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攻道 第六章

第六章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去,小孩就象拔节的竹子,一不留神就长到破云子腰那么高。
徐浅长得好,教养也好,听话懂事又乖巧,硬要说有什么问题,就在于他实在太粘破云子,并且因此而导致他和玄冥的关系很微妙。
徐浅极聪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个孤儿,山上多的是孤儿,本来也没什么,但是破云子不肯收他做弟子,在小孩子的理解里,没有师徒这层关系,他随时都会被丢弃。
于是他就分外黏着破云子,丝毫不肯放松。
徐浅七八岁的时候,曾经有一次闯了不小的祸,破云子上门去赔礼道歉,玄冥打着哈欠把他领回来,小孩战战兢兢,结果玄冥根本没怎样他,只轻轻摸着他的颈子,对他说了一句话。
北方天魔一字一句的说:“我对小孩没什么耐心,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再惹出这样要小云儿卑躬屈膝上门道歉的乱子来……”勾唇一笑,他慢慢贴近徐浅,然后笑容越发温柔,“我就把你魂魄抽掉,换上个我一手教养出来,又听话又乖巧的魔。”
那一瞬间,徐浅浑身发冷。
搁在他颈子上的手指,柔软,细腻,然而冰冷。

“破云子是我的,让他伤心也好,痛苦也好,有这个权力的人只有我。明白了?”
小孩子并不能理解天魔话语中复杂的意味,但是那种经由温柔的语调,柔和声音传递过来的恐怖却实实在在的让小孩子害怕的牙齿打架。
——不能违抗,不能拒绝,不然他面前的这个男人真的会按照他所说的,将他的灵魂驱逐离这个身体——
玄冥歪着头,似乎在等小孩子的答案,过了一会儿,感觉到手掌下小小的身躯开始微微抽搐,他才发现自己刚才用上力气了,恍然大悟的松开手,让徐浅跌到榻上。
“抱歉抱歉~”他笑着道,向小孩伸出小指,“哪,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反悔,好不好?”
徐浅怕得话都说不出来,他用力摇着头,把自己蜷到被子里,玄冥有点遗憾的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手,叹了口气,给小孩子把被子盖上,细细拢好。
他坐在小孩身边兀自望着床顶出了会儿神,忽然毫无预兆的转头看向发抖的徐浅,笑道:“要我给你讲枕边故事吗?”
徐浅答都不敢答,只用力在被子里摇头。
从这一刻开始,他视玄冥为蛇蝎。

但是几乎是同时的,本来只是对破云子的依恋,也因为这次,而被玄冥所带来的不安全感,催化成了独占欲。
但是他又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法和玄冥比,于是越发的不安:如果连破云子都不要他了,那他该怎么办?
结果,十二岁那年,他终于问了破云子一个担心已久的问题。
他问破云子,您可知道关于我父母的事?
对这个问题,破云子只能含糊的沉默。
而这一切,玄冥全看在眼里,只不过他不言不动,只是静默得近于冷酷的旁观——那是徐浅的事,与他有何相干?
对玄冥而言,这个人世,花不是花,色不是色,百媚千红都是空,只有那个道士,于他色是色,相是相,是徐徐盛开,万色返空,洁白的花。
这一日,蓬莱山上天气难得的好,院子里开了一树梨花,玄冥身体在树下榻上卧着,分出一道灵识,悠闲懒散的坐在树上闭目养神。
微风轻柔,梨花有香,天气好的似乎连太阳的味道都闻得见,天魔心满意足,仰着面孔承接射破梨花的日光,感觉很舒服,但是却越来越疲倦。
果然……在人间对他而言,负荷还是太大了

