锅一点都不好吃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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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说话,看不见的青年不以为意,倾身嗅了嗅味道,摸索着要把锅子取下来,哪知刚一碰就烫到了手,疼的一缩,鬼切才后知后觉地惊觉:这锅粥,是为他煮的。
一个盲人,在陌生环境,吃饭团就够了,用火实在太危险。
但是赖光认为,刚醒过来的鬼切需要热腾腾的食物,哪怕是一口并不好吃的热粥。
赖光倒出水囊里的水把烫到的指头洗干净,轻轻凑到唇边舔了舔伤处,一小截妃色的舌尖触上冰白色的指头,不知怎的,鬼切强迫就自己转过视线,不去看他,自顾自地旋下水囊上能当小碗用的盖子,倒了满满一盖子热粥,递给了赖光。
赖光碰到滚烫的小碗有点发愣,鬼切开口,语气生硬,“……你先吃。”
赖光想了想,乖乖把粥喝了。旅行的艺人平常就一个盖子即当饭碗又是茶盏,也就这么一个,喝完,他递回给鬼切。
大妖是不需要人类饮食的,但不知怎的,鬼切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小碗。
在滚烫的液体流上舌尖的刹那,鬼切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也曾这样,和赖光共用一个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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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左大臣源高明去世前后的那段日子,围绕着因为高明去世而空出来的源氏长者这个位子,醍醐源氏和清和源氏明争暗斗,诅咒下毒暗杀一样一样来。
作为满仲嫡长子的赖光在这场风波里首当其冲,鬼切就成了他的试毒人。
赖光所有的食物,一啄一饮都要经过鬼切,当时的源氏重宝吃掉食物后,会在体内用妖力辨别是否有毒,于是每一口赖光吃入的食物,都会先被鬼切品尝。
最严重的时候,遭遇过外杯壁不规则抹毒的赖光,只能就着鬼切的唇印,一口一口吃下食物。
鬼切那时候是少年姿态,端端正正跪坐在帷幕外,看着半卷的御帘内,自己的主人皱着眉毛,一边嘟囔着源氏长者的位置有什么好,就好像他真能干得好源氏长者必然兼任的助学院别当一样,一边就着他沾口的地方,妃色嘴唇开合——他倏忽就有了奇妙的错觉:赖光并不是在吃掉食物,而是一次一次,隔着虚空亲吻他的嘴唇。
恍惚之间,鬼切就着记忆中刚才盲眼的琵琶法师嘴唇碰触的位置,饮下了一口热粥。
——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难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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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切等着赖光喝完最后一口粥,默默收拾了锅碗,把快灭了的火通了通,便沉默地坐到了屋子里离赖光最远的干草堆上。
赖光并不在意,只向鬼切道了声谢,便起身去收拾捡回来的枯柴。
鬼切想,他道什么谢呢?自己是被他救回来的,他熬粥给自己喝,自己不过是收拾了一下——不过这点理所应当的事情都会道谢的地方,和源赖光分毫不差。
大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屋子另外一角的赖光。
他的旧主有某些相当有意思的原则。
他不在乎被他帮助的人是否感激他,就像他不在乎被他伤害的人是否恨他一样。源赖光的逻辑是,帮助或伤害别人这个客观行为,不过是他做一件事情的附带成果,而他做一件事情,仅仅是因为他认为应该做,那伴随着后果纷沓而至的各种别人的情感,和他并没有关系。
所以作为一个被救的人,到现在为止,既没有告知赖光名字,也没有任何感谢之意,盲眼的琵琶法师也并没有觉得丝毫不对的地方。
外面的风雪越发的大,赖光收拾停当,走向鬼切。
在被赖光影子笼罩的一刹那,大妖神经猛地绷紧,他警惕地看他。盲眼的青年略微侧头,几缕碎发从他白皙的额角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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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光问他,睡么?
鬼切莫名奇妙的紧张,又有点茫然,他点点头,随即意识到赖光看不到,清了清喉咙,说,睡。
赖光点点头,轻轻推了推他。
在被赖光碰到的刹那,鬼切浑身肌肉绷紧,体内妖力本能催发,他昔日的本体差点被他从黄泉之境召唤而出!
他用尽所有自制,才没有立刻拔刀。
但是不对,他为什么要克制自己,他本来就应该杀了他啊!
赖光茫然无知,他只是用了点力,把鬼切往旁边推了推,越过他,睡在了草堆的里侧,然后他似乎有点奇怪为什么说要睡的人还不躺下,也没深究,就拉起衣服,把自己和鬼切盖在了一起。
察觉到了鬼切的僵硬,赖光说,将就些吧,天气太冷,我只有这些衣服。
鬼切没说话,他依旧浑身僵硬。
他该现在就一刀砍了赖光的。
不要犹豫,现在就动手,就如之前一样——他冷静地对自己说,但是他就是动不了。
理智在尖叫,身体却一动都不能动。
立刻杀了他立刻杀了他立刻杀了他立刻杀了他——他明明该立刻杀了源赖光!他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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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切脑海里全都是要杀了赖光的念头,但最后,他只是僵硬地躺下,听着身侧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把衣服拉过他的胸口。
收回手,赖光侧躺着,堪堪碰着鬼切手臂,衣服压得厚,层层叠叠的空间里渐渐温暖起来。
鬼切冷静地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现在不杀了他?
他不知道。
鬼是不要睡眠的,鬼切看着屋顶,觉得自己满脑子都在想事情,又觉得其实一片空白,深恶都没想。半晌,鬼切忽然觉得肩头一重,他侧头,看到的是赖光的睡颜。
受伤的半张脸被压在下面,笼在他自己和鬼切的影子里,鬼切能看到的那半张脸,显出一种静谧的柔和。
源赖光是锋利的,同时又是遥远的,他是锋刃上的泠然月光,横翼击天的鹤。
即便变成花,也是雪白高傲,满院芳色抵不过雪叶萧杀。
变成被抛弃的婴孩,他不哭不闹,到了十二岁的年纪,他笔直径对命运,生死一线抛。
——他连是个孩子的时候,都与柔和毫无一点关系。
