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主 7-9

7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一发而不可收拾。
村支书原来以为,不管开发商还是白墨,都是劝劝就行了的事,结果,开发商咬死了必须要道观那块地,说就是看中了这个千年古刹,才想要买村里的地,开发成道教旅游景区。
他回头去劝白墨,白墨态度更坚决:打死不卖,打不死也不卖,横竖就是不卖。
转头再看开发商,开发商打出一张手牌:每平土地价再加500块。
——支书一下就疯了。
村支书开始天天跑白墨的小破道观。村里的风声也慢慢变了,从“哎呀,人家好歹是祖业,不卖也没啥不合适”变成了,“个小孩守着个破庙有什么前途,还不如卖了大家都舒坦。”
僵持了小半年,开发商直接来了人,每平土地价再加一千五,告诉村里,这是最后的价了,要是搞不定,那就算了,他去开发别的村。
开发商的人在村委把话说完,桌上的水都没喝一杯,就往出走,到村委门口,拨了电话,说,喂,李支书,我下午就去您那儿,看您方便么。
村长看着轿车带起的一屁股黄土,狠狠跺了跺脚。

然后,没过几天,白墨家的大黄狗死了。
被打死的,七窍流血,躺在道馆门口的石阶上。脑袋冲着门里,舌头耷拉出来,地上有拖拉的血痕,是狗子临死前想要爬回家去。
大黄狗没名字,但是自小陪着他,会在他难过的时候拿脑袋蹭他的手心,今年十几岁了,本来也要寿终正寝,却被人活活打死。
白墨没去找犯人,只是把狗子身体仔细擦干净,去村头杂货店买新毛巾,给它裹着入殓。
平日对他和和气气的老板娘这回斜着眼睛看他,摔摔打打,絮絮叨叨,破庙有什么不能卖的,挡别人财路,一边提高了嗓子,尖刻地道,三块钱!
一团胡乱抓出来的毛巾,被掷到他脸上,白墨和气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回去的路上,所有人都对他指指点点,白墨像没看着一样,快步回了家,拿新毛巾裹了狗子,埋在自家天井下头。
当天,他没去睡,大魔顶着人偶,呜呜地在洞口探头探脑,白墨权当没看着,闭着眼,为他的狗子颂了一宿的经。
凌晨的时候,他进了洞,大魔立刻挨蹭到他身边,清风小小声地旋着,他伸手,摸了摸人偶的头,想着什么出了会儿神,慢慢地道:“魔魔啊……”

“你答应我一件事。”
魔物蹭了蹭他的手。
“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不在这个院子里,你不能出来。”
魔物不动了。
白墨轻笑了一下,“……就算我被活活打死也不行。”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癫棺狂震,罡风四溢,将四周的众曜恶衡拍击得波浪一般起伏,连始终巍然不动的悬天锁都轻轻震荡。
风声中,白墨的声音微弱但坚定,“魔魔,你答应我。”
罡风呼啸,却像是有自己意识一般,避开白墨,只有实在躲不及的几缕擦过他的面颊。白墨巍然不动,他笔直的,在罡风的风眼里看着头顶漆黑的癫棺,再度重复自己的话。
“你答应我。”
癫棺刹那平静,下一瞬间,掌管惊门的悬天锁猛的震荡,癫棺发出轰然巨响,一道巨大罡风击出,擦着白墨面孔而过,在他身后石壁上击出一个巨大深坑!
石室地面瞬间波浪一样起伏动荡,穹顶发出沉闷的巨响,无数沙尘碎石像要把这个山洞埋了一样的往下落。
白墨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癫棺。
“答应我。”