这世间一切,于他都是温柔的剧毒。
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不属于这个人间,不再是人类了。
他现在虽然神识在此,其实不过是投下的一缕极小的虚影罢了。他本身力量太过庞大,一旦真身降临,怕这个世界会瞬间被他的瘴气摧毁。
哎,算了,就这样,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梨花香气中,有一道熟悉的气息悄然而来,灵识睁开眼,看见远远的,有人慢慢走来。
倏忽有梨花翩然而落,玄冥在树上托腮,笑看那个走近的道士。
梨花乱落如雪,拂了一肩还满。
道士在他身前站定,玄冥清清楚楚看到,有花瓣落上道士的眼睫,他轻轻闭了一下眼,小小的,柔软的花瓣就落上了树下睡着的自己身体的脸。
破云子眨眨眼,弯下身子,小心翼翼用指尖去拈花瓣,花瓣软软的滑下来,落在玄冥发上,道士楞了楞,看着乌黑上一点雪白,忽然就不再伸手,只是安静的,看着树下沉睡的北方天魔。
看着看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道士的表情柔和了下来——虽然也不过是一点点放松,就不熟悉他的人看来,依旧是冷冰冰一张脸,但是于玄冥而言,那点微妙的表情变化,已是足够。

道士直起身体,也不动作,也不叫醒他,就这么站在他旁边看他,忽然就听到耳边一声轻笑,来不及回头,一双手臂已经从后面抱住了他。
“……这个习惯实在不好,君上。”道士不动声色,淡然应对,身后抱住他的灵识也不回答,只是轻轻啃咬着他颈后肌肤,倒是榻上的玄冥慢慢睁开眼,笑道:“有哪里不好?不过是你太不解风情罢了。”
四只白皙的手臂交错,灵识入体,破云子被面前的天魔满足的抱了个满怀。
对于亲亲摸摸之类的,破云子一贯随他去,也无所谓,就被玄冥抱放在榻上,天魔满足的枕在他腿上,仰头看他,白皙指尖玩弄他鬓边一线雪白发丝,破云子也不说话,只是任他看着也看着他。
玄冥就慢慢笑起来。
在抚养了徐浅之后,破云子整个人就仿佛是终于找到了鞘的剑,那种最开始冷酷而凛然的气息,锤炼成了从容。
现在的破云子,看着他,就觉得岁月静好,从容安定。
——结论是男人当了爹就是不一样啊。
把冰白色的发丝在指尖绕了绕,玄冥笑道:“心情看起来很好。怎么了”
破云子点头,“有负责演法的师侄跟我说小浅进步神速,我心里得意了一下。”

“我就知道。”玄冥嗤之以鼻。
破云子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他,玄冥眼睛好看的眯起,笑问:“到底怎么了?看你高兴又不似,不高兴也不似的。”
道士想了想,才轻声的道:“……小浅今早又打听他父母的事了。”
这回玄冥是冷笑了:“告诉他,他是捡来的,捡来的时候父母尸体都栽河里了,一了百了不好?”
“……我不想骗他……”
“那就告诉他,是你——”说到这里,抬眼看到道士看似冷冰冰没什么表情的脸,玄冥忽然就心软了。
他于是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碰了碰破云子的脸。
“……告诉了他实话,他一定会离开我的。”觉得手指在脸上滑动的触感是柔软而温暖的,破云子微微闭了一下眼,还没他睁开,天魔修长的指头就抚摸上了他的眼睫,
然后他听到了玄冥一声冷笑:“若知道了那些事还要离开你,只能说你辛辛苦苦养了个小白眼狼,随他去好了。”
“……”破云子扎扎实实的苦笑出来,感觉着玄冥的指尖抚弄他的眼睛,道士点点头,道:“你说得对……等他长大一些再说吧,若到了十四五岁年纪,小浅还那么执着于父母的事情,我就告诉他实话,要走还是怎样,都随他,那时候他武艺术法和学识应该都有所小成了,我也就不用担心了。”

