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不相逢(全)

裂心番外应是不相逢
谁家公子动洛京?
那是东都洛阳歌伎舞坊,彩袖殷勤,素手玉钟之间柔软轻折的轻问。
那公子是谁?有梳着垂鬟的少女半抱着琵琶好奇的看向丝袖掩唇的姐姐们,稚嫩发问,引来那些风尘女子喑哑柔媚的笑声。
偏生你这个傻孩子。姑娘们笑道,柔嫩丁香叩齿之间,旖旎暧昧又带了点可望不可及的味道,缓缓道出那公子的名讳。
那是唐国公的世子啊,那叫建成的公子。
说话间,只见楼下有一痕雪白衣衫掠过,衣角正红牡丹徐徐绽放,那人如行香里。
漆黑的发漆黑的眼,弯起来象是月牙一般柔软的唇。
“阮娘,又是你在叫我的名字?我在楼下便听着了。”那叫建成的公子手中自侍儿手里轻巧的拈过一把团扇,轻轻划了个不经意的半圆,轨迹象是银钩,挂在每一个姑娘的心上。
漆黑的眼左右顾盼,然后微笑,“拢雁,上次的胡曲你练习得如何,吹来给我听听吧。”
任谁都知道,唐国公世子建成,清华佻达,冠盖京城。
言下之意,不过纨绔子弟,承袭父辈荫庇罢了。

建成听了淡笑不语,只是看着夜宴牡丹浓香染袖,金樽向月,一樽还酹。
那是大隋大业末年的事情,群雄并起逐鹿天下,普天王图之下,莫不有人心存问鼎之念。
而在这繁华将尽的东都洛阳里,却另有一种末世一般的狂欢,仿佛将一切都寄托在了不可知之中,只醉今朝,再不问明日生死与否。
这软红十丈温柔乡就成了桃源乡,让人沉醉不知归路。
月上半空,盛放金红牡丹沾染了夜露,越发摇曳出浓郁的王者之香,建成卧在院中青石之上,长长的头发没有挽上,而是挽在肩头,从丝绢的纹路上流泻而下。
正是十五朗月,旁边依着娇妻,膝下绕着一个小小的牙牙学语的孩子,旁边亭子里正在喝酒赏月的是一干亲友和五弟智云,看起来就是富贵闲人的一家。
长子承宗还是个小孩子,只懂得承欢膝下,在他眼里这世界就是嬉笑玩闹锦绣山河,哪里有半点愁苦?
远远的听着有脚步声过来,建成抬头,看到自己四弟正向他而来。
元吉走向建成,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建成唇边荡漾起一弯轻笑,“……竟然有美如斯?那说不得,踏月邀美吧。”

元吉脸上一错,随即也笑了开来,“大哥,嫂子在看哪,别让四弟以后进不了这道门啊。”
建成的妻子丹红色的袖子压着妃红的嘴唇,笑得摇曳妩媚,“罢罢罢,都是你们男人的把戏,关我们什么事?”说罢也不避讳,一把拉住还没有行冠礼的智云,“五弟,你陪着嫂子侄儿吧,看他们两个今晚能不能摘到大隋最美的牡丹。”
说完,烦透了似的朝丈夫摇了摇粉红绣帕,又引得一阵低笑。
正如深夜打马的公子,元吉和建成并辔出了世子府,在人迹寥落的大街上行走,建成闲聊似的挨近元吉,神态悠闲得仿佛在评点月色,嘴里说得,却是一句改变了整个历史轨道的话。
未来大唐的太子轻轻问道:“父亲什么时候起兵?”
那样淡然清雅的语气,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
“父亲什么时候起兵?”世民以非常悠闲的口气问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
李渊看着杯子里的清露中倒映出一轮圆月,轻轻皱眉,“要等你大哥他们回来再说。”
“……”世民回头看向座上的父亲,眼神清亮,“晚了。”