轰然巨响中,没有任何一点沙石落在白墨身上,罡风如同一个护罩一般,笼在他身上。
慢慢的,沙尘散去,石室内恢复平静,白墨轻轻吐出一口气,道,“答应我。”
癫棺轻轻摇了摇,人偶爬出来,蹭到他膝上,点了点。
然后第二天,他家的猫也死了。其实算野猫,只不过睡在他窗户下面的破布窝里,白墨给添点水儿的关系。
一窝猫,有大有小,被剥了皮,白惨惨滑溜溜地,挂在他家门上。
白墨把猫埋在了狗子旁边,颂了经,把自家的牛牵到婶娘家,说送给他们了,省得跟着他没个好死。婶娘没让他进门,但是握着栓牛的绳子欲言又止。
白墨好脾气地看着她,等了片刻,见她始终犹豫不说话,白墨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回去的时候遇到了村支书,支书蹲在道观门口闷着头抽烟,也不抬头看他,抽完了一颗,站起来,把烟头碾平,还没等他开口,白墨温和地笑道,“叔,这祖业,我不卖。”
说完,他慢慢走进自己的房子,没有看噎住了的支书。
开发商最后通牒前两周,白墨出门干活,刚推开道观的门,就看到一群眉目不善的少年蹲在门口,看他出来,立刻团团围上来。

白墨被围在中间,抬头看这帮自己的发小。
清瘦的少年露出一个柔和而坚定的微笑,“……这个道观,我不卖。”
下一秒,他脸上一疼,被一拳放倒,整个人摔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白墨立刻蜷起身子,护住脑袋,任凭拳脚雨点一般落在他身上!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白墨感应到了身后山洞内大魔暴怒的波动!
他能感应到,山洞内现在一定罡气四溢,大魔执怨所化的罡风
他没有叫出声,只在心里拼命默念,“魔魔,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别出来!”
罡风在他的感应中尖啸,癫棺震荡越来越大,数根众曜恶衡随着踢在他胃上的一脚,猛的崩断!
“——!不!”白墨惨叫出声,他想要站起来,想要赶紧回去,却被一群人抓住,重又按在地上打!
他一头磕下,撞在台阶上,眼前刹那一片猩红——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有什么崩断了——
白墨脑海一片空白。
就像是机器过载了一样,一刹那,他什么都听不到、看不见,落在他身上的拳头似乎没了。

他被一片纯白所包裹。
这种感觉似乎持续了一生那么长,又似乎只有几秒,白墨没法分辨,等他眼前一点一点开始暗下来,有别的颜色的时候,剧痛、血、一起翻涌了上来。
大地在震动,不,是整个山在震动!
打他的人似乎跑光了,白墨顾不得他们,他猛地爬起来,一把冲回院子里,狠狠扑在地上,整个道观都在抖,青砖地跟棉絮一样,一脚高一脚低的震着,白墨连滚带爬地奔向山洞,中间摔了好几次,头破血流,他一点儿顾不得,就在心里狂喊着不不不不不,一边跌跌撞撞地进了山洞——
8
洞里本来就窄,地上一波波的震,顶上不停地往下掉渣子,白墨在山壁上被撞来撞去,他一点没察觉,一心一意地往里闯。
等他闯进去时候,整个山洞像是被从上到下犁过一遍,无数铜链挣断在地上,满地骨灰,符咒红光只剩下寥寥几个,在满是烟尘的空气中困难的闪着。
白墨踏进山洞的一瞬间,癫棺内一波罡风急扫,尖锐呼啸仿佛暴怒之极的咆哮,人偶尖啸着扑上他面孔,无数腐烂的肉块从癫棺内挣出来,把他团团勒住。

白墨眼前一黑,然后浑身一紧,喉咙被勒的格格作响。
无数的东西从癫棺往外爬出来,一层一层缠在他身上,白墨觉得身上越来越重,几乎没法呼吸。
他本就受着伤,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淌到眼睛里,辣辣的疼,把渐渐发黑的视线染上一点暗红色,白墨一动不动,也不挣扎,就是困难地喘着气,心里默默的想,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
没事的,他不怕,因为,在扑出来的一瞬间,他的魔物还是本能地怕他害怕,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没事,我不怕,我没事,我不怕。
白墨没有驱动任何咒法,没有使用任何法术,只是默默地,在心底默念。
我没事,所以,求求你,你也没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他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死去的时候,他听到了沙沙的声音,肉块褪去,他身上,被一点一点地松开。
当魔物彻底离开他的身体的时候,捂住他脸的人偶一动,白墨费力抬手,轻轻按住了面上的人偶。
人偶动了动,他柔声道,“你现在要走,我也拦不住,只是,我想和你说,我没事儿,好好的。”