“哼,只怕到时候那小子去行走江湖,你会担心得跟在他后面吧?”
这一句倒把破云子说得略微高兴了起来,他低头低低和玄冥说了一句什么,天魔也笑,轻轻抓着道士雪白的头发让他低头,亲吻上他的嘴唇。
破云子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只是任天魔灵巧的舌尖顶开唇齿,深入内部。
是了,这就是他对待玄冥的态度。
不拒绝,不迎合。
亲吻抚摸等等,随他去做,雪发的道士抱元守一,不变应万变。
玄冥对这样的破云子又爱又恨。
有一次两人一起沐浴,肌肤摩擦,爱昵抚摸之间,玄冥几乎情动,抬眼去亲吻破云子的时候,却发现全身赤裸的道士在一片情欲狼藉之中,白发散乱,面颊潮红,无声喘息,唯独眼睛是清清明明。
一切不过是身体的正常反应而已。
破云子从不压抑因玄冥而起的欲望,道就是顺天理而行,而欲亦是天理。换言之,玄冥能撩动的,也不过是他生理的欲望而已。
这简直是和最初一般,同种程度的侮辱。
当时玄冥就有了双重冲动,一是想就这么把他膝盖压到胸口,以折断他一般的姿态进入他的身体;一是想就这么把手探入他的胸膛,看他胸腔里跳动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当时怔在那里,道士偏侧过去的脸孔慢慢转过来,面孔上贴覆着被汗水黏腻成一绺一绺的白发,似乎有汗水落到了眼睛里,破云子闭眼,仰高头颅,于此时显得过分白皙的喉咙因为喘息而微微蠕动。
此时依旧双眼清明的道士,于这一瞬间,脆弱又坚强。
玄冥顺应自己的心意,咬上了他的咽喉——他咬的又重又狠,破云子的喉咙真的差点就被他咬断了。
鲜血顺着嘴唇流入口腔的时候,被玄冥紧紧盯着的那双眼睛,也依然清明得仿佛在嘲笑。
玄冥深刻的了解到,道士对他的顺从,仅仅是因为觉得自己欠了他,以及力量相差的太过悬殊,反抗无效索性不反抗了而已。同样的,以肉体方面的臣服作为对应,精神方面始终桀骜不驯的反差,于玄冥而言,是一种更加深重,无言的嘲笑。
其实诱惑破云子的方式有很多,心动一词也有很多歧义可探寻,但是他就是固执的要道士爱上他,喜欢他,这样心动,他才满意。
玄冥莫名的焦躁,但是非常微妙的,在某一个方面,他对破云子的不屈服,又有一种奇妙的心满意足。
对,就是这样,就是要不断毫无缝隙的拒绝,才能证明,他所要捕获的猎物的高贵和珍稀。

但是像现在这样,破云子柔顺的俯下身子,任他亲吻的时候,天魔也会觉得莫名其妙的心满意足。
这么想着,他轻巧翻身,把道士压在身下。
破云子今天穿的是正式的法衣,头上是切玉之冠,雪白的发丝宛如一捧雪一样,撒开在了乌木的榻上。
阳光从梨花之上洒落而下,他能看到破云子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在梨花之下,他慢慢闭上了眼。
玄冥俯身下去。
他用牙齿咬开道士身上的衣结,一层一层剥下他雪色的衣衫。
柔软而雪白的织物委靡在铺满落花的地面上,让玄冥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剥下的,是蝴蝶的花纹。
最后映入他眼中的,是本应苍白,却被溶金一般的日光照映得如同暖玉一般的肌肤。
他亲吻抚摸而上,道士微微向后仰起了颈项,从喉头溢出幼兽一般细弱的呜咽。
“我喜欢你这样子……”他用脸孔蹭着道士的颈子,抓着他的头发,凑过去亲吻他的嘴唇,“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唷。”
破云子在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睁开眼,看向天顶,梨花在阳光下白的刺眼,如同燃烧向天边,无边无际的火焰。