——但鬼切偏偏见过很多次他柔和静谧的样子,和现在一样,睡着的赖光,本能地朝他靠近,面孔抵着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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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见过。
以前行军打仗,泰半露宿野外,有的时候急行军,连帐篷都来不及搭,就连赖光也只能垫着衣服睡在熄灭的篝火堆上。
他本应为安睡的赖光守夜,但赖光偏要把他拽到一处,说这样暖和。
可我是冷的。他跪坐在赖光面前,一本正经地说。
赖光兴致勃勃地为他解开束在头上的马尾长发,说,是啊,就是因为你是冷的,才要睡在一起,不然你怎么暖和得起来。
可是刀是不会变暖和的,就算是您抱着也不会。
赖光把他解下来的长发在身后梳拢,不甚在意地说,那就当你需要睡眠好了。
但刀也是不需要睡眠的,而您需要有人为您警戒——诸如此类的理由数不胜数,但是看着源赖光那双自上而下凝视他的朱红色眸子,鬼切一个理由都说不出来,只能深深向自己的主人颔首为礼,僵硬着被赖光拖进衣褥,然后,被那个人抱入怀中。
彼时他尚是少年身量,堪堪够赖光一抱。
他是柄刀,他不应该有温暖的感觉,但是在赖光怀里,他却分明暖和了起来,从头到脚,被赖光的体温和气息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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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现在。
他已经比赖光高大了,琵琶法师虽然身材修长,却比赖光昔年矮了一些,刚好整个人嵌进他的怀里。
他只需要伸手,就能做到——无论是推开他、杀了他、还是把他抱入怀中。
鬼切一动不动,他转过脸,看着头顶上方粗陋的屋顶,正如昔年,他被源赖光搂入怀中,一夜无眠,凝视着头顶万千星光。
大雪在肆虐了两天之后,终于渐渐弱了下来,雪一停,赖光就下了山,干脆利落,没问他,也没和他道别。
——倒是源赖光一贯的风格。
站在枯枝上,鬼切看着脚下手里拄着盲杖,艰难跋涉的男人,不无嘲讽地想。
源赖光是一个只对目的执着的人,只要目的达到,过程中他不求回报,无惧憎恨,所以在欺骗他,背叛他这件事情上,赖光也没有丝毫愧疚。
在心底冷哼一声,看着雪地中那道挺拔身影渐渐远去,鬼切却不期然地想到,上一次斩杀赖光之前,也是这样,皑皑雪原,赖光一个人,孤独而坚定地前行。
他曾追随的旧主,踽踽独行,一往无前,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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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让源赖光死,是很容易的事情,归根到底,他毕竟还是个人类,就在鬼切作为源氏重宝侍奉他的那段时间,就遇到过好几次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其中甚至有数次,源赖光真的是靠运气才活下来。
但是没有一次,源赖光屈服过。
源赖光的心,坚如磐石,毫无缝隙,无可屈服。
所以也冰冷而残酷。
摇摇头,鬼切轻踏枝头,如同一只巨大的白鸟,振开羽翼,向赖光而去,然后隐去身形气息,倏忽消失于空中。
现在是天正年间,乱世刚刚结束,天下初定,整个人间一片繁茂活泼。
这个时代距离上一次鬼切复活,已然是百余年后,世间已经是沧海桑田,换了几番光景。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人类的欲望。
鲜红明亮的欲望成为梦想、漆黑浑浊的欲望成为堕落,而无论是哪一种,本质上都是欲望。
昔年源赖光曾对他说,鬼切啊,我和那些人有什么不同呢?
当时是赖光左马权头宣下的那天,春日融融,源赖光获得了整个清和源氏有史以来最高的官位。
寝殿里侍女们进进出出,正在准备筵席,板桥下源氏的子弟把狩衣下摆掖在板带里,兴高采烈地蹴鞠,赖光站在南对屋的板桥上,手中并起的蝙蝠扇指着面前这一切,以一种和眼下这番繁盛丝毫不符的冷漠语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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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就只是跪坐在他身侧,仰头看他。
赖光没有看他,他只是凝视着前方,看着蹴鞠的彩球在空中飞来飞去。
“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欲望挥霍着别人的生命。”
鬼切惊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声音略高,为说这句话的人分辨:“主人不是——”
蝙蝠扇轻轻按在他肩上,鬼切立刻意识到自己失仪,急忙正坐,额头抵上赖光浅沓之前光洁的板桥,却不是先为失仪道歉,而是急急地道:“主人乃是为源氏的大义而奋斗,岂能与禄蠹之辈淆同!”
大概是他愤愤的样子意外的可爱,鬼切听到头顶上方的人轻笑了一声,衣衫轻动,蝙蝠扇徐徐抵上他下颌,鬼切尖削下颌搁在乌黑扇柄上,源赖光半跪下来,和他平视,一头银发垂落,直至地面,似是一泓月光蜿蜒流淌。
与所有其他贵族不同,赖光不喜欢戴乌帽子,甚至不喜欢束发,经常被族中那些恪守所谓贵族规矩,只要起床就绝不脱下帽子的长者们训斥,说堂堂请和源氏嫡流如此不修边幅成何体统,然而鬼切曾听过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暗地里秽亵的低语:源赖光散发的风流姿态,犹胜处子初承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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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切第一次听到的瞬间,他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是从语气判断绝不是什么好话,便立刻拔刀,源氏重宝甫一出鞘,就被源赖光握住了手,一寸一寸,压回了鞘中——赖光不在乎,他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和怎么想他。
此刻,他的主人笑吟吟地侧头看他,银发蜿蜒,日光晴好,他这柄本来毫不识人间情爱的刀,不知怎的,无师自通,忽然就明了了当年那句秽言的意义。
——他本不应该明白的。
鬼切慌忙垂头,奈何赖光的扇子支着他下颌,他只好跪坐当地,听着面前的主人慢悠悠地道:“可是实际上说来,没有区别吧,想要升官、想要钱、想要美女,这是欲望;想要家族振兴,天下太平,也一样是欲望。欲望就是欲望,就本质而言,没有高下。大义名分就更有意思了,如果是站在源氏敌人的角度看,公正是伪善、聪敏是狡诈、当机立断是冷酷,不就是这样么?”