“嗯?”
“现在陛下看留在洛阳的李氏满门看得紧,只要大哥一日不去上朝面圣就会立刻疑到我李家头上,从洛阳到太原快马奔驰也需要十五天时间,一道圣旨追下,只怕大哥还没有到太原,我李家就被满门抄斩了。”
李渊慢慢抬头,看着自己的次子,“……你的意思是,不管你大哥他们了?”
李世民微笑,清澈的眼神,“大哥一向足智多谋,定然有法子逃出洛阳的。”
李渊没有说话,他只是以一种非常非常认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次子,然后,在不易察觉的瞬间,弯动了一下唇角。
他挥手,让世民退下,世民点头行礼离开,在走过中庭的时候,忽然觉得湿润的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香气,回头,看到临水池畔,一丛牡丹郁郁盛放,正红的花瓣上一圈金边,正如朱袍玉带,贵不可言之间,偏生又带了迎风摇曳的潇洒落拓。
世民忽然好兴致的弯腰,轻轻用手指抚了一下牡丹的花瓣,长年握剑的手指在接触到那比丝绸还轻软的触感瞬间,青年端正唇角一丝意义不明的轻笑。
摘下那盛放牡丹,就着唇边轻轻一吻。

大哥,世民等你回来。
红袖楼头招。
倚月临水拂花照影,桄酬交错之间,月已西沉,只剩天边一丝灰烬一般即将升起的阳光。
醉靠在软榻之上,珠帘之外有侍儿奏着琵琶,隐隐约约的曲折调子从牡丹的香味之间渗透而入。
建成饶有兴致的听着外间琵琶,元吉坐在一边,却心乱如麻。
夜间和兄长的谈话还历历在目,他没有建成那般定力,只觉得如坐针毡。
“父亲说等我们回去再起兵?”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建成笑了起来,垂下肩头的长发在夜风里微微曳动,“不可能,那样只会失了先机。”
而且……他那个二弟想必也不会放过这样的一个置他于死地的好机会。
虽然,他和世民都知道,他不会死。
不过要为自己的安全离开付出一点代价罢了。
建成心不在焉的想着,是的,代价,他的。忽然,耳边响起了元吉有些急促的声音。
“那大哥的意思是……”
“十天之内,父亲必然起兵。”
元吉大惊,“那、那、我们——”他们岂不是被丢在这东都洛阳等死了?

长他十余岁的兄长只是慢慢回她一个轻浅微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走得掉的,元吉,你要相信大哥。”
是的,他相信大哥,从小到大都是相信他的,但是这次大哥,打算做什么怎么做呢?
元吉却不知,他的大哥笑里有那么一丝清冷如秋。
被建成带到酒楼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一早,还带着一身脂粉香气,建成换上妻子从家里送来的朝服,打马去皇宫点卯,出来之后,他略一思索,回转府邸,刚一进房间,就看到房间正座上,他的妻子那个绝色女子端正的坐在位子上,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盈盈向他。
起身,行礼,盈盈下拜,他的妻子任何时候都端庄典雅,大家闺秀。
他等着她对他开口。
那女子看向他,温柔开口,“不知国公几时起兵。”
建成沉默片刻,然后微笑。
这果然是他的妻子,聪慧无比,只他昨晚和元吉彻夜未归,再加上现在这局势,他的妻就推断出结果,真是了不起。
于是他温柔的走近,扶起她,看她的眼睛,“如你是男儿就好了。”
“可惜我是巾帼。”她掩唇而笑,艳丽无双。