两个人此刻都是气息紊乱,没有闲暇顾忌外面,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在破云子回来之后不久,徐浅就一直站在矮墙树后,看着他们两个。
徐浅并不是很能理解那两具交叠的人体到底在做什么,但是他出于本能的觉得厌恶。
并不是厌恶破云子,而是厌恶那个压覆在自己养父身上,轻轻笑着的男人。
他默默转身而去。
他忽然察觉到,原来,他和破云子之间的牵绊,比他所想的还要脆弱。
所以,要努力制造牵绊,要乖巧,要听话,要比其他所有孩子都要杰出。
绝不让他担心,绝不让他失望,绝不让他生气。
这样,是不是他就不会抛弃?
如果说知道父母的事,就会导致自己离开破云子的话,那么,就不要知道好了。
从那天开始,徐浅再也没有问过破云子一句关于自己父母的事情。
这世界上有什么秘密重要到值得拿破云子去换取呢?
没有。
一转眼,徐浅已经十五岁了,破云子问他要什么生日礼物,已经是个少年的徐浅想了想,道,想和师父一起下山转转。
十五年来,徐浅下山的次数聊聊可数,破云子点头,答应他和他下山游历整整一个月,徐浅一听高兴得眉飞色舞。

旁边的玄冥觉得自己也得应一下景,随手虚空一抓,丢了一卷玄水之术给徐浅,就当生日礼物。
徐浅高兴得要命,天天蹲在院子里的小池塘边,不怎么熟练的用着玄水之术上记载的水镜之术,满天下的挑自己想去的地方——托动力强大的福,在出发前半个月,他在水镜之术上的造诣,已经快要直追破云子了。
结果,他的这次远游终究还是没去成,因为在即将启程之前,自京城里传来了一个消息。
传信的人是破云子的师父,炅门现任掌教暨徐朝钦天监正令澄净真人。
上面只有四个字:帝危,速返。
当时正是半夜,徐浅睡得迷迷糊糊,就被破云子摇醒,告诉他,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京城,估计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徐浅像被雷击了一下一样,他低下头,似乎飞快的说了一句什么,破云子心思紊乱,没听到说什么,正要问,徐浅已经抬起头来,对破云子乖巧一笑,说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送走了破云子,徐浅回房,赫然看到自己床铺上坐着玄冥。
北方天魔今天变化的样子是个七八岁的男童,一张粉雕玉琢的面孔上漆黑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徐浅,慢慢笑开。

“……我都听到了。”他慢悠悠道。
徐浅也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眯了起来,“君上不会告诉真人的。”他笃定的道。
玄冥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高深莫测的看了片刻小孩,手里拈着自己一束漆黑的发丝,慢悠悠的道:“……没错,我不会告诉他的。”
说完,他转身向破云子的方向而去。
而少年在关上门之后,脸上那点天真可爱的笑容彻底不见。
他说的那句话是:去京城,比我还重要吗?
哪,真人,你现在要去办的那件事,比我还重要吗?
喃喃的念着这句话,少年咬着牙笑了出来。
原来……比他还重要的事情,这样多。
慢慢的想着,他忽然就不笑了。
他笑得没有来由,不笑的时候也一下就止住,仿佛那个笑容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他掀开被子,爬上去,蜷成小小的一团躺好,闭上了眼睛。
让他们都消失吧。他想,都消失,都去死,只留下他一个,然后破云子就会只看他一个,再不去关注其他。
先帝膝下儿女,现在还在世的,除了破云子,就只有永平帝了。

换言之,这个世界上,破云子的至亲,只剩下永平帝一个人了。
更何况,于他的记忆里,除了母亲,骨肉至亲之中,唯一对他算得上好的,也只有永平帝。
虽然长大了之后想一想,永平帝也不过是想要搏个友爱兄弟这样的名头,但是,对他好的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而当他这个唯一活着的兄长也死去的时候,之于破云子,就是他和这个王朝、和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关联也被斩断。
接到信的时候,破云子一瞬间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玄冥招来骨马尸车,沉入地脉,向京城急奔而去,他自己则在马车里化为了青年姿态,把他紧紧拥住。
道士这次并没有发抖,只是浑身冰冷。
玄冥什么也没说,紧紧抱着他。
破云子的身体还是冷,玄冥却没有惯常一样提高体温,而是解开两人衣服,肌肤贴着肌肤,将他抱住。
肌肤相贴的一刹那,破云子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有多冷。
他在玄冥怀里摇了摇头,低声道:“皇兄若也死了……”他忽然住口,重又把脸埋了下去。
玄冥却强行把他的头抬起来,整个人圈在怀里,极近的距离下看他。