他慢慢松手,脑袋一阵一阵的晕,眼前黑乎乎一片,带着模糊重影。
白墨觉得自己说了,但是他没听到,他喃喃道,“谢谢你,答应我,守了约……”
他一头栽倒,失去了意识。
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人干干净净的,浑身裹着绷带,敷好药物,躺在铺盖里了——旁边甚至还有壶温水,非常贴心了。
白墨没急着起身,他运起内观,气行一周,除了肋骨有几道骨裂,全身最多的就是一些皮肉伤,并无大碍,而骨裂的地方,也已经上好了夹板,被照顾得妥妥贴贴。
是魔物为他包扎的。白墨吐出一口气,挣扎着要起身,癫棺内立刻卷出一阵一阵的清风,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了起来。
白墨起身,终于有时间能仔细看看昨天到底折腾成什么样。
骨灰罐和碎片已经被收好,恶曜众衡全断了,被扫在石室一角,伏魔钉崩了一半,悬天锁断了两根,只剩下六根儿臂粗细的铜链,孤零零地从山洞顶上悬下来,吊着癫棺。
白墨看的很平静。他点点头,对着癫棺笑了一下,道,昨天那样,再来一次,你就升魔了。

癫棺上的阴影里,有什么蠕动了一下。
但是,那不是他的错,也不是魔物的错。魔物只是想保护他罢了。但是,即便那样,魔物还是遵守了和他的约定。
白墨又笑了一下,他慢慢伸手,把铺盖旁边书箱里的一卷经书捡了出来,展开了,却也不看,就兀自出神。
那是一卷讲替身穰福之术的经卷。
他背的时候,还跟爹说,这么阴损的法术他才不学,他不要把灾祸转移到别人身上。结果被父亲暴打了一顿,罚他跪在天井青砖地上,一边抽噎一边背。
他决心永不用这本书的。但是,现在看来,倒是说不定能用了。
白墨这么想着,唇边带笑,人偶摸摸索索偷偷绕过来,轻轻推动他的身体,白墨转过身,背对癫棺,他听到沙沙的声音,然后看到石壁上投下一个奇异的影子,像是魔物努力保持着人型,用自己的影子,拥抱他。
白墨一下笑起来,他闭上眼,感觉人偶挨上了他的脸。不知怎的,心口上那道胎记隐隐发烫。
他想,我的命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都给你罢。
你是,这个世上,我唯一重要的啊。

白墨知道,有人盯上他了,他甚至怀疑,跟那个地产商有关。他尽量减少出门,在院子内贴满符咒,有人往道观墙上泼粪,小道长也不气不恼,就提个塑料水喉一点点儿冲。
开发商的计划最终还是黄了,白墨寸步不让,村里人完全孤立了他,倒是衡总,还是带他的朋友来捧场,混不在意。
在他十六岁生日那天,衡总来了,在农家乐摆了桌席面,说是给他过生日。
白墨美美地吃了一顿,然后他对现在一脑袋灰毛的财神爷说,今天星耀不利,您早点儿回去,早睡早起身体好。
衡总没说话,只是挑着好看的眉毛似笑非笑地看他。
白墨话说到了,拎起打包的塑料盒,慢慢晃回了家。
他生的时辰不好,凶煞之日,今天更是流年不吉,乃是无曜守空的空亡日。
而今天,也是这道观最后一天无主之日。
他一满十六,既为行过冠礼,这片土地和其下流淌的阵法,就会认他为新主,大大加强,几乎无机可乘,所以,如果有人打他的主意,那今晚就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他回家,换上青蓝色的道袍,跪在三清殿前拈完香,午时一过,阳气转阴,他清楚地听到,从道观门口,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

