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心 19-21

第十九章
仿佛有什么堕落，又仿佛有什么被破坏，最终，化为了灰烬。
世民安静的看着自己的兄长。
建成那样如冰一般的眼神，是世民一辈子仅见的。
或许说，这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贴近建成的情感。
赤裸的、真实的、毫无一点遮掩，那个一向从容淡定的人把情感摊放在了他的面前。
虽然，那仅仅是……愤怒。
然后，心里某个最阴暗的部分被挑动了起来。
征服欲也好，爱欲也好，总之，在世民见识到建成怒气的瞬间，他脑海里有什么断裂，然后在他的理智来得及运转的瞬间，他发现身体已经早一步行动，把兄长压在了身下。

建成一拳击在了他的胸口，完全愤怒的力道丝毫没有保留，直接敲在了世民左胸，即便是世民，都觉得一阵眩晕，又疼又难受，几乎吐出来！
但是他同时也扭住了建成的身体，从背后反压过去，将他的手臂拗在了后背，带了残暴意味的一个啃咬就落在了他雪白色里衣和漆黑头发交界的白皙颈项上，没有预料之中的任何声音，只是从紧紧贴合的身体上感觉到了一阵颤抖。
他咬得很用力，嘴里一片甜腥，在微弱的烛光之下，能看到细细的鲜血从建成颈上滑过。
鲜红的液体滑过黑的发白的肤，在暖黄色的烛光下，竟隐约有妩媚的颜色。

世民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那是瞬间的安静。
世民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建成的颈子上，潮湿的气息撒在带了熟悉的味道和气息，建成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被压覆在床褥上，极为难过，他静了那么一瞬，然后开始极力挣扎！
另外一只手臂向后一撞，不顾被反剪在后面的手，建成用力一翻，本以为可以挣脱，却不料世民早有准备，顺着他翻身的势头，双手都被自己压在身后，身上又压了世民，双腿被对方缠住，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猛烈而无声的挣扎，两人意外的谁都没有叫人的打算，建成和世民就象两只兽，彼此都想一口咬住对方的咽喉，从床沿一直翻滚到地上！

摔疼了身体流了血折断了哪里都无所谓，最后，世民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把建成按倒在了青石的地面上，紧紧的压覆，
喘息着。
两个人都在烛光里喘息着，不同的声音彼此交错，荡漾在一线一线的烛光里。
漆黑的眼睛看着漆黑的眼睛，彼此深深的对望，似乎都想看入对方的灵魂，不过入眼的却是一片永恒的晦暗。
首先调转视线的是建成，大伤未愈，他终于失却了挣扎的力气，汗透的衣衫粘腻得和漆黑的头发缠绕在一起，“……放开我。”语气依然清冷，但是微微颤抖的调子里已然带了虚弱的味道。

“不。”简单的一字回绝，然后低头，再度覆盖上那柔软的嘴唇。
依旧是第一次接触的时候一般的柔软，却，没有了温度。
冰冷的唇，然后细弱的颤抖。
在他第二次吻过来的时候，在李建成心中，某个只为他这个弟弟柔软的部分，开始变冷。
唇齿还是在无力的反抗着，却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了，只能任凭残暴的侵略者品尝其中的美味。
手指扣在建成的颈子上，用力按压，让那始终扭动挣扎的头不再反抗，当世民心满意足的餍足起身，扯开建成领口的瞬间，布帛的撕裂声中，他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世民震动了一下，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手上、肘上全部都是粘稠滚烫的液体，有的地方还是热的，有的地方却已经冰冷，和他的皮肤粘贴在一起。
慢慢的坐起身子，世民看着躺在地上微微喘息的建成，终于发现，身下的男人在一片蜡烛的光辉里一身的白和红。
伤口……几乎全部裂开了。
怪不得他的兄长挣扎不动了。
整个屋子里都是鲜血的味道，而他直到此时才发现。
“……不继续了？”建成过了片刻，忽然轻声说道，他没有看世民，他侧头看着旁边地面上自己曳动的黑发在蜡烛里形成的光影，语气清淡，甚至有了点微笑的意思。