源赖光收回了扇子,他直起身,蝙蝠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望向远处,那张清华俊美的面孔带了一种落拓的潇洒意味,“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我的欲望,是浸透了别人的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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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切仰头看他,双手攥着衣袖,欲言又止,赖光却一笑,说,啊,我并不认为自己错了,也不认为自己的欲望有问题,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场下蹴鞠分出了胜负,胜利的一组气喘吁吁地站在廊下仰头看他,赖光向他们走去,结束了这场对话。
而那已经是很久很久,六百年前的事情了。
这在这刹那,鬼切忽然意识到,这横亘在他和源赖光之间,六百年的光阴,即便对寿命极长的大妖而言,也已经太长太长了。
他无论是作为妖、还是作为付丧神的一生,都几乎只想着源赖光。
想保护他。
想杀了他。
鬼切从空中落下,进了面前这座叫安土的城池。
这个时代的城池和平安京截然不同,贵人居住在坚固的堡垒里,商人们则聚集在城下,居住在名为町的区域。
町里极是繁华,市集喧杂,人声盈沸,处处都透着一种野蛮蓬勃的生命力,与之相比,他曾真正生活的时代,那扇后掩面,无声拂花的优雅宫廷,就仿佛是沉入琥珀的一朵花,静谧而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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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切在安土城内外逛了几圈,直接抓了天守阁里不成气候,日常也就吓唬吓唬侍女的小妖来问询,在对方哆哆嗦嗦的话里,大概了解了一下这个时代的情况,便落下来,寻着赖光的气息,到了一间茶屋。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甫一进去,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气和乐舞调笑就让鬼切知道,这可不是个普通喝茶的地方。他幻化的姿态恰恰和在贵人身侧服侍,名为小姓的下仆一样,茶屋的侍者热情地迎了他进去。
安土城宵禁,茶屋里却几乎座无虚席,里面都是些壮年男子,衣着华丽,有武士也有富裕的町人,看样子这些人大抵是打算在这里找一夜的乐子了。
他寻到赖光的时候,他正在一间半掩的格子间里弹着琵琶,头上带着个小巧的斗笠,上面缀着灰色的土布,挡住面孔,一身琵琶法师的朴素装束,弹的是《鸟边山》,搁在架上的油灯照亮方圆尺域,映着两三个梳着唐轮髻,穿着小袖,手持纸扇的游女轻歌曼舞,舞着舞着,边娇笑偎入面前恩客的怀里,调笑稠稠,又慢慢弱下去,细弱的喘息一点点蔓延,而琵琶的声音也从弱终至于无,赖光悄然无声地从格屋里退了出来,摸索着无声拉上了格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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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切对侍人道,我要这个琵琶法师。
侍人会意,将鬼切引入了一间僻静的小格间,鬼切随手甩了枚从天守阁小妖那里弄来的甲州金给侍人,侍人立刻眉开眼笑地为他奉上了几碟精致的点心。
天目釉的濑户烧碟子里放着豆包、糖炒甘栗和用山椒嫩芽、豆腐、山芋做的田乐小吃,搭配加了白砂糖的味增蘸料。
鬼切拈了颗栗子。在他还是付丧神的时候,甘栗可是稀罕物,他也只吃过一次,是某次源赖光入宫的时候,关白道长所赐下的,赖光特意袖出来,分给源氏那群绕着他转的子侄,他当时跪坐在御帘内,看着赖光掀帘而入,走到他跟前,他刚要向赖光行礼,就被男人托着下颌,塞了一颗甘栗到嘴里。
那是他吃过,最甜的东西。
他把拈着的那颗甘栗扔进嘴里,只觉得一股寡淡的甜味。
不好吃。
鬼切嫌弃地皱眉,而就在此时,格栅被拉开,被他指名的琵琶法师膝行而入,双手伏在地上向他行礼后坐直身体,将琵琶横在膝盖上,道:“三代赖光,不知大人想听什么。”
这是赖光第一次向他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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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切胸中涌起一股极其微妙的复杂情感,过了一会儿才道:“……捡你擅长的唱吧。”
听到他开口的瞬间,赖光顿了顿,显是听出了他的声音,但他不为所动,只恭敬地答了声是,试了一下弦。
拨子划过琴弦的声音异常清越,铮的一声,鬼切恍惚想起,他们源家的人,似乎都在舞乐方面天赋奇高。
源博雅擅长雅乐,源赖光虽然也通乐理,最精擅的却是舞蹈。
鬼切看过他的舞蹈。
下袭描绘海波冉冉,身上萌黄色的小忌衣上浮织着色泽艳丽的千鸟纹路,腰间是螺钿太刀,源赖光于宫院之中和源博雅在春樱之下起舞,月光如水,风无声而至,翩落的樱花仿佛是被吹皱的月色漾出的涟漪。
一曲舞罢,鸦雀无声,能听到的,只有樱瓣落地的声音,过了片刻,潮水一般的赞美轰然而至,从天皇到大臣们,纷纷赏赐,于是鬼切就看到他的主人披着满肩五光十色华丽缤纷的女衣从殿前退下,越过春樱无限、越过那些意欲攀谈的权贵、越过那些宫中命妇们为了吸引他的注意,特意自御帘下迤逦而出的华丽衣袖、越过那一切,向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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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花而至,一身华美的小忌衣,肩上苏芳色、柳色、樱色的女衣流光溢彩,像是这世界上所有的花,都在赖光的肩上倏忽盛开。
然而那些花中最为凛然,雪白的那朵龙胆,被他亲手斩断了。
“……”那些久远的过去慢慢褪去,鬼切睁开眼,正听到琵琶法师清润嗓音唱到最后一段。
“……数罢六响剩一响,听罢第六响,今生便埋葬。寂灭为乐,钟声飘扬……”
那是极为凄苦的曲子,哀婉顽艳。
他唱完,膝盖横在腿上,双手拢着,那副异常恭敬的样子让鬼切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又重了几分,他定定看着赖光,过了一会儿才道,“……怎么不唱大江山?”
“……小人惶恐,谨遵大人钧旨。”
赖光恭敬地向他低头,拨子一划,刚要开口,他那副柔顺样子终于把鬼切心头那股怪异感受拱成了火,鬼切飞快倾身,攥住他手腕,低喝一声够了!