建成却沉默片刻,“我本不想这么做,奈何你太聪明。”如果她没有说穿这件事请,或者是没有猜到这件事请,他不想这么做,毕竟,十数年夫妻,毕竟,她如此聪慧美丽。
不过,以他妻子的性格,在说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了吧。
举兵谋反,干系太大,除了父子兄弟的至亲,他能信得谁去?就算是夫妻,一样——信不得。
她知道自己丈夫指的是什么,她轻盈一笑,为他倒上满杯清露,白玉一样的指头按着滴翠的杯,分外耀眼。
“我是您的妻子,为您做什么都是应当。”在她决定挑明的时候,就早有了一切心理准备。
“你想要什么?”
“只求夫君出离洛阳之日,带走我的长子承宗。”这是,她做为一个母亲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承宗么……建成淡笑,思忖了一会儿,对着他的妻子点了点头。
那绝色女子深深下拜。
当日,唐国公世子府传出世子夫人急病,三日后,夫人去世,唐国公世子哀伤不胜,几度叩棺昏厥,朝廷官员都去吊唁,连杨广也派出大臣吊祭。

因为夫人暴卒,疑为恶疾,立刻移葬城外,回程之时,建成哀哭不能乘马,只好乘轿。
远远的,绿草如茵之中,一身麻衣的建成看了看国公府那顶华贵的、装着替身的轿子,微笑。
以丧妻哀哭过度为理由,三四天不上朝应该不会引起什么疑问吧。
转身上马,带着改装的元吉向远处奔驰而去!
他听到元吉急促的询问!
大哥,你不带智云走吗?!
大哥,你不带承宗走吗?!
怎么带?根本带不走,带着他们等着被人抓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弯起了嘴唇,一个微笑。
建成奔驰向风凌渡,过黄河沿河向太原而去
风啸耳边,只有建成听到自己一个人对着空气安静的呢喃,他叫着妻子的名字。
对不起……没有完成你的承诺。
你啊……唯一的错误……就是为何要遇到我呢……
应是不相逢……不然,你至少会有一个比较幸福的人生。
他这么对着已经亡故的妻子说。
四天之后,在半路之上,他听到了父亲起兵的消息。两天之后,他听到被他留在洛阳的五弟智云、长子承宗被阴世师所杀的消息。

在同一天,他在黄河畔看到了由李家二公子率领的李家大军,雪白的帐篷,绵延数十里。
大军之前,是他那俊美无双的弟弟,白衣银甲,笑得宛如一个孩子般无邪,他下马扶过建成,眼神那样纯良。
“大哥,我带来了你以前最喜欢的牡丹,今日象知道你要到了一样盛开。”
“哪里是为为兄?分明是为了我李家繁盛。”他有礼含笑回答,和世民进了帐子,迎面帅案上一盆金围腰,正红花瓣上金带一痕。
确实是他最喜欢的那盆,建成刚要说什么,忽然肩上一紧,整个身体被扳转过来,冰冷的唇上有了灼热滚烫的温度——
建成下意识的一挥手,只听一声脆响,世民环着他腰的手一震,两人一起低头,发现那盆牡丹已然摔碎,世民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建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修长手臂揽上弟弟的颈子,他把一吻印在世民唇上,低笑,“碎了也好。”
世民听到建成在他耳边呢喃。
那时候杀了你就好。
那时候是什么时候呢?
他想问但是没问,只是狠狠的吻他。

一吻之后分离。
相对无言。
帐篷里只有不均匀的喘息。世民深深看他,终究还是离开。
建成忽然低头,看着地上碎掉的牡丹,过了片刻,有侍从进来,他挥手,“把地上这些垃圾扫干净。”
大业十四年,隋帝杨广被缢杀于东都。
同年,洛阳破,李渊立杨侑为帝,改元义宁。
义宁二年,李渊废杨侑自立,改国号为唐,改元武德。
唐武德四年,窦建德兵败,其部将刘黑闼逃匿漳南,攻占河北郡县,半年中恢复窦建德所有故地,武德五年,刘黑闼自称汉东王,年号天造,建都洛州。
李渊欲派兵征伐,金殿问策。
“儿臣推荐天策上将。”说话的人金冠玄衣,衣上有金龙隐行。
被推荐的一方站在朱红盘龙柱下,安静的听着,听着自己唯一的兄长以那样美丽的辞藻夸奖自己的才能,然后,听到了那个意料之中的决定。
父亲对他说下令,命他以陕东道大行台的身份讨伐刘黑闼。
一时之间,整个朝堂之上沸腾翻覆,有人欢欣鼓舞,有人不甘怨愤,唯独两个主角是一迳漠然。