看着建成一动不动，世民却反而没有了刚才的戾气，他跨坐在建成的身上，看着鲜红的血液从他肩膀上渗透而出。
建成悠远的看着地面上铺开的烛光，唇角微微弯起，他放松了身体，“算了……随便你。”
“……”世民沉默，有那么一个瞬间，才发现自己接下来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片刻，他站了起来，然后弯下身子，非常非常慎重的，轻轻把地上的建成抱了起来。
把他放到了床上，拿过扫到地上的药箱，打开，为他重新包扎伤口，然后取过一边的锦被，包裹住他。
雪白的被褥包住了建成修长的身子，世民理理他漆黑凌乱的长发，然后深深的看他，伸手，用尽全力又那么温柔的，把他拥在了怀中。

“……闭上眼睛吧……”
“……”建成没说话，只是轻轻眨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眨动的时候，拂过世民的鬓发。
“……睡一觉吧……好吗？大哥……”
那是，属于少年最后一点气息的温软。
第二天，皇上派人到府里来，因为伤口裂开而受伤的建成趁机提议，想告假回家，杨广准了，第三天，建成和世民就踏向了回太原的路程。
因为建成的伤势，两人坐的是马车，即便是宽敞的马车，但是路况很差，一路沙尘飞扬的颠簸。
建成的精神从那天起就很差，整日里坐在马车上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闭目养神。

世民坐在他对面，看着自己的兄长。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是静默，车厢里死寂的沉静着。
看着靠在车壁上的建成一直在微微咳嗽，世民看了一会儿，忽然叹气，“大哥。”
“……”没说话没看他，建成仿佛没听到一样，但是世民知道，他听到了。
他困难的咽了口口水，“……要不要……坐过来一点？”
第二十章
建成一直以为自己是了解世民的，但是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靠在车厢上，他因为伤痛而消瘦的指头抓着裘皮，漆黑到如同星星一般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指头。

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从没有了解过世民，从未。
那夜他被世民压倒在地，心里最多的情绪是慌乱，但不是突然被袭击的慌乱，而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了原来这世界上也有他所不能操控之事物的慌乱，以及，心中另外一点儿他也理不清楚，似乎什么极羞耻的事情被揭露了一般的慌乱。
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想一直在想，他那种什么被揭穿的慌乱，从何而来？他想不明白。
建成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的弟弟。
当夜他一剑杀了李世民都不为过，可是不知怎的，他没有，而现在，他的弟弟对他说，要不要坐过去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
建成没有抬头看世民的意思，只是垂着头，漆黑头发下白皙的颈子修长而健康，但是却不知为何带了一股似乎非常容易被折断的奇妙感觉。
世民紧张得手指在裘皮下握成紧紧的拳头。
过了一会儿，建成缓缓的向他的方向移动，然后整个身体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世民本来就是说说而已，建成真的靠过来的一瞬间，他反而被吓得一抖，而靠在他身上的建成，内心也一片茫然。
他为什么要靠过去呢，不知道。
车厢里很冷，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衣服，彼此根本感觉不到所谓体温的存在，但是当建成的重量倚靠过来的时候，世民却还是觉得莫名的温暖。

从世民的角度看去，从建成披散的发里能看到他的脸、长长的睫毛和形状优雅的唇，耳朵上有细细的绒毛，因为寒冷而泛着微微的血色。
淡色的嘴唇上呼出白气，淡淡的颜色，有种脆弱的感觉。
“……大哥……我……”他开了口，却茫然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紧紧的攥着拳头。
建成却依旧没有看他的意思，他极慢的拿起一边的水袋，小小喝了一口，半晌，才听到自己淡淡的声音，“……你想说什么？”
“……我……那天……你……”
建成没有抬眼看他的意思，然后弯动了一下唇角，一字一句，“……那天的事情，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这是他想了很久，得出的结果，不然呢，能怎么做？杀了他？做不到，不见他，不可能。
世民忽然觉得从心脏的某个部位寒冷了起来，却艰涩的连一个字都无法说出。
是啊，都是他的错，破坏了一切的人本来就是他。
是他把本来美好的一切都生生撕裂。
那个夜晚就象什么都着了魔一样，说是被蛊惑也好，被怎样也好，就是那么一个瞬间，他看着自己的兄长，胸膛中引发了情欲，就渴求着建成全身上下那一点温润如水的气息。他觉得自己那时已然快死去，能救他的只有耳鬓厮磨的轻怜蜜意，触一下他的嘴唇也是唯一得救的方式……