他这一声中情绪波动,妖力瞬间溢出,狭小室内平地卷起一股风,赖光头上的斗笠落在地上,油灯扑的一声熄灭,屋内一片漆黑,但大妖清楚地看到,被他抓住的青年毫无波动——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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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法师被拉跌在他怀里,依旧恭敬垂头,从鬼切的角度看去,他面上的伤痕越发可怖。
但是他依然是恭敬的,又恭顺,又冷漠。
赖光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就如同前世,踽踽行于雪线的少年看他一般。
心火陡然烧成戾气,一股妖气飞速凝结,鬼切一爪而下!
宏大妖力瞬间扯开空气,人类被这股力量压伏于地,而他却在堪堪一爪洞穿赖光心脏的时候停止——
源赖光凭什么。
封印他的人是赖光、骗他的人是赖光、背叛他的人是赖光,最后在他身体里下咒,要永远操纵他的还是赖光——凭什么他就可以把所有的这些都忘记了、都抛弃了的去转世,让他一个人记着?
生和死,日和夜,他牢记一切痛苦,同族和昔日君主被他所流的血,像燃烧的铁一样,奔涌在他的灵魂中。
他业火灼身,而源赖光就可以遗忘一切?他清清白白去转世,只需死前一刀,就偿还一切?
那些被自己所杀的族人算什么?那些欺骗和背叛算什么?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堕落到血河之底而源赖光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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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赖光凭什么?
鬼切慢慢松开攥着琵琶法师的手。
他该怎么死?看着自己手指上因为妖力激荡而生出的锋利指爪,鬼切冷静地想。
他强行压下体内澎湃的妖力,一点一点收回尖锐指爪。
源赖光该怎么死?就这么撕碎他?活生生扯出内脏?或者就这样慢慢把皮剥下来?看他在自己的血泊和脏器里挣扎嗥叫?
不、不够,他该死得更痛苦。
赖光被他压在地上,现出鬼相的大妖伸出指尖,虚虚描摹着琵琶法师的容颜,他微微笑了起来,血红的瞳孔映着赖光一半清俊一半狰狞的容颜。
狭小的空间忽然安静了下来,鬼切听到了自己呼吸的声音,然后于这漆黑的寂静中,人类青年忽然慢慢抬起手,摸索向大妖的面孔。
鬼切听到赖光清冷的声音如同一串挣碎的玉珠,溅落在这一片深晦里。
他终于轻轻触上鬼切的面孔,他说,你很难过吗?
鬼切心底那些怨毒戾气忽然瞬间消散,他略微起身,看向赖光。
斗笠飞在一旁,他长发狼狈散开,闭着目,神色却是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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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身上的压力消去,赖光一节一节地把自己撑起来,他略整了整衣服,恢复端坐的姿态,双手拢在膝上,朝向鬼切所在的方向。
“……为什么这么问。”鬼切声音干涩。
“……就是,感觉到了。”这么说着,琵琶法师略侧了侧头,他看起来有点迟疑,但最后还是伸出了手,碰了碰鬼切的面孔。
琵琶法师的手干燥、稳定、指尖有茧,鬼切听到呢喃一样的轻语,“……我以为你哭了……”
赖光的声音若跌入泉水里的珍珠,是冷的,然而莹润。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不……只有你。”
鬼切看到琵琶法师动了动唇角,显出一个极其轻微的笑弧,“……也只救过你。”
说完这句话,赖光觉得一阵风从自己指尖掠过,他试探性地向前探了探手,不出他的所料,他面前空无一人。
那个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安土城的町下,专为游女接客用的色茶屋有十数间之多,赖光所在的高野屋是最大的一间,常年有十数名游女,像他这样的琵琶法师都有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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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光就住在高野屋的后院,一旦有客人想要听曲子,就会有人来叫他表演。
来这种地方的人,都是为了女人,听段草子是额外的消遣,但是好在冬夜漫漫,就算是枕在女人的膝盖上也太过无聊了,来这里的恩客多半会叫他弹上一曲,生意还算不错。
那天那个曾被他所救的古怪客人离开后就再没来过,但是胜在出手大方,给了他半分甲州金的赏钱,除去必要的部分,剩下的钱刚好够他去买了一个从唐土过来的新乐器。
就在他几乎要忘记那个古怪客人的时候,那个男人再度出现了。
最近的天气都非常糟,客人出奇的少,店里仅有的几位客人,也早早就带了游女去房间休息,宵禁已到,不可能有新客人了,赖光准备就寝,就在他脱下外衣的时候,格栅忽然洞开,极其浓烈的血腥气和狂风席卷而入!
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和脚步声,却感觉一只手抚上他的面孔。
那只手是冷的,但是上面有粘稠而滚热的液体,风一吹,液体迅速变冷,粘腻地贴附在他的面孔上,腥臭刺鼻。
——那是新鲜的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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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光看不到,但是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他抬头,就在这瞬间,他被拥入溢满血腥,冰冷的怀抱。
鬼切是在空中乱飞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赖光的名字的。
他那天从赖光面前落荒而逃。
鬼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也不知道自己要逃避什么,但是当他听到赖光那句只有你的时候,只觉得胸口有什么炸开了。
脑海里有东西叫嚣着蠢蠢欲动,但是他不敢想,甚至于不敢去正视那即将破土而出的是什么,就仓皇地从赖光面前狼狈逃开。
源赖光之前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源氏的家主不会在任何情况下对任何人说,只有你。
但是现在,赖光对他说了。
只有你。
他飞逃到天守阁上,平复紊乱的呼吸后,抓住面前抖成一团的小妖,问他,他该怎么办。
被他捏在手心的,完全不知情的小妖哆嗦着说,大人您这样的大妖,当然想怎么办就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暴躁的鬼切丢到了一边。
接下来的十几天,安土城周边的所有妖怪都尝尽了苦头。