不紧,不慢,三长,两短。
敲门声响起的一瞬,整个道观蓦然一静,就像是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罩子一样,什么声音都没了。
而在这极端的静中,这五声敲门声,传得极远极清,简直像擂在人心上。
白墨安静地走到天井,看着那扇被敲响的门。
然后,白墨清楚地听到了将什么钉在门上的声音。两张贴在门内的灵符无声自燃,刹那烧尽,而敲击声清脆,似是用锤子把什么金属之物钉进门里。
但是,门板却一点儿都没响。
敲锤声响了七下,有人发出了一声怪声怪气,凄厉而长的阴笑,就悄然无声,再无声息。
白墨清楚地看到,随着敲击声,门上被钉进了一根通红的咒钉,钉子尖端是秽银打造,中间嵌着一段人骨,怨气缭绕。而巨大的血迹,以咒钉为中心,飞快地渗了进来,在门内染出一片血红。
——血迹和钉子,只有他们修了道术的人才能看到。
那是钉门血咒,野茅山术中最阴毒的一脉。
血咒钉门,封了气脉,这扇门里阳气断绝,阴气淤积,邪祟顿生,当夜之内,门内所居之人便或疯或死,家破人亡。是邪派营造煞地或夺人灵脉的惯用手法。

白墨想,他大概知道是谁,在打什么主意了。
而在门外,几十米处,衡总靠在一辆血红跑车旁边,漂亮的眸子一细,手里把玩着一副雷朋墨镜,远远地看着道观正门,唇角一挑,似笑非笑,自言自语。
“啧……野茅山胎魔派的人啊……小道长应付起来,怕是有点难了呢……”
他看起来开开心心,颇为愉快。
9
李元亮是三十五岁那年加入胎魔派的。
他本是个茅山道士,因为跟师兄争夺观主的位置失败,入了邪道。
在加入胎魔派的第三年,他寻到了一个未升魔的魔胎。那是个被奸杀的小女孩,怨气深重,他用邪器炼化,把小女孩凝成的魔胎碾碎,合着她的骨灰,吞了下去。
非常恶心,但是,他得到了力量,一夜之间,那些憎恶他嫉妒他不如他赶走他的师兄弟们,被他收在邪器里,折磨得不成人形之后,惨叫着,活生生的,被碾成一张纸薄。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用魔胎的力量得到金钱、权力和漂亮的女人,还能在干完她们之后,再慢慢地炼化,听着她们悦耳的哭号,将她们炼成的灵胎一口一口,享受地吃掉。

而这一次,是天赐的机会,让他和徒弟们,在这个穷乡僻壤的道观里,寻到了又一个没升魔的魔胎。
李元亮欣喜若狂!
他的同门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一个魔胎,但是,他找到了两个!
本来看在同为道统的份儿上,李元亮觉得给点钱买了这块地就得了,谁知那毛头小子那么倔,打死不卖,那就没办法了,只能怪他命不好。
卜算了日子,布下了钉门血咒,李元亮在子时,带着一群徒子徒孙,远远地布下隔音的障眼法阵,志得意满地走向道观。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男人。
男人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靠在一辆血红跑车上,站在路中间,英俊挺拔,头发是漂亮的灰色,松散的扎在脑后,有几缕从额前垂下来,拂过漆黑的眸子,阴影深重。正是衡总。
男人温雅微笑,神态平和,侧头的时候,几缕头发滑到肩上,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我劝这位道长,最好别往前走了。”
从哪跳出来搅事的混账!李元亮眉头一皱,轻轻挥手,身后门徒立刻扇形散开。
运起法眼,面前就是个普通男人,没有任何力量。李元亮心头一定,怪笑一声,“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识相的赶紧滚,别碍道爷们的事!”

衡总温温和和地叹了口气,他从善如流改了口,道,道爷,我什么都不想管,只是,上司有令,说不得跑这一遭,某真心实意劝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李元亮冷笑一声,道袍下的手中捏住七枚咒钉,“就凭你?要拦下道爷?”
话音未落,他暴然出手,七枚浸过婴灵咒血的钉子猛的击出,朝对方身上七处大穴钉去!
男人唇角含笑,像是没看到一样,一动未动。
噗嗤,空气中响起了咒钉钉入肉体的声音,一股血气悄然泛起。
七根咒钉自膻中以下,钉住男人七处大穴,昂贵的西装上血迹一点点儿的渗出来,从指尖往下落,不知为何,滴落的声音,在夜色中异常清晰。
哪里不对。
李元亮微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对面的男人慢慢抬头。
浅灰色额发下,眸色漆黑,像是噙着笑意,又似冷得像冰。
这是个硬茬。他的咒钉全是被他炼化的人骨所制,内里又锁了厉鬼,普通人挨上一记,立刻魂飞魄散,不消一刻,尸体都化为脓血,可这人……却像是七根咒钉根本没有钉在他身上似的。