所谓入魔。
然后剩下的一切就再不受控制，本来深藏在心里的思慕也好欲望也好，一发而不可收拾，喷涌而出，最后成就了那晚的魔障。
世民没有说话，也确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却被建成拍开。
刚才还靠在他手臂上人现在坐直了身体，菲薄的嘴唇抿紧成一条冷酷的弧线，那张俊美的容颜不再苍白，反倒是一种决绝的生气。
“……大哥，你要做什……”话还没说完，建成已掀开车帘，向外而去，整个车队随着他的动作一下子停止了，世民听着建成冷酷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立刻再准备一辆马车。

那瞬间，仿佛有什么破碎，再不完整。
一行人一路走走停停，不多几日就进入了李家的势力范围，但是离太原还有段距离，这日黄昏到了一处小镇上，他们借宿在镇子的富户家里，大概乡下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尊贵的客人，赶紧把房子腾出来，建成住的那间温香软玉，建成一看就知道，这房子今天之前住的合该是一位小姐。
富户招待两人吃了晚餐，辞谢过后，建成就走向自己的房间，世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在即将来到建成门口的瞬间，前面的青年转身，一双漆黑的眼看向身后的弟弟，“……我记得二公子的房间不是在这边。”

一声二公子堵得世民心里难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看着兄长就要推门进去，他立刻冲过去，挡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看着自己阴影里的兄长。
“让开。”
“大哥——”
“……让开。”
“大哥……
“让开！”
随着建成一声怒吼，世民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松开自己别着门框的手，他几乎是从嗓子里软软唤出来的一声，“大哥……”
这极软的一声，把建成心中那股本来已经快要平息的诡异慌乱又带了起来，他猛的别过头，急喘了几下，再转过头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冷冷地盯着世民，道，“李世民，你让开。”

“大哥……”
“你再不让，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弟弟。”看着几乎和自己一般高的弟弟，他一字一句地道，“……大哥……”抓着门框的指头忽然松开，改而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世民下意识的一点点用力，在建成的手腕上留下了鲜红的印记。
“我知道是我错了！”他一双眼惶惶急急的看他，“大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你依旧是我的大哥！”
与其要建成这么对他，他宁愿把所有对他超出兄弟之外的感情都收敛起来，再不让他察觉，这些他都可以！
建成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他。然后李世民绝望地，松开了手。

建成无声而轻捷的走入房内，在世民的面前掩上了门。
在关上门的瞬间，建成几乎无力的靠在门板上，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举起手腕，看着白皙肌肤上一痕鲜红的印记，他似乎觉得非常痛楚的弯身，大口大口的喘息，微微颤抖的手指握上了那痕鲜红的颜色。
心中诡秘的慌乱如野火燎原。
他无声地滑落，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一门之隔，世民呆呆的站在风中，望着那扇在自己面前关上的门，脑筋里一片空白。
那一夜，门里门外，两样心思，一样无眠。
第二十一章

两人到了太原，世民留下，建成一个人回京，过了一段时间，惊魂未定的杨广也回到了洛阳，李渊被任命为太原留守，世民跟着李渊一起留在太原，建成和元吉却被留在了京城。
表面上听起来是重臣之子御前侍奉，将来名禄高登，实际上，谁都知道，李建成留在洛阳，高官厚禄，显爵名位，左右不过是为了监视。
建成自然乐得配合，打马赏遍满城花，自是李家公子风流名动天下。
不就是扮演一个毫无大志与才能，只会风花雪月的无能之辈吗？
简单得很。
一切的功劳都是云将军的，与他们毫无关系——李建成相信，自己有让杨广信任的本事。

其实他想过，要不要把一切功劳推到李世民身上，好让杨广防备自己这个二弟？这念头在心中一滚，却把他自己烫得一疼。
按理说，他应该这么做。
自从那夜之后，他对自己的那个弟弟的感情就微妙的转变，除了那股不知为何的慌乱之外，又多了一丝戒备。
那晚把他压倒在地的青年已是成人，再不是那个只能仰望着他的少年。
如果说他李建成是展翼可上九宵的凤，李世民就是转瞬千里的龙。
以天下作为前提的话，那么李世民必然是他未来的敌手。
心里隐约是有这样的想法，但是这种想法产生的瞬间，却连建成自己也骇了一跳。