刀鸣散华 第四叶


暴躁的大妖一遍一遍飞掠在安土城的上方,同时宣泄压力一般狂暴地释放妖力,强大的妖力带动天象,安土城狂风暴雪,人类和妖物都苦不堪言。
然后,鬼切就听到了赖光的名字。
是几个不起眼的男人,坐在高野屋对面的茶屋里,彼此之间交头接耳的时候漏出来的。
赖光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不怀好意、阴暗龌龊、如同阴沟里吃人肉的老鼠贪婪奢想婴儿的肉味。
他们在觊觎着赖光,他闻得到,漆黑的欲望的味道。
鬼切想都没有想,手起刀落,砍下了数颗人头。他满身满脸满手都溅着血,他不管,飞到赖光面前,伸出手,紧紧地拥抱住了他。
在把那人拥入怀中的刹那,白发赤角满身鲜血的大妖癫狂大笑,他勒紧怀中清瘦身体,一口咬上了赖光雪白的颈项——
那个小妖说得没错,他是妖怪,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在被咬上颈项的刹那,赖光的意识就被抛进一片昏眩之中。
那并不是普通失血带来的眩晕,而更像是此时的一瞬和过去的某一瞬交叠带来的震颤。

刀鸣散华 第四叶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和意识都在摇荡,他似乎被抱起来,又似乎被掼到冰冷的地板上。
意识断断续续、摇摇欲坠,时间和空间混乱成一片。
脖子上的伤口抽搐着,传来的感觉不是疼,而是尖锐到让人有烫伤错觉的冰冷感,脑子却像是被放在掺了石子的滚油里煎。
赖光觉得自己喊出了声,但是似乎又没有,血从伤口里溢出去,先是烫的,立刻就在呼啸的寒风里冷下来。
他浑身都疼,他像是被巨大的猛兽覆盖在身下,猛兽撕开他的衣服和肌肤,随即贪婪地用獠牙和粗糙的舌头卷裹他渗出的血肉。
身体的表面冰冷,皮肤下则泛着病态的让人疼痛的热量,但是胃部却又像坠着铅块,又冷又沉。
赖光的意识混乱不堪,他本能地抬手,却被人按压在地上,用力咬住后颈,就在新鲜的血位泛起的一刹那,赖光身体里除了疼痛,泛起了从未体验过,陌生的感觉——
——他经历过,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他曾经如现在一样,被按在冰冷的地上,男人的性器在他的身体里粗暴地翻搅着,血和精液沿着交合的部分溢出,柔嫩的内部被摩擦使用到近乎麻木,却还是能在每次被大力顶撞的时候被迫吸吮讨好那根侵犯蹂躏他的凶器,萌生出又甘美又疼痛的快意。