衡总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他开口,又礼貌又和蔼,清清朗朗,伴随着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无端让人觉得危险。
衡总说,道爷,我呢,也不想生事。要不这么办吧?我就站在这儿,什么都不会做,只要你能进了观里,一切随你,这样可好?
他对小道观里这个魔胎势在必得,李元亮没有说话,只是面色深沉地踏了个禹步。
他略一示意,身后弟子立刻围转上来。
男人微笑着,轻轻抬起左手。
掌心劳宫穴被一根血红咒钉穿透,他有趣似的看了一眼,轻轻翻手,不见任何动作,咒钉,熔化了。和着他掌心的血,一起滴落地面。
——光被吸走了——
地面,在血滴落的刹那,柔软地粉碎了,然后,血和土地融化,蠕动,聚合,以男人为中心飞速蔓延,波动,像是血在无边无际地淌。
李元亮瞳孔猛的缩紧!那是瘴气!大魔降世,天生随身而来的瘴气!蚀骨融魂!
这个人是魔物,而且是——大魔!
瘴气蔓延,空间和土地都变成沸腾血池一般,柔软,而鲜红蠕动。
天象异变!

漫天繁星刹那不见,漆黑的云层裹了上来,黑雷跟蛇一样在云里滚,却一滴雨都没有,田埂上的蒿草纷纷断折。
男人形状优美的嘴唇一弯,折出一段菲薄多情。他柔声道,“开始吧,各位。”
白墨知道,自己不是胎魔派的对手。
白家异术独步天下,但是,他年纪太小了,而且,资质平平。
胎魔派专寻未升魔的魔胎,来炼化魔种,借以提高自身修为,行的都是极尽阴损之事,但也力量绝高,他爹活着都不见得是对手,何况是他。
而且,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悬天锁只剩六根,只要上次的事情再重演一次,魔物必定升魔,天下即刻浩劫。
但是他有办法——一个算是一劳永逸的办法。是他这么多年,仔细的想尽所有可能,唯一的办法。
道观里的防御最多能挡胎魔派的人一时三刻,但是,也足够了。
他之前开始怀疑有人要对付他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这帮人既然挑今天,就肯定会选对他们最有利的时机,也就是阴气最盛的子时动手,而白墨要做的,就是拼命撑到交子,只要子时一过,他成为此地之主,他之前预设的阵法就会驱动,要做的事,也就完了。

魔物,就能解脱了,而白家,也能解脱了。
白墨坐在癫棺下方十根金色命烛围成的圈里,自他座下无数道繁复的朱砂符咒构成了庞大的法阵,一直延伸到石壁洞顶。
他双手捏决,膝前放着镇魂铃和降魔印,静待时辰来临。
白墨头上的癫棺影子晃了晃,白墨阖着眼道:“……你别乱动,阵法被你搞乱了,我再画一个可就不能够了。”
影子立刻不晃了,过了片刻,白墨阖目的视线里暖黄色的光一暗,人偶的影子从他头顶上方拢下来,轻轻的,若有若无地趴在他头顶。
白墨心里一软,还是睁了眼,小东西得了便宜卖乖,人偶从癫棺上爬下来,窝在他脖子上,撒娇似的蹭。
小道士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人偶还是蹭,白墨微笑着,捏住了它命运的后颈皮,人偶僵了好一会儿,扭过脸,不情不愿地点了点。
白墨笑了一下,只觉得心口胎记的部分,微微的瘙痒鼓动。
他低头,人偶上面已经洗褪色的金发少年和他额头相抵,他低低地道,“有我在,总归不会让你升魔的。”

我啊,要保护你,就像你保护我一样。
7字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