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什么都不看。因为没有看的必要。
那夜,世民独自去了东宫,手里一坛自己亲手从桃树下挖出来的沉酿。
他到东宫门口的时候,看到元吉气冲冲的从里面奔出来,看到他,冷哼一声夺路而走,竟然是全然不把他这个二哥看在眼里。
看着元吉走开,世民轻轻一笑。
他倒知道这个弟弟为什么会离开,不就是为了白天那么一个讨伐的机会吗?
他想要的话尽管说,他巴不得把那么个烫手山芋丢出去。
悠悠闲闲进了东宫,十二月的夜晚,冷得有种湿润的味道。
东宫里一向安静无声,今夜也不例外,地上是青石的砖,一地苍白凌乱的树影,一个又一个宫灯连绵点缀在苦寒的夜色,犹如什么的幽魂一般点点。
他径自走到偏殿的书房,没有立刻推门进去,隔着薄薄的窗纸看着里面修长挺拔的身影。
他的大哥似乎正在看书,印在窗子上的身影凝结了一般的一动不动。
世民就那么看着,也和被他看的人一样,不言不动。
良久,屋里的人有了轻微的声音,建成起身,然后世民听到轻轻的门响,下一秒,无声无息,雕花木门在他面前洞开,门内是一张他看了二十余年,清雅俊美的容颜。

建成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弯起唇角,“……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吧。”
世民一笑,“非大哥请,不敢入门啊。”
“那这么说,是兄长的不对了。”建成推着他进屋,反手掩上了门,顺手抄起一旁的裘皮,暖暖包住了他的身体,取过他掌里的酒,放到一旁架上温开。
动作温柔熟悉,有如寻常百姓家兄弟伯仲。
片刻,红泥沸腾,世民被安置在暖阁炉旁,掌中一杯温得刚好的酒。建成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拨拨炉子里的炭团。
“今天还多谢大哥保举。”把玩着掌中银杯,世民看着淡浊的酒液,一双眼纯真温和,口气也是十足的感激。
“二弟天纵英才,为国建功立业也是应该的。”建成的口气也是一派慈和。
兄友弟恭。
世民歪头看他,没说话,只是仰头喝尽了杯中的酒液,片刻之后,声音轻软如丝绸,“大哥真的这么想?”
“不这么想你要让我怎么想?”建成为他又斟了一杯。
“大哥要想什么,二弟这么愚笨可看不出来。”
建成舒适的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叠,修长指头彼此攀附,一张清雅容颜隐在宫灯的影子里,有种奇妙的绵密。

他悠悠开口,“我在想……要不要向父皇说明,干脆立二弟为太子算了?”
银杯堕地,世民惊讶的看着建成,他换了称呼,“太子,您怎么能这么想?您是太子,万乘之躯,不能平白开这种玩笑,臣弟可担当不起。”
建成只是笑着,也不答话,只劝他一杯又一杯的饮下。
世民半醉,建成邀他同住,他却摇了摇头,“大哥,我要回去了。”
“这半夜的,早就宵禁了,坊门都关了,你要怎么回去?”
世民伏在桌子上,从下往上的看着自己的兄长,眼睛如同闪亮的星子一般,“大哥大概是忘了,我也是长春宫的总管哪~坊门好歹是出得去的”
建成恍然大悟,他拍拍额头,“瞧我这记性。”
兄弟二人笑着出门,到了东宫的门口,世民忽然停住脚步,建成从背后看去,只看到那个俊美无双的青年一道笔直的背影。
“大哥。”
“嗯?”
“你说我们现在看的,是不是同一片风景?”
“……不是。“
“……”世民回头,温柔的眼神和淡淡的笑,“为什么不是呢?”