刀鸣散华 第四叶


已经不知道被操射了几次,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像幼猫一样低泣,在男人又一次把他射满的间隙,他颤抖着,本能地向前爬去,却被男人按着腰肢拖了回去,男人冰冷的身体从背上压了过来,像只交合中的雄兽一样,一口咬住他的后颈,强硬地分开他的双腿,逼迫他吞得更深。
手臂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胸口贴着地面,被男人捞着无力的腰肢,抬高臀部,被迫迎合身后凶暴的侵犯。
脑子被快感和疼痛侵蚀得快要化掉,意识被欲望烧沸,他一只手无力地摸索着,一寸一寸,最后终于碰到了男人撑在他身侧的那只手。
身体随着侵犯而摇晃,交合的浊液沿着颤抖的腿根滑落到脚踝,他费力地覆上侵犯者支撑身体的手。
小心翼翼,指头顺入他的指缝,与侵犯他的男人十指交握。
他只想这么做,没有任何思考的过程。就像他现在这样。
他只想这么做。
赖光费力地挣扎着转身,正啃咬他的猛兽发出了凶暴而不满的咆哮,他摸索着,用尽全力维持最后一点意识和力气,轻轻碰到了男人的头发。

刀鸣散华 第四叶


就像是安抚小动物一样。
不要伤心,不要难过,我在这里,只要活着,就不会离开。
——没有为什么,就是面对着这个人的时候,只想,也只能这么做。
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赖光再度醒来的时候,浑身都在疼,但是身体很清爽,唇舌和嗓子湿润,温暖干燥,覆盖和垫着身体的织物都很软,虽然动不了,他也知道自己被妥善地安置了。
他伸手,想要碰自己的颈子,还没触到,就被人轻轻握住了手腕。
他听到被他所救,那个古怪男人的声音响起,又生涩又冷,“别碰,伤口刚结痂。”
他放下手,喉头动了动,确定自己还能说出话来,他问了一个让鬼切楞了一下的问题。
赖光问,你叫什么名字。
鬼切眨了眨眼,有点发怔。
被赖光轻轻抚摸头发的瞬间,他悚然清醒,而那个人的手在一触之后就软软垂下,再无生息——在以为赖光死了的刹那,鬼切的理智再度消失,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高野屋,而是飞到了安土城的天守阁上。
赖光躺在他面前,一身血污,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有一点细弱的起伏。

刀鸣散华 第四叶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身体的本能就开始行动,等鬼切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赖光已经被清洗干净,包好伤口,喂好药,舒适温暖地躺在了天守阁小妖贡献出的被褥上了。
他之前也是这么照顾赖光的。
正如赖光也这么照顾他。
付丧神也是会受伤的,小伤靠自己或者赖光的灵力就能很快痊愈,但是某些含了妖力的伤,反而好得比平常人都要慢一些。
有一次就是这样,在讨伐大妖的时候,他被对方所伤,在赖光的别院里躺了整整一个夏天。
赖光也在他身边待了整整一个夏天。
赖光给他熬药,喂他吃,给他换药,他则躺在茵褥上,心满意足地看赖光坐在他身侧的时候,垂落的如瀑银发。
赖光教了他做人的一切。
他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自赖光而来,而亲手把这些美好都毁了的,也是赖光。
赖光对他所有的好,在他恢复记忆的那一天之后,都变成了憎恨。
源赖光必须死在他手里,为他当初所做的一切赎罪,但是别人不行,谁都不行,包括茨木、包括那些在高野屋的对面用阴森猥亵的语气谈论他的人。

刀鸣散华 第四叶


源赖光的生和死,都是属于他的,毋庸置疑。
鬼切已经做好准备,赖光问他为什么发狂,但是醒来的琵琶法师没有,反而是问他的名字。
而就在这一瞬间,鬼切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不记得自己,过去二十余年的生命里,也从未有过自己。
与上一次的愤懑绝望不同,这一次,他冷静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鬼切。”
“……鬼切……”赖光低声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这是六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叫他的名字。
决意复仇的那天开始,鬼切就再也没有见过其他认识的人或妖鬼。
被赖光唤出名字的瞬间,他有一瞬间的恍然。
原来,他已经在时间的缝隙里,独自无名地流浪六百年了。
大妖心底涌起了一层无法形容的感觉,他眨了眨眼,干巴巴地强转话题,“……有人在找你。”他想了想被他杀掉的人,补充了一下细节,“西国的口音。”
“哦。”赖光淡淡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道:“我在西国的时候伤过人,大抵被人寻仇上门了。”

刀鸣散华 第四叶


鬼切想了想昨天听到的残言片语,看看赖光对着自己那半张伤痕累累的狰狞面孔,“……口味挺重的。”
赖光意有所指地哼笑一声,鬼切理直气壮。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赖光看着凄惨,却全都是皮外伤,这就好比两个男人打了一架,就算是单方面殴打也不能和想仗势强上的鼠辈相提并论。
躺在褥上的人大概也想到了这层,“有钱有权的人多少都有点怪癖。”赖光不以为意,“我可以问一下,那些人怎么样了吗?”
“杀光了。”鬼切道,一样不以为意。
赖光呼出一口气,“你不是人。”肯定句。
“……不难猜不是吗?”他在赖光面前突然出现突然消失,就算是个瞎子,也该察觉到异样。
赖光没说话,鬼切也不再说话,他盘膝坐在茵褥旁低头看着赖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刚才是他们六百年来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心平气和的对话。
外面的风雪有小下来的趋势,鬼切单手撑着下颌,另一手下意识地给赖光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被子。
那个人的这只手,在他发狂的时候,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刀鸣散华 第四叶