破云子任他看着,眉睫轻轻颤动,玄冥慢慢一笑,道:“即便他死了,你也不是单身一人。你有我在,我一直在你身边,陪到你死,你转世了我便再去找你,即便你动了心,喜欢了我,我杀了你,也会把你尸体魂魄都带在身边再不分开,你怕什么?终究这世上有我陪着你,无论生死。”
他说得理所当然,破云子倒是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玄冥觉得白茸茸的道士这么傻兮兮的看他,样子说不出的可爱,伏下身去吻他眼角眉梢唇角耳畔。
被他吻得急了,道士微微喘息,道,你忘记小浅了。
切了一声,天魔冷哼,“他又不是道士,最多也就比旁人多活几年,百年之后,这世上不还是只有我陪着你?”
听了这句,破云子不再说话,但是心里某个地方却暖暖的,从得知兄长病危就开始的寒冷,于此刻慢慢的褪下。
他现在才发现,天魔承诺给他的……是多么巨大的诱惑。
他许他的是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地脉之中行走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京郊。
巨大的结界包裹着王朝的中心,到了地脉所能通行的尽头,玄冥翩然而出,抱了破云子,足尖一点,向钦天监而去。

到了钦天监门口,早备好一乘马车,便向深宫内苑急奔而去。
在马车驶入皇宫的时候,玄冥握住他的手,对他说,你若伤心难过不可收拾,就叫我的名字,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出现在你身边。
道士没说话,天魔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便消失在了马车之中。
于此,破云子理解为,这是玄冥对他,温柔的体贴。
因为破云子自己很清楚,过一会见到兄长,他的情绪和表现只怕会非常混乱。
他可以给玄冥看痛苦的样子,绝望的样子,但是绝对不会给他看一点点自己混乱的样子。
什么都可以给他看,但是混乱不行。
没有办法控制情绪、甚至于没有办法思考。这样子的自己,他不愿意让玄冥看到。
而在他没有说出口的时候,天魔就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翩然而去。然后对他说,你呼唤我,我便在你身边。拢着膝盖,破云子微微笑了起来,然而立刻,这个笑容就消失不见,道士眼中只有疲惫不堪。
马车一直开到寝宫的丹陛下,他下车,寝宫里点着亮晃晃的烛火,一排一排灯影摇曳,被人走过带起的风轻轻一漾,人的影子就仿佛河里的水草,扭曲成细长的一束。

出乎破云子的所料,寝殿里没有想象中的御医环绕,宫女罗列,事实上,当他进入寝殿的时候,只有永平帝一个人坐在榻上。
看上去精神还好的皇帝,面前一盘残局,一手拢着长长的素色袖子,一手把玩着一枚棋子,眼角眉梢有着柔和的神情。
听到脚步声,永平帝向外看去,正看到向自己走来的弟弟,他笑了起来。
招呼破云子坐在自己对面,他手里的棋子轻轻落在了棋盘上。
偌大帝国的统治者看着那局棋,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孩子,过了片刻,才抬起头,笑道:“澄净真人说了,今夜就是我的大限。我不高兴一堆人围着,死都死得不清净。也不知怎的,只想看看你的脸。”
破云子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四哥。
灯光下,皇帝的面孔清瘦而苍老,但是眼睛却是平静的,他从容的说出了这句话之后,伸手,轻轻摸了摸破云子的头发。
“……四十二岁了吧。”
“嗯。”
“看上去才二十出头。只除了这一头白发。”皇帝慢慢的笑了,“你就象一个站在河边的船夫,而我们是你面前那条奔流不息,瞬息不停的河。”

破云子生命里的所有,都奔腾而去,再不回头。
魔道祖师佳句摘抄