“一样的风景在不同的人眼里看出,都是各自的风景,这样的解释……二弟你满意了吗?”
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看他,良久之后点头。
“满意。”他点头,离开。
建成看着他走远、不见人影,转身回去,吩咐人叫来了今夜在东宫值宿的魏征,让这个自己颇为倚重的男人进了暖阁,他随意拿炉上残酒倒了两杯,慎重把玉杯放在了魏征面前,然后正座看他。
“先生如何看今日我在金殿上的进言?”
“太子的意思是不是希望天策上将再建功勋,然后封无可封。”
建成没有答话,他只是含笑向魏征举杯,以袖掩面,饮了一杯。
自古以来,有一句话叫做功高震主。
魏征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下去,“但是……看起来天策上将圣眷正隆,也许……”
话不用说完,谁都知道个中含义,建成微笑,“如果圣眷正隆,何苦逼他立刻于十二月出兵?十二月洛水未冻,最是难攻,谁都知道,乃是最不利之时啊。”
魏征一凛,低头,不再说话。
建成也不再说话,他把玩掌中玉杯,轻笑。

胜就无可再封,你自己便已入绝路,负就更不必说,世民,你打算怎么做?
世民,你打算怎么死?
把最后一个无比阴惨的字在舌尖滚了两滚,那样的鲜美柔软,建成的笑容更加恬淡,拍手,吩咐侍从唤来身边的昭训,夜宴助兴。
来到长春宫,看着迎接出来的人,世民心情颇好的站在庭院中看一群人忙来忙去,时不时和熟识的内侍调笑两句,他看着天边的月亮,悠悠的想。
大哥,你打算怎么杀世民?
或者是……你希望世民如何死呢?
他似乎觉得这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想着想着不禁笑了起来,侍从奇怪的看过来,他只是招手,吩咐他们去拿酒来。
“如此趣事,当浮三大白。”
世民这么说。
胜还是败?
这是一个恒久的问题,世民从来都是爽朗青年,一向干净利落,但是在征讨刘黑闼的当儿,他却选择了胶着。
战况从武德四年的十二月胶着到武德五年的正月,大军围洛州不下,一封奏折轻骑八百里,奏达天闻。
李渊看了,几乎是漫不经心的丢到一旁,慈祥的看着座旁自己的长子,“太子,你看如何?”

建成称职的扮演着一个太子的角色,恰如其分的拧了拧眉毛,低声而言,“二弟一向用兵如神,这次怎么就失利了?”
李渊的眼光波动一下,轻轻一笑,“那按照太子的说法,二郎他是能胜而不胜吗?”
建成没有说话,低着头恭顺的侍立。
李渊却弯了下唇角,“二郎他怕的是什么?怕了什么连胜都不敢?”
整个书房之内静默如死,就连李渊最宠信的裴寂都一双眼睛只敢看着地上的青砖石缝。
李渊也不说话,他很乐于享受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为自己带来的这种强大的威压,他知道,只要一直沉默下去,他就会听到一个来自建成的答案。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建成斟酌着开口,“也许……秦王是怕功高吧。”
“功高震主?”李渊以很奇妙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长子,“是震哪个主呢?”这种时候把谁都知道但是谁都不敢说的话挑明,也等于暗里揭了自己因为世民功高而心有猜忌的事实,李渊在心里冷笑了一下,缓缓说道。
气氛一下子随着这句话绷紧,建成安静的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然后缓缓下跪。上压着金冠的头颅磕在了青石的地面之上,“一切都是儿臣无能,儿臣愿以太子之位让贤。”