鬼切迟疑了一下,虚虚握住了这只手。
与他记忆中一样,白皙修长的手,唯一的区别是,昔年源氏家主的掌上有刀茧,而琵琶法师的手上则是乐茧。
鬼切几乎有些出神地摩挲着这只手。
赖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闭着眼,呼吸悠长,几乎像是睡着了,但是鬼切知道,他没有睡着。
他曾经在六百年前的无数个夜晚,就像现在这样,坐在他枕边,守护他一夜安眠。
鬼切心中有古怪的安宁,这安宁的一角有憎恨的余火、酸涩的柔软,和模糊的,他说不清楚的情感。
于是鬼切做了一个决定。
鬼切把赖光带回了昔年他曾养伤,鸟羽附近的源氏别院。
沧海桑田,昔日清雅庄园现在已经一丁点痕迹都看不到了,而百年乱世,则将附近的人烟都一并摧毁,变成了人迹罕至的深山。
布下结界,催动妖力,昔年鬼切记忆中的别院拔地而起,从虚幻模糊的线条到触之完全真实,和木头触感无异的板桥,一座平安时代风格的宏大庄园,被从它的时代硬生生扯出,成为了矗立在大地上,一个沉默的幽灵。

刀鸣散华 第四叶


而赖光对于被鬼切带走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意见。
他不害怕、不惶恐,甚至于连疑问都没有。
琵琶法师身上有一种近于冷漠的随遇而安和洒脱,这点和源赖光一样,甚至于前世那个叫光的少年也一样,本质上他们面对生死,都出奇地洒脱。而与之对应的,他们对于目的都出奇的执着。
而白发的大妖则在这种随遇而安里静默的手足无措。
把他带来这里之后要做什么,他完全的茫然。
鬼切只是顺应本能地带走了赖光,但是之后呢?鬼切不知道。他甚至于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赖光来这里。
他如果要杀了赖光,为什么要带他来?而且除了杀掉他,他还能有什么目的?
鬼切不知道。
和鬼切相比,这段别院的日子,赖光过得异常宁静,他带到别院唯二的东西是他的琵琶和一把新买的,叫小弓的乐器,据说是来自唐土,从琉球传入,音色清幽质朴。赖光很喜欢,经常在板桥上拿琵琶的拨子拨弄,断断续续并不成调,却格外幽远,衬着清风朗月,别有一番凄幽之美。
一日天气暖和,又难得无风,琵琶法师卷起御帘,推开妻户,靠着廊柱坐在板桥旁,鬼切从对屋走过来。

刀鸣散华 第四叶


在别院里左右无人,赖光从不束发,他的头发本就长,又生得快,现下他坐在板桥上,长发已经堪堪碰到地板。
鬼切看到他头顶发色有异,本以为是落花,俯下身去细看,才发现赖光发根已长出了一段银白色的新发。
大妖掬起他一握长发,凉而柔滑,如同一把润了水的散丝,“……染过?”
“银白色的头发会被当成妖怪的。”琵琶法师把玩着手里的琵琶拨子,象牙在阳光下显出温润的微黄,衬得指尖颜色越发的白。
鬼切就着俯身的姿势扳过他的脸,仔细看着,另外一手虚虚划过他的眼睫,“你的眼睛……”
“确实是瞎的,只是颜色不大对。”赖光坦然道,徐徐睁开。
朱红色的,像是凝结了血和火,却异常安静而宁远的眸子,映出了鬼切的面孔。
白发,血瞳,朱角。
鬼切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鬼相和赖光有多相似。
他慢慢收回手,眼睛却贪婪地盯着那双朱玉色的眼睛,直到琵琶法师阖上眼,依旧没有移开视线。
琵琶法师道,你要是想看,我洗了就好。

刀鸣散华 第四叶


鬼切就着俯身的姿势,捡起旁边一袭裘衣把他包了起来,抱在怀中,他说,我带你去。
他现在就想看,看银发红眸,他记忆中的源赖光。
距离别院很远的后山有口温泉,源赖光很喜欢那里,他经常会备上小食和酒,也不乘他惯常代步的纸鹤,就这么和鬼切慢悠悠一步一步从别院走上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下午泡到傍晚,依着池壁品尽一提浊酒,再慢慢走回来,踏破月影摇摇,星光碎碎。
鬼切这次抱着赖光过去,直掠而过,片刻就到了。温泉还是老样子,泉水略有浑浊,蒸汽皑皑,把周围一片乱石池壁蒸腾得湿漉漉的,没有一片残雪。
鬼切选了块温暖的石头把他放下,赖光小心翼翼地伸脚下去,适应了一会儿,从裘皮里钻出来,脱下身上的亵衣,落入池中。
赖光烫得一个激灵,鬼切引他走到温泉的排水口旁边,一个天然石凳上坐下,赖光一手挽了满把的乌丝,一手从亵衣里摸出装着皂角液的瓷瓶,片刻功夫,随着染发的黑水流出温泉,琵琶法师也终于恢复了原来的发色。
发如山雪,色若泠月。

刀鸣散华 第四叶


水汽蒸腾之间,赖光慢慢张开眼,翡色的眸子看向他的方向。
鬼切也站在水中,他轻触上赖光眼下的伤痕,对方握住了他的手,露出一个淡然笑意,“这是我师父烫的伤口。”
那是他还小的时候,乱世灾年,父亲去世得早,孤儿寡母日子过不下去,母亲凑齐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换成干饭团,送他去师父那里学艺。
师父收下他,对他母亲说,这孩子头发可以染,不睁眼睛或者干脆缚上个布条也成,就算真被人看到了,推是眼疾也说得过去,但是这张脸……
他当时端坐在母亲身侧,听出师父语气中的为难。
师父说,这孩子生得太好了,又是异相,这么乱的世道,他可怎么办。
他听到母亲嘤嘤地哭着,最后师父说,要不,就毁了吧。
母亲哭得大声起来,抽泣着说不要,他拉住母亲的袖子,拍她的背,小小年纪的孩子背脊挺直,脆生生地对师父说,一切都听师父的。
于是他的面孔上就留下了一辈子的伤痕。
然而就算这样,还是给他惹麻烦,被迫在大雪连天的冬季,从西国逃出来。