想那么远做甚？现在世民还是他的兄弟不是？根本没有必要想那么多。
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建成停下来，门外有侍从奔入，恭敬的递给他从太原而来的急件，他展开一读，是父亲告诉他，世民献的几条计策都相当不错，整个山西颇有士庶归一的态势。
世民很能干嘛。
他这么想着，唇角一弯，毫无温度。
没有了他这个兄长，他的弟弟终于向天空而去了。
想到这里，建成合上了掌心的书简，转身一看却看见侍卫还等候在那里，“……你还有什么事情？”
侍从看了一眼面前的青年，沉默片刻之后，开口道，“……二公子在外面。”

建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确实是惊了一下，他想了想，又展开书简看了一遍，发现根本没有提到世民要来的事情，也就是说，他是自己跑来的？
在心里沉吟一下，收敛所有情绪，他做了一个手势，“让他进来，不要被别人看见。”
李世民站在花庭外，看着庭院中一簇两簇的牡丹。
牡丹是建成所喜爱的花，种了满苑，现在正是谷雨后，最是赏花的好时节，整个院落里大片的牡丹或含苞或是怒放，无限优雅。
他负手而立，微微闭着眼，心下一片惶恐的清澈。
距离上次事情已经过去很久，这却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大哥。心下说不慌乱那是骗人的。但是，他已经不是昔日的他了。

他这次回太原之后埋头做事，关于建成的什么事情都不去想，然后，在如是过了这长时间之后，于一个投笔瞬间，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个人。
然后心里疼得无法形容。
明明身边就有观音婢这样的如花美眷，为何那么一个瞬间牵动了他的心的，却是他的兄长？
那样清雅的容颜，那样淡定的眼神，然后微微一笑的神态——
于是，心头的热度无法消失，当夜世民就独自离开了太原，朝洛阳而来。
于是，他现在站在这里，自己兄长的院子前，忐忑不安的等待。
他忽然听到了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慢慢回头，然后正午的阳光下，一片弥漫成湮的光辉下，他看到了那个俊美的青年背负阳光而站，在院子口略顿了顿，然后含笑向他走来。

看着那道修长身影，有那么片刻，世民真的以为一切都回到从前，但是当建成走到他面前，亲热的挽起他的手腕的时候，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因为那双眼睛是冷的。
建成曾经对他说，那天晚上的事情他当没有发生过，现在他表现得确实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眼神冰冷，这只能代表一个事实，他的兄长再不把他当兄弟看。
如果是兄弟，自然是打得骂得，如果不是兄弟，自然是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温和相对。
那么一个瞬间，心比死还冷。
把他让到了房间，建成关上门，笑吟吟的坐在他对面，“二弟，你怎么来了？”

“……啊，想念大哥了。”世民一时心意烦躁，竟然脱口把实话说出，说完之后，他一惊，建成却完全不在意一般轻轻颔首，。
“是啊，我们兄弟已经有很久没有见面了呢。”他想了想，“你这次来私自出来的？”
“嗯……”
建成责怪的看了他一眼，“还不快去给父亲写一封信道歉？明天我领你进宫去见陛下，记得不准失礼。”
还是以前的态度和以前的说辞，有那么一瞬间，世民真的认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还是坏心眼但是关心弟弟的哥哥和总是想超过哥哥的弟弟，但是当他抬头，看到建成眼底神色的瞬间，他开始嘲笑起自己来。

李世民啊李世民，你和他做了这十几年的兄弟，便连你的兄长是什么样的人还不知道么？
人中之凤，却也冷酷无情。
在心里苦笑着，他端起了酒杯，“明天进宫，大哥有什么要提醒我的吗？”
“……倒没什么，就怕陛下的儿孙们要缠着大英雄讲故事了。”建成轻描淡写的说到。
“……大英雄？”
“大英雄。”
建成从容答他，然后世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移开了视线。
“放心吧，大哥，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听了他的承诺，建成没有说话，只是举杯，和他对碰了一下。

第二日，世民和建成换了正式的礼服入了朝堂，杨广从大业中年就不问政事，只是每夜每夜和一干妃子厮混，日上三竿才入睡，不到下午晚上不会起来，这日二人依照礼数一早就入宫，却枯座到下午时分，才被接见。
早知道下午来就好了。
世民在心里用力抱怨，但是又不敢说出来，只是跟在建成身后，一步一步走入了大隋的巍峨宫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