这算是反将一军吗?明知道他是绝对不可能废除他的太子位,故意以退为进吗?
他的这两个儿子,都太过能干,所以,他也只好选择让他们两个人维持一个平衡的状态。
想到这里,李渊长叹了一声,“原来我们父子兄弟已经彼此隔阂到了这个程度,自古有云,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哎……”又是一声长叹,建成忽然觉得心中一紧,下一瞬,李渊再度开口,“……这样,兄弟一起上阵多些了解友爱也是好的,建成,你也去山东吧,帮帮二郎。”
果然是这样。建成默默点头,然后退下。
半个月之后,建成抵前线。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建成仔细看着从前线传来的信件。
虽说这次难攻不落有一定的因素是世民拖延,但是严冬作战以及刘黑闼引来的突厥骑兵的凶悍,也是主因之一啊。
这次李渊派他来前线,理由彼此都心知肚明,一方面李渊是通过这个举动来告诉世民,他绝对不会因为一次战败而小看他,同时也暗示他,李渊心目中的皇太子始终是建成,而让建成到前线来更深层的原因则是,李渊不认为建成会对整个战局产生什么影响。

建成自从大业末年开始就一直是文官,到前线去了一事无成,一方面削弱他在百官心目中的地位,另外一方面,也是在暗示世民,虽然李渊现在没有易储之心,但是你看你的大哥如此之弱,你还是有希望的。
老奸巨猾。
建成在心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对自己父亲评价了一下,掀起窗帘,看向外面一片银妆素裹的天地。
现在已经到了洛水附近,远远的一线被冰雪覆盖的大川,两岸各自驻扎着军队,建成不期然就想到了遥远的过去,那个时候自己还是唐国公的世子,也是在这样的季节狂奔而去,也是在这样的河边,而同样的,等着自己的,也是同一个人。
建成笑了一下,然后看到远处一路雪花飞扬而来,领队的那人白衣银甲,于阳光下耀眼得让人想盖住眼睛。
“……世民……”
他在车里小小呢喃,许是无意,他念出那个名字后立刻皱起了眉毛,然后随着那人的靠近,他掀开车帘,露出清雅微笑。
“好久不见,二弟。”
帐篷里烧着暖暖的炭火,从外面的风刀雪剑里骤然来到如此温暖的地方,皮肤炸起一阵战栗。世民看着裹着厚厚裘皮坐在上位的兄长,微笑着摊手。

“世民无能,连累大哥都要到这种荒郊野外来。实在是很惭愧。”
“这次刘黑闼引来突厥骑兵,应付不来也是应该。”
适当的,暗藏机锋的,属于皇室子弟之间的对话寒暄。
世民走到桌前,摊开了地图,回身笑看建成,“那世民也不再废话了。大哥,您现在想怎么做?”
“这个嘛……”他好整以暇的看着世民,“二弟有什么想法?”
“耶,我要是有办法的话,还至于被困在这里吗?”世民倚桌而站,俊美容颜上淡淡的似笑非笑。
十指交叠,托住了下巴,漆黑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恩威并施吧。”
“嗯?”
建成白皙的指头翻动着桌子上的书卷,然后唇边泛起了一朵小小的属于微笑的涟漪,“我一路已经散下我的人马。每个人都带着我的手谕,很简单,刘黑闼的部队其实都是窦建德的残部,并不见得一心所向,所以,我允诺他们,只要投降必然高官厚禄……至于不降的么……”建成忽然一笑,深黑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的看着自己的弟弟,“二弟,这些日子想必你也累了,下一场战役,不妨就和大哥一起在后面休息看看吧。”