刀鸣散华 第四叶


他说,我本打算这次彻底毁了这张脸的。
鬼切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一遍一遍抚摸过赖光的伤痕,过了片刻,他才道,无论你怎么样,你都是你。
这点从未改变,他面前这个男人,即便变成一枝花,都是花色雪白,高洁不群,六百年来,源赖光一直是源赖光。
他所倾慕的、他所爱戴的、他所憎恨的、他所……铭记的。
赖光笑了起来,他说,是啊。银发的青年仰头吐出一口气,他说,我都忘记了,我有多长时间没在别人面前睁开过眼睛了。
说完,他晃晃头,小声说晕,想要起来歇一歇,鬼切皱眉:只有一块裘皮,又不能沾湿,他想了想,起身离开温泉,妖力一点一点释放,虚空里结出了冰冷的雪白火焰。
白发赤角的大妖雾一样消散,白火炸出细弱的噼啪声,凝出了鬼切的妖相——一只巨大雪白的赤角狮子。
雪焰溶溶,赤瞳鎏金。
那不应存在于现世的巨大妖兽安静地在岸边伏下,细白如丝的毛尖不时漾出几缕雪白的火焰,轻微的炸一声,便在空气中消散。
鬼切伸头,轻衔着琵琶法师的手臂,引他上了岸,赖光小心翼翼地挪上去,还未来得及感觉到冷,便身子一斜,陷在了白狮子虚软的毛皮里。

刀鸣散华 第四叶


他像是落入了一团温暖的云里,又像是一眼丝缕纺就的温泉,巨大的妖兽团身而上,雪白的头颅枕在自己的后爪上,人类被完全裹在野兽的怀抱中,赖光觉得新奇不已,带着一点天真,轻轻摸索鬼切的妖相。
他摸到鬼切额头上赤红色的角,又摸到他湿漉漉的鼻子,鬼切喷了口气,尾巴慵懒地轻轻拍了拍地面,尾稍略略浸到了水,激起一点无声涟漪。
“你真暖和。”赖光把脸埋在鬼切的毛里,孩子气地把妖兽巨大的爪子抱在怀里,面孔蹭着他粗糙的肉垫,妖兽嗓子里咕噜出了一串低沉的喉音颤动。
青年把自己又往他的毛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在外头,鬼切把他团得又紧了一点,妖兽能感觉到身体上人类全心全意放过来的重量,和,他赤裸的肌肤拂过他纤长毛发的微妙触感。
人类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慢慢匀长,夕阳落日,橙红色的余晖覆盖上积雪的山巅,现出一种瑰丽的色泽,而赖光,在他的怀中睡着了。
这是相隔六百年,他所仰慕他所憎恨的那个人,再度在他怀中沉睡。
六百年前的那个夏日,赖光也曾在满院雪白龙胆之内,于他怀中沉沉睡去。

刀鸣散华 第四叶


也曾梦枕君袖裾。
他彼时只想他的主君可以在他怀中这样安睡,一生一世,天荒地老。
而此时,他想做什么呢?
化为妖相的鬼切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心底那股一直翻涌的焦躁在瞬间平复,只余下荒凉一般的安宁。
他做了一个决定。
春天的时候,赖光身上的伤全部痊愈了。
当第一枝樱花初绽花苞的时候,赖光已经能把小弓弹得似模似样,颇有曲调。
而鬼切却越来越沉默。他几乎不再和赖光说话,只是一直在思索什么一样。
他喜欢隔着一点距离,看着赖光,长长久久地凝视,仿佛看着他就心满意足。
那是一个春日午后,天气格外的好,琵琶法师身上披着一袭昔年源赖光穿过的外袍,白皙修长,执着象牙拨子的手从白绫浮织着乱柳纹路的披衣里伸出来,在灿烂阳光下,仿佛温润的玉石一般。
鬼切无声地从板桥另一侧走来,站在他面前。
赖光略抬了头,小弓搁在膝盖上,他说,你做好决定了吗?
“……啊……”鬼切没有坐下,他无意义地应了一声,然后说,是。

刀鸣散华 第四叶


然后他问,你怎么知道?
琵琶法师侧了一下头,道,我就是知道啊,因为我一直想着你的事情,所以……他笑了笑,“你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然后,终于做了决定……跟我有关对吗?”
鬼切说,是。
赖光点点头,低语道,那就好,随即调整了一下坐姿,素白色的手按着小弓的弦,道,“你想听什么?”
“你唱的都好。”
赖光点头,试了试弦,唱了支《高砂》,然后随心所欲,捡着自己喜欢的唱,最后,当他唱到“安得年华如轮转,宿昔之日今再来”的时候,盲眼的琵琶法师听到了长刀出鞘的声音。
日影斑驳,草木浮香。
琵琶法师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鬼切,别哭啊。
不知怎的,也不知为何,赖光只想说这句话,只想告诉斩杀他的大妖,你别哭,不要难过。
我因你而死,也从未怨怼与憎恨。
多田院的钟声无人自鸣,声震云霄,这是本能寺之变之前发生的故事,与改变了国家历史的一役相比,一个琵琶法师的生死,自然不足一提。
“源赖光,这是我第四次杀你。”春风之中,白发赤角的恶鬼说道,他顿了顿,无声呢喃,“源赖光,我喜欢你。”

刀鸣散华 第四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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