世民看了看他,微笑,“当然,一切都听大哥的安排。”
建成的策略其实非常非常简单。
第二天攻打的是刘黑闼军附近的一个据点,刘黑闼军的据点都是沿河而建,彼此之间由突厥骑兵策应防不胜防,确实易守难攻,这次进攻按照道理应该是有附近的两个据点来援,但是当唐军进攻的时候,据点的守兵们却没有盼来应该有的救兵!
很简单啊,谁造反不都是为了过上好日子?许以高官厚禄,谁也不想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吧?建成淡淡的这么说。
嗯?怎么处理这些俘虏,都杀了,十五岁以上男丁斩首,十五岁以下男丁和妇孺活埋。建成轻描淡写的下令。
那些投降的将军明发天下,封以高官,我在手谕里说过,降者封、抗者杀。建成微笑着这么说。
当时黑夜如墨,火光与血光照红了整个天幕——
于是,唐军势如破竹,直捣洛州——
在攻打洛州的时候,建成没有直接到最前线指挥,他坐镇中军,周围是亲兵拱护。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大唐太子,未来的皇帝,千金之躯没有必要去前线和人冒险犯难,最重要的是,世民在军事上确实有强过他的地方,战场上自然要让世民发挥作用了。

策马站在高台上,建成看着下方已经完全被热血消融了冰雪的土地,他眯起眼睛,看着杀入万军阵中那一道白影。
白衣银甲的白马将军。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还不是太子,世民还不是秦王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场面,那时他身受重伤,站在城头看着自己的弟弟奋勇杀敌。
那时他做了什么?他想起来了。
微笑,建成弯唇,向身边的侍从要来弓箭。
然后,搭弓张弦,闪烁着金属锐利的箭头如同很久之前的那个夜晚,只不过,所指的方向却是多年以前拼死也要保护的那人的心脏。
建成能感觉到弓弦被风吹动的微弱震颤拨动着他的手指,他瞄准军阵中那白衣的将军,忽然微笑,然后松开了手指——
他看着马上的世民听到破空之音一个侧身,长箭钉入后背,那人摇晃了下,却最终还是举起了手中的长刀,继续杀敌!
可惜……射偏了。
他淡然的想。
他和世民都知道,这只是一枝“流箭”,也只能是一枝“流箭”。
即便是他亲手射出的这一箭,但是当战役结束的时候,他也必须要到那个差点被他杀了的弟弟面前嘘寒问暖。

不过,生在帝王家。
建成坐在世民的床头,看着那个俊美的青年若有所思的把玩着那只射中他的箭,细细的抚摩,宛如抚摩情人裸露的脊背。
世民没有抬头,他只是无比认真的看着掌中的箭,声音低沉,“是枝好箭。”
“……是吗?”
“是啊,铸造精良,手工一流,不是好箭是什么?”他细细抚摩,然后温柔微笑,抬眼,漆黑的眸子看着建成,“可惜,没杀了我。”
而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大哥。
送走建成,世民在床上一直目送他离开,然后握起那枝箭,轻轻一吻,虔敬如对神灵。
然后,那天夜晚,他做了一个梦。
很久很久之前的梦啊。
梦里有翻飞如落雨的桃花,还有桃花日影之下白衣的人。
白衣的青年和白衣的少年,那青年微笑,说,世民,我站不起来了。
然后那少年微笑着,把春风暖阳和自己的兄长一起挽在掌心。
谁是谁的谁?
谁是谁的梦?
谁知道那是谁的梦?
不过最终都湮灭无声,成就永恒的彷徨,然后,在长久的静默中暗哑而去,低沉无声,归应于一切的寂灭。

应是不相逢。
完
爱心食用指南
食用应是不相逢时,推荐戴上耳机,听这首歌^^
《野风》
野地里风吹得凶无视于人的苦痛
仿佛要把一切全掏空
往事虽已尘封然而那旧日烟花
恍如今夜霓虹
也许在某个时空某一个陨落的梦
几世暗暗留在了心中
等一次心念转动
等一次情潮翻涌
隔世与你相逢
谁能够无动于衷如那世世不变的苍穹
谁又会无动于衷还记得前世的痛
当失去的梦已握在手中
想心不生波动而宿命难懂
不想只怕是没有用
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
轻易放过爱的影踪
如波涛之汹涌似冰雪之消融
心只顾暗自蠢动
而前世已远来生仍未见
情若深又有谁顾得了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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